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2022年春,环之章·万言篇的入围作品《萤火巫女》的续集。

 

我叫莉格露,是误认巫女受害者协会的总会长,也被称作萤火巫女。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观察虫子的人多多少少会对虫子产生误解,并且将这样的误解写在观察日志上,交给自己的后辈、配偶、或后代,并让误解在不断传阅中变形、发酵。尤其是萤火虫,不知有多少个渴望浪漫邂逅的妖怪小姑娘将萤火虫看作上天的眷顾,将成群的磷光解读为美妙爱情的象征,然后用贫瘠的想象力把这幅景象画下来或是写成诗篇。匆匆离去后,再为没有人能见到相同的一群萤火虫而感伤,又能成为调动情绪的谈资。

她们可能是忘了,抑或是单纯地不了解,没有化作妖怪的萤火虫只能活二十天的这个事实。

“莉格露,在想什么呢?”有人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我回过头去,看见米斯蒂娅·萝蕾拉。她依然穿着巫女服,头上系着大大的蝴蝶结,与衬衣分离的袖子用红绳绑在肩膀上。夜雀巫女,其他人都这么叫她。

“你在紧张吗?放轻松点,不过是给众巫女们发表一次讲话而已。”她又说。

我感觉到脸颊热热的,便把脑袋埋到手臂间:“米斯蒂娅,你是开演唱会的歌手。拿在公众面前表演的心理素质来和我比较,有些欺负人了。”

“每个人都会有第一次开演唱会的时候。”

 

还沉浸在与米斯蒂娅的对话中的我,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人类村落的展台上了。这里聚集了近百名巫女,还有无数的人通过摄像头或魔法阵在观看实时转播。下方的第一排坐着异变解决者们。她们的健康状况恢复得很好,对台上的我投来赞许的眼神。我的身后是误女会的发起者们,也就是第一代新巫女们,如今都已经习惯了被当成真正巫女看待。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完美胜利,在集结了众人的智慧、勇气与实力后,我们成功从月之都、地狱、畜生界以及外界救出了共计八名异变解决者,让幻想乡得以作为妖怪的乐园继续存续下去。这都是多亏了在座的各位,‘误女会’的成员们。你们,都是真正的巫女。”

我机械地对台下聚集的,整齐划一穿着巫女服的妖怪们念着手里的演讲稿。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欢呼和吹口哨的声音盖过了我的下半段致词。当时的我太过于紧张,在安静下来后才意识到稿子念完了,便悻悻退场。

走下展台时,我很快受到了脱下巫女服、穿上传统天狗服饰的记者们的“围攻”。土制话筒,翻盖手机,翻飞的笔记本,还有令我更加迷糊的问题。当我终于借着黑夜混进巫女护卫之中,摆脱记者的追问后,已经完全记不住我刚才讲的都是什么了。

护卫队在把我送回人类村落附近的旧居后,便返回现场去接米斯蒂娅她们。

我在打开自己的房门前看了一眼身后的草丛,果然还有一个巫女在那里。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巫女无声地飞起,站到我的右侧来。

“讲得还可以,不愧是总会长。但回答采访问题的神态还需要锻炼。”她说。

“请进。”我推开门,让她先进屋。

她端庄地坐到屋里的茶桌边上,我在她身后锁上门,便蹲坐到她的正对面。

我双手合十:“灵梦,这段日子真的是谢谢你了。没有你的指导,最后两次营救行动必定会失败。”

“没什么,那本来就是我该做的。”灵梦摘下面具,捋了捋垂下来的两撮头发,问道,“既然危机已经安全解除,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误女会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呢?”

我抬起头,诚挚地注视灵梦的双眼:“灵梦,实话说,我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不得不撒这个谎。打心底里,我对自己的欲望再清楚不过了。借着现在立下大功的时机引退,既能保住光鲜亮丽的形象,又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滋润日子,不必再投身于真正的巫女战场。我想金蝉脱壳,从扮演巫女的闹剧中脱身。每个被迫卷入大事件的小人物都会有的“见好就收”的心态,这无可厚非吧。最后再把希望的包袱交给真正有能力承担它的人,也就是面前的正牌博丽巫女。博丽灵梦是最完美的误女会会长人选,也是有能力画上一个完美句号的人。若是以前的我,心里就只会有这种欲望。

但成为巫女的短短两年内,我在无边的恐惧与陌生感中找到了一些我以往从不重视的东西。无数个独自入睡的夜晚里,我再次梦见那火炬遍布的人潮,如萤火闪烁般的巫女洪流。那是因为我而鼓起勇气的人们,是幻想乡真正的面貌。如果我是一个像灵梦那样强大的正牌巫女,那该有多好。如果我能一掌把畜生界的老大打飞,毫无惧色地领导巫女军团,不用再担心被愤怒的居民们撕碎……那样的成就感比赚到多少钱都强。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我依然会感觉到掌心残留的余温。

所以我在犹豫。

灵梦说:“我可以理解。你对自己的境况感到困惑,对于前路毫无头绪。你不知道是否要继续扮演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角色。但是,请一定记住这一点——遵从幻想乡的选择。幻想乡选择了你来唤起人们心中对巫女的期望,就请不要辜负它。从现在开始以真正的巫女为目标努力吧。”

听起来灵梦对我寄予了厚望。我有些惶恐。

“那,灵梦你会现身吗?会告诉大家,那个博丽巫女回来了吗?”我问。

灵梦摇摇头。

“紫要我继续保持隐蔽,她说还有其他的考量,根本上是为了幻想乡能进一步恢复正常。我会先听她的建议。所以从今天以后,我也不会在护卫队里给你提供帮助了,请见谅。”

紫,说的是八云紫。贤者的名字对于像我这样的弱小妖怪来说很熟悉,又很陌生。潜意识里,大家都将贤者看作是暗中维系秩序的支配者,但普通人真的很难在明面上看到贤者对幻想乡的影响。即使是笼罩在幻想乡上空的那个穹顶,贤者建立的大结界,对于我们来说还是太遥远了。

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灵梦。

 

我必须继续扮演萤火巫女。第二天,我就召集十七个最初的巫女,打算认真严肃地讨论一下误女会的前程。

“间谍都消失了,误女会要继续向大家收香火钱吗?”穿着巫女服的琪露诺问。

“那叫奉纳金。”三花补充道。

我摆弄着头上的触角,说:“事实上,我觉得我们没办法继续收奉纳金了。”

这不是我良心发现了还是怎么地,主要是因为居民们的热情转移了。自从误女会的规模在我疏于管理的时候扩大了三十五倍,更多的妖怪选择“成为巫女”而不是“用赛钱支持巫女”,毕竟萤火巫女就是这么干才“拯救幻想乡”的。虽然需要集结巫女们去战斗的主要原因已经消失,巫女的数量依然在不断增加,经费赤字是早晚的事。

“普通居民们不愿意继续支持,那就让巫女会员们来。我们必须提高会费,找到人数和缴费之间的最优平衡……”三花说。

“根据我的计算,考虑到入会人数和会费的线性关系,提高百分之四十是最优的解法。”琪露诺赶紧插嘴。

“但我们已经没有在领导巫女们做什么看起来伟大的事情了。这些额外的会费不会让人怀疑起我们的动机吗?”我问。

“会长,你看这个。”三花从她的背包里拿出一叠报纸。

话说灵梦曾经告诉我,她在决战时绝不向自己人现身,是为了让地狱等实力强大的对手误判我方的王牌所在。这个举动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战略,但让我这个普普通通的虫妖很是佩服。

而我一看到报纸头条便明白了。在天狗记者们的眼里,博丽巫女的缺席与营救计划的胜利只意味着一件事——幻想乡不需要博丽巫女也足够保护自己。今天的报纸上刊登的是清一色批判灵梦的文章,批判贤者,还有批判“无能”的异变解决者们。以往的灵梦就是以悠闲懒散的形象示人,铺天盖地的营救计划分析评价无疑是对这一形象的雪上加霜。异变解决者们也少有出面发声,唯一提出异议的人类魔法使,也只是在报纸上占了牛皮藓一样大小的版面罢了。

博丽巫女,太弱小了,没有力量!

灵梦疯婆,混吃等死,毫无作为!

巫女该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真相与大众论调似乎被置于硬币的两面。在普通人的眼里,高高在上的博丽灵梦是骗吃骗喝的假巫女,接地气的误女会毫无疑问是根正苗红的真巫女。我不由得暗自庆幸灵梦没有过早回到公众视野中。

“看到了吗,莉格露前辈?记者的采访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人们不想再穿博丽灵梦的那套巫女服。那样是可耻的,令人羞愧的。他们想要维护心中更加纯粹的巫女形象,渴望着拥有一套不露腋的、没有领结的、不以水手服为基准设计的新巫女服。当下人气最高的,则是以您的形象设计的萤火巫女服。带着黑色披风的,亮绿色的活力四射的巫女服。我们把资金投入到巫女形象的维护与架构中去吧!这就是我们的新事业,带给人们全新的希望!”三花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我打了个寒战。我又瞄了一眼报纸,三花所言极是,民间关于萤火巫女服的呼声很高,只待“官方”给出一个明确的标准。

如果这就是真巫女给人带来希望的方式的话,我愿意去扮演这个角色。灵梦还期待着我呢,我可不能让她失望。在众人的投票表决中,我给三花的提案投了赞成票,以巫女文化为核心的新方向最终以十三票对零票的优势通过。

“诶,怎么只有十三票……”我环顾四周,才发现有四个成员没有出席。其中还包括我最信赖的搭档,米斯蒂娅。

 

琪露诺的计算完全是错误的,真该死。我就不应该相信她。

会费在文化产业上的分配完全没有得到预期的利润,增长的会费同时造成了大量新成员的不满。结果是,虽然误女会投资的产业有抬头之势,我们的财务状况连微弱的改善都没有,一度有再次恶化的倾向。要是当初愿意花点钱请一个有专业背景的顾问,比如妖怪山上的管狐什么的就好了。这个挫败让我再一次意识到,身处误女会高层的我们依然是弱小的妖怪。

草草吃完午饭后,我再一次去永远亭探望米斯蒂娅。她被安顿在一个隔音效果挺好的病房里,负责护理的兔子走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很抱歉啊,莉格露……这段时间我得好好休养,医生嘱咐我说,白天当巫女和晚上开演唱会这两样只能选一样,不然这双翅膀迟早会垮掉的。”米斯蒂娅苦笑着对我说。

“米斯蒂娅……”

“误女会那边的事情还好吗?”

“挺好的,不用你操心。”我立刻答道,“我会把事情都处理好。”

“那就好。”米斯蒂娅轻叹一声。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度过了一分钟。直到米斯蒂娅再度开口道:“其实我想听到的不是这句话。什么‘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之类的,不是莉格露你的风格。我想听你说出真话,‘我很累,干不下去了’或者‘和我一起退休吧,米斯琪’之类的。”

我歪过头,说:“在你的眼里我就那么没用吗?”

“说笑的,哈哈。”米斯蒂娅赶忙改口。

“不过,你说得对,我并不是没有这类想法。从我们创建这个误认巫女受害者协会开始,我就一直觉得自己要崩溃,成天找你诉苦,还记得吧?”

米斯蒂娅点点头,“我都记得呢。”

我握住她的手,说:“但是现在的我……我觉得自己发生了些变化,怎么说呢,‘萤火巫女’这个名字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意义,比起象征希望的摇钱树来说更重要的意义。这么说吧,有个人告诉我,我制造的希望是货真价实的,萤火巫女可以不是投机取巧的。哪怕是为了她的这份期待,我觉得我可以试着做出些积极改变。”

米斯蒂娅笑了:“原来莉格露除了我以外还有更能交心的存在啊。”

我脸红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那人更像是一个导师什么的。”

“那么,我们从此可能就要分道扬镳了。”米斯蒂娅握紧了我的手。

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了,她没有办法理解我刚刚说的东西。不对,她能理解,但不能接受,因为她和我是不同的。她有属于她的舞台,那个舞台对她来说比身上披着的巫女服更加重要,那是她不会改变的追求。哪怕我从来没有真正享受过她的演唱会,甚至没有把去看演唱会这件事记录到日记里,我也能理解她对音乐的热爱。

“我其实已经拜访过另外三个想要趁机引退的巫女了。她们也是像你一样,有独特的一技之长,并打算借着巫女的热度回归正道。”我说。

“你也告诉她们自己的真实想法了吗?”

“没有。”

我怕自己的倾诉会改变她们的主意,让她们放不下误女会,这个从误会开始建立的错误的存在。同样的,我不想拖累米斯蒂娅。这么推测有些想当然了,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见过灵梦。就当成是我决心改变的一个借口吧。

“祝你成为一个优秀的巫女,莉格露。”米斯蒂娅认真地说,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我轻吻她的额头。

“喏,就这?”她有些不满地睁开眼。

但我已经离开了病房。我在门外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离去。

 

新式巫女服很快投入生产,和巫女形象挂钩的各类产业也迅速崛起。误女会在这股热潮中充当的是桥梁,代表着乐衷于扮演巫女的妖怪们与需要巫女扮演者的商家联系,并代表巫女就各种族聚居区的利益进行协商。原先用于联络和训练巫女的神社现在是旅游景点,外界势力丢弃的间谍装备也由各地的巫女收集起来研究。虽然外敌已经不再活跃,我还是给误女会找到了许多事情做。

我每天入眠之前会对镜子里的自己重复说五遍:我的理想已经是成为一个真正的巫女,我正在做的这些事情是正确的,是能带给人希望的。

先前对于博丽巫女的谩骂已经消退,萤火巫女服早已不能满足居民们的审美需求,巫女形象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螺旋变迁。幻想乡正在恢复其本来的面貌,异变解决者们逐渐获得了更多的新闻报道。

误女会的创始人有十七名,经过两年的运作,已经有七人离开岗位。我们试着提拔权限较低、活跃度高的一些会员,但却失望地发现,她们对整个组织的理解都少得可怜。已经扮演巫女四年的鬼之天王,伊吹萃香,直到上个月都还以为东风谷早苗是误女会的高层。渐渐地,最开始齐心协力寻求生存的伙伴们,也出现了关系裂痕。

事实是琪露诺和三花起了争执,原因依然是计算。

“你这冰棍脑袋就不该参与决策!还记得之前的投票吗,那么清晰的事实摆在桌上,就只有你投了反对票,把巫女会议当玩笑呢!”三花揪着琪露诺的头发喊道。

“啊,疼!我要冻住你!”琪露诺大叫。

我很想模仿博丽灵梦的形象,把御币往那儿一插,强势地宣布“我来做主”。如果那样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该多好。

事实是,误女会的优势正在一点一点地淡去,埋在误女会深处的矛盾正在缓缓上升。以往众巫女能受到幻想乡所有人的支持,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当时的局势——只有团结一心,才能击败外敌,注意是“外敌”。

如今幻想乡重拾自我,不同妖怪种族之间的矛盾就再度被提上日程,原先代表各个地区的巫女们也不得不面临幻想乡内部的互相冲突,而这是仅靠误女会无法解决的。就像当初河童与人类起的矛盾,我和米斯蒂娅通过“斗舞”转移的注意力,只是把问题转嫁到月球人身上罢了。如今要旧事重提,连安排一次合理的协商都难。

慢慢地,巫女们就开始把问题扔给幻想乡原先的支配者们了。那些曾经被全天候监视,后来披上了形式化的巫女服的大妖怪们,如今代表着误女会再次介入地方性的冲突与谈判中。以弱小妖怪为首的误女会高层看似地位显赫,实则缺少解决问题的底气。我能做的,只能是持续不断地向昔日的大妖怪们讨教,同时尽可能让核心团队有接触实际问题的机会。

杯水车薪罢了。

我知道琪露诺的脑袋不好使,但她非常热心,而且也是我们这帮弱小妖怪与妖精社区的唯一交集。这几年来三花为财政状况操碎了心,但问题还是接连不断,她在怀疑了自己之后开始把怒火转移到其他成员身上来。其中肯定也包括我,这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总会长。

“嘿,你们先别吵了,看这个。”

在桌子的最末端,多多良小伞举起双臂,把最新的报纸举得老高。

在我的这个距离很难看清报纸上的字,但那张巨大的横跨两页的照片是看得清清楚楚。乌黑的一头秀发,标志性的红色大蝴蝶结,杀意满满的一双眼睛。没有错,那是灵梦。灵梦现身了。

博丽巫女重出江湖,……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有错。这是我一直等待着的瞬间。我曾经坚信灵梦再也不会向我伸出援手,以至于她的形象都如同妄想般被我抛掷脑后。我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方式,或是在新人巫女中认出她的声音,抑或是在米斯蒂娅的演唱会上擦肩而过……我在脑海里排练这个瞬间数十次了,没有一次不是带着由衷的喜悦与欣慰,没有一次不令我重新肯定自己所作所为的意义。

但这一次,我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因为那个灵梦不是我想象中的灵梦。

……揭露误认巫女受害者协会的内幕。

 

“我们已经厌倦了‘误认巫女’的儿戏,是时候让幻想乡重回正轨了……”

“博丽巫女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一直在我们身边!……”

“要认清一个事实,只有博丽灵梦可以拯救幻想乡,只有她……”

“她们到你们这里来,外表打扮得像巫女,里面却是凶狠的小人。你们凭着她们的腋窝,就可以认出他们来……”

我放下报纸。

灵梦的回归并不是为了对困境中的我施以援手,而是作为压倒误女会的最后一根稻草。把她说成稻草可有些轻了,这绝对是重磅一击。仅仅两天,幻想乡各地的各类言论烧得火热,无一例外将矛头指向了误女会。

她们指责我的腐败,指责巫女团伙滥用暴力,指责误女会勾结黑市。一切的一切都归结到权力上。当下最主流的论点认为,误女会是由天邪鬼的盲目支持者创立,目的是夺取整个幻想乡的控制权,控制人们的思想,激化幻想乡的矛盾。“证据”有很多,近年来幻想乡暴露出的各种问题都是。这一切的背后有引发异变的天邪鬼在做推手,大家都被耍了。

真相也在此时公之于众。原来博丽巫女并不是消极怠慢的叛逃者,而是在四次营救行动中都凭一己之力击败敌人头领的核心力量。她潜伏在误女会内部多年,为的就是悄声无息地拯救幻想乡。灵梦得到了正名,幻想乡需要博丽巫女。啊,真是好新颖的结论啊。

终于,巫女总会被愤怒的居民们包围了。

“总会长,全完了,赶紧逃吧!”三花抛下一句话,然后钻进了会议室的暗道。我知道,那是畜生界的动物灵为了监听我们修建的,现在它成为了我出逃的唯一途径。

我焦急地翻阅着报纸。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全身卸了劲,瘫倒在床上。在左下角的一个小版块里记录着,当红偶像米斯蒂娅·萝蕾拉因假扮巫女被捕,此后再也无法召开公开演唱会的消息。没有照片,没有日期时间,有的只是毫无感情的一段小小的文字。

 

幻想乡没有给活人开办的法庭,对我的审判是在一间临时拼凑起的屋子里进行的。

在场的有好几个异变解决者、传统妖怪势力的代表、还有一个扛着镰刀的死神。因为我自称为人类村落的正牌巫女,自然由人类村落的书记稗田阿求来对我进行审问。屋子的角落里有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妖精,大概是负责隔音的工作人员,因此我完全听不到屋子外边的动静。外边一定围着许多手持火把和杀虫剂的愤怒民众吧,我心想。

“莉格露·奈特巴格,人类村落没有处置你的权力,但你会被移交给贤者和异变解决者们。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会被记录下来,且可以在下一阶段的审判中成为对你不利的证据。”

我抬起头。“灵梦呢?灵梦不在这吗?”

“你不被允许得知现任巫女的动向。”

“这样啊。”

阿求问:“刚才播放的影像,证明误认巫女受害者协会曾通过诈骗和叛乡行为收集钱财,以及不同地区的妖怪相互勾结,是否属实?”

“是。我不得不承认,月都安放的摄像头很坚固。能够刚好在这个时机把它们破解了的妖怪工程师们,你们也很厉害。”

“误女会通过利用公众舆论、欺诈胁迫、贿赂等方式拉拢大妖怪加入组织,并执行暴力活动,是否属实?”

“我要是能用出这么多手段,那我可牛逼坏了。”

“请正面回答问题!”

“不,大妖怪们都是自愿参与的。比如说那个伊吹萃香,她从头到尾都觉得这是一场好玩的游戏,就没认真过。”

“误女会在幻想乡脱离渗透威胁之后继续滥用职权,收取不义之财,无限制扩张组织,强加会费……”

稗田阿求的声音洪亮有力,我很羡慕她能有这么好的嗓子。她念出的众多指控中,有些是真的,但更多的是空穴来风。我很想知道通过有限的证据和蛛丝马迹如何编出这么多的罪状,又是谁来负责细数这些罪状的,一定是个发散,思维很强的妖怪。稗田阿求不过是那个妖怪的话传筒罢了。心里这么想,能让我好受些。

“……以上,是巫女权益临时委员会提出的指控。”

我很清楚这些指控中哪些为真,哪些是编造的,哪些又是纯粹的荒谬巧合,但这没有任何意义。只要我的身上背负了其中的几条罪状,旁观的妖怪们就很乐意把剩下的所有罪状都摁到我的头上来。啊,早该想到这一点的。世上只有两种人,好人和坏人。好人就是百分之百做好事,容不下一个污点;坏人就是百分之百做坏事,没有行善的可能性。这样思考的话,什么事情都会变得清晰明了,省事得很。

临时法庭上的大妖怪代表们笑眯眯地看着我。那些表情好似在打量一头被锁在笼子里的病狮,或者一个被锁链捆绑的年轻的篡权者。她们时而表示沉重的惋惜,时而咂舌哀叹。她们坐在高耸入云的道德高地和智慧高地上,用高深的学术语言剖析我的心理。我可以想象她们说出的话:啊,多么年轻的一个理想主义者,怎么就堕落异化到这种地步了呢;啊,时代的枭雄,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这都是因为幻想乡的整个运作系统被这种人钻了空子,一定是体制的问题……

比起这些,我可能更愿意去争论巫女的袜子究竟是什么颜色才好。

我几乎是睡了过去,直到头上被敲了一下才醒过来。睁开眼时,我已经不在临时法庭里,而是被押送在飞行马车上。我的手脚翅膀触角都被术式钳住,只有口舌还能勉强动弹。

稗田阿求坐在我的右边。

“我这是要被送去处决?”

“莉格露小姐,你会被关起来一阵子,然后在关注度归零的时候被释放,变回普通的虫妖。误女会的风波则会变成史书上颇具幽默色彩的一个闹剧,为后人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

“知道得真详细啊,书记。妖怪们甚至不给你安排护卫,不怕我对你动手动脚吗?”

阿求没有回答我,而是说:“我是历史的记录者,在这里纯粹是因为好奇心,想听你说说和开庭审讯不同的、一切的真相。”

“我在庭审上说的就是真话。”

“你都快睡着了。”

“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正如你所看到的,这就是萤火巫女的陨落。”

“我还听说你和夜雀巫女相当亲密,请问……”

“啊——真恶心啊,怎么什么都知道!我都有些怀念月都间谍安放的摄像头了,好歹是光明正大的监视啊!”我打断阿求。

沉默。

我嘟哝道:“我是相信的,那种所有妖怪齐心协力往相同的目标奋斗,团结起来战胜一切困难的那种希望。我真心想听取灵梦的建议,往真巫女的方向努力。即使晚了一步也好,之前犯过错误也好。我以为灵梦是认可我的。”

阿求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我。

“书记啊,请告诉我,现在的幻想乡比以前更加美好了吗?”

“如今的幻想乡就像过去一样令人向往。”她回答。

“这样啊……”我尝试着翻过身来正对阿求,但没有成功。

她像是听见了我的心声,说:“灵梦也是身不由己,愿你能够谅解。”

“我懂。她曾经告诉我,以我的能力根本不够格扮演一个假巫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巫女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真巫女才是假巫女,假巫女反而是真巫女,大概这样的一种感觉吧。我不会记恨她的,但要是有机会,我还是想和她再好好谈谈……如果能有讲话的机会,事情还是会有些许转机的吧。”

“原来是这样。”

“你看不起我,书记小姐。你觉得我还是没有理解幻想乡的运作规律,在你眼里我依然是一个弱小的虫子,不是吗?”我挑衅道。

“莉格露小姐,我又何尝不是弱小的虫子呢。”阿求笑了笑。

 

我被释放后,依然被限制在无人区活动,直到十五年后才被准许回到人类村落附近。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被允许参与任何的公众活动。

这段时间里,我没能和误女会的老成员们见面,也无法得知与贤者或者灵梦有关的信息,一度觉得自己可能与幻想乡的当下完全脱节。但当我回到旧居,发现人类村落依然是以往那个样子,只是居民换了新面孔。妖怪还是同样的妖怪,恶作剧的妖精也还是同一批,就好像什么都没变过。异变解决者,妖怪社群,河童重工,都是从前的那个模样。

我往山上的博丽神社看了一眼,有一个年轻的身姿在空中飞翔。那个人应该不是博丽灵梦,毕竟十五年一过,身为人类的灵梦大概已经不在一线当巫女了。

我召集了当地的虫子们,一起漫步在树林里,一起看着太阳落下。

当完全看不到阳光之后,我就从村落的南边出发,往林间小道上走。在这个地方应该会有一间妖怪开的小店,那里应该是生意兴隆、好评如潮吧。我一边在记忆中搜寻熟悉的影像,一边加快脚步。终于,我在一段向上的台阶边看见了那家小店。

米斯蒂娅正在和几个客人聊天,一边准备着烤八目鳗。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我驻足了一会儿,笑了笑,转过身去。

“喂!”

我回过头。

米斯蒂娅气喘吁吁地停在我的面前,她身上还穿着围裙,手套也没摘。她死死拉住我的披风,就好像从恶犬嘴里抢块肉般,一下子把我拉倒在地上。然后她紧紧抱住我,两只翅膀也包裹了上来。这是温暖魔法,一定是的。我将手臂环绕在她背后,轻抚她翅膀上的羽毛,努力呼吸她头发里的香味。

“你回来啦,莉格露!”

“嗯,我回来了。”

“你知道吗?我买了新的贝斯,还写了新歌!而且还亲手做了新的巫女服!”她兴奋地搂着我的脖子,深情注视着我的双眼。

我立刻吻住她的嘴唇。

她唇上的温度、发烫的脸颊和扑通扑通的心跳遮蔽了我所有的感官。黑夜吞没了周围的一切,世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相拥的两人。

从亲密接触分开的一刹那,她脱口而出:“就这?萤火巫女不过如此嘛,嘿嘿。”

“你早就想好这句话了吧!”

“别的不说,你该让我扇一个大嘴巴子。这么晚才来,还打算临阵脱逃。”

“对不起。”我别过头去,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傻瓜。”她腼腆地低下头,又举起颤抖的手,在我的脸上轻轻一拍。

霎时,我突然热切希望自己的周围有一圈发光的萤火虫群,像地摊文学里的小爱情故事那般,如梦如幻的光海总会出现在气氛的最高点。即使是假的也好,幻想的也好,不为别的,只为这个萤火巫女的故事能有一个看上去美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