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莉格露,不知道多少岁,总之是个巫女。

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似乎是听了大贤者们的指使,幻想乡最强的异变解决者们全员出动。魔法使、现人神、女仆长、半人半灵,各自背负任务前往大结界外,然后她们再也没有露面。连同贤者们一同失踪了,抑或是被俘获了。作为一个无力无权无势的萤火虫妖怪,我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本该令人欣慰的是,幻想乡的巫女——博丽灵梦没有一同出动。人类村落还能勉强继续日常生活,妖怪势力该干啥的干啥。直到两年前,灵梦扔下一句“再见”,也消失了。

当然,大家心里都有数。就灵梦那悠闲散漫的德性,她大概是自顾自逃跑了。从此神社的大门贴上了封条。

也许有些妖怪不明白失去巫女对幻想乡来说意味着什么。巫女就是幻想乡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她把自己掀了,那就啥也不剩下了。月球上的不死人,地狱里的鬼怪,畜生界的动物灵流氓,也许还有外界的怪叔叔们,像看被刮了皮的西瓜一样看着赤身裸体的幻想乡,心里想的恐怕都是同一件事:幻想乡已经无人设防,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自己能分到几成了。

巫女和魔法使都消失后,人类村落不可避免地被多方势力渗透。我每天都能在熙攘人群中看到苍白皮肤的月球间谍和耳朵透明的动物灵。村里有摄像头,有机器人,小巷里也总是有来历不明的尸体。人们心里装满了沉甸甸的恐惧。那些曾经认为幻想乡是牢不可破的世外桃源的人们,如今正因希望破灭而失神。地狱卧底用不讲理的魔法把他们从底裤到牙套看得一干二净,战斗毫无胜算,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硬着头皮抵抗。即使是单打独斗的强者,处于人数劣势的境地之下,也没有异变解决者们那种一厢情愿的正义感,谁愿意做领头羊挨打呢?

那么我的机会就来了。既然扛着大旗、挺身而出的强者会被清算,扮演小丑、逗人开心的弱者不就安全了吗?

我知道,不需要当真正的战斗领袖也能受人景仰。即使是一个绿色头发、顶着两根触角、看起来比人类少女还矮的冒牌巫女,只要这个巫女穿和灵梦一模一样的巫女服,长得也不算难看,嘴里还说帅气的台词,那她会被蠢蠢的村民们当成自由女神像。神社的参拜客会多起来,我只要“替灵梦保管”神社的奉纳金就行了。这不叫趁虚而入,而是叫角色扮演。反正巫女对我来说只是个名牌。

于是我立即动手做自己的第一套巫女服。准确地说,是符合灵梦品味的巫女服。袖子必须和衣身分离,肩膀到腋下的地方得露在外边。胸前不能仿造和服衣领,必须是水手服那样的翻领带领结。裙子下面要加缀花边,脚上要穿白袜皮鞋。

当我第一次以这个形象降临到村庄的时候,首先投来的是疑惑的目光。

“她谁啊?”

“村南边的虫子妖怪……”

一开始,人们把我当成行为艺术家。

但我保持耐心,频频现身,终于给抓住了机会——一天,我帮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拽掉了手上咬着的还没煮熟的螃蟹。他一边往我的袖子上抹鼻涕,一边鞠躬道谢。

这毫无疑问是正义的举动。我借此机会宣布,我就是幻想乡的新巫女。

“我是莉格露,萤火的巫女,人类村子的正义由我来守护!”

呃……当时我大概是这么说的。有些羞耻,但实在想不到什么帅气的台词。不过没关系,没有什么比巫女的“继任者”更能给人以希望的了。巫女,就是希望的象征。不,我,就是希望的象征!

“巫女大人!哦不,巫女大虫!加油!”人群中开始传来欣喜的呼声。

“让幻想乡再次伟大吧,萤火巫女!”

“我们有救啦!”

于是神社的封条被拆掉了。

当上巫女之后,我就不再以虫子妖怪自居了。我每天早上到神社扫地,时而在村庄中巡视,对不听话的村民进行说教。遇见妖怪朋友的时候,就像灵梦曾经做的那样,把她们请到妖怪神社开宴会。

我没见那些间谍来找过麻烦。我猜原因有两点:一是因为我很弱,实力不及灵梦的万分之一,威胁完全比不上同时觊觎幻想乡的其他势力;二是因为他们从装在神社的摄像头拿到了我的把柄,即在晚上从厕所那边翻墙进来偷拿奉纳金,并不畏惧我的影响力。

完美,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从此我就吃穿不愁,名誉有加,受人敬仰,走向虫生巅峰。我每天换一套新的巫女服,家里存了二十二套,就为了每天都能有一个光鲜亮丽的形象。与此同时,我也以巫女的身份进行演讲,尝试提升人们心中虫子的地位,劝说人们减少杀虫剂的使用。

 

不过故事并没有以计划的完美实现结束。毕竟村里没有那么多小孩手上沾螃蟹。村民们对我的期望逐渐转移到实事上。

有个男人抱着沾血的锁链,向我哭诉自己的水牛被动物灵拐走的案情,希望作为虫巫女的我能维持正义。我怎能承认自己打不过动物灵,只能回复道:“我对水牛过敏,只擅长于对人形生物作战。”

第二天,没有人向我抱怨牲畜了。但是举报怪叔叔性骚扰的人数翻了一番。我哪敢带头反抗外界,便答:“村内的事情可以由书记协商解决,村外的敌人才是最大的威胁。”

第三天,有人来向我报告月球人在村外建立的军事堡垒工事,希望我能出手毁了它。我说:“你们看,形势这么紧张,公然与幻想乡外的势力挑起对立也不对……不过我还是很强的哦?要我解决幻想乡内的冲突是完全没问题的。”

第四天,村委会一致上书,要我访问玄武之泽。原来是河童基地以水利工程为名从人类这里借了一笔小钱,拿去扶持黄瓜种植了。她们发现种出来全是西葫芦,便赖着不还钱,说是人类搞的鬼。聚集的村民们嘴上很礼貌,手里却拿着烧火棍和驱虫剂。他们要我把河童方的“顽固领袖”揍一顿。也就是说,像灵梦那样用实力说话。

如果再不展现一下身为巫女的威风,不兑现任何一个承诺,我这巫女怕是当不成了。

正好,河童那边同时发难,给我送来了恐吓信。我看了看,在信的底部赫然写着“真巫女”,带上一行字“人类村落的巫女,你这个懦夫,敢不敢出来和我比划比划”。我又看了一遍,署名是“幻想乡唯一认证真巫女”。我立刻扔下信,一个酿跄退到房间角落。

完了,正牌巫女来找冒牌货的麻烦了。我知道这一天会到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信里的正牌巫女气势汹汹,和我这种委曲求全的妥协派不同,她甚至在会被月球人监听的信件里大言不惭地辱骂渗透势力,并扬言要“重振博丽雄风”。难道是归乡的博丽灵梦?或是凯旋的东风谷早苗?无论是哪个,都不是我能望其项背的。或许对方是幻想乡的领袖,是立志将邪恶势力全部驱除、拯救幻想乡的时代巨人。而我就是一个无力无权无势的萤火虫妖怪,拿得出手的长处也就是用臀部发光。我要是真出面,必定大败,更不可能维持奉纳金的供给。

既然进退都是死,不如放手一搏。我虽然没有什么人脉,但我长得还算可爱,如果我下跪求饶的速度够快,说不定正牌巫女会饶我一条贱命。对了,要不我再带包礼物去贿赂一下吧,增加一下生还的概率。我这么想着,用前些天赚的钱买了两盒茶叶,一堆手工艺品,当地最精美的小吃,花里胡哨的衣服和蝴蝶结……总之把钱全部花完,装满一个巨大的手提箱抱起就走。

有人问起,我便说这是巫女的武器库。

约定的“谈判”地点在村外不远处。三分之一的人类观众,三分之一的河童观众,还有三分之一的间谍围坐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巨大看台上,看台的中央是一个设计得像斗兽场的竞技圆环。当我的小皮鞋踩到地上的沙子时,脚底感觉到沙子里夹杂的骨头和指甲碎片。我的背后汗流浃背。全是冷得像冰一样的汗。

如果不是我在胸前抱着一个巨大的手提箱挡住了嘴,我扭曲的嘴唇已经通过月球人的摄像头全场实况转播了。

他们要我死,我心想。这是我拥抱生财之道后第一次后悔。我不想当这巫女了。巫女这个职业就是个无底黑洞,它会收集凝聚众人的希望,然后化身黑洞,反噬试图支配这一职业的无能者。早知道会是这结局,我在一周前就不做巫女服了,乖乖做个安分的妖怪,慢慢等幻想乡被瓜分该多好,至少还能做自己的虫子大王。

然后我就看到了“幻想乡唯一认证真巫女”——米斯蒂娅·萝蕾拉。

我看不到她的嘴。因为她抱着一个巨大的手提箱。

 

米斯蒂娅·萝蕾拉,夜雀妖怪。说起来,我和她在五十年前就认识了,即使谈不上闺蜜,也能说是旧友吧。她和我一样,穿露肩露腋的“灵梦品味”巫女服,仿造水手服的领子与黄色领结,带有花边的红色小短裙,白袜子搭配皮鞋。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还挺可爱。只是没我可爱。

不需言语,我和她对上眼的一刹那,便什么都明白了。真巫女尚未归来,站在竞技场上的是两个冒牌巫女。我心里快要满溢出来的恐惧与焦虑在一瞬间化作一股暖流,差点从裙下迸发出来。

“莉……莉格露,放马过来吧!”米斯蒂娅大声喊。

“米斯蒂娅……可别小看我!”我把手提箱轻轻放在沙地上。

我们扭打在一起。她扇动翅膀,沙土纷飞,然后发射出数道密集光线。我有气无力地扔出闪耀的光球,作笨拙的躲避。从远处看,还真像是巫女之间的激烈弹幕战。

当我们在沙尘中靠近的时候,我低声问:“咋办?”

米斯蒂娅说:“先演得像一点。”

“就凭你也当巫女?”

“你还会好意思说我!”

“你的神社在哪?”我掷出飞虫形状的弹幕。

“我随便挑了一个旧祠堂改造的。河童们对巫女很是尊重,会交许多奉纳金。倒是你,怎么敢在人类村落当巫女?”她通过弹幕之间的缝隙绕到我身后。

“反正灵梦不在了,扮巫女既帅气又能捞钱嘛。”

“对我来说,主要是可以自由地骂人、自由地开演唱会。在今天之前我也以为巫女的生活会很舒适。”米斯蒂娅瞪了我一眼。

我一边搓光玉,一边问:“你还用巫女的身份开演唱会啊?”

“反正那些间谍知道我又弱又自私,本质是个在台上表演的小丑,还能转移当地河童的怨气。唉,你我都成幻想乡的罪人啦。”她脚下一滑,差点因平衡不稳而摔倒。

“谁在乎当罪人,我只想不被杀虫剂喷死。”

“行,那咋办?”米斯蒂娅把问题抛回到我身上。

“是我先问你的吧!”我有些不耐烦了。

于是,在我们都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后,表演性质的打闹就逐渐激烈起来,开始变成正规的撕架。我抓她的头发,她揪我的肚皮。这一场打下来,观众们高兴地陆续离场,我们的衣服也破成了碎块。

平息了激动的心情后,我气喘吁吁地把手提箱推向米斯蒂娅。“送给你。”

她也将自己的手提箱推给我:“那我这堆也给你。”

我终于说出了合作宣言:“你不揭穿我,我不揭穿你。保证河童与人类有戏看,我们就不容易露馅。”

米斯蒂娅托脑袋思索了一会。

“一言为定。”她伸出手扇了我一巴掌。啪的一声很清脆。

“你……一言为定。”我一巴掌回敬过去,被她闪开了。

观众们距离太远,听不见我们的对话。不过,人类村落与河童基地的两大巫女打得天昏地暗、不分胜负的新闻传了出去。村民们重拾了寄托在巫女身上的希望。巫女服成为热销商品,巫女的小土偶在市场上流通,我这辈子都没见到对巫女如此热忱的风气。虽然事情没处理,一车西葫芦还搁置在那,但反正是没人关心了。

不管怎么说,面子是保住了。只要有米斯蒂娅的配合,我还能支撑自己作为巫女的身份,拖住人们的期待,不至于被愤怒的村民撕成碎片。唯一的代价就是时不时演一场外景打戏,弄脏一套巫女服罢了。

 

但这种靠二人演出维持的平衡只持续了三天。很快有消息传来,说迷途竹林出现了狡猾精明的狼巫女。

同一天,雾之湖崛起了年轻有为的超绝究极合体冰巫女。

妖怪之山也一下冒出了三个:落叶巫女、山童巫女还有刀巫女。

听完几句传言,我立即明白了:现在的幻想乡根本就没有真巫女,全是平日里不受欢迎或是弱到没存在感的妖怪或神灵才会跳出来扮巫女。这些新出现的巫女没有一个愿意与月球人干架,没有一个会主动谴责地狱妖精的暴行,她们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定下一座神社,放一个赛钱箱。就和我还有米斯蒂娅一样。

我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扮巫女能致富这件事并不是绝世秘籍,谁都能想到这一招,特别是在我和米斯蒂娅自称巫女的事情传出去后。如果我是第一个巫女,米斯蒂娅是第二个巫女,那就一定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我懂的。每一个鲁莽地扮成巫女的人都会被无法承担的希望反噬,最终为了维持巫女这层纸一样的身份东奔西跑做牛做马,这场在幻想乡彻底沦为废墟之前的落幕狂欢将会演变成巫女之间丑陋的扯头发大战。

于是我找了个机会,在只有五个摄像头的小山坡上与米斯蒂娅会面,述说了自己的担忧。米斯蒂娅当即答道:“我们得先发制人,莉格露!”

“先发制人?”

“你想,我们是幻想乡里最早合作的巫女。不如……”米斯蒂娅郑重地握住我的手。

“对啊!我明白了!我们得联合,成立一个互相掩饰的巫女组织!”我一拍手,“谢谢你,米斯蒂娅!”

“啊,我原本的意思是我们两个立刻去下跪投降。嘛……不愧是莉格露,比我可靠多了呀。”米斯蒂娅摸摸后脑勺。

第二天,由两个巫女发起的幻想乡巫女大联盟成立了。

当然,这个联盟的真实名称是误认巫女受害者协会,“误女会”。我用尽浑身解数,推卸掉村民们提出的种种不可能实现的要求,终于在三天内聚集了十七名巫女,在一个只有十个摄像头和两个监听者的工地开会。

会议场所很简陋。二十几张东拼西凑的椅子摆成一圈,中间象征性地放了个小桌台,没了。这寒酸的场面与昏暗的灯光就好像什么创伤人群心理诊疗会一样。位子都没法填满,角落里还蹲了两个穿迷彩服的外界监控员。但是再怎么样也得开这会,我心想,否则谁也没法预测自己第二天会不会因为骗钱的罪名被乱棍打死。

“我来介绍一下,在座的各位都是幻想乡的巫女。”米斯蒂娅叼着没插电的话筒,“刀巫女,多多良小伞。”小伞穿着宽松的巫女服,吃力地拖着巨大的宽刃刀。我都不忍心怀疑她能不能使用那武器。我知道,幻想乡有持大刀的山姥,但今天没见着人。

“虎巫女,三花喵。”米斯蒂娅继续念道。豪德寺三花除了传统的巫女服饰外,还在额头上画了一个“王”字。她看起来特别紧张,大腿在不停地发抖。我知道,幻想乡里应该是有虎妖的,但今天也没见着。

“超绝究极合体冰巫女,琪露诺……”

介绍完十七个人之后,我从米斯蒂娅手里接过了话筒。“咳咳,大家好,我是莉格露。毫无疑问,在座的各位都是新时代的巫女。大家都明白幻想乡各地都迫切地期盼巫女的出现,又深知巫女早已消失,就果断决定自己出马赚份外快。”

“怎样啦,你想拿这秘密威胁我,逼老娘我交什么钱吗?”琪露诺不屑地翘起腿。

“就是,大家都是穿巫女服的,你难不成有三个腋窝?”又有人表示不满。

“我是想作为一个‘扮巫女’领域里的前辈,向你们提出劝诫。”我故作深沉地说,“听着,我们没有能力回应幻想乡居民们的希望。乡民们指望我们揭竿而起,我们却把奉纳金用来买牙刷牙膏。幻想乡外的势力不理我们,不是因为我们隐藏得太深,而是我们实在是弱得无法入他们的眼。”我继续说道。

然后我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将上面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念出来。这是我和米斯蒂娅一同把当巫女的经验添油加醋写成的。虽然错误用语繁多,瞎编的内容占一半,毫无理论基础,但好在参会的大家水平都差不多,应该足够糊弄在场的巫女们了。

终于在我口干舌燥到极限的时候,那些晚于我自称巫女的妖怪们在“单干无法长久”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从今天开始,我们这些巫女要互相传授伪装经验,有纪律地扮演巫女,成为专业的巫女团队。扮巫女赚到的钱得集中起来,用于稳固我们巫女的形象。”我朝巫女们深深鞠躬,“请大家相信我,把这场戏演到最后一刻,加入误认巫女受害者协会吧!”

“说得对!”众人拍手叫好。

“莉格露是我们的救星!我要入会!”琪露诺大叫。

好吧,看来大家都跟我一样是笨蛋。我对这个方案也没有信心,但最重要的是先达成合作,要是巫女们互相揭穿可就麻烦了。仔细想想,我不过是一个无力无权无势的萤火虫妖怪。老天爷啊,饶了我吧,我只是想要趁幻想乡覆灭前捞点好处罢了。现在我不仅要承担村民的希望,还要承担这些扮巫女的人的希望,肩上的重负不减反增。

还是做点帅气的事情安慰自己吧。“那就……定一个手势?你懂的,秘密组织都有一个独特的行礼姿势。”

米斯蒂娅抢答道:“互相扇大嘴巴子怎么样……”

“那个就算了。”我用手捂住她的嘴。

 

大概是在我拉拢巫女们联合半年后,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瘦削男子来到人类村落找我。整洁油头,肤色惨白,眼睛无神,他一见到我的时候就鞠了两躬,说:“莉格露阁下,我来找您寻求公道。”

我轻轻抚摸手里的螳螂,说:“啥事?”

“那帮可恶的外界人类把我的车子拿去熔化做成了武器。那可是我开了十二年的宝贝车子啊,他们连眼皮都不眨,就给抢走了。莉格露阁下,您一定要帮我出这口气啊!我什么钱都会付的,您尽管提要求。”他说。

我很想拿他的钱,毕竟当巫女赚取的经费全部用来维持协会运作了。但我还想说句帅气的台词活跃一下气氛。便皱了皱眉说:“你甚至都不愿意称我一声‘巫女’。”

那人当即恼羞成怒,从袖中掏出一把等离子炮,瞄着我的头扣动扳机。我身边戴狐狸面具的贴身护卫飞起一脚,将那枪踹飞,我左边的整座墙壁都被流弹溶解成了像脑浆一样的液体。其余护卫一拥而上,将那人五花大绑。

贴身护卫俯下身来问我:“萤火巫女大人,您没事吧?”

“这人……这人是月球的间谍,把他扔进地下室和虫子们作伴。”

“遵命!”

我示意护卫们退下,独自一人走进红砖砌成的新房屋。这里是我的新家,也是误认巫女受害者协会总部的一部分。米斯蒂娅·萝蕾拉身穿黑色蕾丝裙,正在对镜子转圈。她见我进来,欣喜地说:“你回来啦,莉格露。怎么样,我这身适合去参加晚宴吗?”

我把巫女服的袖子解开,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床上。

“米斯蒂娅!今天又有一个幻想乡外的刺客攻击我,我从没想到要演到今天这个地步啊!我可没想到自己要像个帮派老大一样坐在一群戴面具的护卫中央,毫无头绪地处理不属于我身份的严肃事件啊!当初我们不是说好了十七个巫女互相照应,过上舒服的小日子吗?”

米斯蒂娅点点头:“是呀,但现在我们有五千名巫女了。大家同样是巫女,要互帮互助,各司其职,面对各种各样的威胁。”

“当初大家都是为了捞一桶金才自认巫女,结果陷入泥潭的。但现在呢?想当巫女的人还在不断增加,一个个都是踌躇满志心怀鬼胎的家伙,全部满怀期待地等我下令!”我极力压制住尖叫的冲动,小声对米斯蒂娅说,“那些昔日的强者也跳出来扮巫女,肯定会引起渗透阵营的警惕。瞧,就连地底的鬼王都套着巫女服进来,就为了等我们的‘大动作’!”

我指向窗外。伊吹萃香,这个力大无穷的鬼,在楼下训练新加入的巫女使用封魔针和驱魔符。不用多说,这些道具的使用方法都是我瞎编的,只是因为从来不投入实战所以没有暴露罢了。萃香看到我开窗,就激动地向我挥手。

米斯蒂娅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啥呀,莉格露。我们本来就是巫女,是幻想乡居民的希望化身,别说这些怪话。来吧,今晚还有贤者选拔会议呢,赶紧整理一下仪表。”

我看着这个傻笑的夜雀妖怪发呆。我知道,根本没有贤者选拔会议这种事。我只是找了几个愿意扮贤者的妖怪来组成新的演员团体罢了,这依然是为了填补巫女谎言所作的临时补丁。巫女这个名号已经成为了我身上绑定的一部分,可能暴露目的的因素太多,多到我自己管不过来,新的麻烦却还在不断涌现。拆东墙补西墙。我就好像骑在豪猪身上奔驰,稍微挪一下屁股就得被扎。

“喂,米斯蒂娅。”我缓缓抬起头。

“嗯?”她看着我的眼睛。

“接受现实吧,幻想乡已经没有巫女了,灵梦不会回来了。我们都是嚣张的冒牌货,披着巫女的皮,把各界人的希望编织成皮球踢。最开始是村民们的希望,后来是扮成巫女的同行们的希望,现在是新入会的巫女们的希望。这些希望就像易燃的引火纸,皮球踢着踢着就成了火球。但我就是碍于面子不肯承认。”

米斯蒂娅疑惑地歪着脑袋:“莉格露……你想要玩火球术吗?我可以帮你联系红魔馆,那边也有五个新巫女。”

“你有在听吗?”

“要不……我们再成立一个‘“误认巫女受害者协会”受害者协会’?”

“米斯蒂娅!不,我们结束这一切吧。把这叠罗汉一样的闹剧连根拔起,以后不会再有人扮巫女了。再做一年的准备,我会把事情处理清楚。不,不能等一年,下个月就得……不!我现在就把事实全盘托出吧!”我抓住她的肩膀来回摇晃,“就现在!”

然后我把床单挂到窗帘杆上做成一根旗子,从窗户伸出去,大喊道:“巫女听令!”

就像喇叭的环绕声,我的喊叫在空中回荡。成百上千的巫女如蚂蚁集群般屁颠屁颠地聚过来,聚精会神地等待我的宣言。米斯蒂娅满怀担忧地蹲在床后盯着我。

“快,萤火巫女大统领要发话了,肃静!”

“最强巫女有话要说,大家快记笔记!”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我该如何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用最简洁的语言讲述,过程中的细节要用什么方法佐证,要怎么样才能让幻想乡外的势力相信我依然是没有威胁的弱小的虫妖,以及如何让巫女们心平气和地接受一切。最后的最后,该如何面对那数千双充满期待的闪闪发亮的眼眸、那无数颗热忱的心、以及支撑起整场戏的那些诺言。我想了好久,好久。仿佛这秋日的空气凝固了一样,幻想乡陷入了数分钟的寂静。

我咬紧嘴唇。

“跟我走,全员出击,救人去!”

 

现在我正集结全部巫女冲进畜生界的监狱。

那些若有若无的担忧并没有成真。我本以为五千名巫女完全不够动物灵们蹂躏,但我们这方参战的人数很明显超过了两万。我本以为无法驾驭御币和驱魔针的我们必然溃败,实际战斗中却没有人使用巫女的武器。

定睛一看,身穿巫女服是我们这边的人唯一共通的特征。

人类手持刀枪棍棒,无论男女老少,披着巫女服施放各种除灵的土方子。天狗们披着巫女服在空中飞舞,刮起大风吹散追兵。来自地底的鬼手扛三米长的木板,从动物灵不堪一击的防线上践踏而过。当然身上也是巫女服。我看见威风凛凛的狸猫头领,九条尾巴的大狐狸,手持抚扇的亡灵公主,她们都穿着巫女服。妖怪、妖精、魔法使、付丧神……各类幻想乡居民都在冲锋。

“跟着萤火巫女上呀,兄弟姐妹们!”米斯蒂娅用话筒在后方喊道。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递到战场四方。拿着撬棍和锯子的巫女们将动物灵俘获的人类灵全数放出。得到自由的人类灵们奔向随行的冥界马车,从里头拿出一沓灵体巫女服,立即穿上加入战场。

攥着御币的我不知不觉就冲在了最前头。

我跑上最后一栋楼的顶层,那里只有一间禁闭室。畜生界的一个组长,四肢发达的天马,正守在那里。肌肉挂在她身上,像肉铺一样,壮硕到用两根手指就可以捏死我。

组长抬手指向我,说:“我知道的。你就是统领全幻想乡的超级巫女吧。听说你麾下还有许多强大的巫女,但我最期待的还是和你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斗。”

现在说实话也没有用了。我已经厌倦了,干脆以一个英勇的形象倒下吧,这样人们还会愿意交奉纳金。

但我身后却飞出一个人。此人仅一掌、一腿便打破天马的平衡,然后掏出一颗巨大的阴阳玉,把那家伙直接撞飞出去。随后只听见“哐当”一声,禁闭室的门被砸开,她背着一个金发的魔法使走了出来。

我看到她的面具,心想,得救了,她是当时保护我免受等离子枪射击的那个贴身护卫。

等等,不对……

“灵梦!”我惊叫道。

灵梦摘下面具。

“博丽巫女,博丽灵梦。”她微笑着自报家门。

她在我身边潜伏多久了?她对外宣称离开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她到底有什么目的?我的脑海里就像有三万只蝗虫呼啸而过。她要退治掉我吗?我身为冒牌巫女的秘密总算在此刻暴露了吗?

灵梦把她肩膀上的金发魔法使放下,径直向我走来。她把拳头伸到我面前。

然后一根大拇指“蹬”地立了起来。

“干得不错,莉格露。”灵梦说。

 

我和灵梦一同坐在天台上,目送楼道口的巫女救援队把金发魔法使抬走。

“我什么都招了。一开始我是为了捞钱才穿上的巫女服,后来都在为了弥补先前的谎言而编造更大的谎言,为了兑现空头支票而欠下更大的债务。”我把头埋进手臂之间,“我一直都在贩卖虚假的希望,对不起。请您从轻处罚是我最后的奢望。”

灵梦托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

她说:“前两句话我不反驳,打一开始你确实没好心。不过关于最后一句……”

然后灵梦站起身。

“……你知道巫女这个职业为什么总是以‘希望的象征’出现吗?”

“因为露肩露腋?”这句话脱口而出,我的虫脑袋被灵梦敲了一下。

灵梦整了整头上的蝴蝶结:“成为巫女并不是我自己的选择。事实上,当幻想乡的人类和妖怪将希望寄托于你身上时,无论你是演戏还是真心,是无力无权无势还是运筹帷幄,你开始为兑现诺言而苦恼的那一刻起,‘巫女’的名号就会烙印在你身上。那是怎么甩也甩不掉的。”

“然后人们就会为假巫女掏钱。”我说。

“你还没懂,莉格露,你或许有能耐伪装成假矿工、假卫兵或是甲壳虫。但就凭你,伪装成一个假巫女?算了吧。”

我发呆了一会。

灵梦笑了笑,从楼上一跃而下。“后会有期喽,萤火巫女。”

我急忙跑到护栏旁边,往她跳下去的方向俯瞰——

那是由巫女构成的奔腾洪流。灵梦消失在茫茫的巫女海中,再也不见踪影。我看到米斯蒂娅举着话筒唱歌振奋士气。我听见巫女们在欢呼我的名字——萤火巫女莉格露,拯救幻想乡的时代巨人。她们也在喊口号,逛完畜生界逛地狱,逛完月球逛外界,把所有人都救回来。巫女们举着火把、荧光棒、手电筒,把昏暗的畜生界都市照得通透明亮。这片洪流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另一端,如梦似幻,像在凉爽的秋天夜晚总能见到的、由萤火虫们聚集形成的光之海。如同璀璨繁星的光点倾洒在地表、墙面、天上,还有我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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