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一道春雷劈裂了人里被浓墨所遮蔽的天空,闪电将天空分成了两段,但很快那一点点闪光也重新被浑浊的灰吞噬。雨,硬生生地被憋在了厚重如石块的乌云里,闷热的空气仿佛披在人的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节哀。】
我安慰了一下亡者的家属,便转身离开了。葬礼已经结束,那是个画家的葬礼。
此时,从人群中走出来的还有个面带微笑的红发女人,如果被人看到了恐怕会怒斥其不尊重死者吧。可惜少有人能看到她——小野塚小町,三途河的引航人,此时身边正跟着一个小小的灵球,看来这场葬礼由她负责。
我和死神并没有什么交集,也就是因为体质可以看到这种程度罢了。不过,显然对方并不这么想,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小町发现了我。
【哟,是寺子屋的先生——上白泽慧音吧?】
【你好,小町小姐。好久不见,工作已经完成了吗?】
既然已经被对方发现了,那么逃避就没有用了——反正也逃不了这位死神的手掌心。
【嗯,剩下的就是送这小家伙过河了。】

【庄周吗?】
【对对对,好像是这个名字。】
小町打了个响指,指向我。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我觉得能做到那种程度,已经不是一般人的范畴了。】

【这有什么难的,人类带着某种使命来到世上,完成了某种使命回归灵魂,善人为其终于能免于尘世的纷纷扰扰而喜,恶人为其终不能纷纷扰扰尘世而喜,对于旁观者来说能看清到这一点就好了。】
【虽然跟原意有很大差别,但是你的观点也有点道理。不过在哭丧的场合嘻嘻哈哈的可是对家属可是莫大的冒犯。】
【我也没说要表现出来,重要的是怎么想,这些死神可是能看出来的。能这样想的人关注的是亡者本身,而不是葬礼,想的不是饭后谈资,而是对生命的敬畏。被陌生人拿来消费,哪怕知道是人的本性,亡者也会不舒服的,是吧?小家伙。】
小町手上的小灵球抖了抖,离开了她的手指,绕着小町飞了几圈,似乎表示同意。
【你可不能否认有些人乐于自己的死亡被消遣。】
【哼,审判那种灵魂是四季大人的事,与我无关。】
小町,对于那种人很不屑吧。对我来说外界有这种价值观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也可能是幻想乡太和平了,和平到人们快忘记了自己曾经为了生存沾满鲜血的那个时代——我也不希望它的到来,幻想乡之所以为幻想乡就是有与之对应的价值观。
小町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旁边的小灵球,灵球也不客气地“咻”一下,直接缠在了小町的手指上。
【那您慢走,我就不打扰了。】
正当我准备中断这场对话的时候,死神小姐凭空从手中召出了镰刀,顺手扛在了肩上——当然凭空出现的还有我脚边还在微微颤动的铜钱。
【不要急着走嘛!慧音老师,陪我走一段路吧,只陪这小家伙说话很无聊的。】
【唉,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长叹一口气,看来我又要走一遭送魂之路了。
【慧音老师知道吗?这小家伙的事。】
刚迈起步子,小町就打开了话匣子,周围的街景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我们到底前进了多少呢?或许现在我还能用体感中的起始点来估测,可随着距离的增加,失去参考物的我注定会失去距离感吧。
【嗯,生前似乎是位小有名气的画家,听说即使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也会乐于为人画画。】
【哦,怪不得它的“钱”比一般人多一点。】
【只多一点吗?】
【啊,不用担心,我们渡河的标准是很宽的,哪怕只有一个人为亡者花费钱财都可以到达彼岸,无非时间长短罢了。】
【不,我是惊讶“只多一点”这件事,毕竟刚才的葬礼也算隆重了。】
【哼,那只是人多罢了。各种各样的人吵吵囔囔地挤在一起,抱着“死者为大”的想法,施舍着泛滥的同情,哪怕完全不了解其人,也可以脱口而出的“节哀”。如果这也能折算成“钱”的话,我们也不会陷入财政危机了。】
小町很不屑的哼哼了几下,真心能为死亡奉上帛金的人看来比想象中的少呢。
【我觉得这是人类最基本的“共情”而已,没想到你们那对“钱”判定那么严呢。】
【要我说的话,来说比起流泪,不如鼓盆而歌来表达对亡者的“祈愿”更好,在我这可是能折换出“钱”呢。】

【慧音老师,你又为何会去参加葬礼呢?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凑热闹的人。】
【我是被请去见证的。】
【一个画家可以被写进历史吗?这小家伙还挺厉害的嘛。】
【不,目前它还没有写入历史的资格。我是去见证阿求家的历史。】
我的话仿佛使对话进入了冰点,小町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很抱歉,这次葬礼之所以隆重,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要表现人里大家族对文化的重视,画家只是去世的时间点刚刚好。
【果然如此吗?毕竟很多人用一生都换不出历史书中的寥寥几笔。】
【啊,我说的只是官方史书,在艺术史里应该是有它的位置的。】
见小町的情绪低落起来,我觉得我得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
【慧音老师,你说的“应该“是什么意思。】
【历史是需要沉淀的,特别是普通人,人类的一生对于历史来说甚至不足以作为时间尺度,今天大家闹的声势浩大,满城风雨,说不定明天的书页一翻,除了当事人,社会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或许对于当事人来说这些历史弥足珍贵,但是历史书太小了,写不下这些东西,所以只有社会能记住的才会写进“正史”。】
【原来如此。】
【小町你刚才是不是在想,难道阿求的命就比一般人有价值吗?】
【啊哈哈,慧音老师别开玩笑了。所谓死亡对所有人平等。】
小町尴尬地笑了几声,那是对死神来讲,却不是对小野塚小町。虽然我想这么说,但也不好拆穿她,世界上什么样的死神都有呢。
【百姓有百姓的视角,统治者有统治者的立场。就算我写再多关于人里大家族的历史,百姓却对此漠不关心,这种历史只需要一场大火,或是一段岁月的侵蚀,就会连带着纸上人变得毫无价值,而只要能承受时间的洗刷,所留下的东西,在后人眼中价值是一样的,无论她是谁。】
尽管我现在在做着近乎“篡改历史“的勾当,但我相信在人类和妖怪探索出身份平等下和谐相处的方法后,在时间的帮助下,民间的历史会把我的”虚妄“尽数冲破,这是我对人类力量自信。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人里受尊敬的先生呢。懂的真多。】
【过奖了,我这种人可能连三途河都过不去。】
【那是当然,只有亡者才能到达彼岸,慧音老师你还能活很久呢!嘿咻,到地方了。】
【那我就告辞了。】
【嗯,慧音老师你还要去命莲寺吧。慢走喽。】
小町停住了脚步,跳上了渡船,向我挥手道别,和那灵魂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离人里10里远的河岸边。
【所以说我不想和死神聊天啊。】
雨点终于一滴一滴地从天空垂下,渐渐地浸润越来越多的土地。终于,汇聚成的水流冲走了今年的春天,闷热的空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雨水激出的兰花的幽香,在送走兰花的季节,兰花一般的人之后,幻想乡迎来了烈日炎炎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