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在竹林中每个人所能看到之物各不相同,对于同一个事件,随着观测的时间,地点,手段,乃至观测者自身的立场,所观测的结果也时刻发生着变化。大概是印证着这条传言,到目前为止,即使最熟练的探险家也未能独自深入竹林,仅仅只能在外围活动,也常常有冒失的家伙迷失在竹林中,因此人们给竹林加了个前缀——迷途。不过,随着竹林路口的小屋有人入住,如今情况已经好多了。
【唉,没想到最近只是忙了点,就变成了这样。】
    把挎在肩上的大包放在地上,拾起屋内留下的烟头,拂去客房的灰尘,再打开窗户通风。整个屋子冷冰冰的,没有丝毫人的气息,唯有卧室里飘荡着的木头烧焦和烟草的气味,彰显着这个小屋曾经还有人居住。
【只有卧室好好打扫了啊,还有…】
    打开存放食物的地窖,不由得叹了口气。
【果然空了呀。】
    上次走的时候留下了几天的食材呢?好像只剩一周了,那人最近也没在人里看见她,如果只是去挖竹笋,抓兔子充充饥也就算了,要是又去永远亭打架,我可是会生气的。
【那还不是因为慧音你整整一个月没来了。】
    一个人影拎着我带来的包裹缓缓走来,而后把包放在地上,熟练地解开,把食物按顺序放进地窖。
【真的对不起,最近又是教学任务,又是编写历史的,还要为与天狗的协议善后,实在是抽不开身。】
    我双手合十,向着来者道歉——藤原妹红,我重要的友人,也是这竹林唯一的向导。
【没关系,正因如此我最近才没去人里。要是去了,一定会打扰到你工作的。】
【哈哈,开玩笑吧,你去人里怎么会打扰到我呢?】
    我在一旁拿起火石,准备给灶台点火,是因为今天天气太潮了吗?我擦了好几下铁片才生起火。
【别以为我不知道,村里的人说了“寺子屋的先生吩咐过了竹林里小姐来到乡里得好生招待。”】
【咳咳咳,怎么说你也是村里人去永远亭治病看医的唯一领路人,这点照顾是应该的。】
【那,“竹林的小姐来了最好通知下寺子屋的先生”也是应该的?】
    面对妹红充满玩味的话语,我狠狠瞪了眼前这个白色长发,全身绑着蝴蝶结的人。明明都知道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还故意用这种说法,真的很恶劣。
【那只不过是他们误会了我们的关系。好了好了,既然你回来了,先准备晚饭吧,最近都没吃什么正式的东西吧。】
【嗯。虽然我也会些料理,但是大多都是材料单一的东西。嘛,虽然对我来说吃食之间也没什么区别。】
【但是你能尝出食物的味道对吧,既然如此就应该吃点好的,况且妹红你身体并不好吧。】
【……】

    向炉子里添进柴火,开始了晚饭的准备,很快两人份的饭菜就摆在了桌上。
【我开动了。】【我开动了。】
    拿起筷子,我和妹红便开始了今天的晚饭,有好好的对饭前的食物致谢呢,妹红。
【嗯!果然新长出来的嫩笋就是不一样,虽然人里冬天的笋干也别有一番风味,但是春天果然还是吃嫩一点的食物比较好。】
【的确,我这一个月里的伙食实在是寒酸过头了。】
    突然想起什么,我拿着筷子指着一旁的垃圾袋。
【对了,我一个月没来。你这人怎么又抽起烟来了?】
【有什么关系吗?只要死一次,所以肺病什么的就迎刃而解了。】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要生气了。】
    放下筷子,我瞪着妹红。妹红也放下了筷子,正面对抗我的眼神,丝毫没有惧怕我的眼神,是把她晾了一个月心里有点火气了吗?不可能吧,又不是寺子屋里的小孩子。
【慧音你,为什么会把我当作人类看待呢?】
    我们相互瞪视了良久,最后是妹红先撑不住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发出了疑问
【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是很清楚吗?我是不老不死的蓬莱人,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称为妖怪,但绝对不是人类了。可慧音你还是把我当人类看待,又是要注意健康啊,又是要多和人交流什么的。】
    果然是这种想法吗?我不由得感到一丝悲哀,几百年的岁月还是给这个“人”带来了影响。

【可能很失礼,你是15岁左右的时候经历了“那件事”才成为蓬莱人的吧。】
【……没错,你还记得啊。】
    妹红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我也明白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带着抱歉的心情,我的口气缓和下来。
【即使活了几百年,那15年的历史并不会因此消逝。作为人类的15年,妹红你一定也怀念吧,如果你的家人对你不好,你也不会有替父出口恶气这种想法吧。】
【是呀,很怀念。可事到如今,再怀念有什么用呢?只剩后悔罢了,慧音你也说过不能改写那段历史。】
    眼前这个在她人眼里坚强帅气的女孩,正咬着牙,紧紧地攥着拳头,拼命地把眼泪憋回去——妹红就像竹林里的竹子一样,其实很脆弱呢。
【我自然不能也无法改变那段历史,但是我认为这百年的反复挣扎,迷茫无措,被无数懊悔和愤怒折磨的历史,记录着藤原妹红作为人类的挣扎。跟永远亭的公主不同,依靠人类的情感孤身一人坚持到现在的你。即使内心空虚,但在我眼里依然是“人类”。】
【靠着复仇的决心和无能的愤怒苟活,我觉得这一点也不像人类。】
【没关系的,历史上靠着不正常的执念活着的人不在少数,最重要的是有着自我意思的“心”。】
【慧音你讲的是什么歪理。】

    妹红慢慢松开了拳头,露出了苦笑,她能明白真是太好了。不过,……
【最近,对辉夜的复仇心渐渐淡了吧,打架也没以前频繁了,真是太好了。】
【怎么说呢,知道了她的苦衷,而且打了那么多年,已经有点恨不起来了。】
    妹红尴尬地笑了笑,这人本质真的是太善良了,可惜“从前”对她并不温柔。
【辉夜完全和解之后,想要怎么生活呢?】
【还能怎么生活,就跟现在一样,帮帮人里的忙。偶尔去永远亭找那家伙的麻烦,和慧音你聊聊天之类。】
    妹红描绘着未来,这种生活在一般人看来估计很美好吧,可惜妹红不得不再向前看的远一点,远到连我的历史都追不上。
【妹红,你有没有想过过了几千年后,人里消失了,辉夜要是回月球了呢?我……】
【闭嘴。慧音】
“咚”的一声桌子仿佛跳了起来,妹红的眼睛要喷出火一般,说这些还是太早了吗?我眯起眼,伸手摸了摸这个小女孩的头。
【嘛,幻想乡有那么多神,这些假设大概是不会实现的,也很难想象辉夜会离开永远亭的样子。】
【知道就好。】
    妹红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把情绪稳定下来了。不过,她的脸色还是很阴沉,大概也明白我想说的话,对眼前的人来说“现在”是最幸福的,但是沉溺于“现在”只会重复历史。因此,我想为她的“未来”做点事。
【所以啊,妹红。请你好好地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人来对待,别再因为自己是蓬莱人就乱来了。】
【慧音……】
【怎么了?】
【人类的历史会记住我作为一个“人”吗?我稍微有点不一样的目标了。】
    妹红靠在墙上,望着天,虽有天花板挡着,但是我相信她也开始透过屏障,尝试看看更远处的竹林了。
【我相信会的,我保证。历史一定会永远陪伴着你的,因为妹红你也将是谱写它的“人”呢。】
【谢谢。】
    只有取回曾经身为藤原妹红这个人类在漫长岁月中丢失的某些东西,妹红才有可能在身为蓬莱人的悠久岁月里靠自己生活下去,仅仅靠着对他人的感情活着,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恐怕都会随着时间化为尘埃吧。唯一能让妹红永久投入感情的辉夜,两人的关系又那么微妙,更何况她在人性上有点偏离常识,未来谁也不清楚。
    那么,我想打破“竹本无心“的论断,填满竹子的“”心“,衷心希望未来对妹红是个温柔的世界。

【慧音?】
【……】
【慧音?慧音老师?】
【啊!干,干嘛?】
    在我愣神的时候,妹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强忍着跳开的冲动,定了定心神。刚才好像说了很了不得的话来着,希望妹红不要误会。
【今天是要在这屋子,呃,在我家睡吧。】
【嗯,嗯,大概要唠叨一周这样。】
【那差不多该睡了。】
   或许是晚时的谈话,平时很平常的借宿,在我们之间僵硬起来。我们很快就用帘子将各自的床褥隔开,然后睡下,在看不见妹红的脸后我的心情冷静了很多——大概妹红也一样。
过了一会,在一片黑暗中,隔壁传来了声音。
【慧音你还醒着吗?】
【嗯】
【慧音你,从没说过自己的过去吧。】
【……】
【等时候到了,我会亲口告诉你的。妹红。】
【是吗?】
    我转身把试图拉开帘子的手拍了回去。
【好痛。】
【睡觉吧。明天还要去竹林忙活呢。】
【啧。】
    在月光的照耀下,春笋正飞快地生长着,在这片神奇的竹林里,伴随着断断续续的雨声,我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