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对街的小屋里,住着一位老奶奶,年纪大了,却没人伴着。不过她性格和善,喜欢小孩子,便自己开了一家小店,店招牌上只写着“雾雨”两字,据说是老人的姓。

小店买的,都是卖糖果玩具一类的东西。有些还是她亲手做的,比如果味的金平糖,五颜六色的,花五毛钱就能把口袋装满,又比如用细树枝和玻璃珠做的魔杖,到了晚上,找片空地轻轻挥一下,就能看见玻璃珠里冒出淡淡的火花,悄无声息,像是萤火虫飘转,落在地上却没了踪迹,还有能在空中飞翔的纸鹤(一旦放手就真不知飞去哪儿了),装满发光液体的玻璃瓶(打开瓶塞就烟花一般,噼里啪啦地蒸发了),各样的小道具,都是很有趣的。因此,她门前常聚着一堆孩子。街坊邻居遇了农忙,也好把自家孩子托给她照顾,回头再送些蔬菜水果,算是助她的生活。

门前孩子多起来时,老奶奶便会端着一个灰白色的茶杯,笑眯眯地走出来。她在一只藤椅上坐下,孩子们便会凑上前,恳求她讲述年轻时的故事。

我还小时,也是热衷于那故事会的,不过胆子小,常是在人群的最后。只能隔着伙伴们后脑勺和翘起的头发,窥探她讲述时的神情和手势。

“茶杯雨伞一类的道具啊,弃置久了,也是会成精的,半夜里会偷偷爬出家去,窸窸窣窣地响……”

“村里曾有人捉住过酒虫,用它酿出的酒,飘香万里,许多人都来买,结果有一天,那家的孩子不懂事……”

“村西边的密松林里,曾是住着个巫女的,我还同她见过面,她人很好,不过后来……”

故事讲来讲去,也仅是那样寥寥几个,故事里也常出现不合理的地方,比如那曾辉煌的酒厂,而今却连一片砖瓦也不见,或是她晚上追踪付丧神时,明明前脚还在廊间,后脚却站在卧室里了,可能是她年纪大了口误,又疲于纠正细节,也可能无意间露出马脚,说明她是从那本志怪书上摘取、拼凑过来的。

但对于我们这些在平静生活里的人来说,由带着魔法基调的人讲出来的神奇故事,便给了我们脑中幻想添了根基,便使我们觉得,这世界是充满了色彩的。

待一个烟云缭绕的天气,待走在林间时,心血来潮的一个回眸,那些或喜或忧或惊或怒的故事,不定就能化作可及的景了。即使神怪与人相离,作实的幻梦要从之间流逝,留在心的,依旧有体察到世间之美的愉悦,甚至要由于在矿洞中发掘到宝石,在商场里觉察到生财之道,实在的物质会迷乱人心。

记得有回,我和几个朋友在外玩捉鬼的游戏,忽然天色沉了,落下雨,我们几个没玩尽兴,都不愿回家,便聚在小店的屋檐下。拾起货架上摆放的新奇玩意,偷偷玩玩,又给放下。

“下晴天雨了。”老人听见骚动,便走出门,眯眼望了望布满雨的天空,阳光却从云间的缺口倾泻而下。

“我知道,是狐狸出嫁的日子,是吧?”我们中有个机灵的女孩,抢着说。

“对了。”老奶奶就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糖果,奖给她。

“难得的,就给你们讲讲我小时候看见狐狸出嫁的故事吧。”

开头那话,我至今仍记得,因为它与从前故事的一片朦胧不同:

“晴天下雨,是狐狸出嫁的日子,就在村角的那片杉树林里,那年我七岁,正是麦穗毛尖的时候,我去砍柴,无意看见了……”

故事的时间、处所,都是清晰的,她讲述时的眼神也是闪亮的,仿一面镜子,透过去,我能看见真切的景象。

“送亲的队伍分成两列,狐狸们都戴着斗笠,披了各色的头巾,远远望去,一如人般……具体的话……哎呀,我可不能再说下去了。”

“最前面的两个提着灯笼,笼上有狐妖的纹饰,狐狸新娘走在正中,最后的则是挑行李的随从,靛色的布匹,包得方方正正的,看上去很沉。狐妖们生性多疑,有点风吹草动,都要站定了,窥伺许久,还要用袖子遮住嘴,生怕自己出了大声似的,就像这样。”老人抬起袖子,两只眼睛带着诡异转动,模仿狐妖的样子,引起一阵笑声。

“我躲在一片低矮的竹丛后面,趴着,透过叶隙看它们。当时也吓得不行啊,它们,我的心都提起来。”

“直到响动止了,它们觉得没什么危险,才继续往前走,其余人的眼睛还不放心地望着四处呢,新娘的却把眼睑垂下,像是责怪它们一般。那双机灵的眼睛一转,就正指着我了——事后再想想,真是双美丽的眼睛啊,瞳眸是秋枫似的深红,又带着温情,像是火焰,像是玛瑙石。”

“那新娘立即偏过头,轻轻喊了一声,我知道自己被发现,就急匆匆地跑了,一路跑到家里去,但是大门被关上了,我敲门,想对大人们说这件事。”

“母亲只把门微打开,我想钻进去,她却用木屐抵住门,然后递给我一把短刀,刀鞘和刀柄都是檀木,像黑色的火山岩。”

“我抬头一望母亲,发现神情严肃,嘴唇都是发白的。她说,方才有个穿着衣服的狐狸来过,它很生气,并留下了这把刀,要我切腹自尽,不然,祸乱就要降临在家里。”

“真可怕啊。”有的孩子感叹。

老人家便微微笑道:“因抑不住好奇心,看了狐狸出嫁,这本就是我的过错,我要再给家里带来灾难,就更是过错了。这是做母亲的智慧,她一向希望我做个正直、有责任心的人,我至今都感谢她。”

“现在,若是父母将孩子拒之门外,叫他独自一人面对妖神的责难,是根本想不到的场景了。”

“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啊……”老奶奶沉默了好一阵,才说:“因为现在田地收成好,泥砖房子住得舒服,天地安宁,把人们都惯懒了啊。”

“我爹妈每天都起得很早,下地去干活也不偷懒的。”

“偷懒的意思啊,你们长大了,自然会明白。说回来,狐狸出嫁的故事,还想不想听了啊?”

“想听,想听。”

“说到我一人去祈求原谅了,是吧……好在啊,你们想想,狐狸出嫁时都要行那般隆重的仪式,说明它们也是晓人性的。”

“快去找狐狸大人,请求它们原谅吧——我母亲当时隔着厚厚的门板,这般说——晴天落雨,必是要浮出彩虹的,狐狸大人就在彩虹落脚的地方,快些去吧,晚了,太阳便落了。”

“最后请得原谅了吗?”

“当然,要不我是怎么活到这把年纪的呀。”

“狐狸大人长什么样子。”我忍不住问了这样一句。

“狐狸出嫁的样子,也再讲得详细些啊。”

老人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嘘……我可是向它保证过的,这些决不能说出去。”

老人为了安慰失望的我们,又给每人都发了糖果。

那时,我却在想:老人明明做了讲故事的承诺,却只予我们一串残破的景象,说明,她有表述的欲望,而且,欲表述的那事,是真实的、神圣的,甚至不容她为了应付孩子,而做出虚构与欺骗。

狐狸出嫁这奇异的事情,是真的存在,老人也真的确切见过。

伙伴们都乘机向老人索要更多糖果,我却站在后面,默默把糖果收进口袋,满心喜悦,因为我发现了鲜为人知的秘密。

从此后,每逢落雨,我都会生起去那杉树林逛一逛的愿望,即使多年后,老人已然西去,我不再能想起听故事时的乐趣,我也仍想在雨天去杉树林。水雾弥漫,随着轻风荡漾,如从天拂下的白纱,树干的缝隙里填着青苔,生出各色菌菇,脚下的针叶又厚又软,像是棉被。我站在空荡的林间,竖起耳朵,也只听到布谷或杜鹃的啼叫。

最后,闲了,腻了,我也就回去,心里会莫名觉得空荡,这空荡,却又会生出别样的美感,叫人很舒适。

再过三个月,我便要从村里的学堂毕业,届时我要去父亲的铺子里当帮手,便连这等雨日寻狐妖的空闲也要失却了。

但我很想离开这山村。

有一回,我和几个朋友在屋檐阴凉下避暑,一边吃从院里偷来的苹果,一边议论外面的世界。隔壁那个爱看书的姐姐,忽然趴在我们面前的窗台上,告诉我们,城镇里有更大的学校,能学到更多东西。人们谋生的手段,也不仅是播种和耕耘。有人在街头,靠一把老旧的三线琴就能卖唱为生——我听得失了神。

“真傻,那不是要饭和江湖骗子做的事吗?不仅没钱养家,自己都不定能有地方住,白天吃糠糟咸菜,大晚上得睡大街上。”有回我在饭桌前说了,父母就这般责我。

父母还能由我弟妹长大后养活,我三味线的功夫还是不错的,旋律和故事从自己手下流淌而出,是件很美的事情,如果这能作为一种生活,即使住在桥洞里,即使风餐露宿,也是没关系的。

这些话,我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娃不也说了吗,城里有大学校,喜欢学习是好的,当年,我就是靠着在城里打工,学得些东西,才有能耐做到今天……”父亲笑着模我的头,当时,我还以为这是默许了我梦的意思。

但那天傍晚,我在林子里游荡到很晚。饿极了,直接穿着湿漉的鞋子踏进家里,被父母责骂了一顿。

“又是下雨天跑去外面了?”

“嗯。”

“去干什么?”

“随处转转,下雨天空气好。”我从没对他们说过狐妖的事。

“不小的人了,多想想家里的事,别没事就往外面跑,有空多帮你爹整理店铺,今天的货都是他一人搬的。”

“娃,别是跟哪家的姑娘好上了,约好了去偷偷摸摸的事吧。”我爸打趣地说。

“呀,真要有这事,记得跟爹妈商量啊。”

我把头摇摇,也懒得辩解,就跑出门,蹲在积水的石台阶上,把鞋底的淤泥剃干净。而后换了拖鞋进屋,然后,就趴在饭桌上,东一口西一口地把桌上的菜尝遍。

“再过些时候,娃的书就要念完了,年纪也够大了,就去店里干活吧。”

我爹开的杂货铺子正缺人手,我得去帮忙,顺便照顾两个弟妹,因为母亲五个月前又生了个孩子。我就要这么干下去,待父亲老了,便接过店铺,然后,结个婚,安个家,生个孩子,再待自己老的那天,把店铺传给他……

我听着她们的讨论,握筷子的手没了力气,拈起的一块酸黄瓜落在桌子上,试了好机会都没成功,黄色的酱汁糊开一片。一只翅上沾水的苍蝇,瞅准机会,直飞来,趴在黄瓜块上,宣告斗争的终结。我心里生起悲哀:为什么她们为我的未来而商讨时,我却有了被判处死刑的感觉呢?

我的人生不该是任何人嘴里几句干瘪的话,也不该是纸上用简单线条就能描绘出的流程图。这叫我无端地,想起小时在老奶奶店铺里买的万花筒,短小的竹筒内壁贴附着无数镜片,它们经过精妙的打磨和角度配置,能使进入筒中的光线反射、偏转、重叠、交织,最终把日常所见化为一片绚丽,

然而,我把它对准天空时,所得的依旧是蓝色,纯净而捉摸不透。

能有“家业”供我继承,已是比村里绝大部分人的处境要好了,我不必每日下田劳累,也不必再把辛苦换来的钱抽成抽息上交给地主家的——我没理由再多期待什么。

然而,我还是不愿接受这干涩的现实啊。

雨天,我站在厚实的针叶层上,抬望灰蒙蒙的天空,便是对这世界无声的呼唤,呼唤它降下证明,证明我的生活应是充满色彩的,以使我心安。

我幻想那出嫁时的绮丽,幻想最多的,自然是那狐狸新娘,常在故事里作妖媚形象的家伙,到了成婚时候,也会穿上那“白无垢”的衣服,用角隐把发髻遮住,再用梳子和发簪装饰得如五月的雏菊吗?

我进一步地幻想,或许我靠近出嫁队伍的刹那,木屐踩断树枝,便引起队伍一阵慌乱,众人四散而去,只留下新娘一人,一段聊斋式的祈奇缘,就此能缔结,或许我可以戴上面具,混队伍,一路到狐狸的洞穴去,像聊斋狐嫁女故事的主人公那样,偷食它们的琼浆玉酒,被抓住也不要紧,千钧一发之际,壮硕的猎户会持枪闯进来,把狐狸们吓跑……这该多有趣啊。

“窥探狐狸出嫁,愤怒的狐狸便会把灾祸降临在你家里,在野外遇见了,间赶快跑开吧”老奶奶曾经的教训,也似一道障壁,把狐妖们的仪式,抬升到我不能及的高处,散发圣洁的光芒,把我以上的想法,照显出亵渎的丑恶来,如丢掷在烈日下的爬山虎须,自行地蜷缩、消失了。

然而,在一切落定之前,祈望与美的光芒,总会引领我们向前活着。

有天午间,我在田地里干活,本是阴沉的天落下雨,雨点不一时变得硕大,砸在田里被翻起的土块上,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

我虽然身子弱,两腿也有怕寒的毛病,还是愿意呆在这儿。我喜欢雨,也喜欢淋雨。花草和树木,青苔与菌包,在雨中生长,干涩结块的土地,也因雨的滋润,变得柔和,变得能接受蕴藏新生的种籽。人类是离土地太远的生物,林沐雨水,便是对自然本源的追寻,倘若有神明是存着“自然”的性的,我在雨幕中的心跳,她便是能听见的吧——这想法使我感到满足。

雨将我浇淋地湿透,我穿着的短裤衬衫,也吸食满水分,搭在身上,这感觉是奇妙的——身上余着干燥的地方,你便会惧怕被打湿,雨浸透的那一刻,心里却是一片坦然。

我觉得身上的衣物溶化了,自己的皮肤、内脏一并溶化了,林的青翠、土地的灰暗、乌云黯淡的白,一切色彩如飘忽不定的火焰,我溶化在这晦暗不明的境界里。

冷风吹过去,我打了个喷嚏。

我听见我爹在田埂上喊我。

“椒(我的名),你还杵在那里干什么啊?雨下得这么大了,快些回去!”

“知道了,爹。”

我应了他,跟着回家。

“这天气真怪,外面还是这么亮堂,风又大,不一时就能把乌云吹散吧。”

“那就是晴天下雨了?”

“是啊,这种时候,常能见到彩虹的……你还没见过的吧?”

“爹,我先回去洗澡了。”我心里怀着比彩虹更加迫切的愿望,便简单地骗过我爸,飞跑到一个桑树茂密的路口,沿着另一条小径溜走了。

穿过池塘边一片芒草丛生的荒地,我踏上通向杉树林的路,树林是在往下个村落的路上的,所以路修得宽敞,两旁种着高大的杨树。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神迹:一片整齐的金光,如是某人用油漆刷一带而过般,分布在杨树绿幕的中下部,往上的树冠,仍是近夜时分,万物都会染上的那般淡蓝。

天际的云层,被撕裂了一道裂缝,光便是从那倾泻而来的。

“定会看见的,狐狸出嫁的场景,定会看见的。”我的心雀跃不止,一路跑进树林中。

我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在林间的小路上奔跑。竖了两耳,睁了双眼,不住地窥探,如林里的一只猫头鹰。

路是泥泞的,两旁灌木延伸的叶片也积了水,不一时就将我的衣服沾湿。

一段下坡路上,几块淡蓝色的岩石阻了道路,我的心急了些,想从石上一跃而下,木屐却在青苔上打滑了,叫我一顺流地,坐在地上,衣服沾满针叶和泥泞,屁股也摔疼了。

人在一番心愿时,若遭了挫折,总要担惧更大的惩罚来临,便会反思自己的过错,反思对神明的忤逆,以此寻见安慰。

淡淡的痕迹已在东方浮现,那里的云朵,也是一半灿烂,一半黯淡的,那弧有两段,一是由红至紫的虹,一是由紫渐至赤色的霓。

我的心渐冷下来,才意识到天色已暗,即使会显出彩虹,也只会有顷刻了,若狐狸出嫁的事是真的,我便更难有时间去祈得狐仙的原谅了,我会把灾难引至家中。

我还意识到:若我在遇见狐妖之前,便认定在彩虹末端祈求就能得生,那么,所谓狐的神秘,妖的威严,都不会存在。人面见妖神,应由衷生起敬畏,应把那些缥缈的幻想变作绳索,束缚在脖颈上,以致慎言慎行慎看慎听。这份“仪式”,如果变得轻盈,变得有了余地(就如向狐妖的祈求),它所支撑起的那座宏伟的幻想大厦,也要瞬间崩塌。譬如沐身洁衣,献上香火,献上飨食后,跪跽在神像前祈求,心里却想着,自己或有逃避因果报应的幸运,是对神性与美的亵渎,是万万不可的。

这样看,我主动去寻见狐妖的行为,本就是对这幻想之美的亵渎。我觉得它们会原谅我,更是愚蠢至极的念头。

往回走,往回看,我对狐妖的亵渎,即是从渴望窥探出嫁景象的美丽而开始的,是从听闻那故事开始的。

我从知晓幻想存在的那一刻起,便踏在远离它们的路上。

真正的“幻想”,要么始终不会实现的事情,要么是在身边悄然发生的事,待连逝去的痕迹都消失后,我们才会明白它的价值,才会明白,此生再无以重逢的机缘了。

路边的绿萝叶上粘着瓢虫,我蹲下身子,用小拇指轻轻弹它,它便展开翅膀飞到另旁的叶上,壳下的质膜一边散开一边皱起,样子很难看。

杉树林空荡荡的,我在路上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

事情本该这样结束的。

上天却有意玩弄我,使我一眼瞥见林间的人影——是狐狸出嫁的队伍啊。

我正在上坡路,她们却在坡下的一条小径行走。我们相距得远,山坡的角度,又只能使我看见他们披戴的帽子和斗笠,在烟雨里静穆。队伍里最显眼的,自然是狐狸新娘,她身着洁净的礼服,如一朵百合。

队伍走得很匆忙,并没有做出老奶奶故事中那般一惊一乍的行为,应该也是担心天色晚了罢,若是半夜了才去家里,狐狸新郎家的是要发脾气的。

我随着队伍悄悄前进,从枝叶的空隙汲取幻景。

我看见了那故事里不具的细节,比如,狐狸面上,是带着浅黄色的鬓毛的,比如,灯笼上的狐妖纹饰,其实是半边月牙上冒出一点狐狸脑袋的剪影……

队伍后方的一只狐妖还是发现了我,正如我发现它们时的一瞥——世间的一切相遇与离别,便是如此轻盈。

那狐妖指向我,张开嘴,我甚至听不见他的声音,甚至没机会瞧见新娘那双火红的眼睛,它们便四散在树林里,不见了。

一只白色的纸灯笼落在路上,向我说明方才的一切绝非幻想,我跑下去,把灯笼拾起来,又不知自己这样做是为何,便把它放在原地,还用手绢擦了杆柄,生怕留下自己的味道。

天色暗了,彩虹也不见踪影。

我直接跳过“回家”的剧情,免了受责难。凭着记忆,摸黑走到彩虹落尾的地方。我所知的故事,也来到未知的角落,或者说,我来到了狐妖这份幻想所独属于我的部分。

这里并没有想象里书生打扮的狐狸,也没有传说里迷家那般凭空出现的古宅。平坦的草原上,只有一座小小的神龛,灰色的鹅卵石又围成一圈。洁净的月光,照显出石上被风划出的缝隙,照显出神龛残败的“四壁”,那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牌位。

人们没有在此建立神龛的理由,便是如我所想的了。

我手中没有值得上贡的物品,只跪在神龛前,双手合十,良久,才说:

“我恳请诸位原谅,我窥见出嫁队伍,是无意之举(使我滑到的那片青苔,拯救了我的良心),人之性命如薄纱,心向幻想,便如飞蛾扑烛火,然,人尚以纸笼罩火,以避飞蛾,我恳请各位,恳请各位容许我这逐火的好奇……”

话愈说下去,我愈发觉得自己渺小,仿佛在这浮动草丛间的一只蚂蚁。我忽然发现,人是多么惧怕天生而来的“自由”,是多么渴望神明来将自己惩罚啊!泪水不觉从我的眼角流下,或许,那些在佛在神面前感激涕零的信徒们,与我是同样的心情吧。

身旁的草丛里,忽然窜出一只黑乎乎的生物,瞬时就没了踪迹,我只看见身形的轮廓,还有一条纤细的尾巴,约是只野猫。

这是狐妖原谅我的昭示吗?我无从确认,也许我根本来错了地方,也许故事里那个本待我请罪的狐妖已经离去,也许,诅咒已然降临于我身上……

我陷进不不知措的境地里,便想着回家,向父母询问解决的方法。

我的家门是敞开的,窗上的糊纸映着橙色的灯光。

我站在门外叫母亲,她便急忙走出来,生气地说,“怎么半夜了才回来?害我们担心一阵,说,跑到哪里去了?”

我便向她说,自己在杉树林里看见了狐狸出嫁。

“哦,这样。”她顿了顿,脾气也消了——“晚归”和“出嫁”,约在她脑中激发起了奇怪的联想。

我又对她说,我跑去求狐妖的原谅,却只见到一座神龛。

“所以呢?”母亲显出疑惑的表情,是仍抓着她的猜想,试图破解我的“谜语”吧。

“狐妖会惩罚我的,我要害得一家人都受难啊!”

“瞎说什么,哦,你是小时候听那个老太太讲故事,把人听傻了吧,怪不得每次下雨都要跑出去。我当时就不该准你去她店里玩的……”

“有刀吗?你们有看见狐狸送来的短刀吗?”

“晚上我回家时,看见了门前横放着把短刀。”

“给我。”

“是小孩玩忘下的吧,我给丢进厨房的柴堆里了。”

“快给我!那时狐狸送来的,是给我切腹用的!”

母亲迟疑地走进厨房,过了一阵,才把一把破旧的短刀交给我。

刀柄和刀鞘,却是用的是劣质的枫木,柄上还有一大道裂痕,里面填满黑色的、污泥状的物体,刀鞘也松了,倒拎起来,它便应着重力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母亲指着那海浪般起伏的刀刃对我说:

“你瞧,刀柄都烂了,连苹果都削不成,还怎么用来给人自裁?若真是狐妖欲你死,它们也得想办法说一声啊。放下一把刀,不明不白的,又有什么用?是你想太多了。”

“你还站在外面干什么,快回来啊。”

我还没想明白这一切,她便一把将我拉进门槛内。当时,我只知道,现实与幻想,随这步伐,注定有一件要破碎了。

“别管那些莫测的事了,别管了……”

那晚我是点着蜡烛睡的,天还没亮时,几只山雀驻在窗边的一株枣树上,我听见叫声便醒了。

我睁开眼,看见天花板被油漆刷得平白,这却平白使我心慌。我爬起来,跑进客厅,弟妹在她们的小房间里熟睡着,父母床上也是一片隆起的被子。

我走出院子,在大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望着蒙亮的天,起上的云朵,似水一样。

“狐妖的惩罚何时会来呢?”我把手臂揣进松散的外衣里,作出一副懒汉或是无赖的模神态,我常在集市街道上见到。父母都曾指着他们,告诫我不要落得那般样子,我却对他们怀有敬意,并不是崇敬放弃努力活着,而是崇敬甘愿放弃,以及在放弃后甘愿活着的勇气,我会把那一堆堆蔽身的破布想象成大理石、汉白玉,它们以极高的姿态拒绝世间沧桑,拒绝时间的流逝。

我做出这幅姿态,就是想对幻想里狐妖的惩罚说:“尽管来吧,即使我是人,我也不会担惧你。”

然而,直到太阳升起了,世间一片光明,我仍是安然地活着。

我混混僵僵地度过了两周,没有突来的山洪席卷村落,也没有莫名的火星点燃粮仓,更没有莫名发疯的公牛,或是守宫往锅里产卵(聊斋里记载那是剧毒,人吃下去就会化成水)。

最后,我的担虑也消失了,继续如常活着。

我明白,自己是彻底堕落了,成了幻想门外的流浪汉:只想着从幻景里索取美,却丝毫不愿承担,甚至是为了逃离惩罚而庆幸,幻想并不像商品,无法为店家少收了钱而窃喜。

人对幻想,便像面对自己憧憬的女子,觅近要枉费数年,断绝却在一念之间,正因此,聊斋里才常会把妖异与美丽的爱情相系吧。

“惩罚啊,惩罚啊,快些降临吧。”我把短刀紧攥在掌心。

然而,人定是畏惧灾难的,我这般祈求,即是对自己逍遥法外的确信,即是对狐妖们无力现实的亵渎。

我自幼眷恋的幻想,把我人生增添色彩的幻想,就是这样不堪一击吗?

雨落尽了的一个黄昏,我独坐在那夜访的神龛旁,抽出短刀。

传说和故事里,总有诗人怀着浪漫的心,为了美而献身,而今,我手中残破的短刀,便是打破我困境、拯救幻想之美唯一的途径了。

刀尖抵住我的喉结,清冷的,像是女人纤细的手指触在上面。

“惩罚啊,惩罚啊,快些降临吧,快些降临吧……”

然而,我这平凡的人,能有献身的勇气吗?这仅为我所珍视的幻想,我若为了它牺牲自己,又有益于何人呢?

余晖落在我脚边,映出一片鲜红,那些是盛开的绣球花。

过了些天,几个朋友忽然来找我,神情慌张,也不说为什么,我只好拾了把伞,随他们出门去。

“椒,带我们去看看狐狸出嫁吧!”一个同我玩得好的,率先说。

“我们都听说了,你是亲眼看见过了吧?”

“带我们去吧!”

“今天难得是个晴雨天,椒哥,带我们去看看吧。”

“我们不会对人说的。”

我惧怕这种时刻,外界总是在压迫,以致我无法冷静,无法思考,只能凭着意识的意愿作出抉择。

“好,你们随我走吧。”

簇拥的伞群,就这么穿过农田和芒草丛,涌进茂密的杉树林里。

我引着他们,依旧在那个山坡上站定,那里有一小片竹丛,足够把所有人遮掩。

“狐妖呢?”

“耐心些,别出声。”

“来了,你瞧,那树后面的不是?”

出嫁的队伍果真浮现了,同我上回所见的别无二致,仿佛只是重复投影出的蜃境。

但这回,我紧盯住那穿白袍的新娘,紧盯着那低垂的帽檐,终于,在她转身的刹那,轻风微微拂过,我看见那双火红的眼了——真的,如宝石一般美丽。

我不由往后退了,好奇心盛的伙伴随即补上空档,把我隔在后面。

“我听老人说,从前妖怪猖獗的时候,村子是让狐妖统治过一阵的,村长仓库里那块写着八云两金字的牌匾,就是狐的。”

“而今出嫁的,指不定是它多少代的后人咯。”

“唉,我还听说,看狐狸出嫁,是要受狐妖惩罚的啊。”有人喃喃道。

“怕什么,椒哥,起先不是也看过的吗,一点事也没有。”

“我说,咱去把那狐狸老婆抢过来吧,哈哈哈哈。”

“你可真敢说啊。”

“书里不也常见那样的故事吗,哈哈哈。”

我离了他们,往林外走去,伙伴们的戏谑和笑声都是轻轻的,一阵叠着一阵,最后,飘散在一片水雾中。

站在山坡顶,我又回望了一眼,队伍已然淡缩成一条线,在杉树茂密的夜间,愈显渺小。

后来呢,没有所谓的后来了。

狐狸是精怪的生物,约是觉察到愈发浓烈的人类气息,便换了出嫁的道路。那之后,没人再于杉树林里见过她们。

我心里却又为此怀上遗憾了,晴天下雨时,我生出更强烈的愿望,想去村四处的深林里寻找她们。我因为旷工,常受我爹责骂,照顾弟妹懈怠了,也闹出不少麻烦。然而,弥漫的烟云里,那火红的灯笼从未显现过。

换个角度看,我成了个被狐狸迷住的人——挺有趣的。

最近空闲也越来越少了,所幸村头有个小小的稻荷神社,我还能跑去参拜,再献上几块油炸豆腐。两只陶瓷狐狸站在贡品后,一脸笑眯眯的样子——权当是原谅我的意思吧。

对了,眼前还有件事得说说。

邻家姐姐的孩子,生下来不到五个月就去世了,入葬的那些晚,我躺在床上,总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呜咽声。母亲告诫我遇见她要避开,以免把什么病带回家。我没听,闲时和朋友在和里钓了几尾草鱼,就偷偷送给她家。我还找她要了一份地图,上面用钢笔描出一条断续的线,从我们的小村落,一直延伸到最近的城镇。

晚上,我把从自家店里偷来的干粮、衣物和盘缠装进行囊里,又找了块布条,恰好把三味线拴在肩上。明天那姐姐的丈夫要进城,我打算跟着他走,至少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我父母当然不知道这些。

东西收拾好后,我从房里的小窗望了望夜空,月亮很圆,风也是轻柔的,灌进衣袖里,很舒服。如果不是为了养足精神,我很愿意去深林里转一转,指不定,在草虫的鸣声里,在飘转的萤火间,便能遇见某个世人从不知晓的精灵,拾得某粒光辉的幻想吧。


所选序号:2、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