1.

你有听过《夜に駆ける》吗?没有的话现在就去听听吧,或许还能找到。

这是我们一起找到的老歌,我很怀念那个时代。或许她已经不再怀念了。

2.

莲子始终能记起七月二十号的大太阳,从公交车的受光面撞进来,光的热和空调拼了命抗衡。暑假终究不是满日本跑的最佳时节,但对大学生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梅莉倚着她的肩沉沉睡去,睫毛是耀眼的白色,头发也差不多耀眼,散在脸颊边上。周边几乎没有人,车载小屏幕上小男孩卖力地发出小小的笑声:“把吃饱阳光的黄桃,装进罐子!”

到那座山还有多久?不久了。山下林木葱茏,皮肤上水汽湿凉又粘稠,太阳已经被几乎遮掉,连最经典的木漏日都不留下,毕竟是无人开发的野山。莲子问:“驱虫喷雾喷了吗?”

“喷了哦。”

不知道谁踩出来了这条羊肠小道,但的确是有人经常踩的,半山腰时,梅莉吸吸鼻子:“我能感觉到那棵树就在上面……”

“这是一种气息吗?好少出现这种形式的感知。”

“不是,是一种视觉。”

“好吧,其实你刚刚有点像狗,搜救犬。”

“别叫了带路犬,就快到了。”

等她们终于真的站上山顶时太阳的位置还很安全,如莲子计划的一样,上山路程和步速都准确。为这一程她已经跑了无数古籍店,专业课翘掉好几节,但那棵树就在头顶的小山丘俯视她们,努力终得回报。莲子拉着梅莉的手,一步步走到传说中花开时引人走向死亡的千年野玉兰前,按说接下来就要开始唱歌。

莲子拉着梅莉的手开始唱歌。

“沈むように溶けてゆくように,

二人だけの空が広がる夜に——”

满目黑暗。公交车进隧道了?手机的振动从梅莉的手背传到莲子的手心,梅莉迷迷糊糊地推开她的手,接起电话:“喂?我跟莲子在外边玩呢,在逛街......啊?什么?……真的。好,好,好。”

梅莉默默挂掉了电话,尽管没有光,莲子也知道她凝视着自己,莫名地惴惴不安起来。“怎么?”

梅莉的目光没有移开。她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如担重负:“现在还不能说,我说不出来。”

“好的。车就要到了。”

下车时广告又循环到那个小男孩,他声音微弱,夹杂的电流嘶嘶声几乎在密闭立方体的宁静中凝滞了:“把吃饱阳光的黄桃,装进罐子!”

山下林木葱茏,皮肤上水汽湿凉又粘稠,太阳已经被几乎遮掉,连最经典的木漏日都不留下,毕竟是无人开发的野山。莲子问:“驱虫喷雾喷了吗?”

“喷了哦。”

不知道谁踩出来了这条羊肠小道,但的确是有人经常踩的,大概是农人。半山腰时脚迹已经很浅,莲子说:“梅莉,你能感觉到往哪边走吗?”

“不行……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梅莉和莲子对视了一眼,又轻又浅。“是时间太久,那种气息已经太微弱了吧,我尽力去辨别。……感觉不到。”

“哎呀,搜救犬失灵了。”莲子开玩笑地摊手,等着梅莉回嘴,但她蹒跚着继续向前,莲子只好跟上。她是会看天空来认时空,但这和找路线没有关系,起初她们仍然抱有希望的,直到绕了不知多久后看到一具人的白骨,日头偏西了,顺着树干的记号赶紧下山去。山太大,天又真的慢慢黑了,山里的狂风把树枝和莲子吹得头昏脑涨,梅莉紧紧捂着帽子:“我害怕!”

莲子打着手电,脚尖忽然压着一个软韧的东西,一低头,是条手腕粗的花斑蛇!蛇被惊得迅速逃窜,莲子挥着木棍,喊:“没事了,已经跑了!”

梅莉只是不断地摇着头,手却还固定着头不让摇的样子,她看到莲子转过身,又招手示意她赶紧走。莲子刚抬脚,又听见她说:“莲子,或许找不到也是件好事啊。如果你的资料其实是错的,比如这种树其实是千年樱花,唱完歌我们就毙命了而去不到那个世界——”

“不会的,不会的,我用很多手段证明过古籍的年代和真伪,如果你带好路我们能找到的。”

梅莉大概是不再说话了。风力随海拔递减,走上平地时又回到了那种粘稠微热的暑假的晚风,就在这时,梅莉的絮絮自语沉入风流向莲子:“我害怕……”

“已经下山了!那家民宿就在附近,没被虫子咬得很厉害吧?”

“我没感觉到……”

“那挺好的。”

依偎在油灯色的小夜灯下时,莲子仍感到她在手心里颤抖,在膝盖上颤抖,在脸颊上,目光都是游移飘忽的。那晚怎么睡着的莲子忘了,她习惯了梅莉因她“看见”的陷入谵妄,神游天外时她搂着她像搂色彩纷繁的鸟,从羽毛的抽象流光中体悟彩虹,雪山,或者自由。凌晨梅莉醒来,动静刺破了莲子的梦。梅莉正直挺挺地靠在床头:“我害怕的是我没再看到那个世界了,以后也看不到了。最后剩下的一点直觉只告诉我我真的以后看不到了。”

莲子撑了撑眼皮。疲倦把她的梦缝回去了。太阳再把她照醒时,梅莉还是靠在那里,抿着嘴,眼睛睁得很大,莲子这才恍然明白她先前所见并非是一件梦的百衲衣,事情都是真的,什么“我看不见了”是从梅莉嘴里讲出来了的。莲子呆呆地仰头躺了几秒,忽然一跃而起:“是在那通电话之后吗?!”

她撞上了梅莉的眼睛,梅莉的眼睛好像没那么亮了。但莲子马上坚定地攥住了被角,像笼子绷紧了锁:“没关系,梅莉,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努力找回你的能力,说不定明天就恢复了呢?对不起,现在我知道你昨晚在害怕什么了。而且我对你的爱也不可能有丝毫动摇,只因为这种事情。”

梅莉把手覆上莲子的,轻轻分开五指,把手指拼合进去。她不明白莲子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仅仅自顾自垂下头,低低地笑了。

3.

梅莉大学时遇到莲子的,大几已经忘了。她是美国人,跨越大洋来到这片老态的土地是钟情于这里的魑魅魍魉。相对性精神学是相对性闲散的专业,作为新兴前沿学科,关注度不高,但她喜欢。

课余直奔图书馆的神秘学分区时,她一眼瞄准那个生客,半身黑半身白,女生看的是她想借的。梅莉说:“你好。这个……”

“嘿!”

图书馆是无数校园故事的开端,但她并未考虑过喜欢莲子,反之应当亦然,莲子神出鬼没的迟到习性总是让她久等,不算很礼貌一个人,但懂得并不少,谈话时不需要另加注释,似乎不是在叶公好龙。说起前沿物理学,她会微笑,说起神秘学,她好像愿意把自己送上真理祭坛,她是梅莉未曾见过的一种生人。

灯和书在图书馆的深处都年久失修,灰尘也太多了,书页里都有。翻开新章节时她吹出一口气,尘埃在暗光里弥散,像失活的花粉。突然,它们分散远走了,梅莉耳边掠过一阵风。莲子就在身后极近的地方,专注地盯着那些好像还不干净的字句。专注。或者专一,坚贞,沉着,倚仗。

梅莉的头不想再扭转一点弧度。眼睛看着书,内心考虑一些东西:“今天还是聊梦吗?”

 “我在想,我们要不要成立一个社团,叫秘封俱乐部可以吗?以后招揽学校里更多的人一起探索超自然现象,人多了当然就需要一个名头……或者一直就我们两个人?”

“随你的吧,我不关心这个,可能也招不到什么人。”

“那就不招了,我以为你会喜欢多点人一起讨论,我也觉得人太多管理起来好麻烦啊——好,但社团还是要成立的,就我们两个人。”

“嗯。你打算组织哪些活动?”

“盖着被子讲鬼故事。”莲子笑着。

“嗯?”

其实梅莉在日本也很少找到鬼故事了,游荡于网络论坛的午夜,幽灵几乎都长着AI的奇异美丽的脸和电路板的心,午夜就再也没人注意了,午夜蒙着灰尘寂寂然睡去。这当然没有错,难道让老人半夜自己吓自己导致心梗吗?中学辩论赛时,梅莉的反方如是说。你现在衣食住行所有一切都仰赖于科学。

“但我们留存幻想是一种情怀,失去幻想的孩子……”

情怀这个词把她自己逗笑了,就像代对方笑了出来。

回家,妈妈破口骂道:“听你同学的呢,我们家人是实实在在见到了那些鬼东西,他们不配知道!我们就是有情怀,但完全能适应现在!你觉得这不成功吗?”

梅莉很以妈妈的硬气为傲,她无疑支持自己的身体,她有理有据从容地与自己的眼睛共存共处,昂着头从异国楼厦夹缝投下的蓝影子和无数窗户的反光里一个人走过去,一直走到那处废楼和莲子相聚。

这是第一次秘封俱乐部的课后活动,一楼耸立着废弃桌椅的假山,梅莉和莲子干干净净地光是聊天,一直到夕阳西下,日落的橙色亮光把整个大厅撑得空阔庞大,落满刮刻的仿原木桌面唰地明亮起来。莲子拿指节敲着一行“我恨早八”,平淡地说:“现在,我们还会反感窗外只有玻璃幕墙,渴望树和山,直到城市规划中更重视绿化率的那天,这下什么也说不出了。”

“不谈亚马逊森林一类,我们看见有历史的野地有多难了呢?树洞又几万一平呢?”

“能找到的,我前几天从祖上开当铺的同学那里拿到了一份文献,说附近有座山,山顶的千年野玉兰开花时会引人走向死亡,有空一起去吧。”

“不是樱花?”

“为什么是樱花?”

“我自己的资料这么说的,引人死亡的是樱花,玉兰也只是略有灵气。”

“资料还在吗?”

“我有一天一不小心弄丢了。”

“好吧!天就快黑了……我们可以上楼找刀了。”

楼道潮湿又多尘,梅莉一晃神,应急通道上的小绿人正要跑开。莲子的资料不含“夜晚自动振动发声的解剖刀”在哪个房间,她们只得一个个摸过去。有的灯能开,有的不能,手电的光路总共那么长,走廊简直漫漫无尽。光的末尾,穿堂风呼啸过去,哗啦哗啦带走一个塑料袋或一只猫或别的什么。前头传来莲子义愤填膺、家仇国耻的朗读腔调:“你害怕吗?”

梅莉顺从地应和:“有点。”

“抓好我的手。”

有的灯开不了,有的灯会扑闪,梅莉放任自己上了灯光的吊桥,她站在讲台后居高临下:“会不会这把刀不是观察到的?”

手点过每一张课桌的莲子闻言愣了,抬起头:“什么?”

“我是说,说不定有谁的眼睛能看到这里的异常现象,而不是探险学生的偶然?”

莲子仰着头:“我相信这种人存在,然后我们让他带路,这就轻松了。”

“哦。你不会多多少少害怕吗?”

“他能看到这把刀,说明是考进这里还没被退学,有正常社会生活的能力。总不会突然抄刀砍我吧——”

梅莉站在讲台后,紫色眼睛在灯光明灭里恒久地、破釜沉舟地亮着。她微笑了:“那跟我去407。”

她走下讲台,去到莲子身边,伸出手拿过手电筒,把手电筒灭掉。恰巧灯还死着,伸手不见五指。在黑暗中梅莉握着莲子搜出来的打火机点燃了莲子搜出来的蜡烛。接着,她伸出手彻底按掉了灯,说:“走吧,跟我上楼。”感到自己正作为巫婆,指挥防护城堡的荆棘林奔跑跃进。

莲子究竟有没有犹豫,愣了几分几秒,这不能去在意,只要最后她的确拉住了她的手。莲子说:“一定要蜡烛?”

“一定。”梅莉轻描淡写地胡诌:“手电筒会吓跑刀子。” 感到自己正给荆棘泼洒雨水,并结出硕大的花朵。白金色的花共着穿堂风摇曳,她带着莲子在漆黑的楼梯间向上,以一种的确是走吊桥的方式,步履急促却谨慎。绕迷宫一般到了407室门前,梅莉最后问了一遍:“你要进去吗?”

莲子却并不回答,上前一步拧开了门。

解剖刀在靠窗最后一桌,海蓝色的保护套罩着叮零当啷的曲子,莲子整个人被蜡烛映得通红,喊:“打开没关系的吧?”

“没关系哦。”保护套就被掰开了,解剖七件套放在固定膜之外,叮零当啷地微微碰撞,莲子还是通红的,侧着耳朵仔细辨认半晌,说:“是你的手机铃声吗?那首流行老歌……”

梅莉清脆地长声笑着,慢慢抬起头,视线投向窗外,像一个成功用跳大神留住孩子的魂的女人。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再让莲子拿出她的手机,再用莲子的手机拨向她自己,再把两个手机并排放上窗台。

莲子的手机说:“嘟——嘟——嘟——”

梅莉的手机说:“沈むように溶けてゆくように,

二人だけの空が広がる夜に——

……”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Sorry ! The subscriber you dialled can not be connected forthe moment, please redial later.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Sorry ! The subscriber you dialled can not be connected forthe moment, please redial later……

回忆到这里,莲子释然地侧身抱紧了身旁熟睡的梅莉,自她谎称能力消失后已经过去三周,第二天就不可自制地坦白:“你这——么容易就被吓到了?”

“亏我昨晚一晚没睡担心你!我还想着,究竟怎么样才能找回你的能力,这得多难啊,我真是砸锅卖铁的决心都下了……”

“讲讲我昨晚的梦吧。”

梅莉的梦境总让她们都精神抖擞,如交配正欢的摩尔根果蝇,创造新生的欢欣压倒一切,即使也加速了死亡。科学啊,人伦啊,梦啊,梅莉白如果蝇眼球的美丽的脸酝酿着美丽的红晕,金色的发丝微颤,这居然恰是莲子最钟爱的色彩。莲子伸出了手。她们在逛鬼屋的气氛中相拥在一起,仿佛世界仅仅是纸浆旋转出的风暴。

“莲子?宇佐见莲子——醒醒上早八了——你女朋友让我叫你!”

4.

莲子翘了课找女朋友,图书馆总是那个图书馆,一点不变。

天光敞亮,堆满最令人赏心悦目的积雨云,玻璃投落雾中红茶一般的影子。梅莉在光里单手托腮,歪着头看莲子:“不好好上课找我玩,今天讲什么?”

“会用朝上一面来传递信息的折纸魔方,我昨天刚看到的,说是我们学校一个男生折给女朋友的,他们自己都没发现。”

“啊——你什么时候给我折点,中国有个中秋节,就快到了。”

“好好好,不说这个,我也不会。我们要调查魔方的去处吗?也许是山野的环境干扰,现在你已经可以看到……”

“但我真的很想要纸魔方,一听就很有意思。”

“梅——莉——”

梅莉笑得特别开心。她说:“好!我知道了,那我们明天就去吧!”

莲子一回宿舍,马上从暗盒的暗盒中把梅莉的一大叠活页纸翻出来。梅莉说:“不要再寒暄聊气温了,我们可以把字数浪费在妖怪上。”“多上一节课就能改变这个国家吗?不如在梦里寻花问柳。”玛艾露贝莉·赫恩说:“玛艾露贝莉·赫恩。”玛艾露贝莉·赫恩说:“我的的确确是以我自己的身份和你在一起的,而不作为一块拼图。”

莲子记得自已回信时手的发抖,苦涩的狂喜:“魔术师总是站在观众的前方。”

后来是梅莉说:“梅莉。”最后始终是你的梅莉,没有再变更。

莲子什么都记着,关于梅莉的点点滴滴她都记着,至少在那天之前还没有任何差错。可她就是一时半会不愿想通,为什么突然魔术师觉得自己应该上早八了?莲子下了楼。舍友的招呼也全然落在脚步后面。

梅莉等在一棵玉兰树下,笑容灿烂:“那我们走吧。”

纸魔方正好昨天被男生的女朋友落在了城郊民俗博物馆,她们辗转过去,流了一头汗。展灯晦暗蒙尘,莲子仰望着一张黑白照片:“这个鸟居。纪念日那天你梦见的。”

“真的吗?”

莲子跑过刀枪矛戟神鸦社鼓贩夫走卒,在一只石雕蜻蜓前急刹车,捡起艺伎脚后跟的魔方,小声呼喊:“梅莉,这里。”

梅莉款步而来,不紧不慢地说:“那我们走吧。晚上,嗯——火锅?我面膜用完了,明天正好都没什么课,商场回来还有时间就讲讲我们系最近一些瓜。”

莲子呆住了,迁就地连声答应着。回到宿舍的床上时,她的大脑仍是一片白,噪音。睡一觉?无论她睡得怎样天翻地覆,一觉起来总还是要和梅莉买衣服,还是有可能和她结婚,更大可能沦为精神寡妇。

莲子又下了楼,散步也解决不了什么。

她连续不断地在平直的道路上向前,拐过许多岔路,满学校无头苍蝇似的转悠,最后也不知道身在哪里。仿佛沉入一种行走的心流,除了气温的缓慢向下什么也不愿感知。水珠啪地砸上脸。她仰起头,苍老的水泥高墙溅射上纺锤型的青黑色,一层层叠加变深,大雨倾盆而下。

莲子眨眨眼睛,回望来路,可见自己从苍蝇蜕变成了无头毛毛虫,道上的落叶被脚步蚕食。而路的尽头,积雨云的奶油腐败了,塌落了,云里逃出来一个小人,装腔作势地挥舞着一把伞,好像是梅莉。

“你舍友说你跑了!不开心吗莲子,快过来,别感冒了,要入秋了寒气重——”

她眼看着梅莉离自己越来越近,没敢后退,更不可能向前,任由伞罩在头顶。

“一场秋雨一场凉啊,睡觉记得至少加条夏凉被。”

“一场秋雨一场凉啊……”

她就突然被自己反催化了,怒从心头起,手猛地甩开,目光甩在另一边:“你变了好多。”仗自己此时未成年不判死立执似的,她没有心悸、后怕,继续说:“你会跟我一起淋雨的……能力被剥夺之后你的眼睛与常人无异了,你越来越要做一些大众恋爱文化里要求做的事了,挂科不挂科伞不伞的我根本一点都不在乎,我真的不需要——我不知道,秘封俱乐部还会不会活动下去,它还为什么要存在啊?如果从此只有我一个人在那神神叨叨的,那——梅莉,梅莉,梅莉!!”


楼道里的蜻蜓把莲子拍清醒了,网纹的薄翼掀起一股雨腥味,面前是陡峭的楼梯,左边是钢铁扶手,右边是青砖的墙,她好像正打算下楼无头苍蝇地转。莲子跑回楼上,向窗外一眺,白积雨云还停在那里,沉默地膨胀着。

她呆呆看了半晌,长叹一口气,感到头痛。

再专门买一本彩纸会让她羞愧难当的。莲子颤颤地抓起活页本,啪。啪。无尽的咬合力夹碎的是空气。从零开始折一个纸魔方只要十几分钟,但那天始终不下雨,晴空万里,云越飘越远。她无数次地划亮手机,梅莉没有给她发一条消息。

莲子搜了“怎样才能感知到灵异现象”,跳出来“传说中能看见鬼的十种方法”:换上死人的眼角膜,用埋死人的泥涂在自己的眼上……有死人的地方就有乌鸦,乌鸦是不祥的征兆,所以有传言用乌鸦双眼泡水数日,再用其……点击查看更多,美女主播顿时摇了满屏。

删干净了搜索记录,负罪感还是一点不轻,于是折纸魔方就毫无负罪感了。莲子折得很不错,很精致,折痕弯绕如自我催眠的波纹。次日又去买了一本彩纸重折,学了川崎玫瑰,千纸鹤,四角的花,五角的花。护眼色的魔方站在柜子角落,贵妇人般等待未来为它积灰。

5.

出于有过灵敏直觉的人的灵敏直觉,梅莉把失去能力前一天的相关物件锁入了暗盒的暗盒,暂时的程度好比进收藏夹的教程。去年的日记写道:

“醒来头痛。雨越下越大啊,有鸟飞去点了壁灯,薄玫瑰花窗有光,是碎的。上次看到疯子小女孩在走廊里跑,以前她遭遇了什么?我倒还不能疯,约好一起去月球的钱还不够,我疯了算殉道吗?不算吧。”

“听一条狗Cheems说地下从没有雨,只有碎石从天而降,它在地灵殿之外时也是被偶尔砸中的lucky dog。雨砸在我眼皮,醒了,是阳台内衣滴水。”

梅莉随手翻着,边略读边笑,给“头痛”拿红笔批了一个“言有尽而意无穷”,按情感排,这句话本应占几百个字的篇幅。何止是头痛,简直是一个海胆婴儿要从脑子里破茧而出,妈妈隔着电话听她的哭腔,准外婆似的咬牙切齿:“那你怎么办?他妈的,我们家的人要能少做点这种梦就好,可问题就是不行啊,都是宿命啊,你怎么办?撑不住了请个假……”

莲子的眼睛则是雪亮的:“说说那个疯子小女孩?”

梅莉讲述起来,兼以风姿绰约的手舞足蹈,偶然伸出双手,像索求一个拥抱。莲子觉不觉得她是那种需要一个拥抱的人呢,而非一个魔术师。毕竟,掌声和礼花和拥抱也大差不差,她当时是这么想的,转念又想,其实魔术师做什么都正确。

她轻描淡写地打哈欠:“有点累啦,莲子快来抱我一下。”

太阳那么大,莲子又那么好看,领带红得鲜亮,她从对桌绕过来扑到梅莉身上的一瞬间,梅莉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莲子则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幸福的涌浪大概还没灌满她整颗头颅吧,还能分出心思给你我一个封号,水淋淋的。

日记里又说:“昨晚听着莲子的歌单睡着,好多2020s10s的老歌,好听。闲散成这样绩点也很高,夜に駆ける和insatant blue都好。几年后日记看到这里的人快去听歌!”

“忘れてしまいたくて閉じ込めた日々も

抱きしめた温もりで溶かすから

怖くないよいつか日が昇るまで

二人でいよう”

“正常生活无可指摘,就是瓶子用来装东西。只有莲子在裂痕里看到金缮的可能性,因为眼和脑不能分离,被欣赏看似是锦上添花,就像对自己做家务的洗衣机不是刚需,对有洗衣机的是命根。睡醒头又痛了,怎么办呢,又想她了。”

梅莉不是很能看懂自己写了什么,把线头纷杂的旧事一股脑塞进箱子。最后剩的是半截白色蜡烛,那晚的,造型是覆雪的山峦,已经烧得山无陵天地合了。

要不要放进去?要不要放进去?梅莉沉思了十来分钟,把融山留在外面了。

电话突然响了,是莲子的:“快来看,折好了!!!”

“(图片消息)”

“不拿实物给我个惊喜?”

“哎呀没考虑到。晚饭吃那家吗?”

“那那个特殊魔方怎么安排?你不会这都忘了吧。”

“确实忘了,今天也来不及了,过一阵子再说吧。”

“哦。我怕痛经,海鲜粥吧。”

“你说有点小贵的那家?”

“对对,想尝试一下!……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去找魔方啊。”

“是的。”那边干脆地答应,非常聪明,又放轻放缓了语调:“我怕你接触这些会难过……”

梅莉清润地笑:“不会的,你定个时间我们就去吧。”

“或许是在博物馆……”

“怎么在博物馆?”

“听说的而已,我也觉得离谱。如果的确是我去规划一下路程。”

挂掉电话,梅莉拿打火机点着了雪山蜡烛,剔透的山体融下来,她乘着火焰升腾出的醉意摊开日记。弱光能限制随想的篇幅,然而梅莉的眼睛还不干涩时就写不下去了。

“她怕我痛苦于自己的残缺,莲子,莲子真好。要继续编一些瑰丽的幻觉供她去爱吗?莲子?”

她的莲子止于三次健康的重复。喃喃一整面纸的名字想必更有冲击力,山却烧掉四分之一了,梅莉也不太想默写下去,宿舍采光很差,山被吹熄在暮色之中。

6.

莲子始终能记起那天的大太阳,从公交车的受光面撞进来,光的热和空调拼了命抗衡。她还记得梅莉耀眼的现代西洋人头发,肩上的女孩是不应出现在博物馆的,除非她睁开睡眼。

车载小屏幕上小男孩卖力地发出小小的笑声:“把吃饱阳光的黄桃,装进罐子!”一年四季都能长黄桃,这广告不出意外也不是时令性的。

《夜に駆ける》响了……梅莉接电话……梅莉默默挂掉了电话,尽管没有光,莲子也知道她凝视着自己,莫名地惴惴不安起来。“怎么?”

梅莉嗫嚅道:“我爸妈……不同意同性恋。”

“多大点事。”莲子斩钉截铁地笑了。“没关系,梅莉,没关系。我们一定会一起抵挡住压力的。”

她也的确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梅莉和莲子仍然准时出现在图书馆,以一个临别吻为奖励来抛下不务正业的神秘学。这样隐忍了几年。拿到名企offer的那晚,两人躺在松软的漆黑里。“筹码多了一分。”

“大学时的月球还没去过,等我们赚够了钱……”

她们却都不曾料到的是,午夜时《夜に駆ける》又一次尖声鸣响:“我想我知道你留在日本的意图——我是说——你的女朋友。回国吧,这里的前景也不差。还有,我们都商量好了吗,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你实在是,唉……你妈妈老年病头痛住院,病危了。”

梅莉呆呆地听着,等对面挂掉。

“我回来找你!记得等我!”电话一甩,梅莉哭喊道。

莲子静默地坐着,长叹一口气,目光一下一下撞击着地面,直到血流千里。她于是一个人等在日本。通电话时,梅莉的声音里布满割线,支离破碎:“不可能的,想让我结婚生子……很难回去。他们在外面。你听得到吗?我说不大声。”

第二年,梅莉说:“我以死相逼,稍微缓和了一点——我在找机会,等我。”

第三年,梅莉说:“她还没死。”

第四年,“她还没死。我的工作稳定下来了,之前心神不宁的……他们在给我物色人选。我工作稳定了,不代表我接受了这里。嘘。”

第五年,“她驾崩了。我在装模作样地约会……你别哭,莲子,别哭!我准备逃回来了,等我们团聚的那天……”

缝缝补补又五年,再长的时间,莲子也自信能等下去。然而这个可接受又理想色彩浓重的跨度很不错了,就到此为止吧。樱花锦簇的长街上,莲子顺着人流向下走,偶一回头,一个紫裙金发的影子跳进视野里。莲子的心脏骤然绷紧,朝着那个人影不管不顾视死如归地追上去:“梅莉?梅莉——!!”

真的到了那人面前,她却灌了止咳糖浆一般喉咙炙烧,半天磕绊出一句没人看的老电影的台词:“樱花飘落的速度是…..”

梅莉樱紫色的眼睛烁烁闪动:“我回来了。”

第一年,梅莉没找到太好的工作,意志消沉。家庭给相对性精神学学生托底,没家了也就没什么好说了。没有家?莲子凌迟了这个假想敌。

第二年,莲子肃穆地计算了存款速度,年轻人的第一次月球行基本没指望了,指望老年人吧,领养一个孩子的念头也被绞杀了。

第三年,经济大危机,黄桃罐头都不奢望了。莲子轰地龟裂在床。睡觉什么都不能解决,但不可抗力你能解决吗?万念俱灰之际,梅莉走过来,坐到她身边。

“梅莉,我们已经到绝路了吗?我开车,我们一起去荒郊野外,做完爱之后自杀吧。”

“然后被智能汽车救起来?”梅莉摇摇头,笑了。“少一年,一天,一个时辰,都不是一辈子。”

莲子静默许久,突然嘶吼起来。

Dear Lord,when I get to heaven——pleaselet me bring my——woman!”

Woman!”

I know,you will,I know you will,I…… 

“你will什么啊你就will,问神大人让不让带你woman吗?你woman当然跟着你,你放心好了。”

梅莉也倒在了床上,被套洗得僵而不死。她慢慢地侧过了头,头发浮动在莲子的脸颊:“我们一开始想要的是什么,现在总应该好好想想了。”

三年的弯路已经阻且长了。莲子和梅莉住进了郊外的小房子,工资微薄,但她们生活得很快乐,家里古籍成堆,因为有彼此在。梅莉梦中的妖怪游戏胜过一万场烟火。

她总是那么美丽,一种由时间增值的果酒气质,或者说魔术师的气质。果酒被永久尘封在一棵郁绿的玉兰树下,“我们的树”。没有孩子是个遗憾,莲子就不能对梅莉说:“我们的孩子的爱情不是这样。”她还怕梅莉听不出来引经据典,就说:“很聪明,不是傻子。”

但老人和孩子,神仙和草民的爱情不都大体是这样吗。或者莲子先死,也埋在……


啪!梅莉的头原先抵着伞柄,现在收了两面黑的太阳伞,嘟囔着迈进博物馆:“记得以前来过一次这里,有点陌生了。”

“是啊,当时……”莲子低声说,梅莉的轮廓在正前方放大,缩小,扭曲,缩小,放大。一进展厅,恶鬼的面具纷至沓来,莲子走了几步只觉头重脚轻,犹如被风赶着的水母,一个踉跄就扑倒在地。梅莉猛地回头,不知道莲子现在怎样脸色,反正梅莉看了她就惊声瞪眼,脸都发颤:“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头痛。刚刚在发呆……过一会就好。”

座椅在远处,梅莉陪着莲子坐在地砖上,紧紧揽住她。莲子感觉自我像水母一样收缩,膨大,收缩,膨大,破裂,尽可能忍住吐意。她吸着气:“大概在车上做的梦,下车了还没完全醒,我跟你过了一辈子。没有重大变故……就算有,我们也会尽可能去白头偕老。”

梅莉没有笑,她说:“好。我有很多缓解头痛的药,回去给你送来。”

7.

展灯晦暗蒙尘,莲子仰望着一张黑白照片:“这个鸟居。纪念日那天你梦见的。”

“真的吗?”

梅莉笑意盈盈回望莲子,打算纠正是纪念日第二天,却见她神色一僵,好像又头痛了,就没开口。之后莲子却走得很快,浮光掠影地扫视来扫视去,好像又恢复了,把梅莉落在后面。

梅莉在小小的木头神龛前许愿,穿过刀枪矛戟神鸦社鼓贩夫走卒,闲散地欣赏着,最后停在莲子身边,像那只石雕蜻蜓。“找到啦。那我们走吧,你头还痛着,晚上,嗯——火锅?”

得意忘形的想法突然一个个冒出来,她很自得于自己的机敏,既让莲子处理轻松愉快的信息,又初步地告诉这个要白头偕老的人:我愿意与你共度柴米油盐。整天跳大神,人终归会变成刀尖上轻盈的泡沫,况且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于是,梅莉说:“我面膜用完了,明天正好都没什么课,商场回来还有时间就讲讲我们系最近一些瓜。”

“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不会陪你一家家逛的。” 莲子深深地看着她。

“就一家的事嘛,我知道在是什么牌子。”

“好,好。……梅莉,你有没有听过什么可以恢复能力的方法?”

“为什么?”

“我昨天随手一搜,什么,换上死人的眼角膜,用埋死人的泥涂在自己的眼睛上。”

“你搜这些干什么?”

“你不希望自己……”

“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我做完梦会头痛一整天啊。”

现在,梅莉终于注意到了莲子的眼睛,原来先前它们永远穿透她,注视一片要和莲子白头偕老的纸板。她平静地重复:“你是不是根本没注意过啊,莲子?”

现在,全盘托出不再有必要了,甚至沟通都也让人疲倦了,那是安乐椅上摇摇晃晃的雅兴。责己责人都太折磨,梅莉还是干脆径直走了,脚步又急又不稳,像一只不断漏水的水母,无疑地游向博物馆大门的万丈金光。

手一挪,雪山蜡烛砸在了地上。

莲子猝然从梅莉的临别信中挣脱时,只感到行将溺毙,死里逃生,再去审判这段搁浅恋爱中的功过是基本不可能了。梅莉不再需要的药都打包齐整,头痛,心悸,幻觉,嗜睡,半截雪山蜡烛,等着莲子领养。蜡烛砸在了地上。莲子俯身想去捡,结果被透亮的光闪了眼睛,干脆就蹲下作为发呆的内容物。

雪山摔出了一道月白的沟谷,莲子捡起那座山,举高手,自由落体。山砸在了地上。

雪山摔去一个靛蓝的尖峰。莲子又摔了一遍,这次她可以下定论这东西很难摔碎了,毕竟是蜡,玻璃轻易裂开的话是更有美感,更适合作为怆怆然结局的,但它的确摔不碎,仅仅多了很多暴力分拣似的损失。

说到底,莲子也想跪坐在碎片上流一膝盖血,压出小蘑菇一样的印,但她站起来时血直往头上涌,视野乱码了几秒,也就没事了。她带着梅莉的信、雪山和病症去了自己宿舍,太阳丝毫不减当年。

很难睡得安稳,西斜的太阳开始扰民。信就在床头,她一把扯了过来。

“莲子:

我希望与你分开一段时间。车上的电话是我妈妈打来的,她头痛住院了,发现神秘学的快乐有时尽,痛苦是无限的,下定决心后当晚能力凭空消失。听懂她的话,我当然也消失了,我不宽慰,只是害怕你不再爱我。当时不说是怕你支持我马上回去,也怕你有负担。

经营感情的说法听着老套,这可是秘封俱乐部啊,合拍的爱情不是顺理成章?然后我错了,你只是顺理成章地爱一些技巧,假装爱其他部分。我们当然不缺方法“经营”,苟延残喘,但现在爱情不是假肢或眼镜,只是停电的蜡烛,那就算了,没必要。这段感情还有很多可汲取的经验,也只能留给各自两个人了。

我要请假回国看妈妈了,希望下次再见面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保持心情愉快把翘的课都补回来吧,祝前程似锦!

梅莉”

不如不看,看了也不能助眠。莲子浸入梦乡的前一刻,雪山做的手机以jump scare的样子跳到了面前,文字歇斯底里:你的高数挂了!你的GPA垫了!你的女朋友没了!亮光剔透如天空之镜,尽管极为刺眼。

Bgm是曾烂大街的日本春晚曲目:“沈むように溶けてゆくように,二人だけの空が広がる夜に——”

条件:1、2、3、4、5、6、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