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那天,村人把作祭品的人送上山了。行祭的暄声,赞颂神明的诵喃,随着灰色的烟尘飞舞,回荡在山间。
那是很久远的时代了,人们还依赖于上天的恩惠,依赖于死亡与信仰。
我住在山腰的一间茅屋里,沉溺于从人们那里学来的珍奇知识。
一位上山的老先生教给了我人类作画的技巧,我至今还记得那时他蹲在屋檐下,用手拈抹一条穗状花絮上的紫色浆果,他的指尖,带着浆果汁泛起的彩色泡沫,轻轻触在纸上,那即刻绽开了一朵莲花。从此以后,我便在灌木丛中搜寻浆果,在岩缝里寻找矿石,然后在石磨里融汇出奇妙的色彩;我还遇到过一位喜欢吟诗的老人,他到来之后,毫不客气地霸占了我的书房,每天伏在桌上,捏着小刀和墨笔,把自己想到的一切字句,刻录在毛竹做的简条上,那老头子脾气很怪,直到死前都不愿让我看那些文字一眼。一直到之后另一位将教会我雕刻的老先生来到这儿,看着他眯起眼睛,以及用布着青筋的手臂挑起木屑的样子,我才想起那些堆放在橱柜地下的竹简。那时正是夏天,天上下着洗沥的小雨,空气清凉,当我因为难以再辨清潮菌模糊了的墨迹,把竹简卷放下的时候,西边的云层恰巧显出了一块空口,温柔、鲜红的夕阳由那儿蔓延开,一直到院前的一株松树树梢上;我的房间里还留着一把古琴,不过我忘了它的来历,我不知道它应安放在记忆的何处,也没能在它主人存在的瞬息里领会到什么,琴弦很早前就断了,我尝试过很多材料,都不能再复现出记忆里的声音,只能认为它是“死去了”——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了,去年冬天的时候,我因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木材,便把那琴用木斧劈开,丢进火炉里,我用那火给新来的人热了一壶酒。
屋前有块平坦的地,从那儿能见着那村落。我会在空闲时坐着,呆呆地凝望它。当我出神,仿佛操控时间的神灵也狡诈了,在我眼皮下扳动时之堤的拉杆,白昼与暗夜闪烁地交替,鲜花开放、翠叶凋零。人们像蚂蚁,环绕着房屋流动。不经意间,那村落像是变化了,我眯起眼,把记忆得到景象与而今重叠,想努力捕捉那丝变化的痕迹——
“诹访大人,我来献上自己。”
还没抓住那线,一声轻叹就把我唤醒。
跽跪在我身边的,一般是年迈、病重的人,我仿佛能看见他们的皮囊在山风下摇曳,遮不住残留的生气。
“哈哈,老先生,不必这般的,不介意的话,随我进屋喝杯茶吧。”
“夜快临了,不知您是否还有些精力,陪我聊聊天呢?”
“那真是——谢谢诹访大人了。”
“诹访大人,不知您想从我这儿听些什么呢?”
他们不显出吃惊,也不显出欣快,平静地坐在我为他们准备的一把小木椅子上,手里捧着茶水,缓缓诉说。他们眼里,我是死的归宿。
“诹访大人,雪积得很厚了,别再出门去了。”有人曾这么对我说——我记得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头发飘垂到腰间。年轻女人很少上山来,她们予我的唯一印象,就是声音和肢体都似水般柔软。
“我想出去看看,你瞧啊,月亮都出来了,光洒在积雪上,漫山都是幽蓝色的。”
她低下头,把嘴埋进白色的围巾里,发出一阵铃似的笑,“那,我陪你去,至少穿件棉袄吧。”
每年九月中旬的一天,她都会在山头跪下,点燃一叠黄色的纸张,然后看着灰烬飘飞在云间。她会不断念叨一个名字,会流下许多泪水。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有一回我问她。
“为了怀念过去爱过的人呀。”她望向山间,皱了皱眉。
“为什么要爱呢?”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时因为,你没遇见自己会爱的人呀。”
最初来我这儿时,那妇人衣上总萦绕着一股清香,我的印象很深,之后尝试过许多草药的配方,也没能做出相似的效果。后来,熏香用完了,她也从我的记忆里消散了,那最后一缕盘旋着的,像是失了色的嘴唇:
“诹访大人,来年这时,可要记得怀念我呐。”
来年梧桐树的悬果落了,砸在叶上,我忽然才明白那话的意思,心里觉得空空的。再有人来时,我便会问他们:
“能给我讲讲你关于爱的故事吗?”
听到这话,上山的老人们的脸色会重回色彩,露出微微一笑,“我和她的故事呀,还挺长的。该从哪儿说起呢?我想想,太久啦,都记不大清了……”
相遇、离别、重逢,然后永远地离别,再往其中填补夕辉下残云般的金黄色碎片:秋日稻田的芳香,沾满泥土的锄头,夏日路边生出的蓍草,还有镶金、四方形的嫁妆盒,印着牡丹和喜鹊的、颤动的窗帘,再往那之后就是柴米油盐、奶水和米粥,还有偶尔坐在屋檐、抬望见的色彩缤纷的天空——他们的故事都是这样,我听着,总会幻想见田边上的那轮水车,它们的齿轮精确地嵌合,在涓涓流水的推动下旋转,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有时乌鸦会落在一旁,把喙探进溪水里——精妙而静谧。
我蹲坐在柳树下,恍地又过了许多年。
夏至后,山里常会下暴雨,我却最爱在这时遥望村落,如有哪家人点起了盏小灯,橘黄色的一点,在水幕里闪烁,引人怜爱……
“诹访大人……”不知何时,有人扯动了我的衣角。
我转过头,那是个小女孩子,穿着葛布衣服,浑身都淋湿透了。雨水顺着我的发落下,滑进我眼角的湾里,因此,我所见到她的第一眼,只是一片模糊,但我觉得那是张艳丽动人的脸——或是因为太久太久没遇见过这般年轻、正常的人了吧。
“我是来……”她低着头,话语淹没在雨滴和树叶的碰撞声里。
“下着雨呢,赶紧进屋去吧,院子门不都是开着的吗?”
她摇摇头,继续扯动衣角,“您也回去……”
我牵起也是湿了的外衣,把她照护住,送她进屋避雨。
大雨淋漓着,她依缩在我身旁,我感到左胸下有隐隐的体温传来。
我把臂膀收紧,动作很慢、很不经意,因为我想去感受这团温暖、湿漉的东西,又担心心思显露太快,她会害怕、跑掉。
林间有几只喜鹊,是被大雨困住了,羽毛贴合了瘦弱的肢体,在枯叶堆上跳动。
挪开木栅栏的时候,湿漉的木屑沾了我一手。
“你等着,现在火边上烤身子,我马上给你把水烧上。”我一边说着,一边往橱下加柴火。
“湿衣服先脱了,暂穿着我的吧——可能要大不少的——都是干净的,前天才洗过晾干。”
她只是抱着膝头,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面对我雕刻的一尊蛇像发呆。
她身后的墙上,搁着一幅我冬日里画的雪山,一串挂红梅的枝丫,从画幅中间横穿过去,女孩弱小的影,在那之下摇曳——过了不知道多少年,我仍记得那样子。
“你是……作山神祭品来的?”
“嗯。”她点点头。
“为什么村人今年会让小孩子来呢?”
“不对……我是,我是在山上迷路了,雨又大,只能四处跑。”她说话的声音减弱了,把双膝抱得更紧。
“找不到回去的路了?那,明日我可以送你下山去。”
“不……我不要回去。”
“到底是怎样呢?”
她却不再说话了,也不敢看向我,只同那尊蛇像对视着。
“没关系的,只要你愿,可以一直住在我这儿。”
“谢谢您。”她朝我望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
“喜欢这雕像吗?”
“是的,叫人觉得神圣、安心。”
“什么,难道我就不能给你这般感觉吗?”
她便笑笑,接着伸出手,去抚摸蛇的眼和鳞片。
“那么,这蛇像便送给你吧。”
“不行,我不能要。”
“为什么呢?”
“我只感觉,它要是能握在我手里,我便不能安心了。”
“真怪呢。”
为了显出伴她的意愿,我在她相近的位置坐下,一只膝盖曲起,一只平放在地上。
盆中的火焰在跃动。此前无数个暴雨的夜,在我脑中浮动,仿佛回头便能望见。
“今晚就早些休息吧。”窗外的雨沙沙啦啦地响。
“我睡哪里?”女孩问。
“这儿。”我指了指火炉边的床榻。
“你睡哪里?”
“我的房间里,瞧,就是那道门。”
“不行,你且不要走!”女孩忽地站起来,拽住我的袖口,脚边的蛇像也绊倒了。她侧着身子,扑倒在我脚下,双腿从宽大的衣摆间显露,火光的映照下,显得白皙、柔弱,如鲜嫩的石榴籽粒。
“我……我害怕。”
“怎么?”
“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们。”
“看见什么?”我把手掌贴在她脑袋两侧,大拇指将要按在她的眼皮上,像是个检查眼疾的医生。她的身微颤了一下,随即把头扭向一边。
“一群黑色的、狂奔着的野兽,有的头顶上长角,有的腋下有眼睛,还有的拖着长长的、数不清的尾巴……吓人的太多,我不敢再想了。它们身后带着烟,从大山间掠过,天地都像在震动——那样子太恐怖了!诹访大人,您不要走。”她说话的声音渐小,最后只是双唇在动了。那神情,叫人联想到失却了母亲的、待哺的婴儿。
我才明白,自己作为乡村里传颂的神,早已是她心里的支柱了,那晚,便坐在她的床榻边上。她看了看我,露出安心的笑。
“您讲话吧。”
“讲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我知道您在我身边。”
“那你又怎么睡得着呢。”
“总比担惊受怕要好啊。”她眨眨眼,火光点在睫间上,像是散乱的星星。
我就向她讲述我的故事,讲述一个个久远、神秘的年代。
偶尔她的眼睛会睁开,望向别处,手也把覆身的衣服攥紧,我就知道,她的思绪又是飘到那些恐怖的生物上去了,便用手拂过她的颊、她的发,以使她安下心。
窗外的雨渐小了,簌簌地落,直到很晚了她才睡着,我才敢暂离了,从房里拾来个小茶几,伏在上面,看点书,写点东西。累了就靠在墙边,只待天明。
熟睡着的她不知道的是,在曙光尚未散布大地的时刻,那庞大、异形的兽群,又潜在浓雾后,从山间掠过了。
窗外响起一声沉重的撞击,接着是几句咒骂。
“这他妈的,谁堆的酒瓶啊?”
那人拍了拍衣服,又咒骂几句,还是走了。绊倒的啤酒瓶,在水泥路面上滚动,发出金属线相互摩擦似的声音,我能幻想见弯曲的瓶面上,映出对面楼房几格白色的灯光。最终,到路边的排水渠了,坠落下去,摔成碎片。
钢笔的墨迹变淡了,终在纸上划出浅浅的凹痕,我便停下,又拾起桌边的信纸看了看。
这是她写予我的最后一封信,记录着山神的一段传说。
“……我又去仓库里翻找好久,却再也找不见记录余下的故事的笔记了。我爷爷说,我们那老祖先本就是个随性的人,可能不过是根据乡间流传的传说,随手写下的——没有头也没有尾。但我觉得你一定会感兴趣,你就是爱这样带着幻想与恋情的故事。若是哪天用在你的文章里,可记得感谢我啊……”
我想把故事写下去,但时候不早,该休息了。老板给我布置了十几份文件,还等着我明天去公司处理。
桌角摆放的一沓信件,都是一年来她寄予我的。我同她的交流并不密切,却相视为珍重的朋友。昨日下了阵小雨,我又忘了关上玻璃窗,顶上信封的字迹便被浸染开,像是无声绽开的黑色烟火。
熬夜写作让我觉得饿了,我拆开一袋面包,和着牛奶咽下。乘这一小段时间,我又翻开信件,想找到些欣慰或快乐再睡去——算是我个人的脾性吧。
一年前的暑期间,我与一位朋友夜里去吃烧烤,直到夜深,不免聊起些奇怪的话题,从steam新上架的游戏、昨天点的一份贼难吃的外卖,再到身边女同事与老板的不雅关系,到曾经情感上失败的经历,之后,就扯到因缘啊前世啊之类难以描摹的东西,再就是面条人、莫吉拉、血腥玛丽一类的怪谈了,朋友平日就喜欢在网络搜东西,讲起来滔滔不绝,我就只能应和着,再凭记忆,向他讲讲我在书上见过的志怪故事。
“啊,你说到狐狸啊,我就想起来,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忘了是什么原因,我爹妈把我送到她们老家山村里,住了一阵,夏夜乘凉的时候,我跟着村里的老人,也听过不少鬼怪的事。”
“说来听听?”
“那个……叫什么,chong(一声)里大娘的故事。”
“‘葱里’是什么?”
“就是村中深处的意思啊。”
“没听说过。”
“就这点文化水平啊,啧啧。”
“那,你行,你给我把那个字写出来。”
“不会。”
“瞧,你瞧,就这?”
“像这种,都是地方俗成的语言吧,只是音,没有形的。”
“我不信,我要查查。”
“不是,你先听我讲那个故事,别顾着玩手机啊,所谓chong里大娘……”
面前的烧烤架里,木炭发出噼里啪啦地响,不时蹦出些星星,黯淡成灰,落在满是油渍的石砖路上。蝙蝠环绕路灯,捕捉难自拔的飞虫,影子在我们身上恍惚。
他讲的那故事,显然是为了追求刺激而添油加醋了的,我没太用心听,第二天就忘净了。
但我始终忘不掉“chong”这个字,我四处查了字典,却终不见这字,只能一次次地在脑海中回想它,品味它,甚至有时缓神回来,还觉得自己是在何处见过的。这根小毛刺不断扎动我的心,十余天后,我终于怂恿朋友带我去了那山间。在火车上,他还对我讲,那山中原本有翡翠矿脉,上个世纪还有外省的老板来投资开矿,把好多地方都挖塌了,翡翠却没能找到。
“但是山脚下那河里,不时还有村人发现翡翠。”
“你小时候找到过吗?”
“当然有,毕竟夏天了天天没事就跑过去玩,那颗比米粒小一些,也不值钱,现在还在我卧室里放着呢。”
朋友说村里变了大样,建了楼,修了路,通了网。这儿已然没了令我们念想的神秘气息,“大娘”的故事,四处问了,也没有谁记得。
偏远的一角,倒有座破旧的土砖屋子。门前已被野草填满,两丛芒草最显眼,鸡爪似地岔开。一株大柳树横倒在土屋上身上,砸断了房梁,枝叶又从窗柩间伸出来。我与朋友开玩笑说,没准大娘就是住在这儿,半夜里还会出来散步呢。
我们终究没做成什么,只是吃了几顿富有农家气的饭菜,连着几个下午,都到附近的水库钓鱼,夜里就坐在庭院里闲聊,认几个星星,然后躲在蚊帐里玩手机。最后一天里,朋友带着我去小溪里摸翡翠,我们忙活了一下午,只捡了几块青金色的鹅卵石。溪底有些地方淤积了白色的细沙,脚掌踩上去很暖和,也算是愉快的回忆吧。
然而,回家后不久,我便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崭新的、牛皮纸制的,上面的寄信点就是那座山,撕开看,信纸泛黄了,伴着一缕青草似的气味。
信件开头,开头是用秀丽笔迹写出的两个字:
“您好!”
窗外,靠墙的丛中,几只蛐蛐叫着。
那是同现在一样是深夜,我坐在桌边,一句句地向下读:
“首先为我的冒昧打扰献上歉意,想必,您现是在为这封信感到困扰的吧。”
“不知您对我还有印象吗?算上您来到这儿的当晚,是第三天了,那晚您同您朋友坐在我家门旁的大桑树下闲聊,我就和几个朋友一起,在树的另一边乘凉。我离您是最近的,所以偷听来了不少话。”
家户院落内的灯光破开黑暗,却依旧留下了朦胧。那晚的确有几个女孩子在我们闲谈时上来,同我们打招呼,询问我们的生活,还送给我们一篮桑果。但我看不清她们的脸,在回忆里,也只是根据声音和行为,落下几笔抽象意义的色彩。
“我清楚地记得,您说您对乡间的奇异故事很感兴趣,您还说希望将它们写进自己的文章里,叫更多人看见。”
“巧的是,我爷爷家中有许多藏书,都是村中的先人留下的,平日里他都不叫我碰。如果仔细翻找的话,兴许能发现一些有趣的故事,不知您是否感兴趣呢?倘若它们有机会出现在您的文章上,那老人家也会开心的。”(在那之后,是一堆无关紧要的话)
信件末尾,却又有这样一句叮嘱:
“出于生活中某些不便外言的原因,我不能向您自作介绍,也请您不要费心思询问我的住所与家室。实在好奇的话,可以来信问我,允许的话题,我都会回答的。如此同我约定,好吗?我相信您是怀着善心的人。”
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找到我的住址的,也不知为何,在这通讯手段如此繁多的时代,她偏偏选择了信件。
“这背后也是藏了不能说的心思吧。”我想。
我写了回信,希望她告诉我那些隐蔽的传说。
从此后,每过几周,我便能收到她的来信,日常琐事和想对我说的话,她仍是写在轻薄的信纸上,调查到的故事则会写在一种厚实、宣纸似的纸张上。她先用端正的字记录详细故事,遇到缺失或是有差异的版本,就用在括号里用细小的字补充,纸张下方还会用波浪线留出一栏,存放时间地点等注释。
我由此得知了许多有趣的故事,比如,家中几代人传下的蜡烛,点燃时会浮现一名美丽的女子,身着百年前的服装,令人神魂颠倒;比如,古时七夕的时候,天上的心宿会化成狐狸,为地上男女牵线搭桥,并以偷窥情事为乐,然而,却有冒失的少年,辨不清幻境与现实,竟把自己所爱的人抛弃,以追求那仅一面之缘的神明;又比如,在大火中丧生的人,冤魂寄宿在墨石里,逼迫主人用笔墨昭示陷害了他的敌族,但无尽的时光早已磨灭了仇恨与血,当得知面前的人正是两族联姻的子嗣后,墨人躲在阴影里褪去,化成一堆飞浮的樱花瓣……我将它们化成自己的故事,投递给杂志社,故事发表出来后,我就立即把当月出版的杂志寄给她,以及零星的稿费(我为是使她安心,撒谎说这只是收入的四成)。
她还喜欢附带上些小礼物,新年她家里做的年糕、折叠整齐的手巾(她说,这里面盛了山中第一场雪的融水),或者是野鸡彩色的尾羽(很可惜,在运输过程中折断了),或者是三月新开、被制成标本的桃花,还有她自己的小故事,写在一大沓纸上,向我询意见。
“在先前信件里,您提到的想法,我感觉很有趣啊,为什么您说不敢向周围的人讲呢?”我无意抽出一张信纸,它中心的折痕里落着这话。
我大约是这样答她的:
“诉说我自己的同时,就像把春日的花蕾剥开,一瓣又一瓣的飘落下去,最终什么也不剩下,所谓“我”,所谓灵魂,也只能望着这空心的花蕾,彷徨而无所归。”
“再回看那些花瓣呢?那些构成我思想的东西,任我再如何抓挠心思,再如何剽窃书中所见,我所能献上的“内心”,终究只是这般单薄、浅显,由此,倾诉内心,反是我向他人证明自己——我害怕这个。”
“但你同我相离着,我不必担心这个,即使我将自己诉说尽了,别人也看不见我这干涩的皮囊,这也是我喜欢上写作的一个原因。”
为了应我,她在之后的信里也些了一堆自己的心思,语句和笔迹,都给人“花枝乱颤”的感觉。
信里,她还常会提到她遇见我的那个晚上。她眼里,我们的时光,便是由那闪耀夜晚流淌出吧。这也给我幻觉,仿佛我灵魂的一部分,永远地残留在了那个晚上,同她相伴着。
偶尔,她还会为此说些颇具少女心思的话:
“那之后,我找准了机会,问了你几个问题,你即刻停止了同别人的话题,转而回答我。我对此怀着感激,虽然从你疑惑的目光看来,你并不知道这问题来自谁。”
“你向了我诉说你的想法,诉说了你而今平庸的生活,而幻想与创作是你唯一的光,是你竭力呵护的、孱弱的火苗。你说道情绪激动时,举起了手。巧的是,心宿二,就是那颗赤红色的星星,当时在我看,正好在手掌上闪着呢。”
在三个月后的一封信里,还能找见这样的话:
“我想起我曾认识的一个人,他也怀着跟你同样的热情,后来他走出大山了,再未有过音信。有那么一刻,我差点就把你认作他,要以那名字大声呼唤你了,但我压抑住了,我的心脏在左胸腔中跳动——你能想象到那感觉吗?真是奇妙啊。”
“那些华丽、灿烂的话,我都悄悄记住,写在笔记本上……”
“那时我就躲在你的影子里呢,你不知,你决不知,那些话,与我看来……啊(接下来是用很细的字写的),我竟找不出合适的词语了……你现在,会是在笑话我吗?这就玩个游戏好了,你便来猜吧,但每封信件里只准写一个词,倘若那天您的答案,恰把我心中的空缺填实了,我也予您我珍藏的一件东西。”
随后两天来的信里,用格外认真的字迹写着:
“真是对不起啊,叫你瞧见了我喝醉以后乱写的话,且不要放在心里,全作了胡话看吧,如果扰乱了你的心情和生活,我献上诚挚的道歉……真是对不起啊。”
之后她又如常地写了两封信,便断了音讯。
我把信件一封封地罗列开,记下它们脚底的数字:1.4、1.14、1.29、2.5、2.21、3.4……我想从中找出规律,找出距今三个月毫无音讯的征兆,或是根据数字差异,推测出这份夸张的间隔,但这都毫无用处。我又将最近的这封信看了一遍,措辞给我的印象,却只像邻门一位话多的女孩,站在明日即可触及的光下。
事情越做越变得繁琐,指针早过了我预计休息的刻度。
我便把信纸摞起来,在桌面上磕平整了,压在一堆新买的小说下面,然后关掉灯。
房间顿时陷入黑暗中,我的眼睛适应了片刻,才见橱柜上的荧光面闹钟,还有墙角排插共色的指示灯,对她的追忆、对传说的思索还残余在我脑中。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我觉得那些光芒离我很远,淡成了天边的星辰,而眼前家具的轮廓起伏,恰似她所在的那片、遥远的山脉。我向前伸出手,抓握住一片雾似的东西,它们即刻便散了。
借着那些星光,我摸索着靠近床尾,膝盖却撞到木护板的角上。
我忍住疼痛,蜷缩在床榻上,竟就保持着这姿势睡去了。
那晚我做了个格外安详的梦。
清晨时我起来,却发现屋子是空荡的,我身上披着单薄的被褥。
“诹访大人?”我轻喊了一声,却没有回应。
天是微亮的,屋里似蒙了层水色。
两只燕子,从靠近房顶的小窗钻进来,在顶上环飞一阵,最终坐在壁顶的巢里坐下,把嘴里的泥土抹在边沿。
我的床榻边多了张小桌,是你乘我熟睡时搬来的吧,昨夜就这样,一面照看着我,一面翻翻破旧的书籍。铜制的蜡盏就在一旁,余有残芯。
有张纸飘在落我的枕旁,你是没发现,还是担忧扰到我,所以不曾拾起?墨迹看来,是你昨夜写的。遗憾,我并不识字。所以我起了个坏心思,把它对折好,装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把床褥抖得很乱,让被单盖在纸页原处的地方,装出它遗失了的假象。倘若今后哪天我学会了这些奇异的符号,便能窥探你昨夜记下的秘密了吧。
我起身来,踮起脚在小屋里探寻。靠窗的桌上,放着几块面饼和一杯水,另一边是空了的杯盘,还有竹篮,装了山梨和各色的小果子。
透过窗,我看见你坐在柳枝下,呆望着远远的山脉。
“诹访大人。”我跑出门去找你。
“起得真早,休息好了吗?”你转头来望我。
“头还是有些晕的。”
“想是昨夜淋得生了病吧,我来瞧瞧。”你说着,就把手贴在我额上。神的掌心是冰的,像泉水洗过的卵石。
“我去给你调些药吧。对了,晚上怎样?没有做噩梦吧?”
“唔……还是有的。”
“又梦见那些怪物了?”
“没有,有诹访大人看守着,怪物自然不敢来的。但我梦见诹访大人离我去了,然后就,吓醒了。”欺骗神明是不对的,你也不可能守着我直到醒来,但我还是想由此怪罪你一下,想叫你生点自责的情绪。
“是吗?那我倒要问,梦里,我是怎样离开的?”你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梦见……梦见我们住在相距很远的地方,平日一直用信件来往,每隔一段时间,我还会离开家,到你所在的深山来拜见你,你也就拿出新摘的水果、山泉泡的茶水来招待我,但有一天,你那边的信件停了,过了许久,我才决定来找你,你却不在山中了。”我只好凭性子编故事,不一会儿,双颊就变得烫烫的。
你只笑了笑,就走回屋了,是看清了我的心思吗?
山的对面,昔日的村落只剩下一片废墟,高大的树木向山下倾倒,红棕色的土壤像是脓血,淌至山间,那是兽群践踏留下的痕迹。
“诹访大人。”我跑回去找你。
“怎么?”
“村庄没了,那里的人也不见了。”
“真平静啊,我还在害怕你要伤心呢。”你背对着我,从橱柜里找出一堆纸包,在桌上摊开,然后挑选晒干的药草。
“没事的,我对那儿没什么留恋。”
“诹访大人,如果再没人记得你,你会消失吗……我之前听过这样的说法。”
“或许吧,毕竟是从未经历过的事。”
“但我担心……”
“别想这些看不见边际的事啦,来,再让我看看,你额头真烫。”
“是你手掌太冷啦!”我笑着撇开你的手,其实是想用袖子遮住发红的脸颊。
待水烧开的时候,你便去整理放在我榻边的小桌,然后收起我的被子,把它叠好。但你还没找见那纸页,疑惑的样子真叫我想笑。
你为我斟上药水后,又走进自己的房间里,报出一叠纸张,最上面的还带着新制纸张的气息,底层的已经变脆、泛黄了。
“诹访大人,是要做什么?”
“晾字画,近来下了好久的雨,不拿着晒晒,我怕受潮。”
“我来帮帮您吧!”
“不必……唉,小心啊。”
我抢着把字画拿出来,然后登了梯子,把纤细的柴棍架在房梁之间,字画就用线绳系住,悬空挂着,再轻轻搭在这些柴棍构成的网格上。
活干得累了,我便躺在地板上,梁间的字画,随着轻风微微晃动。海浪似的、粉色的樱花、繁茂的绿林、夕阳下的苹果树与稻草堆、风雪中的狼群,还有那堆我看不懂的奇妙符号,绚烂的世界像是被剪作绸缎,贮藏在这小小的屋檐下,落在我身上、覆在我脸上。
“瞧瞧你,别再玩啦!字画都要被弄脏啦!”我听见你在笑。
那之后,我又帮你做了许多事情。
“诹访大人,这住所可真脏!我帮你扫除干净吧!”我拿起扫帚和野鸡尾羽做的掸子,在屋里跑来跑去,扫除墙角和橱柜下躲藏的灰尘和落叶,蟑螂、蜘蛛和各类爬虫,都竖起身子,慌慌张张地跑到屋外去了。
“诹访大人,你怎么连饭都不做的呀!灶炉都成老鼠窝啦!”我用火钳套出灶台里堵塞的稻草和树枝,又去屋边采了些皂角,磨成粉末和了水倒进满是污渍铁锅里,拿旧衣服当抹布,使劲地擦。
我不知晓你原先的生活是怎样,但我的到来,定是为之带来了改变的。
你从山中唤来了走失的家禽,给他们搭建了窝棚,还在屋边开垦了一大块农田,撒下从废墟里找见的种子。山间调皮的鸟雀会在田里停下,用小爪拨弄稀松的土壤,想把那些种籽揪出来,你就挥舞起长长的柳枝,在田边呵斥,后来我教给你稻草人的做法,你笑着说自己赶鸟的样子像个傻子。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是艰难的,但你是神明,知晓山中何处藏着鲜嫩的水果,何处藏着山禽产下的蛋,甚至走兽们也听见你的感召,每天清晨,你的门前都会发现尸体,它们都是衰竭而死的,神情安详。
但你触碰那些尸体时,眼中总是流淌着哀伤。
到了深夜,你又带着疲倦,坐在桌前,试图再去用笔描绘这世界。烛火把你的背影映在墙上,摇曳许久,你却只把晾干了的笔扔在一边,把盛了墨和颜料的碟子打翻,空白的纸张被染浸,然后被揉皱,丢在房间的角落。
我的存在会打破你的生活,为你带来劳烦和痛苦,有这样的想法,我就寝食难安。
所以我那阵子常会生病,生了病,不仅不能助你做事了,还要拖累你更多——这像是陷进了泥沼里,无法逃离。
不知是哪天我的脑子给烧坏了,就哭着把这些想法告诉你了。
“你是不是傻啊。”你笑着扣起手,敲我的额头。
“这山中只剩你我两人了啊,若没了你,我指不定连留存于世的资格也要失去了。”
“再说,这不是应该的吗。”
“为什么应该呢?”
“我们可是……”剩下的话,你终没说出来。
风雨洗沥了大山,时间也渐渐逝去,或是因你神力的影响吧,田间作物结下丰沛无比的果实。动物们也飞速繁衍,牛犊只花了半年,就赶上了父母的体型,鸡雏多得我们都养育不下,只能任凭漫山遍野地飞散。
“万岁!我的诹访大人,万岁!”我牵着你的手,站在朝阳下。
“怎样,这里的生活,并不比曾在村中的要差吧。”
“怎会呢,怎会呢……”
你解错了我话的意思,在一边急得转圈——多有趣呀,哈哈哈。
母亲从小就对我说,在这世上,要保持自己的一份信仰。
“我们是生来就与世上无牵挂的人,他人只会想方设法地利用你,叫你为他们牺牲。你要相信神明,相信他才是始终伴随你的、怜悯你的人,这样,面对善意的假象,你才不会被欺骗,面对漫长的生命,你才不会觉得孤单……”
几个月前母亲患了病,人们果然便开始商论,要把她作为下次献给你的祭品。母亲没等到那天便离世了,我就又听说,有人要以我无人看养为由,要把我顶替上去。
有些人也为我辩解,说我将近出嫁的年纪,还是有用处的。
我不愿出嫁,我不愿把我的生命交予这世上任何陌生人,我更不愿沦作换取他们幸福生活的道具。所以,我才会在祭典的前夕出逃,独自跑上山来——这是我一生里做过的、最正确的事了。
麦子熟黄了,像一片金箔嵌在山间。那天晚上,我看着你伏在桌前的背影,起了个小主意。我谎称昨夜又梦见了兽群,以致在夜里生起惶惶不安的情绪,你便体贴地坐在我的塌前,如我们相遇的那晚一般。
我伸出手臂,揽住你那纤细的脖颈,然后亲吻你,用体重拖曳着,叫你睡在我的身旁。
桌上的铜盏,红色的蜡泪盈满了,凝固在桌上。
我便这样把我献给你了,我的诹访大人。
“诹访大人,诹访大人,能给我显显你的神迹吗?我想跟你去放风筝,但现在下着雨呢。”有时候,我会由着脾气,做这样的要求。
你也不会介意,摇摇手,天上的阴云便散去了,我们拿着竹条和纸做的风筝,到山下的平原去,你捏住我的手,贴着耳边教我。那风筝飞得很高很高,高得连你也没办法收回来了,最后消失在云里。
翌年,我在山间采竹笋时才发现,它挂在一株桃树上,当时花已开得盛了。
“诹访大人,能给我显显你的神迹吗?山湖中心有座小洲,我想乘着雪时,过去看看景色呢。”
你便让湖面上凝结起一路冰,一直延伸到湖心。你又担心我误踏上自然凝成的薄冰层上,便使冰渡的边缘碰撞、挤压,让突出的冰凌蔓成一线,像是你用针穿在湖面上一般。那天我和你乘着雪去湖中赏景,不料雪急骤了,你担心我受寒,只将我揽在怀里,我竟就那样不觉地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放晴,光秃秃的白杨树杈间,有几只灰喜鹊盘旋而过。
还有一天下午,我们去山间的溪流边避暑,我赤着脚在溪中乱跑,却发现了一块石头,表面隐隐有绿色的痕迹。
“翡翠,诹访大人,你快来看,该不会这样大一块都是翡翠吧?”
“那要回去切开才能知道了——想想,我用它给你雕一件首饰吧,你想要什么?”
“我要翡翠簪子,上面要有小鸟的花纹。”
“我要翡翠耳环。”
“我要用翡翠做的……做的手镯。”
“太多啦,这么一块石头可是做不完的,等你想好最想要什么再说吧。”
“诹访大人,溪流里为什么会有翡翠呢?”
“它们也是山脉里的石头啊,下雨之后,水从山间流出,经过矿脉,也就把矿石冲出来了。能有这么大的翡翠躺在溪流中,看来,这山也是想展现它的宝藏吧。”
“我能看见,终有一天,许多人会因此而来的。”
那段日子,便是我一生里最欢欣的时光。那珍贵的翡翠,也不过是这生活不起眼的添头,我甚至都把它忘掉了。
你也一定是这样觉得的吧,因为我见你每晚都捏着笔和刻刀,忙碌到不止,春夏秋冬、花鸟鱼虫,都把橱柜给堆满了。你知道我喜欢富有神秘感的蛇像,就为我做了许许多多,连房间的横梁都雕成了盘蛇的模样。
在你的教导下,我也终于会认字了。先前被我藏起的那张纸,也终地被我“破译”了:
“……她现在蜷缩在我身边,静待着,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我从没这样观赏过一个人熟睡,也没这样聆听过一个人的呼吸声,方才她揪了揪被子,可能是觉得冷了?这种观察一个人而不敢惊动她的游戏,便是从前那些人说过的、‘爱’的表现吗?我感到自己心的跃动了,我用指尖拂过她的脸,发丝轻轻地从颊边滑落了……”
我多希望,时间能永远停驻在那些时刻呀。
生活就像是云间闪烁的星星呢,黯淡与光辉总是交替来的。
同你共同生活的第四年,你已经出现了体衰力竭的征兆,你用自己的方子,吃了许多草药,最后才明白,这是治不好的病。
你甚至一次正午在田地里晕倒,头撞在耕翻出的岩石上,流了许多血。
“天啊,天啊,倘若我早些知道会这样,我早就出去了,我……我这是害了你啊,诹访大人!”
“只是我一人记住你,果然还是不够的吗?我这就到山外去,去向人们传播属于你的信仰。”
“别傻了,有谁情愿跑到这隔世的地方,只为了祭拜一个将尽的神呢?与其耗费精力做那种事,倒不如好好伴我过往余下的时光吧。”
但我无法忍受这样,伴着你生活无异将你缓缓荼毒而死。
“我不理解您啊,诹访大人,将我留在身边,是要我独自忍受摧毁您的罪孽和悲痛吗?”
你惊愕地望着我,陷进沉默里。
有一天我醒来,发现眼前只有无尽的白色。我以为是自己迷失在梦的世界里了,感到惊慌,我只轻轻喊了你的名字,便听见回应了。
“诹访大人!”
“我在你身边的。”
“我们是死了吗,只有灵魂,所以才看不见。”
“不是,这些是雾啊,很浓的雾。”
“我不信……你抓住我。”
“我找不到你……山间都是这样,今天就不要出门了吧。”
在这样白色里处得越久,眼睛里色素点似的奇妙东西就愈发明显,它们不停地运动,仿佛想从这单调的世界里寻找匿了色彩的缝隙,作为这寻而不得的补偿,我看见了许多虚幻缥缈的形体,巨大的白蛇盘踞在山脉上,我逝去亲人的身影在想象的屋檐下巡回……
“诹访大人,我想到了,还有人的——对,我听说过,先前有不少村人,去了山外的一座城镇里谋生。”
“只要我找到她们,想办法把她们带回来,您就有救了——怎么样?”
隔着浓雾,我没听见你的回答。无数白色、细小的蛇的幻影,从我手指的缝隙间划过,像是你试图紧握的手。
倘若继续溺在这安逸的生活里,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未曾知晓的东西永远是迷,幻想也永远只是幻想。
我知道,这是必须要付诸行动的时候了。
于是,我以身体不适为由,向老板请了个短假,当天即收拾好行李,往哪深山中去了。
一年后再来看,山村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村里主干的一路,从泥土变作了白色的水泥,两旁高大的杨树也被砍了,只为把路拓宽。
我凭着印象,在一片水泥广场的正中,找到了那株槐树,它被石砖砌的花坛围着。有根翠绿的长竹竿,就丢在一旁的花坛里,是外来人们打桑果的工具吧。
广场四周空旷,我转了一圈,并没能找到那晚院内点灯的人家,看来,是自己的记忆出了什么偏差吧。
女孩究竟住在哪里呢?她曾在心中说自己身份有难言的地方,我昧着良心,花了半天时间,问遍了槐树周遭的人家,却无一知晓这个年轻的女孩。
来之前,我问过朋友,又托他问了山村里的亲戚,他们说,最近的邮局在几公里外的另一个村子里,有快递员专程来接递邮件。
我拿着那封写着山神故事的信,搭了一辆顺路去城里的面包车,来到邻村的邮局。此前我也试过在网上查找邮件号,试过给邮局打电话,但无一能查询到线索,因此,只能寄希望于邮局工作人员的记忆了。
门却是紧闭的,一旁的窗口上,挂着八小时工作制的时间表,但显然,员工并没有遵守。两个小孩,约是对姐弟,坐在屋檐的阴影下,一边嬉笑一边吮吸手中的雪糕,见我靠近了,即相互看看,显出谧境被人打破的灰心样子。
“请问一下,邮局什么时候营业呢?”
“挺久以前的,在这儿工作的叔叔搬走了,就没开过。”年纪小的孩子说。
“具体是多久前呢?”
“三个月前,那时候还在学期呢,对吧。”姐姐说,“现在只有周三周五的时候,城里会有人来。”
“大哥哥,你是要寄东西吗?”
“我想找个给我寄信的人,大概就是三个月前,我忽然联系不上她了。”
“那,她家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所以才来问的啊。”
“那,她长什么样子?”
“我也不知道。”
“真奇怪。”女孩这么说,接着继续专心吃她的雪糕,心思跑开了。
我再不知做什么,也站在屋檐下,仰望群山。树林的边际随风摇动,像是呼吸着的肺叶。远处的山脉淡退成蓝色,我还在感叹它的巍峨时,才发现不过是云朵衬托下的天空罢了。
“你说,他是不是坏人?”小男孩在我身后小声嘀咕。
“不像是。”女孩说,然后,她冲我喊道,“大哥哥,我想起来了,先前我们看见过一个偷信的老爷爷。”
“啊,你说那个疯爷爷啊。”小男孩笑了出来,“之前我看见,他乘别人吃饭,溜进他们家里,捡别人掉在地上的菜吃。”
“你们说的偷信,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把邮局门前的一沓信当废纸捡走了啊。”
“他住在哪儿?”
两个小孩就带着一脸看戏的窃喜,把我带到村边的一所土砖房边。
门开着的,女孩就扒着门框,往里探头,“他不在家。”
“肯定是去翻垃圾桶了。”
我也没有办法,只好在门前等着,两个小孩和我聊了一阵,请我翻草里大块的石砖,以窥探蛰虫和长翅膀的蚂蚁,看它们遇光逃跑的样子。
“喂,你们在干什么呢!”忽然有个老头在我们身后大喊,“别糟蹋了咱家的地啊!”
两个小孩见到他,马上吓得跑了。
他手里拖着一只麻袋,穿着脏兮兮的短裤衬衫,瞥了我一眼。
“那个,听说您之前不小心把邮局门前的信捡走了。”
“怎么?”
“那里面可能写给我的,还是挺重要的,我想问一下还在不在……”
“哦,那你跟我进来。”他只会说方言,一句话得重复两三遍我才能听懂。
老屋子里一副垃圾回收站的样子,玻璃瓶、报纸、铁皮整齐地排列,只有一角留着铺了蓝格子毯的床榻。一群鸡原在后院地里捉小虫吃,见到老头,都竖起脖子,急匆匆地跑了。
“自己找吧。”他拿出一大沓废纸,丢在桌上。
我只找到件牛皮纸信封。
“里面的信呢?”
“纸脆,方便,我给当引火的用了。”
“那……我这……啊——岂不是两天来全都白忙活了啊!”我想发脾气,又不能欺负这老人家,只好无奈地转圈跺脚。
“哦,对了,我记得还有这个,和信装在一个纸袋里的。”老头子说着,从那床榻底下摸出一本杂志。
“信,真的没有了?”
“没有了。”老头晃晃脑袋。
“那就算了吧……”
“说来,您看过这本杂志吗?”仿佛是有人用冰块敲了敲我的额头,敲起一股奇妙的颤动,使我产生说这话的欲念。毕竟老人对于鬼神传说还是熟悉,问问总没错的。
“有些晚上闲,翻过两遍,但认识的字少哩。”
“里面有篇讲诹访神的小说……就是我写的。”
“哦,诹访神啊,那故事我很小时候也听说过。”
“真的?”
“在我们这儿。”他抬手,透过残破的木窗框,指向苍翠的山间,“就是那儿,仔细看,能看见一株很大的柳树吧,那儿有间塌了的房子,就是那文里说的、诹访神住的木屋。我小时候和几个朋友瞎闹,还跑去玩过,一般人都是不愿靠近的。”
“为什么?”
“那房子附近是墓地,总有人看见死了的人走过,或者是听见他们说话。”
“好久以前,村里闹过瘟疫,因为害怕尸体带的病传染,就都送去埋了。”
“旧房子是给谁住的呢?”
“那些疯了的、病重了的,如果没亲属愿意照料的话,就会被送到这儿来,然后美其名曰,献祭山神祈佑风调雨顺。等到那些人禁不住,死了,便就近埋进地里。小山村嘛,当时什么都落后,这么做也是没办法——我也是听老一辈传说的。”
“您还知道什么吗?”
“没啦,我就晓得这么点东西,哦,对了,我记得有件东西……”老头示意我等一会儿,便又从垃圾堆翻出个四方形的报纸包,展开,里面是一本线装的古籍,面上的字迹模糊,我只能勉强认出“诹访灵神笔记”几个字。
“这还是好些年前,我从村里闹洪灾,人们要逃亡的时候,我从仓库顺来的一件……哈哈,就别问怎么顺来的了,当时以为能当件文物高价卖出去的,结果到现在都没人要,你看看。”
我轻轻展开,只见到一堆富有象形意味的、扭曲的文字。
“看不懂,请问这些……”
“别问我,我个老头子也不懂啊。”
我只好拿出手机,把每一页端正地照下来,留着以后再慢慢认读。
迟疑再三后,我还是决定问他:“请问,令郎女儿而今在何处呢?我先前和她互通信件了一段时间,但前阵子忽地就没消息了,我有些担心……”
那老人迟疑了片刻,然后望着我,捋捋他的胡须:
“你在说什么啊,孙女、我个活了九十多的人了,怎么不知道我原来有个孙女?”
“您再想想,如果不是孙女的话,其它……”
“我人老,年纪大了,子女都出去打工了,要是真能有个孙女在这儿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哩。”
我自己也觉得窘迫了,不好意思追问下去。
我从土砖房里走出来,太阳已经临近远方的山脉,我跑到临近的小卖部,想买包烟给老人当做谢意,但回去时,却不见他的踪影了,屋子里也没灯,黑漆漆的,估计是去哪儿乘凉了吧。
我本是想在这儿找间民宿住下的,但走在路上,一个开三轮摩托的老师傅忽然喊了一声我的名,问我为何来这儿,又叫我等一会儿,邀我和他一起回家吃饭。我对他并没有印象,但从我和这山间纤细的关联既能推断,他约是一年前相见过的、朋友的一位亲戚吧。
老师傅是来村里送饲料的,我帮他卸完货以后,就登上车厢,坐在只空了的麻袋上。三轮车在土路上一阵颠簸,我紧紧握住旁边的护栏才不至于掉下去。上了高速路以后就平稳了,老师傅也有了闲心同我聊天,问我的学历、工作、城市里的生活是否安稳。
见我被一串问题弄得有些窘迫,他就笑笑说,她的女儿在临近的一个县城里读高中,再过一阵,也该去城里上大学了,之后,说不定也要在城里工作什么的,所以,问我这些问题,是操心操心她女儿的未来。
太阳不觉已经山后了,映出山顶几颗孤松的影子,把天边的云朵染成粉色,这般色泽,又随着天境的上升而变得轻浮、澄澈,形成一环倒挂的彩虹:最耀眼的是鲜红色、夕阳,往后是沿着太阳形状,弧形扩散开的、宽阔的钼红色,它渐淡至白,在由此过渡到淡蓝,以及独属于夜空的群青色,两抹很淡的绿,则躲在那钼红光弧的末端,在那与夜空直接交汇的地方。
阵阵风扑在我脸上,路两旁栖着的蝉和蟋蟀大声鸣叫,因为摩托车的移动,变得时促时缓——这使我感到惊奇,因为在我的幻想里,我莫名觉得自己会听不见虫儿的鸣叫,就像翠鸟的影子划过水面上的凌波。
我心觉暖暖的,或许是因为老师傅和善的态度,也或许是忽地发现自己平庸的生活,其实也是他人所追求的、闪耀的幸福,由此有些欣喜吧。
到那山村里,在老师傅家里吃了晚饭,又在槐树下坐了一阵子,才找到一间旅馆住下。
这寂静的时刻,奔波一日的疲倦和寻而不得的哀伤才逐渐涌出,我明明是想重拾与她的联系,却得到了一段有关山神传说的灰暗现实,就像是浓雾里,风筝线从手中脱落了,我伸出手,却不小心触碰见了一具冰冷的躯体。
不论再怎么回忆,都不能找到与那女孩相关的新线索——失败了——我漫无目的地活在这世上。
但我是怀着幻想、憧憬传说的人。我又提起笔,去写那山神的故事,直到深夜。打开玻璃窗,草虫在鸣叫,阵阵风吹动落地窗帘,飞蛾被室内的灯光吸引,贴在纱窗上扑腾翅膀,这些“生”的气息使我颤动,使我细致地察觉内心——那里有哀伤,哀伤之中又蕴着一股喜悦,因为我发现这份哀伤恰能作为写作的绝佳动力与素材。就如一人失了恋般,虽然被迫离开那些过去、那些幻想会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但一旦意识到一切都迎来终结,自己又能憧憬新的未来,又会觉得欢欣了,我莫名想起自己小时钟爱的中土神话,书中讲述古老的精灵跨越千万里的冰原,来到黑暗笼罩的大陆,却在第一晚遇见了神明创造的月与星辰,银色的号角在山顶被举起,声音响彻山林……
躺在床上,我不能安眠。窗透露出蒙蒙的亮,原本淡漠了的疑惑又被唤起——她究竟是何处的人呢?
我们家的仆人里,也有来自那山中的。但据她们说,那山村四年前就被洪灾摧毁了,没有生还的人。
“那时我在山上遇见大雨,就在山腰的那间房子里过夜,恰巧躲过了。”那天在连廊里,我在一个转角打理盆景,偶然听见她的对她们这样辩解。透过一株榔榆的叶隙,我看见她的头发盘着,两袖束起来,露出洁净的小臂,神情忧郁,站在红色的灯笼下。
“这么多年,你又是怎么过的。”
“吃山间的果子,打猎,然后,废墟里有牲畜和庄稼,我就收集来,第二年就有了不错的收成。”
“只你一人吗?”
她停顿了一阵,才说:“是的,就我一个。”
“天啊。”
“真不敢想,这样的小姑娘,该是多苦的日子啊。”
“怎么才想到来这儿找我们呢?”
她用手攥紧衣襟,“我想请你们回到山里……”
话还没说完,那些仆人便笑笑,散去了。
她抿着嘴,瞪大了眼。听到我靠近的脚步,便望过来。我本是想说些体谅的话的,见她这副模样,也没了心情,就装作才经过一般,说:
“怎么,是谁欺负你了?才来的一天,就显出这副生气的样子?”
“啊,少爷,对不起。”她觉得那神情触了我,急忙换了,拍拍袖子,朝我行个礼,便往里屋跑去,影子飞快地消逝在一个转角,我甚至没来得及想到唤回她的话。
那之后的几天里,我常会遇见她。
有一晚我做了个梦,我梦见自己身处在从未去过的大海边(我仅能根据儿时听过的父亲讲的故事想象),天地都是灰暗的,天际有浅浅的山影,形成半弧形,大海宽阔而平静。我在湿润地沙滩上行走,脚掌沾满细碎的沙砾,而她就在我的身旁。我们沉默着走了一路,走到我的眼惺忪,看见窗柩透出的晨光。
我知道,自己是被那女孩的神秘与美迷住了,然而,就像流俗言情小说里的情节一样,身份差异导致我们难以交集。我只能眼睁着,看她同那帮缺少教养的佣人嬉笑,身上原携的美与忧郁一点点消失——自己迷恋的美处在一个随时可能吞没她的泥潭里,这愈发使我难安,或许,就在我装模作样地处理家事时,她正动了小心思,靠着门框帮某个男工系护腿呢?她一生的轨迹,就要这样与我的偏离了呀……
然而有一天,她竟主动来找我了,脸上像是有笑忍不住,“少爷,后院那里,我看有间没用的小仓库。”
“啊,对的。”
“它原是做什么的?”
“原先是给家里一个园丁用的,他是父亲的老友,脾气很怪,而且他晚上走路都不点灯的,像是能在暗里看得清楚,我和家妹小时候没少被他吓过哩。小屋是用来放各种修剪工具的,有时他也会睡里面,但老人家走了以后,就荒废了。”
她便用十分卑微的语气问我:“少爷少爷,既然都是不要的,能不能给我用呢?”
“这还要看我爹啊,毕竟,那地方还是存着眷恋的。我可以帮你问一下。”
“说来,怎么会想到找我说这事呢?”
她低下头,微微一瞥,“我认识的人里,少爷是最好说话的……”
我便同父亲争执了一阵,我告诉他,仅凭一人无法阻止时光的流逝、世界的变迁,与其守护着阴暗的一隅,不如把它变成有益于人的地方。
她把钥匙捏在手里,笑得很开心,当晚我即抓住机会,邀她去看城里庙会的烟火,她也答应了。
“只我们两个?”
“是啊。”
“啊……那,要是叫人发现了。”
我感到欣喜,因我觉得,既然她在担忧事情的结果,就是怀着情愿的心思了。
“没关系,平常这时,我也都是同几个朋友出去玩的,没人会在意。”
“好呀,那好呀。”
那晚她打扮得异常漂亮,发上插着亮闪闪的簪子,颊上也抹了胭脂,她平日喜欢的一块未经雕琢的翡翠,这时却不见她戴。
“少爷是听了我的故事,觉得我可怜,才这样照顾我的吗?”
走起路时,她的身躯是微微摇荡的,并不显得妩媚,只像是风中的柳枝,娇柔、惹人怜爱。
“不是,自然不是。”
“这样啊……”她就把头低下,不再说话,用舌尖舔了舔画成游龙形状的麦芽糖。
实际上,我自己也解释不清……这是所谓的爱吗?
就像人的双眼,即使极目远眺,也不能触回双眼,若我陷在之中,我又怎会知道这是不是爱呢?
她一有空就喜欢钻进那间小屋里,壁上的小窗,我得踮起脚才能看透过去:她俯在一块十几方寸的桌子上,手里捏着一只笔杆。
两个月后,下了一阵大雨,过了一周才放晴。家仆们帮着我爹把书库里的画卷古书拿出来晾干时,我却见她一路跑进了小木屋里。
过了一会儿,等我过去,踮起脚看,却见到横梁上挂满了字画,仿佛四季如被分割成了绚烂的玻璃片,在光下闪耀着。而她仰天躺在地上,胳膊横挡住了双眼。
我知道现在不是进去的时候,就在屋边等着。踮起脚时,我见她将胳膊撤下了,眼眶是红的;踮起脚时,我只能见到一只布鞋——是背对着我,倚墙坐着呢;踮起脚时,她已然坐在椅子上,恢复神采,向着窗看阳光。
“喂,你!在看什么呢!”她伸出食指指向我。
“能让我进去吗?”
“不行,任何人都不行,少爷也不行的。”
“好哇,亏还是我为你要来的这间屋子,你敢这么说,当心我罚你。”
“嘿嘿,少爷能怎么罚我?”她嫣然一笑,在椅子上蜷起一膝盖,双臂环抱住,歪了头靠在上面。
隔着窗,我问她:
“那些都是你画的吗?”
“啊,偷看了,少爷真是坏呢。”
“真是你画的?”
“是呢,少爷。”
“真是厉害呀,是向谁学的呢?”
“我在村里,以前是有个老师的……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
“啊,对不起,提到这种事了。”
“没关系的,少爷……”
在那之后,我燃起更深切的渴望,渴望了解她,渴望将她变作会因为感到高兴与幸福的人,而且,她是我家的仆人,她的心倾向我,几乎能握在我的掌中,单念着这一事实,我的心便禁不住跳动。
我时刻留心着,找准机会表现我的心意。天热了,给她买绘着荷尖与蜻蜓的折扇,寒了,买貂皮做的围巾(她后来知道这是用动物整只皮做的,觉得心疼,有退了回来),新年时的东西就多啦,用锦缎做的、绣着牡丹花的外衣,珍珠做的耳坠,翡翠做的发髻,上面有粉红色的珊瑚切片……
这些关照、礼物,我都托家妹偷偷送过去。
“她怎么反应的?”
“瞧瞧你这性子啊。”
“别忽悠我了。”
“人家高兴着呢,还说什么,有少爷这般怜顾,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那便好,那便好。”
“她还说呢,自己不敢拒绝少爷的好意,但这些东西都太宝贵了,平日里并不敢穿出来,只有找时机给少爷看了。”
那年的中秋,我家妹忽然扯住我的袖子。
“哥,我想看仆人们在院子里打糯米团子,嚷嚷叫的那种。”
“那就叫她们去呗,看谁是有空闲的。”
“不是,我想叫所有——所有仆人都来。”她边说着边展开双臂,接着把手挥下,做出砸团子的样子,“那样子,就像书故事里讲的一样,院子里的桂花树也开了,会很有趣的。”
“我可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不行,那可太胡闹了。”
“哥,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把你偷偷关照那女孩的事,对爹妈讲了。”这坏东西,殷勤地助我同女孩通信,就是为了抓着把柄,逼我依从她玩闹的心思吧。
我没办法,只好召集了所有仆人来打团子。家里的器具不够用,不少仆人就直接用手来和,在家妹的号召下,她们又唱起各自家乡的歌谣,哄她满意。爹妈被响亮的吆喝声惊扰了,意外的是,她们也显得挺开心的。
不过,人群中,我没见到那女孩。
“打了这么多团子,你吃的完吗。”我问家妹。
“分给仆人们就好了呀。”
我只好留下来,收拾她的烂摊子,好在仆人们热心,对这样容许舒展“节日氛围”心怀感激,主动下来把院子收拾干净了。
晚了,人们都回去休息了,我手里却还剩给她备着的一份。
“那个孩子?好像之前在后院看见过,坐在台阶上,望着月亮……是想家了吧。”我四处去问,得到了如此的回答,
我就绕到后院去,那里并没有人,月光铺洒在平整的石板地上,竹叶影摇曳,像是游鱼。
“哎呀,不要咬我呀。”皂荚丛间传来一声尖、轻柔的叫——她是蹲在那里,手里拿着零食和狗尾巴草,逗弄一群猫呢。
一只纯黑色的猫绕在她身后,蹭住她的身子,尾巴贴住紧裹着臀部的裙摆,显出圆润的弧线来。
她回望向我,脸颊红润,露出痴痴地笑,见是我,眼闪了一下,“少爷,您好呀!”
她那样开心,是因为猫儿们的亲近吧。
“外面真是热闹呢。”
“仆人们刚才都在打糯米团呢,你,怎么不去?”
“哎呀,可能是今晚我想在静处待着吧……”
“是想家了?”
“是呢,少爷这也能看出来啊——呀,小东西,真坏!”有只白色的小猫,爪子勾住了她的腕上的彩绳,她抖抖手臂,想叫她放开,猫爪却划出了道血痕。
“小心!可没事吧?”
她摇摇头,想用舌尖把臂上的血舔尽,之后又拿出手绢,血还是缓缓地流。
“我带你去抹些药吧。”
“不用的,少爷,我自己……”
“我带你……你瞧,天上的月亮多圆,人们也都因为宴会而疲倦了,这是残余了欢欣的夜,没人会在意我们两个。”
“啊,是这样的吗?”她羞红了脸,一言不发地低了头,踱踱步子,朝我靠近了些……
周际没有一个人,我的脑袋陷入一片恍惚,我也忘了自己说过什么,拉起她的手腕,带她进了我的房间里。那晚上,我才明白她为何常显出愁容,常会思念被毁的家乡。
我在她耳边念喃。
“他叫什么名字?”
“他而今在哪儿?”
她却始终缄默不言。
天微亮,她将指尖划过我的脸。
“你是在生气吗?”
“不是。”
“你是在嫉妒吗?”
“也不是。”
“少爷,你也看到了,我有着别的心思。我感谢您平日照怜爱我,但我不是那般值得的人,我愿陪伴您。但伴您的目的,是待您哪日将我玩腻了,觉得无趣了,将我背离,那样,我又能恢复自由……”
“你瞧,你又在说这种话了。”
“真的,我是真的这样想的,您弄得我,心里啊,像是被撕开了一样……啊,生活为什么这样煎熬啊,我不明白,我真是不明白……”她翻身下床,赤裸着跪倒在地。
一旁的小茶几被撞到,陶瓷杯子摔碎了。她的头发被汗水和眼泪沾湿,有几丝黏在脸上。在她身后,窗纸是深幽的蓝色。
我虽然再没找过她,但我们之间不当的关系,不知如何被人发觉了。
我爹妈知晓后,并没有对我说什么,也没把她赶出去,但从那以后,她成了我爹妈贴身的服侍,平日里见到我了,也总要躲得远远的。后来又过了一阵子,她被毫无征兆地送给了我爹相识的另一户人家里,据说待遇还好。我时常想去探望,内心煎熬,难进饭食,以致患了严重的胃病,在床榻上躺了许久。
城中传了一阵蜚语,终地消散在寒风里。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北风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严寒,城里许多人没能耐住,活活冻死在街头。人们都说,天下要乱了,和平的日子不长久了。
腊月的一晚,天上的星星纷纷落下来,一开始是零星的几颗,随后变成了流淌的河。
所有人都跑出居所,站在大街上,仰望落星的景象,连关在牢狱中的囚犯,都破例得了外出的许可。
所有人在仰望天空,我便如此逃脱了父母的监视,闯进她所在的那宅邸里,终在一间阴暗的洗衣房里找见了她。她的手生满了冻疮,我便牵着,在满是人伫立着的、寂静的大街上,一路跑过去,借着坠落的光,跑到无人的郊外。那里雪积得很厚,回望过去,平原上是一线黑色的脚印。
“请你跟我结婚吧。”我生平里头一回跪在地上,向人祈求。
“只要你答应我了,只要你答应我了,我父母,或是其他人,不管它们怎么说,我都不会怕了,我都能解决——我绝对能解决,只要你答应我,我们就能在一处了。”
或许她是被我眼中映出的光打动了吧,她也跪倒在我身边,与我相拥。当时我有奇妙的感觉:这样美丽的人,我生平不会看见二次了。
结婚的那天,她伏在我的怀里,声音细小地说了句话。
“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后,你能回去吗?”
“回哪里去?”
“回我的山村去?”
“听我的话,把那里忘掉吧,多看看未来的生活,好吗?”
“我真害怕啊,我感觉你的过去就像雾一样,把你笼罩住了,你若走不出来,一辈子便会陷在痛苦和哀伤你。把我的手握住了,听我的话,我不知道那山间发生过什么,也不想知道发生过什么,我只求你把它们忘记了,可以吗?”
她仍旧彷徨了一阵,虽一直没再说要回去,但为看得出来,她不过是在等待时机罢了。我了解她,不给她说的机会,她也了解我,从未因此闹过脾气。我们就这么一起度过了三年光阴。
再后来,家里一个仆人守夜时睡着了,不知觉打翻了灯火,我家宅邸大半部化成了废墟,其中也包括她的那小屋。
晚上,我忙到很晚才回房。她蜷缩在床上,因为忍着哭,身体不住地颤抖。
“怎么了?”
“我本来很困了,是想先睡下的,然后……”
“然后怎的?”
她从枕头下拿出一条褪了色的、盘曲的绳,还有那块珍贵的翡翠,“我把它摘下来的时候,绳子顺着,全都散了,全都散了——啊,本来好多事情,本来是忘记了的,惹得都想起来。”
我伸出手,放在她裸露的肩上,想安慰她,她却先开口了,对我讲了她的故事。
“那天……我遇他的那天,我被村里的人们丢了,只能往山上的小屋走。”
我想问她详细,但她红着眼睛,神情哀伤。
“雨下得很大,我也只能往上走。忽然,山间响起巨大的响声,像是发了疯的兽群狂奔下山。”
“我很害怕,一想到那间屋子里住的都是患疯患病的人,在经雨水淋在我身上,我的身子只在发抖。”
“但那间屋子里只住着一个人——我就是这么认识他的。”
“他是个奇怪的疯子,但是待我很好。我的村子,因为那场洪灾被毁了,我就同他生活在一起。”
“自然,他会做出些难解的举动,比如把头埋在墙角里自言自语,比如自称自己是山上的神明,把天上放晴或是鸟儿飞进屋檐说成自己的功劳,比如在柳树底下坐着发呆,一坐就是一天,非要我拿扁担敲他,他才会睡醒了一半,摇摇晃晃地去下地干活。但是真的,他待我很好。”
“现在想想,也真是奇怪,自己怎么就能甘心跟那么个疯子……”她忍不住笑出来,眼泪跟着流到腮边,“陷进爱里的人,是多么傻啊,那般爱,却又是多么……”
“你会觉得我也是个疯子吗?”
“怎么会呢?倒不如说,想多听你讲讲。”
“今后再吧,机会还有很多的,今天我累了,我想睡了。”
她说着,躺倒在我身旁。
“后来呢,你为什么要出来,跑到城里流浪呢?”
她背对着我,没再说话。
我把手伸到她的枕下,她察觉到了,就把头偏过去,便我取出翡翠与绳。夜深,从她身体的起伏和均匀的呼吸看来,已是熟睡了。好奇与思绪使我难免,但我不敢打破她用以逃避失意现实的梦,只好仍在黑暗中摸索,摸索那面翡翠,妄图解读它难以描摹的形状,解读它面上的螺纹、凹槽,解读它透过感受凉风,褪去我掌温的方式,妄图以这些漂浮的信息,拼凑出她在那迷雾笼罩山中的、生活的拼图。
有只鸺鹠飞过,落在窗旁的梧桐树上,发出一阵尖锐的叫。
“还没睡吗?”她醒了,把我的手握住,握的很紧。
“想些事情,把时间忘了。”
“明天……还要早起呢,一堆事情,快歇息吧。”
“嗯,你也好好睡吧。”
我把握着的手撤出来,拾起绳端,把它钻进翡翠的孔洞里,凭感觉打了个结。我将翡翠放回枕下,就躺在她身边了。
山村与曾爱的死者,归乡和仓库里的画作,这些事物,在她脑中究竟代表什么,她为何缄默不语呢?
我弄不明白,现在看来,也是不必要明白的了。
“你说,他都四个月没给你回信了,还挂念着做什么呢?”
“你就别再发疯似的写了,没用的。”
几个朋友都在劝我,说我对那外面的人心存念想,本就是不切实际的,说我想得太美,仅靠信件同他维持关系,也不把别人的底细打探清楚,以致被人骗了故事和稿费,斥责他的话太多,以致我都懒得一一反驳,我在渺小的心里维护他的形象,由此生起的感动与责任,反倒使对他的慕念愈发深切了。
“实在不行,你就去城里找找他吧,地址不是写得很详细吗?”有人建议说。
人在爱里,总是喜欢抓住不切实际的希望的光,再借自我欺骗的手段将它放大,再放大,耀眼到把流血的伤口也遮蔽。
“出城……我一个人可不敢啊,爷爷对我讲过的,外面都是坏人,路上还有汽车到处跑,经常撞死人的。”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信这一套啊,住我隔壁的那个大叔,经常乘看门人不注意溜出去,在城里玩得昏天黑地的。”
“世上总要自己看看才能知道是什么样子呀,我也出去过一次,外面还是很有趣的,有高楼,到晚上,四处都是灯火,照耀得和白天一样。你去打一辆车,环绕着城走,眼睛都迷乱了。还有专门卖小吃的夜市,走在路上都是香气……”
“你们带我……”
“不行啊,出去照见光了,我们可就相互看不见了。”
“好,那我今晚收拾行李,明天就去找他。”
她们笑了笑,影子在大槐树下斜乱,一群乌鸦嘎嘎叫着,飞到远处去了。
翌日,我来到门前,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站在这儿。隔着生锈的铁门栏,能看见外面是一片原野,绿色的是水稻,金色的是油菜花,哗啦哗啦,群鸟像是用钢笔尖在天上点出来的,像是停不下脚的云朵,掠过去了。
看门人隔着门板朝我问话,我只能看见她的一双眼睛。
“你要出去?”
“上哪儿去?”
“去多久?”
我一一向她说明了,她的眼睛就撤走了,接着伸出一串钥匙。
“你拿着,出去以后,在门旁的仓库里找到写你名字的铁柜,那里面有手机和一般城里人穿的衣服,都会用得上的,你知道怎么手机用吗?”
“我不会,先前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这些麻烦。”
“唉,现在时代变得可快了。车票呢,知道怎么买吗?”
“也不会。”
“那你凑过来点,旁边有把椅子,就坐着吧,听我讲……”
我依照看门人的话,打扮成了城里人的样子,乘公交到了临近的火车站,买了车票,一路到他的城市去。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离乡,几乎是被一路骂过来的。在火车里,我放在行李架上的包裹因为颠簸,在我打盹时掉了,坐在我后排的一个老爷爷就趁机夹在自己的胳膊底下。我去找列车员,他问我东西值多少钱,说要到了一定价钱才能去车站报警,然后教训了我一顿。我就只好像个小丑似的,在车厢里一排排地扯着嗓子问,最后站在那老爷爷面前,我盯着他看,他也不好意思了,才把包还给我。
到那城里时,已是晚上了。我去街上找旅馆住,老板把房门钥匙搭在柜台上,我拾起来便朝里面走,老板大声喊住我,说我没给押金,又是骂了我一顿,说我心急,没点常识。
我到街上的拉面馆去吃饭,没注意点餐的顺序,只在柜台边等着,却把给别人的面端走了,又是挨了顿骂。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我坐在旅馆的沙发上休息,觉得都被教训得蓬头灰面了。但细想来,这些经历,也算是成长的机会吧,挺有趣的。
也是因为脱离了熟悉的住所,我头一次地感到,世界还是很宽广的。
窗外传来一阵哭喊,有个披散着头发的女孩,被一个男人用摩托车载着,送到一家小小的“足疗”门店里。女孩扯住男人的衣服,哭着不让他离开,男人挥手一甩,调转车头,就从宽阔的路上飞驰走了。店里几个年纪大的女人走出来,围在女孩四周,不知是在说什么。
往后看,有对情侣约是想到街对面的小吃店去,见到路上没有车辆,就从马路护栏上横翻了过去。一直都是男生在前,小心翼翼地拉住身后女生的胳膊,把她护住。她们身旁竖着一支“禁止翻越”的指示牌。两个中年妇女提着塑料袋,安静地走过去。
一闪而过的人,都担负着自己的生活,陌生的道路交织,人们又都愿意损耗他人,以取自己的一份安宁。
比如那偷我行李的老人,比如那把女孩甩在街上的男人,他们心里都是这样觉得的吧:被踩踏了的、伤害了的灵魂,只会从不起眼的角落飘散、消失,与自己的生活无关。
这样看来,能有熟悉的人相伴着,能有随意相诉的人相伴着,实在是件幸福的事情。
想到这些,想到他此时或许就沉睡在距我不远的一间小小的水泥方块里,蓝色的窗帘漂浮着,窗外是淡淡的灯火,我同他相见的愿望,愈发强烈了。
我坐在旅馆的桌上,从包里翻出纸笔,开始给他写信——有些话,当着面肯定是说不出来的。明天,我要把这信交到他手里,好好责怪他近日对我的不理睬。
我还想告诉他有关山神的调查后续,我们可以相互聊很久。
“先前我在信里告诉你,那所谓的‘诹访大人’,其实是住在山间小屋里一个神智不清的人,你听到后,该是很震惊的吧?”我在脑中搭起舞台,演练同他说话的语调、神态,幻想他的反应。
“幻想破灭会留下件温钝的伤口,我也是犹豫了一阵,才最终决定写下的,因我觉得,这种幻灭的体验,也是能融入你的文章里的——你也曾对我说过的,把创作过程转化为故事,融汇进创作本身,作品便能形成一个精致的环状体,闪烁灵动的光。”
“不知道你却为此创作了怎样的故事呢?”
“我这里还有新的发现,你若知道,或许会成为文章的转机呢。”
我爷爷在另一卷更古老的书籍里发现,那“诹访大人”的胡编乱造,其实是有所凭据的。
很久很久以前,山中住着一位神,就叫做诹访。
诹访神喜欢在大山间游荡,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女孩,爱上了她。他施用神力,让女孩在山中同伙伴走失,在密林围成迷宫里徘徊,最终于夜晚到达他门前。
女孩从此便同诹访生活在一起,作为山神的妻子,她受到万物的敬仰。但她心念自己的亲人,怀恋作为正常人的生活。
女孩想到一个办法,她骗诹访神说,昨天日落时,她看见有只七彩的鸟儿飞到山对面去了,她想捉住那鸟,把它彩色的羽毛想给神明。
女孩能这般想,使神明十分高兴那亲切的话语和天真的神情,让神明以为女孩真的全身心地奉献于他了,便撤除了密林的障壁,让女孩到远处的山去。
女孩带着行李逃出山间,一路逃到昔日的住处,却发现自己的村落数年前就在一场洪灾中覆灭。她又漂泊辗转,最终同一个樵夫相识并结婚,在山间的一个村落住下,就是千年或百年之后的、我的村落。
女孩变成了农家妇女,历经生活的磨砺,日渐憔悴。她心生悔意,请人在山上给神明修建了庙宇,每年去祭拜,希望神明能听见她的忏悔,带她回去。
也有人问她这样做是为何,她只好撒谎说,这是在祈愿来年五谷丰登。
诹访神不愿再面对她,但他心里残留着情感。
结果,秋日到来时,山村真的迎来了丰收。
从那时起,人们有了信仰,形成了祭拜的习俗。
诹访神本想以此报复她的叛离,然而等到他回过神来,决定原谅女孩时,才发觉时光是多么易逝——曾经的女孩早已离开人世了。
诹访神的传说,到此便结束了。
你瞧,多有意思,我们故事的原型还有原型,或许,再探索下去,还能找到另一个原型呢?千万亿生命在仰望幻想的时刻,在文化和血脉献上溯源,或许,最终会汇聚成一个闪烁的小点。在那儿,在幽深的岩洞里,古人聚在火堆前,用支吾的发音和手势,讲述世上第一则传说……
那晚上,我的梦里布满了烟云。我知道你就在我身旁,我伸出手,想触碰到你,但只能感到有什么东西拂过,就像柳枝擦过手背。
我知道你周一很早就要坐地铁去上班,就赶在那之前,搭乘一辆的士来了。你住在公寓一楼,门是红褐色的,两旁还贴着过春节时的红对联。我按下门铃——没有反应,竟然是假的呀,我敲了敲门,也没有应答。
“还是来晚了吗?”我从包里拿出信,放在擦鞋毯上。
“小妹妹,是在找人吗?”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从楼上走下来。
“嗯。”
“你是他的什么?亲戚?”
“是……侄女,远房的……”
“别害怕呀,没事的,我是他朋友、同事。”
我看男人有些面熟,才忆起来,是那晚和他一起聊天的人。
“他好像……不在家?”
“对,这些天他去山区了,还是请病假偷着去的,你说笑不笑人。”
“哪个山区?”
他回答我家乡的名字。
“哦!这样啊……”许多想法钻进我脑袋里,我觉得自己的脸瞬时红了,“我这儿……我这儿有封信,来天……什么时,候你见到他了,就麻烦交给他吧。”
“是有什么事情吗?我可以帮你给他打电话的。”
“不是,不是,不要紧。”
“那……”他笑了笑,说,“要不我把他的手机号告诉你,有什么事,你们私下去说吧。”
“手机号?是多少?”
他报了一串数字。
我记在信纸上,握着它,就像是握住了珍珠、宝石、数不尽的珍宝……啊!先前他不回信引来的悲伤,顿时消散了。
“说来,小妹妹,你知不知道……”
他还想问我问题,但我已经跑出去,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随着汽车驰过的影子,跑掉了。
“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吗?”我的脑袋几乎停不下来,像是变成流体,流淌在我所处的世界上方。
“接通后的第一句要说什么?”
“或者还是发条消息来起步吧?毕竟一直这样,自己还熟练。”
“尊敬的——您好……”对,就该这样,但是称呼得斟酌……
万一声音听上去是颤抖的,万一说错了话,会不会被他笑话?就像我进城以来,犯了多少错呀!不行不行,经验告诉我,激动的时候,自己骗自己的心理会愈发强烈——可不要再满心自得地做了错事呀!
太阳落在街巷的尽头,四周浮着云雾。电线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有人骑着自行车路过,有人提着棕色的公文包走过,有人从路口停的出租车上下来,都不是他。我提起脚,把一粒青色石子踢到路坎上,石子飞跃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群聚在垃圾桶边的麻雀被惊吓到,叽叽喳喳地飞走了。
“何必这样急切呢?”我停下脚步,对自己说。
“不是还有明天吗,到明天,能发生许多事吧,或许我就突然想到搭话的方法了呢?或许他就回来了呢?自己再怎样努力去想,也终不能触及那变幻莫测的明天呀。”
我这样想,拍拍裙子,迈开步子向前去了。
不远处有条小吃街,此前路过时,只是闻见香味,现在,终于有闲心去一趟啦。那里的灯火像是溪水,荡漾,荡漾……
这布满了迷雾的世上啊,我们耗费无尽的明日,总能抓住些许真切而幸福的生活。
但它们一如掌中的沙子,一个不经意,就会倾了、散了。再度等来,或又要耗费无尽的明天,但我已经没有了。
我记得你离开的那天,朝霞把世界染上淡淡的粉红色。
那只白色的老母鸡要下蛋,从窗户飞进来,爬到灶台旁的柴堆里,把你吵醒。
“再多睡一会儿吧,都不知道要走多少路呢。”我对怀中的你说。
“不行,现在起,我得把一分一秒都抓住,不然咱们就真没办法再见啦!我得出发了。”
我用指尖划过你的胸脯、小腹和双腿,你的皮肤是那么洁白、柔嫩,你是那么美。
今年初春时,我在山间偏僻的一角发现了株高大的梅树,它的躯干是倾斜的,形状像是把手掌平放了,把小臂支在土地上,树冠同枝干的那个夹角里,恰悬着赤红的落日。
当时,它已有开放的趋势了,粉色的苞尖,点缀在枝间。
我站在树下,开始想象梅花开放的盛景,开始计划几天之后,专程跑到这里来看。
你还记得我们给新生羊羔搭的窝棚吗?就是为了这些不足道的事情,我连着几天没休息好。你看着羊羔跪伏在稻草堆里,感到开心,我也觉得满足。
等筑完羊棚,我想起来那株梅花,再过去时,梅花瓣已在雪似地落下了,夕阳挂在后面,每一瓣都是闪烁的。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梅花可以在来年开放,但人又何来的第二回春天呢?你在最美的年华离我而去,是多么残忍啊。
我不是在为得不到你的美而懊恼,我是在为目睹不到你的美而哀伤,你懂我的意思吗?
你走的那天,我和你最爱的那条小黄狗跟在你身后,跟着你走了很远,一直到维持不了四肢的形状,我才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同你告别。
你在河中发现的翡翠,那时我还没来得及雕琢成形,只来得及钻了小孔,系上一条绳,为你戴在胸前。
“玉中贮藏着灵魂,愿它使你的青春留驻,愿你回来的那天,我还能窥见……”我一边小声念喃,用绳打了个极难解开的结,“祝愿我们之间的……”忽然,我意识到,在时间的长河面前,这绳结也是极为脆弱的东西,便不敢说下去了。
“不要花费了太多时间啊,如果觉得没希望了,就不要费心思了,赶快回来。”
“放心吧,放心吧!”
然而,你一直、一直没有回来。
今天早上打扫房间的时候,无意在抽屉里发现了发丝,长长的一根,漆黑、柔弱,我即想起我们初遇那晚上,你蜷缩在墙角的样子。看着那发丝,看着窗柩钻进的晨曦为它附上虹似的色彩,我出了神,把发捧在掌心里,想象捧着你,捧着你微细小的灵魂。
我将它轻轻绕在食指上,一圈,两圈,三圈……发丝划过我指上的纹路,我抽动发丝,使它发出滋滋的声响,它也勒疼了我的指尖,但我沉溺在这股力量中,仿佛我便以此穿破了回忆柔软的迷雾,同你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啪”的一声,发丝断裂了,我双指拈着的一段,被拉得变了形,游丝一样,荡漾在空中。
在柳树下,我望着山对面的村落被野草覆盖。自你走后,我陷进了同你相遇前的状态里。时间像是从天落的雨水,或许,就在我出神遥望同时,你已成长、你已逝去了最美的样子、你已决心抛弃了我,陷入同别人的生活里了吧,或许,在这场雨里,你正穿着白色的礼服,安静地躺在床上,身旁围着美丽的花束呢,我衷心祝愿,那是幸福的一生。
我的身形,也在很久很久之后(传说故事都喜爱的词吧)淡去了,化成飘浮在空中的幽灵。我乘自己还能勉强拿住铁铲的时候,把自己的躯体拖到屋旁墓地里,将它埋葬。
那之后,我才想给自己雕一块石碑,仓库里还剩了不少石材,但我那时行为已变得无比笨拙,拿起桌上的锉刀,就像不用指甲去拈地上掉的针一样,所以还是作罢了。
有一天,我挂在房梁上休息时,竟然有几个人闯进我的屋子里。
“你们瞧,你们瞧这个!”他们把倒在地上的墓碑翻开,又看见四周的雕塑,发出一阵叫喊。
“你们再瞧瞧,瞧瞧这个!”他们翻开橱柜,看见里面被白蚁和老鼠啃烂了的画卷,又是一阵叫喊。
“老人都传说从前山上隐居着神仙。”
“你还信这个啊。”
“这不是吗,石碑上写着,呀——这个字怎么念呢?”
“诹访,我奶奶年轻时还常对我讲它的故事呢。”
“先别管啦,山中空荡了这么久,就算曾有神明,也逃往别处去了,把这些东西整理一下,先带回村子里吧,过阵子再请专家来看看。”
村子?哪里有村子呢?
我飞出窗外,揪住飘荡的柳枝才不至于飘走。那云间,那遥远的山对面,竟然真的又建起一座村落了。平原上是大片的耕地,堆积的草垛像是蜷伏的野兽。橙色的灯光直射在我眼中,棕色的土径在山间缠绕,这景象很美,我却总不禁想到你。
在那之后呢,我仍坐在柳树下窥探这个世界,我的那些作品,被放在黑暗的仓库里,再未见过天日,老鼠和白蚁将它们啃食殆尽,之后,世外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万物如流光……啊,如果我愿意,我可以一直这样,“之后”、“之后”地说下去。
但是,就像人在世上,无论有多少眷恋的事情,总也是有释怀或是离开的那天。我讲一个故事总也得有个始终,对吧?
所以,我该于此告别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还是很累的,是时候好好地睡一觉了。
或许,几十年或是几百年后,会有人察觉到我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会有人发觉到有关于我的传说。或许到那时,我又能苏醒,装作一个幽灵,在他周际窥探这个世界。
但到那时候,名为诹访的神明已然不是我了,就像翠绿的柳叶并不能代表它所处的春天,事物一旦失去,任何艺术形式都不能再待会与它们相遇时那般的、灵魂的颤动,那些再次敬仰我的人们创造出的,不过是他们大脑这个美丽箱庭之中,一处自导自演的故事罢了……
夜深时分,我来到那年轻人的床边,潜进他的梦里。
“明天乘着天亮起来,去山顶看看日出吧。”我轻声对他说。
“那样,我就能看清你的故事,看清所有真相吗?”他在雾中徘徊。
“不是的。”我笑了笑,“只是因为日出的样子很美罢了。”
“你究竟身处何方呢?我觉得自己像在雾里……”
一阵巨大的响动使我惊醒。
我赤着脚跑下一楼,正巧撞见刚起床的老板。
“老板,是地震了?”
“醒醒,醒醒,回来!别往外跑,外面路是湿的,小心点!您是做噩梦了吧?我一直在楼下睡着,可没听见什么响声啊。”
“真没什么?”
“要是出了什么事啊,你瞧,镇上的人不都跑干净了吗。”
昨夜下了小雨,空气很清凉,石地砖都被染湿了,灯下显出幽深的黑色。街对面的房屋,亮着零星几片,显得安详。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过了四点。
“老板,去山顶的路一般能走吗?”
“能走,但是还得小心。是想去看太阳?不如改天吧,天气不算好,云挺多的,现在看,时间也挺紧的。”
“我听个朋友提起的。今天下午我就得回家了,多少去看看,也是留个回忆吧。”我往包里装了两瓶水,向山上奔去。
天还是黑的,这里的山路没开发完全,大概从半山腰起,就只有草间踏出的小径了,我用手电筒照明路,走得很小心。休息时候,光束随意偏斜,照见一闪而过的蝙蝠的影子,照见团聚着纷飞的虫群,或是在枫树叶的叶层下铺上一层银箔,往上,树梢却一直都照不到,像是用浓墨描绘的,在蓝黑色的衬底上,轻轻摇曳。再往上照,就形成一条长长的光柱,连接着稀散的星辰。
一路上,都能闻见泥土的气味,雨后的泥路湿滑,人的脚步声也是黏稠的。
在昏暗的路上行走,伴着早起的倦意,像是在梦里。我生起微微的忧虑,担心自己灵魂的一份,忽然迷惘了,便在这茂林中驻足下来,永远留在我身后。
我莫名想起庄周梦蝶的故事,或许,其实追寻这世上谜团的我,也不过是古时某个山神在沉眠后的梦呢?
我莫名想起来,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同我的朋友吃了晚饭,在楼下会合,跑去建筑工地玩沙子。
在沙堆里,我们能挖掘出无尽的东西,比如一块鹅卵石,一粒彩色的玻璃碎片。
出于孩童玩乐的心,我们还开始编故事,最初我们说,自己是寻找外星生命痕迹的星际旅行者,遇见鹅卵石了,便说是恐龙蛋的化石,遇见玻璃碎片了,便说是恒星爆炸后掀起的碎片。我们还用刨开的沙堆搭建高大的灯塔,说,这是为了向其他生命发出信号。
故事就这样延续下去,逐渐偏离最初的构想。我们一直玩到八九点钟——对于贪睡的孩子而言,是很晚的时刻了。那时候,我们已经拥有了一座用未来科技搭建的城市。天黑了,再也看不清沙堆和“宝藏”的形态,我们便尽兴了,回家了……
天空显出淡淡的水色。仰头望,如一片湖泊。
山顶是一块平坦的石地,缝隙间生着荆棘,强风不止地掠过,有些冷。所幸云雾不是很浓,还能看见四际山脉的形状,翠色往下渐渐变淡,以致变成悬浮的幽灵——倒真有山水画中那般意境了。
我随意地坐下。静待了一会儿,晨光临了,点染山间的迷雾,远方的云,有的轻淡,有的凝重,如漫渗开的墨水,绘出一幅云兽的画卷,有的长着三对翅膀、有的腋下生双眼,还有的拖曳着九条尾巴,它们的样子,并不让人恐惧,相反,它们知晓自己在黎明后的命运,便装出或是飞奔的,或是驰骋的,或是张牙舞爪的姿态,向世界展现最后的、奇幻的美。
兽群奔散而去,留下澄澈的朝日、宽广的天空。
那是异常遥远、壮丽的景象,此外,我不愿多加描述了。

条件:2、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