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那是一个人类的话,便太失当了,枯瘦、伛偻、被火焰与烟灰缠绕……那简直就是骷髅。但那被拘束在盔甲之中的灵魂,却依旧如此明亮,它燃烧的火焰,成了昏暗暮色中最亮的一缕光。
灰烬一般的雪从天空中洒落下来,寂静无声,仿佛万物已经止息。但它明白,能够在这样不详的寒夜里潜伏的生命,不是与它一样的外来之人,就是承载着最凶暴、浓烈回忆的妖魔。前者,它从这个世界创生开始就在不断追寻,却始终不得寻见。
而它,会给后者以宣告终末的赤炎。
“这不知是第几次的生命,燃烧殆尽吧!”
一对黑色的翅膀裹着一团红光从山崖坠落,它紧紧抱住那怪物的身躯,将它撕成碎片。皮膜与骨殖在高温中燃烧着,化为白色的飞灰,而后在如微尘一般细小的蓝色闪光中渐渐消失。
一阵翻滚后,它落进了一处深坑。烧的红热的盔甲,被土灰覆盖而黯淡了下来。它原本以为自己摔进了一片谷底的树林,可当它放出火光,照亮四周的场景时,胸中却荡漾起波纹一般的气浪,它的回忆流动起来。
“这里……我曾经来过的。”
那并不是光秃秃的枯木,而是已经硅化的一支支竹子,自地底冒出,直指昏暗的天空。
“上一个纪元留下的。”它暗暗想着。
那时的它,似乎有着另外一个名字,生活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有着早已被遗忘的身份。满月之下的身影,竹林之中的细语,陌生的美好。
可那一切,都在席卷整个世界的熔岩与烈火中消失了。它还记得自己在熔岩之中的翻腾,所有的记忆都在烈火中熊熊燃烧,埋在了厚重的碎屑之下。
而后,随着一场大雨,整个世界冷却下来。很快,漂浮在空气中的回忆凝结起来,风、水和泥土塑造了新生的生命。
可是,这样的岁月并不长久。很快,潜藏在万物中的生命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心灵中的黑暗化作恐怖的实在,一日日地蚕食着整个世界。
它低头看向沉满污浊的水塘,封冻的冰面留下了一片空档,装裱着它已成骷髅的面庞。
它抚摸着自己的盔甲。这甲胄上已经留下了太多岁月的痕迹,腰间的爪印,脱落的面罩,里外发黄变脆的符文封条,文字与回忆在时间的长河中褪色,纷纷变得苍白无力。
“该上路了。”

一千年前,它交出了自己的胃肠肝肾,因为它身上有着不死的诅咒,进食对它而言已经失去了作用。从那时起,烈焰开始在它的腹中恒久燃烧。
“还记得在这个新世界中初次见到人的时刻,还记得我应征成为骑士的时刻,而后怎样了呢?我杀死了多少人?我追寻回忆时,都找回了什么?”
八百年前,它交出了自己的生育力。因为对任何新降生在这个世界的生命而言,活着就意味着苦痛与灾难。如此一来,这种东西便不值得保留。
“我不知道啊。可我还记得你,我渴求着你,我憎恶着你,我最后只剩下了你——月亮的‘公主’。你甚至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于我的回忆里。”
六百年前,它交出了自己包括心脏在内的,胸腹中全部的器官。因为它的生命,已经变得只与火焰挂钩了。
“她的声音,她的所作所为……”
四百年前,它交出了自己的大脑。因为她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中,它的思绪只存在于那转瞬即逝的烈火中,所有的回忆都会在随着火花不断闪现。
“我一直在追寻我的火,可是……我所寻找的火焰——那应当崇高到突破这天空的火焰啊,一直都在我的视野之外。它一直与我同在,我会将自己的一切献给它……可我却一直看不到它,就像追赶自己尾巴的犬一样。”
三百年前,它交出了自己的舌头与眼睛之外的五官,一直用铁面将自己的面孔象征性的掩盖起来。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再有任何原生的活物存在了,它也不再需要言语与倾听——因为这世上的声音,只剩下怪物的嘶吼与永不止息的狂风。
“我是……我是……”
两百年前,它交出了自己剩余的全部血肉,以换取更加纯粹的烈焰。从那时起,它就被彻底束缚在了这具盔甲之中。所有与实体相关的活动全部都要通过与盔甲的接触进行,甚至法术也要以这些金属为媒介。倘若它褪去了这身盔甲,也许身体就会散落满地,灵魂就会被这不息的天风卷走吧。
“我没有忘记你,你的存在……”
手执蓬莱之玉枝的她,站在大火之中。那画面逐渐变淡,逐渐模糊,消失在了她内心的漩涡中。
如果那一天来临——它暗暗想着——当它腾跃在那愈发逼仄的天空中时,一定要化身凤凰,让火焰彻底包裹、荡涤这个被诅咒的世界。
随着火焰的席卷爆燃,盔甲中的回荡形成了它的话语。那声音如歌一般洪亮有韵,作为这片虚无中最后的吟咏。
“嗨咿呀!力量啊!嗨咿呀!力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