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从名字与实际的契合来看,“人间之里”的确比“妖怪之山”要差上许多。妖怪之山上面几乎都是妖怪,可是人间之里里面却不都是人类,反倒是妖怪横行了。不过,说是横行,倒是并不是那种强梁似的霸道行径,主要指的是不需忌惮什么。天狗来这里卖报纸,河童来这里兜售道具,月兔到这里销贩药品,吸血鬼的女仆则来此购置可以放进洋馆里的新鲜物件,这些活动都不需要留神遭受退治。人间之里总是充盈着一种非人类的气息,但人们对此见怪不怪。这似乎也可以理解,毕竟对于人们来说,生活总得继续,只要还得过活,就得做工、挣钱、交易,即便一起做买卖的不是人类,也没什么可以计较的。
我原本是一直呆在更“纯粹”的妖怪之山做工,并没有涉足纷繁的人间之里的心思。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因为一些我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厂子裁了一批人马,于是我就光荣下岗了。我在厂里一直闷头干活,绩效从来没有差过,也从没搞出过差头或者惹出乱子,甚至还当过几次厂里的模范标兵。假使我能够搞明白其中缘由,那么我就不会是被裁的,而是裁别人的了。没了饭碗,我来到人间之里,凭着在厂里磨练的手艺,给人做些修修补补的活儿,因此也让“人间之里”的名号变得稍微地更加不纯粹了那么一点儿。找我来修的东西多半是比较精密的机械,因此我仍然算是技术工种。但是手艺人终究是手艺人,在人们心中,确实要比学问人差上许多。
而学问人之中的上品,则被称为学问家了。若虚心请教起闻名的学问家来,森近霖之助绝对是人们首先所想到的名字。
森近霖之助是一个商人,开着家名为“香霖堂”的店铺。不过,其位置却远离人间之里的繁华地界,反倒离着魔法森林不远。此等离经叛道的选址,正是印证了这店铺绝非一般的买卖场所,而是一个隔绝世俗的超然存在。他店里主打的特色,是外界的器具。这些东西一般的人类和妖怪会用的太少,他的生意也可想而知了。我曾经纠结他究竟从哪里进得这些货。后来一想,于别人来说没有用的东西,他自然可以不需要怎么破费就可以得到,而且,几乎卖不出去的东西,自然也几乎不需要时常的进货了。
我因为为人修东西的缘故,有时需要些工具零件,或是参考图册之类,也会去他那里寻找,因此与他也算混个脸熟了。霖之助身材很高大,穿着长袍,一头灰白的头发,带着一副金丝眼镜儿,一脸的酸相。我每次见到他,他总是一副冷冷的面孔,端着一副架子,说几个简单的单词,甚至不需要动一动嘴唇。后来听别人说,他面对我们这种碌碌之辈,都是摆出这副皮相。这也没有办法,人家是学问家。
有些人说,霖之助的学问,体现在不论看见什么东西,都能说出名字和用途。但是实际上这并不是他的学问。他只能知道东西的用途,却不知道用法,因此,算不得真正懂得事物的本质。比如说,照相机,印刷机,移动电话是怎么使用的,甚至,大概是怎么制造的,这些连我都能说出一二的事情,他反倒一窍不通。不知道内里的构成,当然就不是知识。谁都知道博丽巫女能够退治妖怪,难道说谁都有博丽巫女的本事,都可以当博丽巫女吗?
霖之助真正的广为人知的学问,肯定是跟认识一些东西没有关系,跟这种凡尘琐事没有瓜葛的。他平日里与我们这些家伙没有什么可谈,但是倘若他一真讲起话来,那必然是高深莫测,玄之又玄。那些话,我听起来总是使得头发昏,眼发花,难以理解。有些话经过其他人的转述,就更为神秘诡谲了。什么“命名是神明的能力”啦,什么“世间万物从无名之浑沌诞生,而神明赋予其名字”啦,都是些神神明明的东西,一说出来,就给人一种忽忽悠悠忽忽悠悠,直上九霄云外的感觉。
可是对于很多人来说,他的忽悠很是受用。今年樱花烂漫的季节,也是一如既往地赏心悦目,时常引得人们驻足观赏,交口称赞。但是很快人们当中就传出话来,说,为了“好看”而看樱花,乃是庸俗行为。倘若开口称赞“好看”,则更是枉为人了。于是,很快,在那繁盛、灿烂、妖冶的花朵之下,是一群群无声无息,默默挪动步伐的人们。他们的目光直直的,一点儿也不敢去仰望头顶的绚烂。乍一看上去,就跟集体中邪似的,别扭极了。后来听人说,这话最早就是大学问家霖之助说的。当时我正好在给人修相机需要更换工具,添置配件,要去造访香霖堂,倒是可以旁敲侧击地证实一下人们的传言是否为真。
于是乎,我迎着朝阳,一路上有争奇斗艳的群芳作伴,来到了香霖堂。
“森近先生!早啊!”
我推开门,走进店里。
“唔。”
霖之助打从嘴缝里面挤出一个语气词来。
“我最近跟人接了一个修相机的活。最近的樱花不是挺好看吗!人家本主等着拿来拍些照片呢。”
“嗯?”
霖之助的神色似乎发生了细小的变化,如同湖面起微澜。
“要我说,他这就是心不纯。拍个照片,怎么能叫欣赏呢?真正的欣赏……是用心来欣赏,而不是用这种机械的东西……对吧?……”我假意与霖之助侃起来,留意他的神色。
“是啊!见到花朵,只是知晓‘好看’,甚至用机械去拍照,那么这样的人本身与机械也并无二致了。”
不出所料,霖之助果然如此说。他的嘴角似乎在某一刻露出一丝笑容,但是又转瞬即逝了。既然猜想得到了验证,那么我也该干正事了。但是霖之助却并不想停止给我分享学问——他开始讲起当年的“西行法师”的和歌,里面说什么樱花这那的。具体的词儿我已经忘却了,但是大意或许是“樱花树下死,做鬼也风流”罢——当然,人家的原词儿肯定比我说的这两句要雅致得多。
我一边应和着霖之助的讲演,一边在店中寻觅。说是应和,其实我的确不太懂得他的那一套,因而只不过是发出一些声响从而表现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罢了。与此同时,我得用心去挑选需要购置的东西。这些东西说给他他也不大懂,因此还是我自己去挑比较妥当。一般来说,店里其实也没有现成的配件,我都得是买些机械的器具,回去自己卸下来零件用,因此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像是西行法师这样的生活,用心感受、体味生命的真谛,可以说是一种难以企及的境界……”
“先生您瞧这些多少钱?”
“不是用眼观瞧,而是把自己的生命与花朵和周遭融为一体……这些三十块!”
“好嘞,给您钱。”
霖之助不是纯种的妖怪,而是半妖。因而,为了保证他那不纯粹的那一半的存续,偶尔也稍微可能或许需要一些钱两的,即便钱财“乃身外之物”吧。
自此,我来这儿的任务就完成了。该买的买了,也查证了人们的说法的来源。我于是跟霖之助道别。
“谢谢您,回见!”
“真是匆忙……”
霖之助见我急着走,脸面上露出一丝惋惜的神色,但是又是一眨眼就恢复了往常的平淡脸色。我并没有理会,向门外走去。
我推开门,却正撞见迎面走来的红白相间的少女。定睛一看,正是博丽巫女。
博丽巫女是退治妖怪的家伙,跟我则又不是一个路数,因此我与她也没有什么太多可以说的。当然,我平日里在老实本分这个方面也是标兵级别的,因而也不会有什么大麻烦。于是我与她点头示意,就一错身出了店铺。
然而,出门的那一刻我还是回头去看了一眼。在这短短的一眼之中,我瞧见霖之助舒展了眉间,柔顺了面颊,似乎从头到脚整个人的线条都变得柔顺了。博丽巫女似乎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让事物迸发出勃勃生机来。
从我的耳闻和眼见所得,霖之助似乎的确对博丽巫女灵梦和雾雨魔理沙她们不仅是相识,而且是要好。她们年幼的时候,吃穿用度,霖之助没少给操心。后来要当巫女和魔法使,霖之助也是殚精竭虑。灵梦的巫女服就是霖之助的手笔,但是为什么一定要把上臂和腋下露出来,我就不晓得是什么高深原理了。魔理沙善使的八卦炉也是霖之助的杰作,不过我实在想不通全身上下是西洋风格的魔法使,为什么要使用八卦炉作为法器,这就好比是一个东方风格的道士,掏出一个十字架作为法器一样。
博丽灵梦是翱翔于天际的巫女,自由地维护着梦幻。雾雨魔理沙是放浪不羁的魔法使,肆意地创造着梦幻。人们都这样说。她们的活法,是学问家所推崇的有学问的活法。那么我呢?
“咳,算了。我要是能想明白,我就成霖之助了。”
我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随即远离了香霖堂。
日子渐渐热起来了。我的日常活计当然不应该受到影响,依旧是给乡亲们修东西。只要每天多喝些水就好了。
妖怪,也并不是无忧无虑,依然要奔波忙碌。解释起来,妖怪需要维持一种在人类心中的地位。这种地位,传统来说是靠人类的恐惧维持的,因此妖怪需要袭击人类,甚至捕食人类。但是,这样就会遭至退治。因此,更合适的方法实际上是与人类交往,用自己的能力与人类交易。人类依靠我们的力量做事,心中自然而然地为我们留下了一个位置。我贩卖自己的手艺给人类,也归于此范畴。霖之助也与人类交易,不过他那些外界藏品卖给人类的实在是太少了,反倒是他的学问上的高论在人们心中的地位更为深刻吧。不管怎么说,人类们对我们的看法,反过来也塑造了我们。人类与妖怪的关系,《幻想乡缘起》里面有讲,我也去看过早期的版本。不过,这东西人们大多不愿意去细看。而且,很多人还秉持着妖怪散步恐惧这种老旧思想。有些人是如此,有些妖怪也是如此。其中的缘由,可就过于复杂了。
而与人类打交道最为令人称道的,我想应该是上白泽慧音。她是半白泽兽,给小孩子教书开蒙。人们都知道她并非人类,毕竟自己的祖先,祖父,世系,父亲……都是由慧音老师教出来的,从长辈们口口相传的话语里,多少年前慧音老师的面容就是那样温婉和蔼,这自然不是人类所能做到的。她教给人们的,都是简单浅显的道理和知识,让人长大了之后可以讨生活,而人们之后又把自己的子辈送到她这里来读书学习,多少辈都是这样。不过,人们虽然叫她老师,却从来没有把学问家的名号冠给她。
我手头正好就有一个她的物件,那是一柄教鞭,昨天拿来让我修。修起来很简单,就是里面原来的那根弹簧坏掉了,换一根新的,就又可以“啪”地一下伸长出来了。不过,掂量掂量这教鞭的粗细和分量,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像是一般教鞭,不如说是甩棍。我后来一想,慧音老师教书同时也时常维护人间之里的安全,由此看来,带着根甩棍倒也是合情合理。
既然已经修好,自然就应该给她送去。我正打算趁着现在没有别的生意去送货(反正对于妖怪的速度来说人间之里绝对算不上多大),却一眼看见桌上的新报纸,是顺着窗户丢进来的。我随手拿起报纸,却见头版头条上面大字儿写着,
《森近霖之助先生恋爱大揭秘:恋人竟是上白泽慧音?》
还有一副巨大的照片,拍的是慧音老师从香霖堂里面出来,却又回首望去,好像在说什么。店里的霖之助则是少见的神采奕奕的脸色,似乎恋恋不舍,含情脉脉。通常情况下霖之助不会保持这种表情超过半秒,鸦天狗的抓拍技巧可见一斑。
“这,这啥啊?”
我不得不承认,鸦天狗吸引眼球的手段的确奏效。我拿着报纸看了起来。
“近日,有消息称森近霖之助先生已然坠入爱河。霖之助在幻想乡以其澄澈的思想而负有盛名,那么他的感情生活是何等样的呢?接下来,请与本报社记者一同走进霖之助先生的情感世界。
前日,在霖之助先生的店铺香霖堂,人间之里的教师兼安保队长上白泽慧音女士前来拜访。慧音轻轻推开店门,微微摇曳着妙曼身姿,来到店铺之中。霖之助见到慧音女士风姿绰约,不禁喜上眉梢,眉目传情。他缓缓走上前,靠近佳人的面庞。四目相对,纯净的眼眸之中似有说不尽的温情。
霖之助牵起伊人的纤纤玉手,来到柜台后面,二人相对落座,嘘寒问暖,热情洋溢。
‘最近课程越来越繁多,想来您也十分操劳吧。’
‘作为老师,这些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瞧您说的,我替学生们都感谢您呢。’
霖之助说着,拿出自己准备好的收藏品。这些都是来自外界的物件,经过霖之助识物的能力,辨别出了具体用途。其一是被称作按摩器的东西,可以缓解肌肉的疲劳。其二是所谓的润喉含片,缓解长期授课导致的喉咙干涩。还有被叫做是面膜的东西,主要用来保持肌肤的水嫩。
‘这,这怎么好意思?’
慧音老师见状,羞红了面颊。
‘没关系,先试一试嘛。’
霖之助拿起按摩器,对着慧音使用起来,引得佳人声声娇吟。
一时间琴瑟和鸣,鱼水和谐。郎情妾意,成双成对。
…………
虽然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但是二人在点滴之中已然铸造了永恒。随后二人依依惜别,盼望着下一次的相会。
这正如霖之助所说的,世间之生灵,成双成对,自然之理也。绚烂地放射着自己的激情与活力,在阳光下增添自己的色彩。倾尽全力地爱,此生无怨无悔。惊天动地的情,留存于沧海桑田。正所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请诸君凭着风华正茂正当时,传递似火的浓情吧!
本报记者射命丸文”
“这都是啥跟啥跟啥!”
好不容易看完了射命丸文那蹩脚地堆砌辞藻搞出来的新闻,我感觉就好像是喝了一斤白的那么难受。
只要稍微想一想平日里的霖之助和慧音,就能够断定这新闻基本上属于胡编乱造。一定是慧音去香霖堂被抓拍,然后就借题发挥,信口雌黄起来。而且霖之助是名人,名人就得有绯闻嘛。不过,我也去过香霖堂,怎么没有拿我来做文章呢?难道是因为我的身材没有慧音老师那么……那么有话题性吗?
但是我转念一想,还是跟慧音老师确认一下比较好。万一俩人真的……呢?再者说,本来也也是要去找她送货的。打定主意,我拿起那根教鞭和报纸,走出我自己打的铁皮房店铺,锁好了门,前往寺子屋。
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正好是一堂课的课间。慧音老师正在院子里的一张椅子上歇息,教室里则传来阵阵孩子们嘈杂的声音。
“慧音老师!”
“呦,您来啦。”
慧音抬起头,面色有些凝重。看来她似乎已经知道了。
“您的教鞭我给您拿来啦。”
我说着把教鞭递给她。她伸手去接的时候,看到我拿着的报纸。
“这个报纸……慧音老师,我也是为这事儿来的。您说现在这些媒体,总是不负责任,胡说八道……”
“唉……”
慧音不住地垂头叹气。
“慧音老师,我是相信您的。您当时是找霖之助去……”
“当时?当时我找他当然就是买东西了。”慧音抬头说道。
“买东西……”
“是,我之前教鞭不是坏掉了嘛,我本来想着直接弄一个新的,去香霖堂踅摸踅摸。我来到店里,随便跟霖之助聊了几句,唠了唠最近上课的事情……”
“这不是很正常吗?”
“是这样,可是谁成想霖之助听说我给孩子们上的课程,就开始说我教授的课程都是经世致用的东西,这固然有用,但是却失去了知识的本意。他说不能过于追求实际的效用,因为这样会让人计较得失,而忘了我们活着所为的本源,对诗意的、想象的心灵世界的追求……还说长此以往,人们都会患得患失,忙碌于俗事……”
“这倒是像他说的。”
“你说,我一个教师,给孩子们上课,孩子们都还小,给他们讲什么人生的意义,心灵世界这那,能听懂吗?再说,人家来学习知识,培养能力,学会做人,将来才能在社会上立足,才能养活自己。我怎么可能不着重讲有‘用’的知识呢?”
慧音说着,言语渐渐急促,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说的是啊!”
“我就不愿意听,因此随便找了个借口从他那里出来了,东西也没买成。他当时还是兴致盎然呢!我要走,他还一副依依惜别的样子,好像因他的话没有说完而感到很可惜似的。”
“噢——怪不得新闻里那张照片霖之助是那个表情。原来如此!”
“可不是吗!谁知道会被人理解到那方面呢。”
“这个事情,慧音老师您怎么打算?”
“我高低得给自己正名,不能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
“这是当然的。不过我想,霖之助对此是什么看法,也要弄清楚。如果要辟谣,双方当事人都发声,应该更有说服力吧。”
“霖之助?”慧音说着冷笑了一声,“我现在可不想见到他。而且这个节骨眼我去找他就更说不清楚了。这样……您最近有时间,去他那里稍微打探一下,怎么样?”
“我?也好,算日子我也应该去他那里上货了,顺便看一看呗。”
“那我得感谢您……”慧音说着站起身来,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我。
“别介,别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们相互道了别。慧音缓缓地走进教室,走向孩子们中去。教室中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致的声音,
“老——师——好!”
我离开了寺子屋,动身前往香霖堂。去香霖堂的路我已然走过很多次。不过,我每次去他那里都是生意的往来,世俗的需求,因此跟他所期盼的人生相差甚远。
不多时,我已经来到了香霖堂门前。正要推门而入,却听得霖之助的声音从门缝之中传来。
“现在这些记者,真是完全不顾职业道德。也难怪,对名利趋之若鹜,放任不管,最后就会是变成这样。”
说实在的,霖之助平日里说话的声音很少有达到这个音量的。
“真是的,个人感情这种私人的事情,就这样拿来乱写,太不像话了!”
这个声音是博丽灵梦。
“个人感情倒是其次。要紧的是,她这里说什么人活一世的目的就是恋爱,人都要削尖了脑袋去想方设法谈情说爱,你侬我侬,这简直就是对生命本质的亵渎,对神明的僭越,对心灵境界的摧毁。人活着怎么能够就是为了满足这种欲望?这种思想流传下去,真是百害无一利。我不能成为坏思想的始作俑者!”
我没有继续在门外听,而是推门而入。
“呦,霖之助先生,巫女小姐,这是怎么……这是跟谁啊?”
“跟谁?当然是跟那个总是搞大新闻的射命丸文了。”灵梦抢先答道,“在人家私人情感上面造谣生事……更重要的,还传播不良的思想,真是大大滴坏!您说是不是!”
灵梦边说边看霖之助,并据此补全了自己的话语。
“噢,原来是这样啊。感情报纸上说的,是假的啊。我还以为真事儿呢!”
我故意这么说,主要是渲染事情的严重,人们被蒙蔽之深。
“你说说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别人说啥就信啥,自己就没有个判断?”
灵梦埋怨起我来。作为人类,她必然没有我岁数大,可是这会儿教训起我却架子十足。
“灵梦,你是知道我这个人平日里是不喜欢出风头的,可是如今造成了这样的影响,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霖之助一脸严肃,比往里日那张板着的面孔还要冷峻。
“看我不去把射命丸文那家伙给退治了!”灵梦猛地站起身来。
“灵梦,重要的是传递给人们正确的思想!”
“反正是文文惹的祸,怎么解决问题,我揍完她之后她自己想办法就好了。”
灵梦说着推开门,径直就走出去了。
“灵梦,灵梦!……”
霖之助想把灵梦叫住,可惜太迟了。于是他站起身来,对我说道,
“还看着干什么,去追上她呀?”
“我……我?”
我当时愣了神儿。
“对呀!一定要提醒灵梦,想要解决问题,重点在于让人们知道人活着不是为了谈情说爱,不是为了眼前的朝朝暮暮,不是为了一时的欢愉。只有心灵的宁静,思想的平和,才是人活着应该追求的东西。这一点一定要明确!也就是说,人基础的需求只是低级的需求,需要看到更高级的层次,超脱了凡物的层次。你应该记得住吧?要是记不住,拿纸写下来——使用载体来传承学问。当然,只是应用载体而已,不能拘泥于载体本身……”
“行啦,我知道啦,我去就是啦!”
我不耐烦地说道,夺门而出,把一声声“一定要记住啊!”甩在后面。妈耶,霖之助这是憋了多长时间的话啊。
博丽灵梦是自由翱翔于天际的巫女,自然速度很快。不过我也不慢。我不知道灵梦是否按照退治妖怪的惯例,在去找目标的路上先揪住五个可怜的无辜路人揍一顿来活动筋骨,我只知道我赶到文文新闻社的时候,正赶上灵梦与文文双方互放狠话的步骤。
“射命丸文!你是个屡教不改的泼皮无赖,我这次定要将你拔了毛,去了下水,在火上烤熟!”
灵梦此时在半空之中,挺着胸叉着腰,伸脖儿骂道。
“哈哈哈……灵梦你最近是多懒,这小肚子都起来了,里面不少油水吧!要不我给你切切片儿,放锅里呲啦一下,也挺下酒!”
射命丸文还是那种天狗特有的单腿立姿势,在半空中梗楞着。
“废话少说,纳命来!”
一如既往地,二人摆出了弹幕战的架势。
一时间,半空中弹幕飞舞,长的短的,方的圆的,大的小的,快的慢的,都一并飞出来了。我连忙找个大石头作为掩体,以防被流弹击中。可是这样不就不能观赏弹幕战了吗?当然,我们一向是最会制造和使用工具的。我打怀里掏出一个潜望镜,伸出来去看弹幕战。
说起来,我曾经在书本上看过,说弹幕的首要特点是美感和思想的表达。但是我总是觉得,美感这种东西也并不绝对,思想的表达也依赖于解读的角度。因此这个首要要求也就并不准确,它完全不像是我们在工厂里面生产产品的时候,有各自检测合格的指标,合格就是合格,不合格就是不合格,没有别的可能——除非故意对偷工减料放水。归根结底,所谓的美感和思想都是虚的,唯有揍人,或者挨揍,是实打实的。
不知看了多少眼花缭乱的图形,闪光与烟尘渐渐褪去了。灵梦依旧昂首挺胸地立着,文文却已经半伏于地,青丝凌乱,粉面泪痕斑驳,身上衣衫褴褛,白里透红的肌肤若隐若现。(我要是带个相机就好了)看来,博丽巫女还是博丽巫女,最终取得了这场漫长鏖战的胜利。
“灵梦……大慈大悲的博丽巫女,咱们有话好商量……”文文抹了把脸,低声说道。
“哈哈哈……太迟了。受死吧!”
“灵梦!刀下留人……”我这时从掩体后面冲了出来。
灵梦间我,立马持着御币转向我的方向。
“你替她求情?”
“不不不……我是来告诉您霖之助的意思。”
“霖之助啥意思?”
“就是,就是吧。”我开始使出浑身解数来再现霖之助的那一套理论。“霖之助说那意思,就是吧,就是要让人们都得明白一个道理,明白这个男欢女爱,亲亲我我,俩人闷得蜜了,比较低俗,人呢活一辈子,不能白活,是吧!所以,就得追求高雅!怎么高雅呢,高雅,就得讲究嗯‘精神’!精神层面的……”
“什么呀?”
“精神嘛,精神的问题,就是精神问题,啊……”
“行了行了,我明白了,说那么多,就是要辟谣呗!”
“对对对……”
“对嘛!要辟谣的话,也用得上我嘛!”
这时,文文突然抬头说道,可是立马招致灵梦照头一击。
“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灵梦,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嘛,我寻思文文这么说还是有道理的,您想辟谣,不是还得靠报纸才能广为流传吗?”我连忙说道。
“要说这么说,也有一定道理。那就看在你的面子上,饶过她这一次。当然,得在报纸上拨乱反正,知道吧!这样,就由你来监督她了。”
“我?”
“啊,你不得看着她?不看着,她能办事儿吗?”
“那为啥是我,我还有我个人买卖呢?”
“你想我作为博丽巫女,维护幻想乡的和平,这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比你的买卖,不是重要得多嘛!我肯定抽不开身,那就你来啰。”
“不行啊,灵梦,我又不懂什么……”
可是没容我多辩解,灵梦已经垫步拧腰上了云头,转眼已经不见了。
当下之剩下我和地上的文文。我两只眼睛望向蓬头垢面的文文,文文也看向我。
“你说你,给我也给连累了。能起来了不?”
我忍不住训斥道。文文在地上顾涌了几下,然后就痛呼着在地上放挺了。
“唉,还是我来吧!”
我说着走上前,伸手把文文拽起来。
“哎呀妈……你这大坨儿,最近没少吃!你就应该少吃肉,多吃菜,尤其是黄瓜!那玩意最健康。”
“你……你也别说我,你倒是黄瓜吃得多,长得跟杆子似的,一马平川。”
“你再说,我给你撂这了啊!”
“别别别……”
把文文搀扶进屋,在椅子上落座。
“嘶……”
文文的屁股一接触凳子,口中立马倒吸一口气。
“我今天也是倒了霉了,这都什么事儿,怎么就把我给牵扯进来了。”我一坐下就愤然地说道。“你说你也是,惹谁不好,去惹霖之助,谁不知道他跟博丽巫女的关系?”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这都是有来源的!”文文在灵梦面前服了软,到我这儿却依然嘴硬。
“有什么来源?当事人都说没有的事情,到你这有来源了?算了,我也不多废话了,你在报纸上登一个‘勘误告示’,承认错误,就完事儿了。”
“这玩意哪有那么好写?”
“有什么不好写?你就写,‘对不起各位亲爱的读者,我射命丸文最近露怯了,拉跨了,满嘴不说人话了,蒙圈了,转向了,人前出了洋相了,膀硬了,胆肥了,上天挨了炸雷了……’”
“停停停……我哪能那么说,我得留着面子!”
“你要面子?要面子你能干出这事儿来?算了,既然这样,那就说这一切都是误会,你就编一下这误会是怎么来的,就这么圆过去就完事了。”
“本来就是误会!我刚才就说这是有根据的!”
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故意的还是真脑子不灵光。
“那你说说,什么根据?”
“根据,就是最近有信息来源称,霖之助正在研究‘生命的诞生’这个题目。你想,生命的诞生,那不得一男一女,不然不就出毛病了?那这一男一女,是不是得先谈个恋爱,不然,不就成了雷普了吗?那要是谈恋爱,那是不是……”
“嗯……我亲爱的文大记者,您不觉得您的联想有可能也许大概有稍微有点儿那么少许的牵强吗?”我适时地打断了文文那无边无际的发散思维。“再说了,你说那信息来源,到底从哪来的?”
“从魔理沙那里听说的啊。”
“魔理沙?……那你就应该去找人家,把真正的前因后果弄个明白,然后才有的可解释啊。”
“是,但是您看我现在这个模样……哎呦,疼……”射命丸文这时候倒是扮起可怜了,只一瞬间,已经是泪眼婆娑,梨花带雨,“您得帮帮我,去找魔理沙啊,求你啦……回头我请你吃烧烤!……”
“行,谁让我赶上了呢?”
“太好了,你真是我的大救星,好人大大地!”
我没有理会文文的奉承,径直走出了房间,离开了文文新闻社。
“怎么什么事里面都有我呢?”
站在门外,仰天长叹。没办法,似乎不把这个事情解决,我就不得安宁。
想要找到魔理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但是我还是决定先去雾雨魔法店碰碰运气。
很快来到了雾雨魔法店,推门而入。看来这次走运,魔理沙就在店里。
雾雨魔法店里面并不只卖魔法道具,还有各自杂七杂八的物件,凌乱地在店里摆放着。而且大多都是二手的东西。至于为什么会是二手的,我想各位大概也能猜到。我记得魔理沙曾经在报纸上登过一则广告,写着“妖怪退治,宝物探索,恋爱成就,子孙繁荣”。前两个倒是还好理解,这后面的都是啥?催情药?治不孕不育的药?
“呦!您来了啊!试试咱的新产品,让您在女孩子前魅力百倍,千万不要错过,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啊!”魔理沙倒是蛮热情,见我立刻迎了上来。
“不是,我不是来买东西,我是跟您打听个事儿。”我连忙说道。
“嗨,何必那么拘谨呢。来都来了,看一看嘛!这可是最新魔法成果,不好用,不要钱!”
“我的确用不上啊!我又没有姬友,要这玩意干啥?”
“闲了置忙了用嘛,将来肯定能用上,指不定哪天您就空虚寂寞冷了,浑身上下就是想找个妹子啊,不找妹子就不行……那时候,您把这个一用,保证看上哪个妹子,都能弄到手!”
得,感情我不买还不行了。我替文文来这里,还得自己破财,那不是太倒霉了?不行不行。我看着面前魔理沙灿烂的少女面容,手中拿着那个瓶子,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嗯,您既然说道这份上了,那么我也不好推辞不是?不如这样,我一直觉得您在幻想乡也算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了。不如我这就把这玩意儿用了,然后咱们俩人……欸嘿,是吧?您这东西这么灵,到时候您肯定不能不从。您要是真不从,那说明这玩意不灵啊!”说着,我从魔理沙手上抢过瓶子,拿在手上就要拧开。
“你拿过来……流氓!”魔理沙急忙从我手中把瓶子夺回。
“哈哈哈!小样儿吧。不跟你闹了,我来真是有事儿要问,向您打听事儿来了!”
“啥事儿?”
“这么个事,最近有没有听说森近霖之助先生讲过什么‘生命诞生’的内容?”
“什么?”魔理沙显出为难的表情,“平时跟香霖说话,那么多内容,我哪能一一记住呢?”
“您就想一想嘛,想想生命的话题……”
“想不起来!”
魔理沙不情不愿,我也没有良策,只好出下策。
“求您了……等回头我请您吃烧烤!”
“生命的……噢,哦我想起来,是有一回。”魔理沙恍然大悟似地说道。看来,世上没有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问题。
“那回,我跟灵梦在香霖堂跟香霖……啊霖之助唠嗑,唠着唠着就谈到了化石形成上了。我说外界都说化石反映了生命的演化,叫‘进化论’啊。霖之助却说那不对,如果那真的是动物的原本的骨骼的话,那么那个动物那么大,得吃多少东西?肯定是不合理。那些东西,是原本无名的存在,而所谓的化石,是人以存在名字的动物的遗骸去给其命名。原初的无名的动物,因此不会成为人们所说的‘化石’,而是继续在地下生长……”
“等会儿,一个东西如果没有名字,就可以随意地改变吗?是这个意思吗?”
“我哪里懂啊!反正霖之助是这么说的。他说,原处无名的存在是最近似于神的存在。然而,当人们把它挖出来的时候,将原本属于神的存在命名为了所谓‘化石’,也就成为了一块石头——人们竟然还去据此推测无名的混沌时代是什么样子的,这怎么可能?……”
“我怎么还是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我这就是跟您学话。反正这里面有化石诞生,有生命演化,您要打听的事情算齐活儿了。”
“您这也不挨着呀!”
“哪里不挨着了?霖之助说了,远古无名时代的生命,都说与万物一体的存在,无物无我,浑然天成,因此是最‘神’的。也就是万物之间都是交融的。比如说,那时候天与海,雨水交融,才能够有龙的诞生……”
“行了,说再多我也听不懂。”
我面带失望地起身。
“哈哈,你还欠我一顿烧烤呢!”
“啊,行行,我记住啦!”
我头也不回,走出门外。
出了雾雨魔法店,我陷入了深深的对自己的怀疑。我到底干嘛来了,听魔理沙讲这么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这世间万物的名字,肯定是人起的。也许是人类,也许是妖怪,但是都是依靠着聪明才智。无名的时代没有名字,难道事物之间就没有界限,因此就可以肆意转化了吗?倘若这样,我们现在认识世间的一切,都不如不认识,什么也不做,反倒是最好的,最接近原初的无名时代?……
想不通,我又不是学问家。可是,我还要把这些东西讲给射命丸文。苍天哪!
回到了文文新闻社,我鹦鹉学舌般地把魔理沙所说的东西一五一十地给文文转述了一边,完全没有顾及文文那一脸茫然的表情。好不容易讲完了,我立刻瘫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这……完事儿了?”文文悠悠然地问道。
“啊。”我只蹦出来一个字儿。
“我没听明白呢?”
“那就对了!听得明白,你就不会写出那篇胡说八道的报道了。”
“别闹,我怎么觉得这跟我当初从魔理沙那里听说的‘生命诞生’没关系呢?”
“那就更对了。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你不会是被魔理沙蒙骗了吧!该不会是她随便胡诌点什么,把你打发回来了吧!”
“怎么可能!反正,你让我去魔理沙那问话,我也去了,问完得到的信息呢,我也给你带到了。那么,后面的事情,就是你自己想辙了,我就在旁边看着你就行了。”
“别介啊,您得帮帮我,帮我想辙呀!您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文文说着,故意展露衣裳下的肌肤,白嫩的外表带有些许伤痕,叫人怜爱。
“少来这套,刚才我是看着一顿烧烤的面子上,才去找魔理沙的。现在,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那……我就再许你一顿烧烤!”
“当真?”
果然,如果有什么事情是一顿烧烤不能解决的,那么来两顿。
扪心自问,射命丸文有了麻烦,我搭把手帮个忙,也是应该做的。先前我刚从妖怪之山走出来的时候,无依无靠,同样是妖怪之山出身的文文对我就有帮助,打点关系,照顾生意,出谋划策——当然,由于她这个脑子好使的程度有限,馊主意倒是也没少出。再加上她一贯的喜好夸大,搞个大新闻的爱好,也帮了不少倒忙。但是不管怎么说,她对我还是有提携之恩,现在她惹了麻烦,我稍稍帮一把也是应该的。不过,毕竟祸事是她自己闯下来的,我也不能完全白干。
此时我们正在新闻社里面苦思冥想。
“总之,既然之前说的是假的,那么咱们就得相应地有真的东西。怎么把假和真联系起来呢?”我边想边说。
“更要命的是我们压根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东西。你从魔理沙那问道的东西根本就没人弄得懂,更别提发出去了。”
“看来这种深度的内容只有霖之助自己懂了。要不咱们让他来说说吧。”
“怎么可能!我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请得动他?”
“你这么一说……”我沉思片刻,接着又说道,“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我们可以请他来办讲座,讲一讲他的学问嘛!”
“这能行吗?那我又该怎么解释?”
“我记得你之前就有这样的例子嘛,你自己记不得了?之前不是曾今有过一篇报道,说什么月球人要打过来了,吓得满城的人都要跑路,一个个屁滚尿流。结果后来说其实是连载小说的先行预告!对吧!这次,你完全也可以用这套说辞,就说之前的报道实际上是霖之助先生要做演说的预报,而演说的内容嘛……人生……嗯,妖生……一切生灵的意义,之类的。谈恋爱,是生命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但是也有更重要的事情,更崇高的追求,这就得听人家学问家的讲演了!当然,具体什么内容,那就敬请期待他怎么讲了!”
“哎呀妈,老妹儿,你太有才了!”文文此时此刻双目之中放射出金灿灿的光芒来。“真的,以后跟姐混吧,咱们俩这一搭配,往后那真是无人能及!”
“算了!我跟了你,将来指不定摊上多少祸事呢。”我连连后退。“既然这样,那么您就把稿子写了就完事儿了。我就不掺合了,时间不早,我……”
“别,这还没完事儿呢!咱们这里想的挺好,关键是霖之助那边人家得乐意啊。您看,这事儿……”
“行,我算是明白了,这事儿啊,就是赖上我了。那我还得再跑一趟。这热天,你也不说给我整根冰棍儿啥的。”
“哎,有有有!您瞧我这一着急,把这都给忘了。那小冰柜里面有!你自个看哪样好吃拿那个。”
搞新闻媒体的确还是比较赚钱,连工作场所都配置了冰柜。我走上前,从中挑了一块。
“我跟你说,这事,直接找霖之助,指定是不行。他那个脾气,不能愿意掺乎这事儿。”我一边嗦啰着冰棍儿一边说,“咱得找灵梦,魔理沙她们,她们在霖之助面前有面儿,说话比咱好使。”
“太对了!”
很快吃完了冰棍儿,我暂别文文,前往博丽神社找灵梦。
不多时,来在了博丽神社。走到门前往里瞧,灵梦果然在里面,斜着身子半躺在席子上,喝茶水,吃饼干,看漫画,这就是传说的巫女老三样。灵梦总是说她很忙,但是大家想一想灵梦的本职是退治妖怪,而实际上每天也没有那么多无事生非的妖怪,大部分其实都是像我这样老老实实地与人类交易的。而且灵梦仗着自己巫女的神圣力量,也不常去修行,所以其实很悠哉。
“呦,灵梦,您这也不忙啊。”我面带笑容说道。
“啊,你管呢?”灵梦说着,伸手拿起御币来。
“别介……我跟您开玩笑呐。我来是有事儿求您!”
“啥事儿?快说。”
于是我把我跟文文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哎,我说你也是的,我让你看着她,谁让你给她出主意了?——吸溜——再说了,我也没有那么大面子去劝霖之助。——吸溜——”
灵梦边说边喝茶水。我大概明白,这件事情我再怎么费嘴皮子,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还是得用跟博丽巫女打交道的正确方式。于是我摸了摸口袋,似乎还有票子。于是我伸手掏出票子,在空中抖了抖,发出卡拉拉的响声。我转过身,把票子塞进门口的赛钱箱。
“呃……灵梦,您看,我也是带着诚意来的,您就给个面子……”
“那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还是有点面子的。”灵梦说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和漫画书,坐正了姿势,“博丽巫女,也是要讲原则的嘛!对不对?”
“那这事儿可就托付给您了。拜托了!”
“没事没事,这都是小事儿嘛。这两天,我就去找霖之助,跟他说一声。你就等信儿吧!”
“好嘞,好嘞,谢谢您……”
千恩万谢地走出了博丽神社。我没有多想,回去找射命丸文。
回到新闻社,推门而入。文文抬头一眼见到我,惊讶地说道,
“这么快!行,你这面子可以啊!”
“甭提了。那是我有面子吗?那是钱有面子!”
“钱……哎呦,还让您破费,这怎么好意思……多少钱?”
“这个数!”我伸出手指比划。
“啊?这么……咳,您是替我办事儿,我给您拿钱。”
文文说着从抽屉里面翻出票子。
“哎,这我怎么好意思呢……”
我假意推脱,没成想文文立马就想往回收。
“那就依您,钱就算了吧!”
“拉倒吧,你别整那个,麻溜把钱拿来!”
我急忙伸手抢过来那钱。
“我这不逗着玩呢!您今天真是太够朋友了,义气!我真得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你一下。您也忙了一天了,自己的事情也没干,那您早点回去吧!”
“好,一言为定!”
我于是辞别了文文,走出了新闻社。经过这一天这些折腾,日头已经西垂,天色将晚。是时候该回去了。
不对,还有一件事情。得赶快!
我使尽全力,向寺子屋前进。
到了目的地,只见一个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们正从教室中走出来。放学了。我穿过充满稚气的孩子们,走进教室。
慧音老师正在收拾自己的书本文件,见我走进来,立马迎上前。
“啊,您回来了!那件事情,怎么样?”
“唉……”我叹了口气,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说道,“今天的事情,说来话长啊!”
“哦,怎么回事?您慢慢说。”
于是我把这一切的事情讲给了慧音。慧音静静地听着,直到我讲完。
“这真是辛苦你了,让您陷入这么多事情。这本来是我自己的事情,却让您承担了这么多!”
“没事没事。您还有您的事儿啊,孩子们都还需要您呢。”
“我得给孩子们做表率啊!求着人家了,那么就得报答。可是我教课也太忙了,只能将来找机会报答您了!”
“哈哈,那太好了。咱们今后,多相互照应,就好。”
是啊,咱们都是为自己挣生活,努力让自己在人们心中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位置的人啊。咱们都是这个路上,相互帮扶的人。
几天后的早上,我挂起了招牌,打开了门窗,坐在铺子里核验最近的单子。这时,我听到有人敲窗户的声音。抬头看去,正是射命丸文将身体探进窗户来。
“呦,文文,早啊!”
“早!喏,报纸。”
文文把今日份的报纸递了过来。我连忙接在手里。
“我跟你说,之前那个事儿,灵梦跟霖之助说成了!”文文喜形于色。
“是吗!那可太好了!”
“可不是!听灵梦说,霖之助一开始还不愿意,‘灵梦,这个学问的道理嘛,都是要自己用心感悟的,别人去讲,讲出来的,听到的,最终感悟的,都不一样。最真切的道理,是不能讲出来的,道可道,非常道嘛!’”
文文学着霖之助的语调,引得我也哑然失笑。
“哈哈……然后呢?”
“然后,那当然是灵梦给霖之助带了一堆高帽,说什么现在乡里都是人心浮躁,没有人用心感悟生活,用心体会生命,只有霖之助大学问家能拯救迷途的羔羊,指点迷津,才能有利于幻想乡的长治久安,之类的话。”
“然后霖之助就答应了?”
“总之废了不少口舌,最后霖之助算是松了口。‘啊,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能做的只是给人们以一种引导,并不是让人们能够直接明白道理。求人不如求自己嘛!’”
“哈哈哈……行了,别学了,再说我就要笑岔气了。”我好不容易缓过来笑,又说,“既然这样,你也算是解决了事端了。”
“是,这都是多亏了您。但是……”
无论是么时候,说话一说“但是”,事情就不对劲了。
“但是什么?”我连忙追问。
“他霖之助不是要开讲嘛,开讲的地方在寺子屋的院子里,这院子总得布置得隆重一些,得稍微扩充一下,得有各种各样的设备啊,是不是?这现场上上下下的活儿,还是得拜托您啊。”
“什么!”
我脸上的五官拧在一块,望着面前满脸堆笑的文文。
“这怎么还有我的事儿?先前的事情我都帮你不少了。再者说,我的手艺是精密机械,你让我布置会场,这专业也不对口啊?”
“先前你帮我是不假,但是现在这个事情就不是我的事情了,是由博丽神社承办的为了提高全乡人民素质,丰富全乡人民精神生活而开展的大型活动。不是我的事儿,是灵梦的事儿,是全乡的事儿。”
“你要说起灵梦来那这事我……肯定能办!不就是干活儿吗。”
“嘿嘿,这就对咧!”
“不过,干活,就得给钱。”
“钱?这事儿还用钱?”
“废话,不然我白干?”
“嗯……老妹儿,你想一想,你到时候听大学问家讲课,你这个人生,啊,妖生得到了升华,这不比钱有用?”
文文苦口婆心地规劝我。我不以为然,往前稍微凑近了些。
“我升华了,每天能多挣个二百块?”
“呃……不一定。”
“升华了,下馆子能不给钱?”
“够呛。”
“还是的!——该拿钱拿钱,哪那么多废话呢?哦,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把灵梦给我的钱,自己昧下了吧!”
“没有,我真没有,你想要工钱,找灵梦去谈呗!我就是想劝你发扬一下风格,搁人家面前留个好印象。”
“我可没有那么大公无私。行,等我有功夫我去看一看。”
“还等啥,现在就跟我去吧!”
没办法,我还没开张,就得歇业了。撤了招牌,锁了门窗,跟文文前往寺子屋。
来到寺子屋院门,已经可以见到工人们挑着材料和设备,往院子里送了。门口站着的是慧音老师。
“呦,慧音老师!早啊!今儿这儿人不少啊!”我迎上前打招呼。
“是啊!您早!”
“这干起活来乱糟糟的,学生们怎么办呢?”
“学生们?我给了他们几天假,等完事儿再往回找补吧。您来这儿干什么呢?”
“我听文文说,灵梦需要些干活的技术工,我这不就来了?”
“噢!那太好了。灵梦就在院里。”
我向院里望去,果然见到那个红白的身影在指挥着工人们把各种材料放在存放的地方。
我正要走上前,文文却拉住了我。
“你真要找灵梦要钱?”
文文小声说。
“当然。你看看这些劳作的人,他们都是干活挣口饭吃的。我不拿钱高尚了,那干活维持生计就低俗了,是吗?”
我上前跟灵梦打了招呼。
“你来得正好!赶紧干吧。”
“呃,灵梦,我干什么?”
“干什么?这不都是活吗?你这没眼力见的玩意儿。”灵梦说着白了我一眼。
“灵梦,您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是,明确一下我负责的内容,都有那些具体工作归我管,当然,还有工钱怎么给。”
“有必要搞那么精细?赶着整就完了呗。”灵梦还是那一脸懒散的样子,一点儿没改。
“赶着干?那钱咋给?”
“钱?钱就赶着给呗。你这人真是,老是钱儿钱儿的,忒俗。”
“不是俗,关键您得搞明白这里面都需要什么具体工作嘛!不能说把这些东西堆在这儿,就自己变成会场了。这么跟您说吧……您这有会场设计图吗?”
“还没有。”
“那首先不就是得进行规划、设计吗?比如说,场地预计有多少观众?演讲是上午还是下午,光线怎么样?有没有可能下雨?设几个机位?这些问题,都要考虑吧。”
“多少人?……这我哪知道去?”
灵梦的表情从方才的满不在乎变得惊诧起来。我知道我这招很有效果。
“那是不是就得先进行市场调研?广告是从哪里发出去的,有文文的报纸,还有那些途径?报纸有多少读者,其中多少人乐意来?考虑完这个,才能知道观众区得多大。人家那么大老远来的,要是人挨人人挤人,那多憋屈?都挤在一块,发生点什么意外情况也不容易处理。要是人多,这院墙都得临时拆了,稍微占用一下临近街道,提前通知大家绕行。”
“是……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广告,除了文文的报纸,别的我也不知道搞多少。”
“如此说来,宣传上也得进行管理规划嘛。一共有哪些途径,都说些什么要点,什么广告词儿……”
我这一番话语,直叫灵梦说不出话,半晌才又开口。
“嗯……你这么说,看来还是需要稍微细分一下工作,规划一下。”
“好,那您就给分一分。”
“场地设计,归你吧。”
“行。”
“舞台搭建归你。”
“行。”
“观众席归你。”
“行。”
“配套设施归你。”
“行。合着我给包圆了?”
“挺好啊,能者多劳。”
“那这么说,这工钱……您看,啊?”
“工钱嘛……回头再算!”
“啥?合着我白跟您说这么多了?”
我着急起来,灵梦却不以为意。
“就这么定了!既然这样,这场地的建设,你就是总负责人了!这里的人,见了你,就跟见了我博丽灵梦是一样一样的!明白了吧!那么,从计划,设计,到施工,就全权交给你了!我还有事儿要忙,我先走了啊!”
“别呀,我这……”
转眼的功夫,灵梦已经飞走了。
“呦,恭喜您升官儿了啊,总负责大人。”
文文凑上来,阴阳怪气地说道。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我转身看向文文。“这样吧,首先我们得知道大概有多少人会来。这个调查的事儿,当然就交给您了。”
“啊?我?”
“当然了。我是总负责!”
所谓总负责,说是负责,实际上就一万能工具人,什么活儿都得干。从计划,到设计,到执行,没有不令人殚精竭虑的。然而我庶竭驽钝,当然是为了报答“知遇之恩”,为了幻想乡大业!是吧!
当然我也不是完全没法去驱使别人。至少射命丸文被我打发去调查人数了。其实这种基础的工作文文办起了还是很靠谱的,她只是平时爱搞大新闻,喜欢异想天开罢了。这次公共授课的入场凭证是文文新闻的那期正式宣发的报纸,文文搞了个读者反馈的抽查,大概就估计出了个数目,回头报给了我。
按照这个数目,院子里的确装不下,那就得像我之前所想的那样,把院墙暂时先拆掉,往街道上拓展一下,等活动结束再恢复。
做好了计划,我拿起个气锤,奔着院墙而去。这时间,忽然西北前天起了大风,说大风好大风,十个人见了九个人惊。等风停了打眼一瞧,原来是博丽灵梦落在跟前。
“嗨嗨嗨,干嘛呢?”灵梦见我拿着气锤,呵斥到。
“拆墙啊?”
“谁让你拆了?”
“没人……不是,是这么个事儿,根据调查得到的人数,这院子太小装不下,往街道上扩充一下,这都是临时的。”
“扩它干嘛?不成。”灵梦直摇头。“霖之助说了,我们最重要的是要保持质朴,啊,纯真。你现在这样大动干戈,破坏原来这种小院儿的清新质朴的感觉,不是完全违背了我们这个活动的指导思想了吗?”
“我没有说这样思想不好,关键是坐不下怎么办?”
“那你再想办法呗!不然,要你干啥呢。”
灵梦说着,走进了院子。看着院内的材料,略作沉思,便又说道,
“这些材料,不太妥当。霖之助说了,最接近神性的事物,应该是更古老,更自然的。这些材料都是人为合成的,不好。”
“灵梦,这些材料都是您找来的,这不能赖我啊?”
“我找的?我什么时候找的,你看见了?”
“那我用啥啊?”
“你问我?你是负责人,你问我?”
“行,我负责,我负责。”
“好好整,听见没?”灵梦说着,像模像样地又环视了一圈儿。“对了,还有件事,跟你交代一下。”
“您说。”
“计划里面,霖之助讲完,有跟观众互动,回答观众提问的环节。但是要是没人问,不就冷场了?你到时候得问问题,不能冷场!”
“问问题?他讲的东西我一点不懂,咋问呐?”
“嗐……你呀你,真是不开窍。不懂,不会学吗?你不会在他开讲之前,自己先学吗?那题目不是都告诉你了吗?‘生命’什么的,你自个去学啊?”
“我学……我我……”
我有些语无伦次,但是灵梦不以为意。
“行,该交待的事儿我都交待了,你们好好干,啊,新时代更要弘扬艰苦奋斗、排除万难的精神嘛。”
我说不出话,灵梦见状也不多说,直接飞身上了云端,转眼便不见了。
“这什么玩意儿呢……”
我暗自嘟囔着。这完全不是我原本的计划了,该怎么搞呢?
墙不能拆,场地不能扩。但是人是活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坐着呢?站着挤一挤应该也成。凑合办吧,整完就行,也没法要求那么多。
至于材料,要质朴,要接近自然,那就只能用石头了。用岩石,粘土,往一块堆一堆,糊住,凑合着用。灯光也别用电的了,到时候立起几根火把就成了。相机这个没办法,总不能改成现场画岩画吧?那就只能搞些树叶子,藏起来了。
做了这些计划,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竟然能够想出这样的招数来。于是现场的具体设计就按照这样的指导思想进行了。
一天的功夫转眼间就过去了。天色暗了下去,使得气温也慢慢地从炎热变得稍许宜人了些。大家伙儿放了工,反正时间还比较宽裕,只要灵梦不要再临时变卦就好。我也与诸位工友道了别。
这时,我想起白天灵梦让我准备问题,让我事先学习的事情。我现在去找霖之助讨教,估计也很难问出个所以然来,而且几乎可以肯定他应该也不会乐意跟我讲那些高深学问。唯一可行的办法,似乎是找些书来看。我作为一个技术工种,还是识些字的,看书应该没啥大问题。香霖堂里就有不少书,去弄些来看应该可以。
不多时来到了香霖堂。里面亮着灯,霖之助应该还在。推开门,一股冷气袭来,看来开着空调。香霖堂冬天有电暖,夏天有空调,安适得很,远比人间之里的人家要更加宜居。大部分人甚至尚不能搞明白这些玩意怎么用。
“晚上好啊,霖之助先生。”
我打着招呼。霖之助正在摆弄一些小物件,抬头看了一眼,回应了我一句,便又低头专注于手头的东西。
“唔,晚上好。”
“您最近就要给我们全乡的大家伙儿开讲了,您不准备准备,像慧音老师平时那样备备课?”
“备课?噢,我想那应该是不大需要的吧。毕竟,我想跟大家说的道理,并不是慧音老师叫的那种知识。我想给大家讲一讲那些自然而然的事情,是不需要人为雕刻的。”
“好,好……我来您这里主要是想挑几本书。”
“嗯,请便。”
我于是走进店里深处,那里的确有很多书籍。这一本一本的书印证着,这世上的学问,都是要写出来,表达出来,让人们看到,最终代代相传,流传后世,才能成为真正的学问。
而这里的确有一些关于生命的书,在封面上写着。我没有细看,挨边儿我就拿着,回头再细看。拿着这些书,从霖之助这儿借走,回到自己的居所。
从此我便过上了很多励志故事里面所说的,白天做工,晚上学习知识文化的生活。但是跟励志故事所说的有所不同的是,我如此纯粹是出于无奈。我一本一本地看,寻找其中我还能看懂的东西。说实在的,大部分的东西都看不懂,就跟霖之助说的那些话差不多。但是这其中,竟然也有一些能够让我看得懂的。这让我喜不自胜。也许这远不是最有价值的,但是对于我自己来说,是无价之宝。也许我就像是小孩子一样,去寻找那些形状绮丽的石头,并为自己的发现而欣喜万分,而对暗藏的金矿一无所知。
那么生命究竟是什么呢?
它们摄取能量。它们生长自己。它们对外界作出反应。它们繁衍,传承。
就如我,你,如世上不计其数的生灵一般,如世上那些如同沙石一般碌碌谋生者一般。
这是何等简单明了的道理,简单到不需要高端的、优雅的、深邃的语言来描述,简单到每一个生灵都谨遵此道。
凡生者,无不谋生。凡谋生,所为生尔。
我向下看去,那是一幅绚丽的画卷。从最简单的道理开始,一切都明朗起了。从所谓远古“无名”的时代开始,蛮荒之景是如何变成现今的模样。与霖之助所说的并不相同,上古的混沌之世,并不是万物互通,只不过是时间尺度之大,以至于积少成多罢了。霖之助把看见贝壳就认为这里曾经是海视为想象的浅薄,把看见巨大的兽骨就认为曾经的生物就如此大视为幻想的匮乏,但是他却不能想象在巨大的时间尺度之下,山与海可以发生变化,而生灵们亦是发生着演化,那么匮乏和浅薄的究竟是谁的想象力呢?这些东西并不是臆想,而是人们如同探查树的年轮一般,从一层层的地下日积月累地探寻得到的。后来者居上,如此的直观。而在变换着的山海之间,不同的生灵各显其能,辛苦地、悲壮地、惨烈地生存着,传承着。那些掩埋着的故事记录着那些消逝的过往,经由人们的手而重见天日,得以向后来者讲述曾经的那些事。
也没有谁僭越了神明的力量。有的只是活着罢了。
这内容让我着了迷。我渐渐开始庆幸我真的听信了灵梦的话,要去学习。世上真的有值得学习的东西。
只不过,未必是灵梦所想的那些。
预定的日子一眨眼便到了。时间定在傍晚,可以稍稍缓解白日里的热气。寺子屋的院子里改头换面,别有一番风情。靠近教室的地方是岩石垒成的讲台,如同微型的石头山。教室的门就作为上场门,霖之助已经早早地在里面歇息静候了。院子四角是用木架子驾起的火把,火苗随风摇曳,忽明忽暗。当中摆着一些凳子作为观众席。射命丸文在院门坐板凳,充当检票员,查验人们是不是拿着当期文文新闻。相机则隐秘地安放在草堆之中。
人们陆续来到门口,拿着报纸,上面印着霖之助的大照片儿和会场信息。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不要乱,按照次序出示报纸内容……”
文文一边忙着检票一边喊着。渐渐地,人们越来越多,检票速度已经远远赶不上来人的速度了,于是在寺子屋门口人越堆越多。上眼一瞧,有拿着毯子的,有拿着水壶的,有扛着铺盖的,还有的支起了帐篷。从寺子屋门口开始,人群绵延不绝,堆满了人间之里的大街小巷。没有一处不是人山人海,没有一处不是人声鼎沸。
“大学问家难得开讲一会,这在幻想乡的历史上都是没有的事情!”
“那可不!二婶,咱今儿算来着了啊。”
“咱们就是赶上了好时候!老年间,咱这样的可学不了学问……嘿,你是干嘛的,怎么插队啊?”
“大娘,我不是插队的,我是工作人员,您看我的名牌……您受累让我过去一下!”
我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去找文文。
“文文!查个报纸这么费劲,让人们赶紧进去啊?”
“别着急啊……里面座不够了!”文文把我拉过来,小声说。
“干嘛非得坐着,站着不行吗?你想,在人类发明凳子之前,不就是站着的?赶紧让人们进去就完事儿了。”
于是人群又开始涌入。这次可就都是站着的了。然而,不出所料,很快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摩肩接踵,严严实实。
“各位,各位,大家卧倒,匍匐前进,见到缝隙,往里爬就是了。”
再一瞧众人,都放低了身段,五体投地,向前蠕动着。不多时,院里已经连一点缝隙都没有了,就连只苍蝇也都钻不进去了。可是门口还是剩下一群人。
“这回怎么办?”文文有些焦急。
“各位,大家沿着这个梯子,上墙头,沿着走到头小心别掉下来。找个位置骑着墙头看吧!”
一会儿的功夫,院墙上面一圈儿也骑满了人。此时此刻的寺子屋在幻想乡的历史上绝对是人口密度最大的一次。就好像原本流动的水能结成冰,平日里四处游走的人群,此时此刻也凝固成为一种固体,一种紧密的、立体结构的固体。似乎连空气也被嵌进了这怪异的固体之中,而不再流通了。
就在这一团固着之中,一扇门开了,从中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灰白的头发,戴着金丝眼镜,身着长袍,缓缓地来到并不是很平整的讲台上。
森近霖之助,那个万众瞩目的学问家,翘首企盼的学问家。
“嗯……大家晚上好。”
这声音不紧不慢,一如既往。霖之助的面庞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笑容,就如同他每次对我们这些人开讲时一样。
“今天与大家会面,并不是说教,也不是传授,只不过是一种交流。但是,我希望的是这种交流能够给大家带来正确的启发,使大家形成正确的观念。”
霖之助面对着不知多少双眼睛,平静地说着。
“今天的故事的开始,是我与灵梦的一次对话。那次,她来到我的店中,拿着一块上古无名之石。她说这应该是化石。但是,我没有看到它的名字,这说明它没有名字,是源自无名的混沌的时代。”
这个化石的故事,之前跟魔理沙听过了,看来她所说不假。人们专注地听着,因为在这种拥挤的环境下,除了听讲,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干了。无论是真的心向学问,还是硬充学问人,人们都无一例外地把双目聚焦于讲台上的身影。
内容上与先前魔理沙的转述并无二致。命名是神明的力量,而无名的时代万物一体。
“怎么说明万物之间的交融呢?一个简单的例子,天、雨、海的名字如一,其必相互交融,而龙亦生于兹……”
总是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跟我之前在那本我还能看懂的书里面所说完全不同。书中所说,无论是什么存在,总是要一点点演化而来,不是有了天、海还是什么的,咔嚓一下子就诞生了。这种想法相较而言,给了一个更清晰的脉络,给了一系列可以说得出来的论证。但是这些,在霖之助这里都成为虚妄了。
“我们看到,后世的人们用一系列‘用’的态度来考察世界,给了无名的存在以名字,因此剥离了神性,那石头也就不再长大了。这样的故事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最终,会成为钢铁的牢笼,禁锢了幻想与神秘。”
“是的,人们使用‘有用’的眼光来看待世界已经太久了。就如同我所说的,在世俗的人看来,樱花是‘用来看的’,那么就已然失去了原本的意义。这样的态度,已经远远地背离了神性了。”
霖之助的声音并没有波澜,但是院内四角的火把的火光却颤抖着,照在霖之助的脸上,呈现出明暗交替的效果来。忍受着拥挤的人们默默地看着讲台上宽松的霖之助。
“由此可见,我们真正需要追求的是,去接近上古的无名状态,那是一种真正自由的存在。而世俗的追求,都只能让我们渐行渐远。那么,现在我们应该进入近日的正题了。我们此生意义为何?生灵为何而存呢?”
“有人说,是为了情。有人说,是日常的生活。有人说,是繁衍生息。我想与诸位分享的是,这远远不是全部。日里只知道做工,计较几个钱的得失,纠结于眼前有名的世界,物质的世界,而忽略了更广阔的无名的,精神的,纯粹的世界,这不是真正的活着,不是生命真正的意义。”
“——而那个纯粹的精神的世界,更接近于神明之道的世界,是我们真正应该生活于其中的世界。”
难以计数的一双双凡俗的眼睛此时此刻就凝视着台上的霖之助,不可预估的一双双物质的耳朵此时此刻就聆听着霖之助的声音。
在场的为了学问而来的人,为了假装有学问而来的人,都没有发出声响,拥挤的环境让人们难以去想这些,而台上却很宽敞,让霖之助能够伴着晚风向众人们娓娓道来。
“那是怎样的一种生活?也许可以以我自己为例稍稍说明一下吧。我自己的香霖堂,向来就不计较得失。多卖出一点,少卖出一点,都没有关系。本质上,它相当于一种兴趣爱好,收集各种物件,通过识名的能力来读懂它们的故事,而不是把它们作为商品,作为换取世俗利益的手段。这是一种比较好的态度来面对生活……”
说到了这儿,霖之助彻底进入了平时那种口若悬河的状态,滔滔不绝起来了。当然他说归说,我,以及大多在场的人,不论是为了学问,还是为了装有学问,都不会完全按照他说的去过活。哪有那么悠哉的人呢?人类要吃饭,妖怪要维持形象,总要付出辛劳的,总有不符合自己兴趣的东西而无法避免,总有不属于自己爱好的东西而必须处理。总要计较能够给我们带来什么,能够让我们得以生存。我们是俗人,而霖之助则是高雅的学问家。
霖之助讲着一个又一个故事,论证着生活的情调和境界。这些故事都依靠他识物的本领才能成立。不过,他的这种本领只能知道名字和模糊的用途,不能知道具体内容,那么他这些故事是否可信,也就值得考虑玩味了。
这些似乎很有趣,但是又值得怀疑的故事结束了,今夜这一场也即将落幕了。霖之助说了几句结语,然后面向观众们说道,
“那么,各位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并没有人回答。
“没事,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不是那么相关也可以。”
依然没有回应。也许是我该上场的时候了。
“我问个问题!”
我原本是在院门外听霖之助的内容的。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尽力地扭过头循声望去。
我踩着椅子,让众人和霖之助得以看见我的身形。
“霖之助,是我,我有个小问题请教一下。”
“你说吧。”
“是这样。您一开始讲的那个故事里面,说那个无名的石头不应该被命名为化石,说不能因为它现在看起来大,它过去就是这样大的。过去的生命不能是这样大的吗?”
“噢,这个问题,我想已经说清楚了。如果有生命原本就这样大,那么它就太不灵活,又消耗太多。察看各色鸟兽,都没有这样大的。它没有名字,那么就应该是神明给万物命名之前的产物,自然是最接近神的。它没有被人武断地命名为化石的时候,保持这原初的状态,因而是可以变大的。但是人们把它挖掘出来,命名了,它就成了石头。”
“可是,您说上古无名的时候……那个时候的生灵既然是最神的,那它想大,不就可以大吗?怎么会没有大的东西呢?”
“这个……嗯……我不是说它一定很不大,但是至少不能说因为它现在大,当初就一定大,这完全是用有名时期的局限的规律,去套用上古的无名时代,是僭越!”
“是吗?我看到的书里面,解释了这大小之分的成因,山海的变迁,物种的演化,都是用可以理解的方法来讲述的。”
我说着,注意看霖之助的眼神。虽然距离有些远,但是我注意到那眼镜片后面闪过的一丝不安。继续说!
“演化也没有什么特别,生灵代代相传,而又有细微变化。山海变迁,使得生灵中能够活得下来的,能够繁衍生息的,流传后世。能活下来的才能流传,这是我们现在人人都可以明白的道理,把这种道理应用到过去,难道就是僭越吗?”
“当,当然……人总结的道理都是局限的,与神的能力不能比拟。”
“可是神的能力也是局限的,既然上古是无名的,那神与其他事物在那个时代也没有分别,是吧!那么那个后世的关于神的认识,也不能加于那时吧!如此说来,用后世的神的能力的角度来理解那个时代,同样是僭越不是吗?”
“不,神既然是神……”
“从我们最普遍和浅显的道理去理解,实际上也没有什么不能弄清楚的是吧。你说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我们为啥活着?其实不为啥,为了活着本身——换句话说,不费劲巴拉鸡头白脸地追求生存繁衍发展壮大的生灵,我们现在早就看不到它们了!不是我们把活着作为我们的价值,而是如果我们不这样,那么早就完犊子了,没我们什么事儿了!”
“你看看,你这种想法就流于表面,物质,庸俗!……”
霖之助神色开始慌乱起来。加大力度!
“这是浅显、明确,不是表面、庸俗吧。不如想一想在远古的混沌时代,各种可能构成生命的零件儿在漫无目的地飘着。有些零件凑巧组成了可以利用物质和能源来复制自己的能力,也就是所谓的‘活着’。它们完全没有意识。某种意义上来讲,不是它们选择了生存繁衍作为自己存在的意义,而是倘若不是这样,它们根本不会传至后世。你说人们的生活应该像你开香霖堂那样潇洒自如,可是,大多的人,都是像自此远古至今的生灵一样,只有生存是头等大事。难道这许多的人,都是庸俗的吗?”
“你……你这种思想很成问题,对幻想乡会产生坏影响!要让灵梦知道,可就麻烦了!你是从哪里看到这些的!”
“香霖堂里面的书就有这样的内容。您既然能够识物,当初收录这件藏品的时候,应该也能够大概知道其大意吧。我想,既然是您店里的东西,您肯定是最熟悉的。就算是不认可,也至少能够做到反驳吧!既然您识物的能力那么灵,一直都是博学多识那样的,那么您反驳也该按照大家都能明白的道理,对吧!”
“你……你……”
霖之助涨红了脸,想在讲台之上向前走两步,稍微离得近一些,增添少许气势。然而,没成想的是,石头堆的讲台表面不平整,脚下的步伐被凹凸不平的地方绊住,竟然一个重心不稳,栽倒下去,扑通一声摔在拥挤着的众人面前。当然,此时隐藏着的相机也抓拍了难得的镜头。
等霖之助好不容易再站起来,嚯,这头上鼓起大包,造型都快赶上鬼族了。一副金丝眼镜也变了形,戴不上了,只能迷离着眼神,将就看了。霖之助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猛地做了个赛跑的时候起步的姿势,想要从会场跑掉,可是现场观众那个人口密度,整个围得水泄不通。
这时候,霖之助终于在众人面前展现了他半妖血统的珍贵之处了。他使出浑身解数,往当空一纵,咻地一声,在众人的惊呼之中,翻出了院墙,并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从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再见到森近霖之助。去香霖堂查探,也关门大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开。人们不再把他的学问口耳相传,这倒是让人们的生活稍微地轻松了那么一些。毕竟生活就是一团乱麻,倘若在尽力活着的同时,还得去按照学问家的学问,追求高雅而避免低俗,那可真是太累了。也有人似乎担忧其霖之助的安危来,不过即便担忧,大家也做不了许多,于是也就作罢了。至于我自己,按照灵梦的定义,那次事情必然算是砸了,因此想挣到钱就是白日做梦了。所幸还有文文,慧音老师她们讲义气的人在,我自己倒是也没什么大损失。
我以为此事也就如此便可结束了。但是,最近听得人们的讲述,那个高大的灰头发的身影,又重新在幻想乡,在人间之里的街道上出现了。他左边是博丽灵梦,右边是雾雨魔理沙,而他自己在当中,正从他那金丝眼镜后面的一双慧眼之中,放射出无穷无尽的学问之光芒,就如同少女们时常使用的弹幕一样,正飞向四面八方,填充着幻想乡的每一个角落呢。
条件: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