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挂上水雾的玻璃都不及清晨意识的朦胧不清,入睡不安稳,也绝别想安稳的醒来。挣扎一会儿,左爪抓着决心,右爪便伸了出去。看清了半梦半醒中住宅的环境。

褐色的泥土,半隐半现的虬根,对于我这个夜雀妖怪来说实在算不上舒适的环境。小油灯滚圆的肚子冒出了不算亮堂的暖光,代替朝阳打在我擀毡似的粉色头发上。

吐口气,抻个腰,好了,仅有的悠闲结束了,我开始驱赶我的身体下床,穿鞋,然后跑到这地穴的另一个房间去。

这是地穴每天的第一个声音,那就是门合页的吱呀叫唤。头习惯性的转向房间中的那张床,一只虫妖平静的坐在那里,她是莉格露。

“早上好。”

三个字加上一个笑容,这个是莉格露一成不变的问好。要是她的身体状况也能像问好一样一成不变就好了。她的全身都开始被滋生的甲壳包裹,替代皮肤,虫翼干枯无法飞行,日益虚弱,走向凋亡。但这不是病,她也不会死。

可无论如何,莉格露需要照顾,我这个笨鸟脑子一热就和她一起钻进了地穴,结果再也离不开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头,抚摸她的脸颊,苍白而透明,坚硬光滑,和这地洞一样冰凉。

“是不是又没睡着?”

“没有。”

我知道她在撒谎,因为在我收摊的路上一直有萤火虫跟随在草丛中,为夜盲的我提供些许光亮。

“你给我好好休息。”我懒得揭穿她。

我起身,取水浸湿毛巾,把她的脸擦干净。妖怪本不用一日三餐,我坚持让她多吃些东西,地穴里不能动火,早餐只能到外面的小食车上准备,春夏秋冬各有难处,确实是一件要命的活计,说到底是我自己找罪受。看着她勉强吃完了,才轮到我打理自己。

……

如果说开烧烤摊是为了“舒适的疲劳”,照顾一只虫妖绝不会有那种体验。将莉格露留在洞里,锁不锁门成为了最大的难题,锁扣旋转时咯吱咯吱对我冷嘲热讽,我眉头一皱,簧机跳动。

莉格露现在异常脆弱,就连操纵虫子都有些勉强,兽道危机四伏,有许多野兽出没,我只是个孱弱的雀妖怪,保护不了莉格露,唯有家中是安全的。

尽管已经考量过,锁上门是最好的选择,重复这个思维过程,再下一次决心,已经成为每日常规了。我实在无法心安理得的剥夺别人自由,莉格露要终日在地穴里挥霍生命。

有时,远处传来的窸窸窣窣的虫行声响彻我的梦境,不免感到压抑。她跟我说过,她想要出去看看,估计是她以为自己时日无多了,我明明知道不是如此,但出于各种原因无法说出口,钥匙又沉又烫手,我攥紧它,把它揣进兜里,寻思着如何快速度过一天。白天我没有什么正事儿干,游荡在兽道寻觅食材,闲下来就要去鲵吞亭买些醉意。人间之里并不是容许妖怪游荡的地方,我会把翅膀收进衣服里,玩一出见不得人的把戏。独饮也没什么意思,但又寻不到一个合适的“陌生人”去倾诉,只好让这个狱卒自斟自酌了。

名字是清酒,喝下去吐出来的却是浊气,舌头品味过两三杯辛辣,开始无话不谈。看着酒杯里那个晃荡的自己,批头怒骂。

“我他妈挺混账啊,把那孩子丢家里头,自己出来喝小酒来了。”

“至少你现在没把她抛诸脑后。不过比起坐在这里抱怨自己坐在这里,为什么不多去陪陪她呢?”

酒杯里的自己就坐在我的身边,她云淡风轻的带过我的谩骂,反过来质问我。

“我害怕,我不敢面对她。”

“那为什么不撒手呢?你也要学僧人苦行吗?”

“不知道,也许我还没放弃。”

“你的没放弃就是把人家关起来自己喝闷酒?你真的愿意这样吗?”

“我没办法……她现在弱不禁风。”

“闭嘴,这就是你就要让她受苦的理由?这次试着作出一些改变吧。”

让感觉变灵敏,让思考变迟钝,酒精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我听见虫翼展开的声响,兜里的钥匙就要将我灼伤。

“比如……这次你就别替别人做决定了。”

米斯蒂娅如是说。

……

夕阳抽了我一个巴掌,我从沾满我口水的酒桌上惊醒。已经快要到出摊的时间了,我脑袋昏沉像个铅球,最后也没下过什么像样的决心,付过账,出门让夕阳给我一个更耀眼的巴掌。

带着满头油烟味,我掏出钥匙,尽可能麻利的开门。莉格露坐在桌子旁,冲着我微笑。

每个星期,我都要为莉格露称一次体重。

她为自己褪去衣服,裸体暴露在我眼前,肌肤几乎变成了透明的甲壳,油灯的光混合泥土的气味照射进她的胸腔,可以看见鲜红跳动的心脏。

我该说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吧。我把她扶到称上,分量比上一次又轻了一两公斤。看来,失去的日期步步紧逼,我喘不过气,沉默不语。

见我不言语,莉格露悄悄走过来,抱住我,硬化的手臂实在算不上舒服,我避开她的脸,为她穿好衣服。

“米斯蒂,我想要出去走走。”

我正为她扣上领口的扣子,她突然这样说,夹杂着哭腔,哭腔中又夹杂着昆虫口器碰撞的机器噪音,对于耳朵和心灵都尖锐无比。

“你不会死……”

我避开锐剑。

“求求你,让我出去。”

她穷追不舍。

“兽道又不少没有灵智的野兽,你出去会被生吞活剥。”

我匆忙招架。

“我每天待在这里,也会死,只不过晚一些而已。”

她剑走龙蛇。

“那也不行!”

我黔驴技穷。

“三年了……我已经三年没出去了……擅自把我锁在家里,从来没回应过我的诉求……你真是自私。”

“……”

此时,她傲然提起我被斩下的头颅,我的身体只能狼狈的违抗规则⸺我依然没有同意,我依然没有那个胆量去拆穿自己。

她踉跄的奔回房间,关节咔咔作响,鼻息带出泪水,口腔发出虫鸣,紧闭房门,留下我杵在原地。

……

回过神来,我已经跪在地上嚎啕不已了。妖怪有可以忏悔的对象吗?如果有,我那么我向您忏悔,我不应该嚎哭的那么大声,不应该为房间里的莉格露施以伤感。

想要对莉格露说得话呕吐般上涌,但我清楚说出去的后果,只好生生咽下,恶心得我不得不大口喘气。

莉格露之前也提过想要出去,但被我拒绝后,也只是点点头,不再多谈。也许她已经纵容我许多次了,这次毫无来由的争吵,或许只是她并不过分的为自己任性一次(可能,是否定我的任性一次)。我也许缺乏主观利己想法对自己的拷问,或者只是单纯的懦弱无能。

懦弱无能的我还是觉得,比起打碎她的希望或者不顾她的安全,还是剥夺她的自由更加理智。被责备也好,不能给她更多也罢,反正我只是个小家雀。

我用力抽了自己两嘴巴,站起身,扑扑身上的土,逼迫自己进入梦乡。

……

浑噩的苏醒带来浑噩的失眠,我越加觉得这地洞像是棺材。一千万只虫子在我身上爬窜,对我施行最狠毒的折磨⸺它们绝不啃咬刺穿我,而是用它们坚硬的部分撩动我的皮肤和羽毛⸺而我动弹不得。

被虫子层层叠叠包裹起来的“我”,就在我的对面。蜘蛛用浑身的刚毛刮擦我的锁骨,千足虫在我的双峰连绵蜿蜒,飞蛾落在我的睫毛,螳螂钳住我的翅根,蚯蚓,蚂蚁,蟋蟀,蟑螂,蚰蜒,蚊蝇,蛆螨……数不胜数,姿态万千,布满我的小腹,绝不放过我身上任意一寸肌肤。几丁质的甲壳相互刮擦发出声响,我不敢喘息,害怕它们顺着气流找到我的口鼻。即使我身上没有任何它们的成员。

那个“我”睁开双目,死死盯着我,竟然作出了我绝对不敢的行为⸺缓缓的张开口,开始说话。

“这次,你就别替别人做决定了。”

胸口愈加沉闷,肌肉颤抖紧绷,惊惧之中,我坐起身,满身冷汗。梦境的逼真充满恶意,反之油灯向来善良,橙色暖光轻抚我的面庞。

这算是我给自己的惩罚吗?那我也许还没那么糟糕。

醒来之后口干舌燥,我踏上深入黑暗的征途前去取水,夜盲如我,还是瞥见了古铜色钥匙反射出的光亮。

“小家雀,是不是也该勇敢点了?”

我希望有人轻触我肩,可惜黑暗中望不见那样一个人,我只得摸摸自己的肩膀。

“应该改变的那个人,正是你自己。”

……

今天,我“不小心”把钥匙落在家了。

所谓蠢事,就是做之前就知道一定会后悔。如果我是个渣宰,那我就可以用酒精稀释这份后悔,可惜我只能算是个混蛋,脚跟扎入地面,不敢让门离开我的视野,我非得偷偷跟随着她才能安心。

我伏在附近的草丛里,甚至期待起莉格露打开家门的那一刻。等待良久,昨天质量奇低的睡眠使我有些睁不开眼睛,真要在草丛里睡一觉我估计我得骂死自己,让这事儿和我一起烂棺材里。

就在我像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和自己对话的时候,门那边竟然真的传来了声响,我晃晃脑袋清醒一下,看见莉格露的脑袋探出门缝,四处张望。

我想要让自己更隐蔽一些,却害怕发出的声响反而暴露自己,于是我僵在原地,心脏隔着胸脯狂撞冰冷的地面,死死盯着莉格露。

她穿了一套简单的衣服出来了,似乎没发现我,小心翼翼的推上门,将那把钥匙装在自己的口袋里。只是她太了解我了,她没有停止张望,估计就是在找某个粉毛的蠢鸟,我也一动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蹑手蹑脚的开始行动,我想要看看她的表情,可惜她的脸蛋也生出甲壳,阳光反射,她看起来真的很耀眼。

我看着她迈着孱弱的脚步走远,密密麻麻的飞虫聚集到她周身,身形逐渐消失在树林中。过了一会儿我才敢站起身,慢慢跟上莉格露,她径直走向不远处小溪的岸边。我的目光穿透树木的间隙,看见她显得渺小的身影颤抖起来,我按捺住上前的冲动,想知道她出门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我仿佛能听见气流,风穿过树林的罅隙晃荡树叶,我以为她要大喊,结果出乎意料,她发出了极其嘹亮的⸺虫鸣。像蟋蟀,也像蝉,但都不一样,那种声音只能称之为虫鸣,尖锐又温和,惊起飞鸟穿过密匝匝的树冠落荒而逃,我也被吓了一跳,透过叶子的光亮不禁晃动。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全然不顾地上的泥巴。她笑了,笑得灿烂,几十米的距离完全无法削减直击我心灵的喜悦。如果她现在很“开心”,这证明我这个混蛋的“关心”确实起到了“开”的反效果,既成功又失败,就像供我藏匿的树干细腻又粗糙。

我还在玩自我反省这一套的时候,莉格露又有了新动作,她竟然跃入了齐膝深的溪流里。我羽毛瞬间立起来,一万个万一从我脑袋里冒出。

河流,多么危险的东西。

我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然而我还是小瞧她了,她做了一件让我非常傻眼的事情⸺她从水里抓了一只手心大小的大田鳖,不顾它的挣扎,往嘴里送……

据说这玩意儿挺好吃的,好吧,她的食物一直都是我准备的,难得出来一次想吃点爱吃的也无可厚非,她大概也不用担心寄生虫之类的问题吧?

说实话看着她吃东西有些恶心,幸好离得远,我看不清那大田鳖的死相,只是仿佛能听见嘎吱嘎吱的动静儿。

“呃……这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待她的大快朵颐结束后,她抱膝坐在河岸边,仰着脖子望了望天空,又把小脑袋埋进了膝盖中。良久,她抬起头,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似乎是满足了,站起身,看着自己身上泥泞的表情差点把我逗笑,最后深深望了天空一眼,往回走去。

……

然后她回家了,这次漫游大概只有一两个钟头,仅仅是这样就足够了吗?

我自然不敢回家,却又无所事事。这种时候就应该点支烟,可惜我不抽烟,只好自言自语。

“小家雀你看,这不也没那么遭吗。”

我望向莉格露刚才盯着的那片天空,只有白云安静的流动,不打扰任何人。

“除了云天上什么都没有了,你有什么好的?”

“你自己不是鸟吗?你不也在天空中飞翔过吗?”

“是啊……我都忘了。”

我伸出爪子,伸向那片我曾经飞行过的天空,一抓之下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尽求安稳,就连住的地方都搬到了地下,确实找不到飞行的理由。

“你就是个蠢鸟,蠢到只能感受到现在,你一天有二十三个小时想不起来,过去的自己也算自己。”

“过去的就过去了,未来才更重要吧。”

“不知廉耻,你连自己飞过都忘记了,你和莉格露的那些糟糕的回忆,你还能逼着自己记住吗?要说你什么时候把它们捡起来,那就是盼着未来成为过去的时候。”

“更蠢的是,你所谓的未来,不就是你自己折腾出来的必然?”

“你是说,正因为她会抛却过去,我才不敢让她快乐,我才敢于让她痛苦。”

“知道就好。你很清楚,她和你不一样,她至少知道过去也算自己。你这反应迟钝的死鸟今天才作出来一点像样的事儿……时间差不多了,回去看看这孩子吧。”

呵,我被自己骂得灰头土脸。不过也期待起开门后莉格露的表情了。

手握在门把手上,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和莉格露昨天刚吵架,今天就把钥匙落在家,会不会太明显了。我真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

好吧,忐忑归忐忑,门还是要开的。咔嚓,锁舌弹开了,我装作无事发生,用僵硬的腿迈出自然的步伐。

“我回来了。”莉格露坐在餐桌上,用指头与一只小蜘蛛嬉戏,她也故作自然的回应了我一句,时不时瞄向我。

“莉格露,你看见钥匙没有?我今天好像忘带了。”

“就在鞋柜上。”

我早上就把钥匙放在这里了,她好像小心的把钥匙恢复了原样。

她的那套衣服竟然也恢复如初了,看起来很干净,一点也不像在河边打过滚。我迅速的换下了衣服,故作镇定的溜去了洗漱区,看见香皂附近有痕渍,估计是她用油灯烘干了洗好的衣服吧。

“莉格露,你今天想吃什么?”

看来,我以后还是询问一下比较好。

“我今天不怎么饿。”

当然了,我当然知道……可是我还不能不准备,那样就露馅了……她不会强撑着自己吧?

“多少吃点吧,我去准备。”

太僵硬了,我要受不了了。

突然,莉格露噗呲一声乐了。

“你笑什么?噗呲⸺”

妈的我也没忍住。

我俩不约而同的相拥,我感受着她脆硬的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大笑起来。下巴勾住肩膀,脑袋紧紧贴合,直到我们的笑声开始混合着哭腔。

她的脸光滑透明似玻璃,我轻轻拭去玻璃上滑落的泪滴。她伸出手,搭在我的脖子上,示意我看着她的眼睛。

“对不起……我不应该出去的。”

“说什么呢,我才是……”

“你知道吗?”她突然一头钻进我怀里,“我现在很难感觉你的拥抱。”

我心里一紧,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吃惊,而是因为我明明知道。

“我的触觉正在逐渐流失,我好害怕……”

我无言以对,闭上双眼,将她搂住,什么都不思考。

……

今晚,她钻进了我的被窝,我知道她很害怕,我早知道她很害怕,我从背后抱住她,就像她是我的孩子。

莉格露睡着了吗?我选择不去想太多,睡不着的我总有办法逼迫自己入眠……

我又赤身裸体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覆盖着各式各样的虫。它们这次格外美丽,螽斯匍匐在我的手臂,独角仙在我的肩头展开澄黄的虫翼,蜜蜂爬蹿在我的羽毛,柔软的毛虫扭动它肥胖的身躯,让它鲜艳的条纹绽放在我的翅膀。马陆绕过我的脖颈,白色绒毛的飞蛾蛾遮住我的眼睛,大蜻蜓亲吻我的头发,白粉相间的小螳螂站立在我的腰肢,黑红色的天牛和瓢虫钟爱我的大腿,小跳蛛爬上我的脸颊,蝴蝶落在我的乳首,蝽象遮住我的私处……

肮脏恶心也好,丑陋讨厌也罢,无论何种姿态,它们都厚压压的覆盖在我身上,我张开双臂,拥抱它们,享受它们在我身上或蠕软或瘙痒的感觉。

我的胸口冒出一点小小的光亮,那是一只萤火虫,她飞出那片翻涌的虫海,逐渐变得耀眼⸺正是我怀中的莉格露,她身上早就没有了甲壳,面色红润,咬着自己的手指,安然酣睡。

我抱住她,笑意浮现,我看见那样幸福的“我”消失在光芒中,也逐渐模糊。

梦醒了。

莉格露依然躺在我的怀中,均匀的呼吸,我轻轻的把身体抽出被窝,为她盖好被子。像往常一样用推车的炉灶炊起早饭。推开门,天蒙蒙亮,平行气流为我的羽毛带来丝丝凉意,我感觉浑身的肌肉都渴望迸发出力量,也许是因为我很快乐,也或许是知道今天是快乐的一天。

明明不会有什么大事儿发生,明明和往常一样,只需要完成些琐事,我却充满了幸福。

餐桌上,莉格露和我说“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

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我和她漫步在兽道,看树影婆娑,听虫鸣鸟叫。我们站在十字路口,吹着风,呼吸混杂着青草气味的空气,感受盎然之路的吹息。也许她已经感觉不到微风那轻佻的抚摸了,她的触角依然随风摆动,时有耳螨爬进爬出的耳朵也能听见肺的收缩。她或许很虚弱,或许那层外壳可能因摔倒而碎开,使我不得不保持十二分警惕,我还是找到了那份属于我们的“令人舒适的疲倦”。改变原来是这么美好的事情,胆怯原来只是占用未来的废物。我竟然这么迟才发现,真是个蠢鸟啊。

我微笑着醒来,又在微笑中入睡,日复一日,转眼间,一周过去了。

今天,我终于下足了决心,打算告诉莉格露一切。

“有点馋酒吃了,介意陪我去鲵吞亭一趟吗?”

我正在为莉格露梳头,我担心频繁洗头会影响她的身体,只能这样为她清理头发,筛出她头发里包括虱子在内不愿意听她调遣的各种小虫。不过,她说她完全感觉不到痒。

“我倒是不介意……但你开的小摊不备着酒吗?”

“大概就是图个氛围吧,老板当多了也会想当顾客的。”

“搞不懂你。”

“我自己都搞不懂我自己。”

这话就这么理所当然的说出来了,自然是得来了一份嘲笑。

莉格露这一周过去,莉格露体重又轻了不少,与她游玩的时候也明显感觉到她体力不支,皮肤更是愈加透明了,仔细看甚至能透过脸颊看见莉格露口腔里虫子特有的咀嚼口器。我给她围上围巾,带着她从兽道林地的深处走向人间之里。

为了迁就莉格露,我刻意放慢了步伐,也许我应该重新锻炼一下翅膀,毕竟挺多年没飞过了,以后带着她多去幻想乡转转也好。

不过既然放慢了步伐,多享受享受散步也不错,我们踏在地上干燥的落叶上,等待那一声“咔嚓”迸溅的时刻,我冷不丁的触摸了一下她的触角,她几乎跳了起来,与我嬉闹一二。

嗯,等我喝足了酒,也许就能借着酒劲把一切都跟她说出来了吧。我必须跟莉格露道歉,但是我又害怕讲出那前因后果,或许今天时候正合适。

我还在哼着小曲的时候,莉格露突然抓住我的袖口。

“怎么了?”

“有什么东西。”

我展目张望,扶耳倾听,确实有什么被踩踏的声音,也许是兽道里的小动物吧,我没太在意,一心为将要道歉的自己组织语言,打打腹稿,只是示意莉格露不要担心。

“是很大的东西,触角感觉到了,正在靠近。”

四周全都是葱郁树林,除了刚才我听见的踩踏声一片寂静,也许这里是某个大动物的领地,她这么说,我也实在无法安下心来,跑到安全的地方才是上策,只好握住莉格露的小手,加快步伐,向着人类修出的那条小路赶去。

没跑两步莉格露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了,手越攥越紧,心中的不安分终于扩散成一种惶恐。

“跟得上吗?”

“还行……越来越近了。”

我心头一沉,看来是追着咱们跑的,排除我们的脚步和衣服刮擦灌木的声音,确实有个越来越浑浊的声音从背后紧追而来。

难道我最担忧的情况还是来了吗?我来不及后悔了,一把抓过莉格露,将它抱在怀里拼了命的狂奔,虽然莉格露并不沉,分量也并不轻,顾不得天杀的树枝抽打我欠抽的脸,直接奔着崎岖的近路奔去。

这回不用莉格露说,我自己已经听见了,那树叶粉碎,尘土扬起的厚重脚步。

稍微回头瞄一眼,那他妈的居然是头熊!

操,这熊瞎子从哪冒出来的!

这熊个头足够装下两个我,像饿极了的小山丘对我们穷追不舍,身上的毛刚硬厚实如浪涛,随着它的移动翻涌着乱颤,野蛮的脑袋一甩便折断拦路的树枝,涎水飞溅。

我打不过这种体格的熊,不能对自己是否强悍抱有幻想是妖怪该有的自知之明,打不过的……绝对不可能打过。

莉格露吓傻了,她应该许久没面对过这种山岳般的野兽,只能闭上双眼蜷缩在我怀里。我的胳膊开始酸麻胀痛,脚也因为恶劣的道路而被刮伤了,带着莉格露我跑不赢这头恶兽,只能飞了。

我撕扯开我的衣服,没来得及舒展的翅膀痛苦十分难受。熊越追越近,它的鼻息冲撞着我翅膀上的羽毛,腥臭的气味肆虐在我快要撕裂的几个肺腔里,我张开许久未飞过的孱弱翅膀,不顾骨骼撞在树干的痛楚,想要强行飞起来。

双脚离开地面,身体略微升高,翅膀突然传来钻心的痛楚,开始抽搐,大抵是抽筋了,而这一下直接导致我的脚趾撞击在地面上,剧烈的疼痛险些冲走意识,身体向前倾倒,马上就要跌倒在地。

可是莉格露还在我怀里呢,她甲壳化的肌肤能承受得住这种冲击吗?我只得拼命把她向前抛去,摔伤总比胸膛被我压碎强。

翅膀无论如何也不听使唤了,妈的,我要带着秘密死掉吗?如果这就是对我的惩罚,我绝不能让莉格露一起跟着遭殃!

我狠狠摔在地上,凸出地面的树根撞在我的腰腹上,我直接吐了出来。没有时间难受了,我的意识拽着自己的脑袋抬头,看见莉格露好像没有大碍,便咬紧牙关,不顾剧痛转身扑向那只熊。

“快跑!别管我!”我声嘶力竭,然后祈祷这次莉格露能听从我的话。

我亮出爪子,狠狠抓向熊的脖子,它则用巨大的巴掌向我拍来⸺我俩都得手了。但它的毛皮极其厚实,我勉强扎破了它的皮肤,刚想要向更甚的地方刺去,它的巴掌直接招呼在我下肋上。眼睛有那么几秒钟什么都看不到了,险些松开手,肋骨肯定是断了,可能扎破了我的一个气囊,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意识……要消失了。

我闭上双目之前,我看远处的莉格露竟一瘸一拐的向这边走来,这可不行啊……我还是,多活一会儿吧。

腰和胳膊还能勉强用上力气,一用力将爪子刺进了更深处。熊开始了它恐怖的挣脱,咆哮着咬向我的脑袋。

“去你妈的!”我只能在心里这样喊了。我将另一只手臂狠狠插进它大开的嘴里,用全力向深处掏去,用爪子使劲在它的体内搅和。痛苦低沉的震动传到我的脑海,它狠命咬着我的手臂,牙齿刮擦我的骨骼,用空出来的巴掌直击我的身躯,我用翅膀护着自己,仅仅凭着嘴里的那条胳膊挂在熊的身上。

仅剩的神经控制着那只唯一能杀死熊的爪子,除了这个,我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好像有东西摔在地上了,好像有什么浸湿了我的身体,好像有谁握住了我的手,好像……

好像我还有什么没说。

啊,这就是回光返照吧,我清醒了许多。睁开眼睛,看见了熊的尸体和跪在血泊中的莉格露。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我用勉强还能动的那只爪子剖开自己的胸膛,勒住破掉的气囊,这样我就还能呼吸了,我就足够把莉格露总会忘掉的秘密说出来了。

“你……没生病……只是蜕皮……之后你会失去……所有记忆。”

说到记忆,那个叫走马灯的东西突然涌来了。

第一次遇见莉格露的时候,她的样貌和现在无异,无忧无虑,快要蜕皮的时候,我们都以为她要死了,因此我们度过了一段无悔的时光。

结果,第二天她照常醒来,病症已经无影无踪了,可是,我们共度的那段时光……她甚至都忘记了我是谁……

我们重新度过了十年,最后她的记忆再一次绽放在了脱落的躯壳。

后来,我对蜕皮的事情绝口不提,她看见我该有多尴尬,我又如何面对她?就这样,又一个十年过去,我几乎绝望的面对那份徒劳。

她问过我许多问题,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只能一次次的搪塞,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十年,又十年。上一次,我直接告诉了她全部的事实……结果?她再也不和任何人说话了,包括我。她孤独的度过了十年。她最后和我说了一句话,“反正都要忘,不如忘掉痛苦和孤独。”

我真是混蛋,我不是还记得吗……我干什么要跟着莉格露一起忘记。我明明还在苦苦守着她,不就是等待她不再蜕皮的那一天吗?明明我还记得就足够了吗。

我看见了躺在地上的自己,像块抹布被撕扯的破破烂烂……这一次她开始蜕皮的时间格外的早,往常只有一年,这次足足有三年,也许是上一次蜕皮把我撑得大胆了吧……我竟然把它关了三年,就为了拖到下一次蜕皮,就因为她不会记得我无耻的做法。

……

突然,一阵令人疯狂的疼痛和瘙痒席卷我的身体。

我惊疑万分,突然有了气力抬起脑袋,望向自己的身体,竟然是无数的虫。

密密麻麻的蛆虫吃掉我的死肉,蚂蚁聚合在我胸口的大洞,搬运我内脏的碎块,将它们黏合,大兜甲撑起我断掉的胳膊,几只大蝎子钳住我的动脉止血,长脚的蜘蛛用网覆盖上那些伤口。

眼前这一幕击碎了我的思考,我那些残缺的肌肉不知道哪来的力量,只想着抽动,筋骨恨不得扭曲起来。太痒了,太痛了,我完全无法忍耐这样的感觉,张开口想要大喊出声,肺却好似炸裂开来,咳出血雾来。

唯有颤抖来拯救我了,我眼睁睁看着那些小虫在我或粉嫩或鲜红的脏器上攀爬蠕动,它们爬上蓝色的静脉,按压红色的动脉,森森然的白色肋骨上蹿下跳。它们在治疗我……而且真的有用,越是这样我的感觉便越敏锐,那种地狱都想象不到的难受越是袭击我的脑海。

脏腑突然一沉,又逐渐轻松。胸腔里内健康的好像原样,体内的小虫疯狂的涌出体外,几只大螳螂用足抓紧我胸口的豁口,又奇迹般愈合。那种剧烈的疼痛一下子消失,那种瘙痒逐渐消退,泪水便止不住蹦出眼眶。

但是,这怎么可能?

我突然意识到莉格露正握着我的手,几乎完全冰凉了。我抬起头,看见她原本绿色的头发已经全部变成了白色。

她已经变得完全透明了,被表皮包裹的一切内里都清晰可见,即使脸颊内的虫口器让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我也知道她在笑。

我的脸被身后的光照耀了,我回头看去,竟然是萤火虫,它们闪烁着,流光溢彩,将这片血腥的林子塑造成比白昼更亮的白昼。

“米斯蒂……谢谢你。”

“你怎么了……”

“你知道吗?萤火虫,是希望的昆虫……它们能把地面也变成夜空,陪着昏沉寒冷的森林迎接黎明。”

难道她的意思是这些萤火虫蕴有魔力吗?我能活过来是因为这个吗?

甲壳开始变成灰白色,我感到她的生命正在迅速迭亡,她看着我的眼睛,失去了光泽。

我夜盲了。

再亮的白昼也如同黑夜一般,黑夜也失去了星辰,眼前的她苍白如大理石雕像,坚重且脆弱,将我的一切思考击碎成块⸺假如这样,就能够不接受这个现实……

我瘫坐在血液之中,她逐渐被染红。

咔嚓⸺

我确实听见了。我听见莉格露的身体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响。

我的视线跟随着蔓延的裂纹游走,终于,暴露出内里,竟然是完整的莉格露,虽然瘦小了一圈,但是不再有甲壳覆盖,头发恢复了原来喜人的绿色。她闭着眼睛,面带微笑,靠在破碎的自己身上酣睡。

她在发光,比太阳耀眼,比身后的萤火虫耀眼,比世上的一切都要耀眼!我,浴光而行!

那光芒依然闪耀,炫目,迷幻。我将永远铭记那个瞬间,那个生命的亮光破开躯窍的瞬间……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萤火虫成年,需要六次蜕皮。



条件:2,5,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