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诗津莉

     今天是我去扫墓的日子。

    我现在经过的这一带,路边开着白色的花。

    我每一个月都会去扫墓,虽然在常人看来可能有些奇怪吧?然而在幻想乡里,我除了无所事事以外,也找不到别的消遣。也许有人会问我,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无事可做呢,人里的生活不是很充实吗?

    的确,很“充实”。虫豸会因为微不足道的事物而活蹦乱跳,它们的生活也很充实。

    幻想乡是存在局限的。

    至于为什么这么说,还是要谈起那位先生。这么说来,距离亲眼目击到那位先生的死亡,时间也已经过去半年了。

    我不知道那位先生叫做什么名字,他的样貌我也有些模糊了,但是我还是记着和他的每一次会面。

    那位先生被叫做易者。



    第一次见到易者时,大概是十年前。爷爷领着我,到这位占卜者的家中做客。

    他的住处很朴素,跟一般人住的地方没什么两样。但是进去以后,我却感受到一种神秘的气息,从玄关到阁楼,时不时地可以看见写着鬼画符般文字的占卜用纸。

    会客室里杂乱地摆放着各类的占卜用品:卦、镜、书、玉、珠……尽是常人不会感兴趣的东西。唯一能够令目光稍稍驻留的是两三枝放在瓷瓶里的白色兰花,以及不同于幻想乡里的,似乎是来自外界的读物,有着五颜六色封皮和图画的书籍。

    我就是在这个地方第一次见到了易者先生。

    那是一个面相和蔼,个子很高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就像是学堂里的大儒士一样。

    中年男人和爷爷聊起了我听不懂的话题,有时表情很严肃,有时却又突然笑出声了来,令人摸不着头脑。

    但是他们说的话里,有些词汇我还是懂的意思的。就好比说「外乡人」这个词汇,常常听爷爷跟我提起过。

    所谓外乡人,就是来自幻想乡外的世界的人们,听说,外界的世界与幻想乡是大相径庭的,那里的人与事物,都是我们无法想象的,而外界的人也是充满了智慧的,常常为我们所称道。

    爷爷说,他在年轻的时候曾见到过外乡人,还与之交谈过,从而得知了有关外界的消息。后来爷爷便开始网罗有关外界的一切事物,甚至亲自寻找大结界的边界,以期望遇上被神隐的外乡人。

    至于爷爷和易者是怎么认识的,想必也是因为这一点吧?

    就在这时,易者先生突然拿出了一个水晶球,压低了声音说:“那么,现在就看看吧?”

    爷爷的笑容突然凝固了,转而化为一种激动的神情。“真的可以吗!?”

    “嗯,就现在吧。”

    爷爷点点头,然后朝向一旁的我。

    “石之助,出去玩玩吧。”

    什么都不懂的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跑到会客室之外的地方去参观了。

    我来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中,那里似乎是书房。这里也有花。

    是黑色的。我从来没见过黑色的花。

    我又发觉书桌上摊着一本书,我便坐上椅子读了起来。我知道,这是很不礼貌的,但我当时确乎这么做了。

    我但愿我这辈子都没有读过它。

    书上的词汇晦涩难懂,仅有极少的篇幅是用日语写出来的,如果我当时看的不错,那应该是易者先生手写的。

    上面记录如下:

   杀死自己。然后托人焚烧本书。

    被杀死时,倘若无法请求到别人(也许那时的我已经不算是人了,这也很正常),我的友人会解决这一切危机。届时,我可以……。

    …………

    多么美妙绝伦!Excellent!FANTASTIC!

    啊,属于人类的天际线!大都会!

    起舞吧!

   起舞吧!

 打破一切束缚!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不,我说的不是文字。

    而是为什么我的耳边有一阵低语?

   很好。很好。很好。问题解决了。

   我顿时感到一阵眩晕,急忙下楼找爷爷。

    距离开始已约莫半时辰,爷爷此时刚好出来。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兴奋,激动,仿佛一个年幼的孩子发现了新的玩物一般。

    然后他带着从易者先生那里拿来的几本书,领着我回家了。

    易者先生一直送我们到外头,和蔼地笑着目送着我们。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易者先生。



    后来约莫是六年后吧,爷爷因劳累过度去世了,留下了满屋的书籍,文稿,以及孤零零的我。

    直到这时我都不知道爷爷是为什么研究。

    我认为,幻想乡与外界,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葬礼上,只有一些爷爷生前的友人,以及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之类。当然,还有他。

    他穿着的,还是那时穿占卜者衣,但是上上下下已经打满了补丁,残破不堪。他的皮肤苍白了许多,身形瘦的已经皮包骨头,衣服已经松松垮垮,眼眶周围更加黑了,而且没了原本的眼镜,要不是还拿着一捧白兰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打来的叫花子。

    葬礼结束后,人也都散尽了,留下的只有我与他。

    这时候我已经有很多事想问了。

    “你叫石之助是吧?”他沙哑的嗓音打断了我刚酝酿好的问题。

    “是……是的。”

    “你想要知道你的爷爷研究是什么吗?”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到底是什么让我的亲人投身于,又是什么事物使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无论如何我也要亲自搞明白。

    “想。”

    “跟我来吧。”

    死气沉沉地说着,他就转过身走了。

    我跟着他,来到了那个阔别已久的地方。

    很朴素的住宅,跟一般人的没什么两样。但是比以前老旧了许多,似乎是很久没修缮过了吧?

    玄关里头,书变多了,占卜用具却少了许多。

    会客室里更是如此。

    到处都是各种外界模样的书籍,根本令人无从下脚。

    但是那个地方。

    依旧摆着瓷瓶,瓷瓶里头,依旧是白色的兰花,就好像是八年以来一切都没有变过一样。

    “喂,看向这边来。”易者先生朝我说道。

    我转过头,发现易者已经在对水晶球施法了。

    就连水晶球都和那时候的一模一样。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占卜师做得出来的事。

    他真的只是占卜者吗?是「易者」吗?还是别的东西?

    伴随着奇异的光充满了室内,眼前的水晶球出现了画面。

    我凑上前来,水晶球里出现的是一副车水马龙的景象,高的好像可以比及妖怪山的大楼,奇怪的四轮车,却没有马或者车夫,人们穿着奇怪的衣服行色匆匆地走在大街上,很少可以看见现在我们所穿的衣裳。不时,还可以看到天空有奇怪的鸟,带着巨大轰鸣飞过。

    “这是现实。”沙哑的嗓音再次出现。接着他又给我看了其他一些画面,科技,文学,文化……无论是什么……比较起来,真的不禁让人觉得……

    “幻想乡的世界实在是太局限了。”我们异口同声地说出来,然后又相互惊异地看向对方。

    他眼中的惊异很快就消失了,接着笑了笑,说:“跟你爷爷一样啊。”

    深处于激动与感动中的我,一时间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

    我将目光转向那瓶花。

    白色的兰花,处于此世之中,一成未变。

    它可能已不再是过去的花朵,但是如今它的位置,它的状态,它的作用,无论如何去装饰,去打理。

    ——它的存在对这个房间并不会产生多大影响。

    真正让这个房间不一样的是外界书。真正推动这个世界发展的,是我们常说的外界。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妖怪。

    这样看来,幻想乡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

    ——落后极了。

    落后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就像那白色的兰花一样,再怎么花俏,它的地位不会变动丝毫。

    一时间我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是现实还是虚幻,是真实的,还是这个易者所创造的假象。

    “请允许我离开这里。”我打了一个借口,打算出去。

    “带本书走吧。”他也没有挽留,用布盖上了水晶球,收了起来,随后捡起了一本书,自顾自地读了起来,仿佛我已经走了似的。

    于是我随地抽了一本书,草草告辞了事,当我走出去时,那个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

    “还会再见面的。”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易者先生。



    其后二年,我自己开始研究起爷爷生前所留下的文件与材料。

    全是关于外界的事,也有其和外界人的对话录。

    二次大战、科技革命、金融风暴……

    是这个世界的人终其一生也不会见到的事情。

    我越来越确信,外界才是现实了。

    倘若我对此类事物丝毫不关注,也许就能安心地活在幻想乡里,在人里继续自己的普通生活吧?

    无知者无畏,就好像蚂蚁一样,根本不用去担心自己所处在这个世界的地位一样,可以自在其位,没有不安分的,会挑战认知的蚂蚁。

    我可能就是那只蚂蚁。

    我方才意识到,我们所处的世界是多么渺小,无力,无用。

    于是我会寻访他人,问一些有关外界的故事。

    也就是在一次前往去寻访的路上,我在人里再次遇上了他。

    他一只脚赤着足,一只脚上拖着破烂布块似的鞋履,衣物还是很烂,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相貌似乎有些脱离人样了,脸上的棱角越发鲜明了起来。他行步在大道上,大声地叫嚷着,过往的人们无不避而行之。

    “大家!大家啊!都听我说吧!不要被幻想乡迷惑了!这是梦!是虚无无用的梦啊!”

    “不要被妖怪蒙骗了!不要被神明利用了!幻想乡就是幻想,幻想啊!幻想乡的人民啊!外头的世界可有我们存在的一隅!我们人类才能够真正成为人类啊!不要再甘心受到非人的统治了!”

    “去外界!去外界吧!那里什么都有!比这个乌有之地强数十百千倍啊!”

    这是我第三次见到易者先生。

    路人们带着诡异的目光看着他,他却毫不在意,继续着他的发言。

    他的目光向我瞟来。

    就像是打了镇静剂似的,他顷刻间又冷静下来,不再叫嚷了,取而代之的是拧出一个微笑向我走来。

    “你……”他似乎不认得我了。 “你是不是有个孙子……他……他叫做……”他挠着脑袋,似乎想要竭力想出过去的记忆。

    我不禁觉得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人了。

    “他好像叫……九之助……不对……”

    “石之助。叫石之助。”此时爷爷已经去世十年了。

     “对!石之助!就是这个名字!你快让他到我家来!”

    说着就飞奔而走,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中。

    我凭借着以前的记忆以及探究欲,摸索到了易者先生的住处。已经可以说是废宅了,而且大门都没有关。不知道怎么说,踏在玄关的木板上,吱吱呀呀的声音令人难受之极。

    走进会客室里,只见他一个人对着水晶球,鼓捣着什么。此时此刻,会客室里已经散发出一股浓厚的臭气,腐坏的书本遍地都是。

    我还是下意识地向那个地方看过去。

    该说是不出意外还是出人意料呢?白色兰花还是在那个位置,在那个瓷瓶里。

    和前两次完全一致。

    是不会改变的吗?还是被精心打理了?亦或是说

    ——它本身就是为了一尘不染而存在的。

    转过头来,发现那张已经接近非人的脸正在盯着我。

    “这本书……”他从衣服中拿出一本书来递给我,我接过书,赫然一惊。

    这与我当年读到的书别无二致,因为开头几页的外文内容,那个巨大的“起舞吧”……都证明是我当年读的书。只不过后续又写了很多,我发现里面是鬼画符一般的文字,唯有“妖”这类字眼,还能勉勉强强地辨认出来。

    “你会有需要的。……研究很有用。”他用夹杂着人类与妖魔一般的声音向我阐述道。

    “……是。”我除了答应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要再看一眼吗?”

    他说的应该是水晶球。

    不……不用了。这么回答完,我就飞奔出去,一种恐惧使我不能自已,我一边奔跑一边回头看向那栋宅邸。

    ——在目送我。

    这是我第三次见到易者先生。


   

    在此之后的一年,我依旧是研究外界,但出于恐惧,也止步于一些肤浅的事物了。

    那一年人里爆发了妖怪骚动的事件。

    博丽的巫女为此奔波,我也为了记录事迹,跟着巫女所到之处,记录她退治妖怪的一些场景。

    直到有一次,我赶到现场,是一栋燃烧着烈火的宅邸,在和周围建筑匹配后,却惊觉发现,这就是易者先生的住处。

    战斗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

    显然是博丽巫女的胜利。

    伴随着博丽巫女的符卡,妖怪却大笑起来,在烈火下,我看不清那个妖怪的长相。

    直到他看清了我的长相。

    ——易者先生。

    此时已经没有先前的人样,是完全的妖怪了。

    他还是在大笑。

    “外界很有趣啊。你就不想去吗?”

    “少说废话了!”

     博丽巫女的御币劈向了妖怪。

     妖怪看着我,笑了。

     随后伴随着鲜血洒落,它倒在了火海之中。

     这是我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易者先生。

    后来易者死了,大家都知道。那本易者先生给我的书,我也烧了个干净。不是我害怕,而是另外一些原因。

    我无法忍受耳边的絮语:

   烧了它烧了它烧了它烧了它。

    你不再想研究了?不是吗?

    你无法变成我。

    真可惜。

    那我只好自己来继续了。

    烧了它。

    烧了它。

   烧了它!

    不知不觉间,到墓地了。

    果然还是要扫扫墓啊,这么想着,我打算给空无贡物的墓碑前重新烧一柱香,但是却惊诧地发现,已经有贡物了。

    那是一捧纯净无垢的白色兰花。

    耳边再度响起一阵低语:

   很好。很好。很好。问题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