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鸽子汤

转过最后一个大弯,就能看到“怀特小镇欢迎你”的大大的金字招牌在斜阳下熠熠生辉。

妹红把车停在这招牌下方,打开车窗,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探出头,凝视了招牌上的金字近一分钟。那金字远看光鲜闪耀,细看就会发现表面镀层剥落了小半,黑点如细细的小虫。

穿过这道拱门,不远处就是停车场。无论是色彩迷人的跑车还是土气的拖拉机,此时都裹了件白袄,静静地趴在停车场里。一块钢板牌被风吹得啪啪响,上面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车辆禁止入内”,褐色的锈迹与污泥区分不开。

把车停在一个空位,妹红下了车,就看见一个裹成包子的保安推着个小推车走过来。他的脸被围巾裹着,声音很闷:“真没想到还有人来。”

“不容易啊,我可算赶在大雪封山前进来了。”妹红递过去一支烟,保安接过,把烟放进了口袋。

“里面也不太平,但终归比外面强。喏,你的推车,免费的。嗬,你这车不错。”

“我以前来过。这车租的,不是我的。推车我会让老板还你的,你去歇着吧。”

“我得看看带了些什么。”

“我是来旅游的,总不是带些衣服什么的。”妹红的手搭在后备箱上,没有打开。

“嘿,从三个月前来镇子的旅客,八成都是这样说的。你别担心,你看。”保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妹红细细一看,才注意到保安的一个眼睛是玻璃的。那义眼做得逼真,保安又裹得厚实,所以刚刚妹红没发现。

“我这眼瞎在了地灵镇,现在我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啰。”

“你是那场战役活下来的老兵。”妹红有些敬意,把后备箱打开,往推车里搬行李。“你是伊吹国人?”

保安摆了摆手:“我现在是这守矢联盟的人。大提琴?嘿,你也是‘音乐家’?”

“会拉两手而已。你也会拉提琴?”

“我不会。这三个月来的旅客,八成都是‘音乐家’,带着个乐器盒子。”

妹红被讽刺得有点尴尬。那保安见她尴尬,摇摇摆摆地转身回保安室:“从三个月前到现在,我一直待在保安室,叫一个哑巴给我送饭。三个月前,别看现在镇子不如从前了,停车场还是有五个保安。现在就我一个了,他们四个小伙子,嘿嘿,‘辞职回老家’了。就剩我一个老头子啰!”

妹红推着推车向镇子内走去,对老保安的话置若罔闻。夕阳消失在山后,雪沫子又飘了起来。

“哦哦,瞧我这记性。欢迎来到怀特镇,享受快乐时光。”


妹红没有看见小镇门口的青蛙雕像就闯进了小镇,心里有些空落。小镇里面灯火通明且熟悉,让妹红一时恍惚。两个穿着暗紫色迎宾服的少女迎了上来,笑着说道:“哈喽!美丽的小姐,欢迎来到怀特镇!没有烦恼的地方!我们带您入住!”

少女的声音把妹红的神拉了回来。感觉到一道道目光若明若暗地投射过来,妹红自然地变出一个微笑,就像一个普通旅客,说道:“哈哈哈哈,有劳两位姐姐。能带我去后户酒店吗?”

“啊,小姐您是老客人,这么懂。来,客人我帮您推车。”

“我来过几次,倒没见过两位姐姐。”

“我们是新来的,还请小姐您包涵一些。”

“那是!我还想问两位姐姐是怎么保养的……”

扯着闲话,妹红的眼角余光扫过街上那些玩乐的游人们。他们在一个个摊位上流连,渐渐大起来的雪似乎只是这繁华景象的装饰。这个小镇似乎还是妹红记忆里的样子。

站在酒店房间窗前,妹红久久没有动作。她轻声地自语着,又像对着那热闹的夜市说道:“没有烦恼的地方……”


“伊吹军与八云军拟于下星期在神灵庙和谈……和谈?是备战吧!”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扔,慧音摇了摇头。“伊吹人贪得无厌,二十年前抢了我们的地灵镇,现在又想要我们的竹林县一带。而上头的人都是饭桶!得蜀望陇,唇亡齿寒,三岁小孩都知道!……”

慧音越想越气,出了房间,来到后户酒店的二楼酒吧,要了杯度数极高的“十四夜”。慧音的酒量并不大,一杯下肚,两颊生脂,就在位置上吼起来了:“杀了那些伊吹人!”

酒吧里的交谈一时间停住了。

“还我地灵镇!还我槐安县!”

许多人的眼神闪烁起来,打量起四周。

“干死迷途家里的肥猪!”

话音刚落,酒吧一下子恢复了原先的热闹。“原来只是个普通的醉鬼!”有人笑道。

慧音醉倒在吧台,呼呼大睡。慧音的容姿不差,但酒吧里没人对她有什么想法,似乎一个个的都是正人君子。

看到慧音嘴里又咕叽,酒保怕她又叫喊起来,叫了两个女服务员把她送回房间。

“真稀奇,还有这种人。”有人窃笑。

酒吧的门又被一个新面孔刷开了。妹红走进来,轻车熟路地往吧台一坐。

“一杯‘鬼酒’。”

“好的,这就为客人调酒。客人不是第一次来?”

“来过两次。这镇子倒是一次比一次破。”

“我倒没这种感觉。”

“你也是新来的吧。”

“我确实是新来的,客人。”

“你是没见过怀特镇最辉煌的时候,镇长在跨年夜堆起了三层楼高的篝火,各个国家的旅客们围着篝火又唱又跳……”妹红还没喝到酒,似乎就醉了。

这番絮絮叨叨让妹红身上的目光离开了几道。妹红抿了口酒,就像一个普通的游客。

“老哥,今天酒吧挺热闹的,生意好啊。”

“咳,刚刚有人喝多了,喊了两嗓子。现在大家就议论开了。”

“不会是想造反吧?”

“就是想造反。客人应该知道,要打起来了!”

“这不是在和谈吗?”

“小姐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指不定真能谈下来呢?”

“小姐,多少人指望着发这笔财呢!”有人在人群里大笑道。店里面坐得满当,也看不出来是谁说的。

“那各位朋友,是想发同一笔财?”

酒吧再一次安静下来。

侍者这次有了准备,连忙叫出声来:“客人们,这杯算我们老板请!”

看到酒吧里又一次恢复热闹,侍者抹了把头上的冷汗,低声怒骂:“这些女人!”


妹红的酒还没喝完,就被两个精壮大汉带走。她乖乖地夹在两个男人中间,走出酒吧,来到酒店顶楼。

酒店老板坐在他的豪华镶金轮椅里,一见到妹红,就说:“我这里的窗户蛮大,可以把一个人轻松地扔出去。说吧,找我什么事?”

“不是老板您派人把我带过来的吗?”

“制造混乱,故意被抓。通过这种方法见我的人太多了,他们基本上都是选的在酒吧闹事。”

“哈哈,这种方法已经这么俗套了吗?老板快人快语,我也不绕弯子。我买情报。”

“嗯?”酒店老板挑了挑眉,等着妹红开价。

“买一个代号‘竹取’的女人的情报。我先付这个数的定金。”妹红伸出了两根手指。

酒店老板沉吟了一会儿,按了三下铃,叫来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弱男人,互相耳语了几句。

“嗯嗯,抱歉,我们没有这个人的情报。”

“你帮我问问你们酒店的老板,他会有的,我出的起价。”

轮椅中的男人,名义上的酒店老板深深地看了妹红一眼:“还没请教如何称呼?”

“你不是知道吗?”

见妹红不想多说,酒店老板起身送客:“祝您在这里住得愉快。”


第二天早晨慧音起床的时候头疼欲裂。她只是一位普通的中学历史老师,入冬的时候学校被迫停课,她家就搬到了守矢联盟。

“我怎么会想着去喝酒?”慧音想抓住床头柜上的水杯,没有拿住,水杯“砰”一下摔碎成一地玻璃渣。这个小意外让慧音放弃了脑中的问题,躺回被子里。

歇息了一会儿,她恢复了不少,就去找酒店的服务员。

经过窗户时她停住了,直到寒风把她吹得直哆嗦,她才连忙披上外套。

世界新建了一块画布。


“他奶奶的熊!”裹着白色大衣的妹红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着。和她一样的人很多,很大一部分是去看冰球比赛的。

她骂的不只是这恶劣的天气,也是为昨晚的无功而返。昨晚一进酒吧,她就感觉到自己被扔进了一碗过桥米线。大雪封山,昨晚太阳下山的那一刻,这座小镇已经成了一座孤岛。而在这座小镇的两百里外,战争的阴云正在酝酿。所以昨晚是最“热闹”的。

“自古酒馆就是火药桶。”妹红念叨着。她其实也不想在那个时间点去的,但是她在进入小镇后四个小时都没人来联络她,不得不让她冒这个险,在酒吧里闹点事出来。

可直到今天早上,还是没人找她,就像她是一个真正的普通旅客。

“‘酒窖’不会被一锅端了吧?”异常的情况需要她去拍个电报问问。

电报局的木门“吱呀吱呀”地响,天气的恶劣似乎无法阻止这么多热情的客人。看了两眼墙上泛黄的“若鹭鱼罐头”的广告,妹红跟住一条队伍。来发电报的人都很熟练,队伍像嗦面条一样,很快就到了妹红。付了钱,她进了发报室。“这镇子倒是不吝啬,专门用隔音材料赶了这么个房间。”妹红冷笑,她从关门声和空气中的油漆味发现了一些意料之中的有趣事情。

拍完电报,妹红打开门,然后就愣住了——电报局的人跑光了。她被赶来的小镇治安队给堵住带走了。


慧音来到电报局的收报室。她隔两天都会来一次,看看有没有人给她拍电报。

“小姐,今天没有收到寄给您的电报。”慧音听到收报员如此说道。她怅然地坐到等候区的椅子上,那老椅子发出难听的“咔咔”声。

“我期待谁给我发报呢?”慧音自嘲道。坐了一阵子,她想着还是回去看看新送来的报纸,向门口走去。

“啊!!!死人了!!!”

突然,尖叫声从慧音身后传来。她刚想回头看看,就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卷走。这个浪头太猛烈,把她冲到一条街外她才勉强停下来,本就残留着宿醉的脑袋更加昏沉。

慧音回到电报局门口时,大门已经被绳子封锁起来。人们在议论着,而慧音用女性的直觉察觉到这些交谈里没有害怕。那些治安队员的漫不经心更是写在了脸上。

没过多久,治安队长磨弓出来了。她扫视了一圈人群,嘴里发出一声嗤笑,喊道:“死的是个联盟人,小虾米。你们这些大鱼可以散了!”


妹红下午就被放出来了。她没什么嫌疑,战争也还没真正爆发,守矢这个中立的松散联盟就不会去扒掉那层遮羞布。

“然而第一朵红梅花开了,游客们的热情就钓起来了呀。”哈出一口白气,妹红打开了手里的电报——治安局现在负责临时收发电报。按着密码表换算了一番,妹红读完电报,划了根火柴点着电报纸,顺便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那群小兔崽子还真敢,全溜窝了。”妹红有些窝火,狠狠地踩了脚纸灰,“妖精帮的渠道可以试试?他们的情报能比后户酒店广?”

走到酒店门口,妹红吐出第三个烟头:“不过本地帮派确实能去接触接触。寸有所长嘛。”


“我怕是这个镇子上最后一个察觉到的笨蛋吧。”慧音在房间里坐了一下午,不时地念叨这句话。她面前的桌上是一张怀特镇旅游地图,上面画了一条线,连着出山的山口与神灵庙。“天下未乱蜀先乱。我该早点回去的。”

窗外很快就暗了下来,那些店铺的灯火在纷飞的鹅毛里一盏一盏亮起。慧音昨天还觉得这灯火绚丽,今天却觉得分外刺骨。她索性扯上窗帘。坐在位置上沉思,慧音的手指在桌上轻点,最后自嘲一番:“我在想搅和什么呢?我又不是什么小说主角。老老实实地等雪停吧。”


妹红对小镇的变化有更深的感受。只是过了一个夜晚,她就能在大街上闻到淡淡的铁锈与焦味。她太熟悉这种味道了,这是死神的体香。

昨晚她又去了酒吧一趟。妖精帮的人好找,他们是本地的,不必藏着掖着,穿着天蓝色的“制服”霸占了酒吧的几张桌子。妹红用一叠钞票和一场斗殴买到了一次情报咨询。

推开“爱丽丝玩具店”的大门,妹红没有急着去和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搭话,而是进入货架之间,仔细地观赏着那些积木、玩偶和皮球等等。也许是因为玩具都用鲜艳的色彩吧,妹红一时间觉得它们是那么的眼熟。

走到柜台前,妹红左右看了一眼,说:“有香霖厂的发条玩具吗?”

售货员穿着天蓝色的制服,正在低着头读一本杂志。他头也没抬,带着点刻薄说道:“客人,香霖厂两年前就倒闭了!一年前你说不定还能在这找到几件吃灰的压仓货,现在想要只能去跳蚤市场碰碰运气。”

妹红抿了抿嘴,低声说:“我想要槐安的槐叶风筝。”

售货员一愣,抬起头,盯着妹红看了一会儿:“你……要多少?”

“三两二钱。”

“什么时候订的?”

“昨晚。”

“这是贵东西,跟我来后面拿。”

妹红跟着那售货员进了后台。售货员把门关上时埋怨了一句:“你问香霖厂的玩具干什么?得亏最近就你一单生意,我问问时间就能核实。”

妹红沉默了一下,说:“我确实想买那里的发条青蛙。”

售货员哼哼了两声,“没有了!那家厂子经营不善,倒闭了!”

……

妹红进入了一个昏暗的房间。那售货员关上了门,在门外等着。房间里就两张对着的沙发,一个带着兜帽的人坐在其中一张上,宽大的衣物和不良的光线遮住了他的性别。

“坐吧。我还真没想到有人会来买情报,在这个时候。”虽然刻意变了声,但妹红还是听出来这是个女人。

“我前天刚到的,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妹红坐进那张空着的沙发,平静地答道。

“嗯,难怪。你可以问了。”

“昨天电报局……”

“等一下,这方面的情报要加钱。”

“那我找个人。一个女人。”

“这里的女人很多。”

“她代号‘竹取’。”

兜帽人沉默了一会儿:“听说过。你是伊吹人?”

“无可奉告。”

“我觉得你是。两个月前似乎有这样一号人出现过。这个镇子的情况你应该知道,暴露很容易,比如像你这样用下午茶的零花钱就买到了目标情报。隐藏起来也不难,只要消停两天,血迹与尸体就能把你做过的事都盖住。”

“所以你们也不知道她的消息了?”

“她当时和伊吹人发生了冲突,就这些。”

妹红没说话,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沙发扶手上。

“她是否离开了镇子我不知道,但她的一些东西留下来了。她有个助手还藏在镇子上。”

妹红刚想开口说话,那个兜帽人就略带急促地说:“我们是联盟的人,绝对不会掺合这件事。客人请回吧。”

妹红盯着那人的兜帽看了好几分钟,才慢慢地起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慧音来到治安局的临时电报厅,按惯例问了一句“有上白泽慧音的电报吗?”就准备离开了。

“有慧音小姐的电报。”

电报员的回答让慧音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我的电报……快让我看看!”

慧音急切地夺过了电报纸,跑到百叶窗透进来的一条一条光暗下。展开纸张,僵硬的铅字映入她的眼帘。

“亲爱的慧音老师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向您发送了这份电报。您说过您也许会在冬天去怀特镇旅游。而您也知道,我是在这里长大的。

我已经多年没有回去了,无法给您当一回导游。我想镇子一定和从前一样漂亮吧!干净的道路,崭新的标识,热闹的活动,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您现在一定不想离开这里了吧!虽然那些卖东西的叔叔阿姨都很好,但偶尔他们会贪点小便宜——您可以找妖精帮,这是我们本地人组建的导游团,您只要报上我的名字,一定能得到他们无微不至的款待。

我现在已经是一名上士了,但我还是想回到您的课堂上。至于现在的前线情况嘛——我只能说没正式开战。您安心吧,我是炮兵,安全的很。也许和谈真能奇迹般地成功,那时候我不就回到您身边了吗?

我希望我与您再见。

您的学生 大妖精


护士梅蒂馨代发”

呆呆地看着最后一行字,慧音的脑袋小幅度地摇了起来,越来越快。她喃喃道:“只是恰巧是个护士罢了,只是恰巧是个护士罢了……”

她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有水珠从她脸上滑落。

……

“大妖精啊……我都快忘了。”还是那家爱丽丝玩具店,一个小丑合上了慧音递给他的电报纸,有几分唏嘘:“她可是我们妖精帮的帮花儿,我也曾经追求过她呢……唉,谁料的到呢?”

慧音怔怔地看着桌上的果汁液面,没有说话。

“感谢您把这封电报给我们,我们……好歹知道了老朋友的情况。在这个镇子上,我们会尽可能地帮您,请问……”

“和平。”慧音吐出一个单词,打断了小丑的话。

“什么?”

“我想要和平。”慧音的语气里,坚决在不断上涨。

小丑一时语塞,他看着慧音空洞的眼神,试图理解慧音的疯话。

“我已经失去了最喜欢的学生,但她说想要和平,我怎么也得完成她的心愿。古有风树之悲,今有我慧音的失徒之痛啊……”慧音一边说着,一边向外面走去。

小丑焦急起来,他遇见过这种情况,知道慧音是失心疯,指不定会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镇子上惹出大事。他情急之下喊道:“等等,我有办法!”

慧音停下了脚步,呆愣愣地回头。

“得给她暂时找个目标。”小丑心思急转,最近几天的情报掠过他的脑海。见慧音又要离去,他脱口而出:“有个叫‘竹取’的女人,她留下了一些能影响和谈的东西。你只要拿到了,就有希望带来和平。”

“真的吗?”慧音的双眼陡然发亮。

“是真的。那些东西就在镇子上,一个叫‘铃仙’的养兔人手上。”

“我会找到的!”

看到慧音恢复了神志,斗志昂扬地离开,小丑松了一口气。他掏出一根烟点着,用力吸了一口,浓浓的烟气随着一句脏话吐出,也不知道他在咒骂什么。


妹红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嘴里香烟的烟头闪着红点。伸出手,她抚摸着厚厚的毡布。黑夜无法阻止有优秀夜视能力的妹红看到毡布上歪歪扭扭的“装修中”三个大字。

呼出的烟发挥着魔力,楼道的灯一下子全亮了,人群的吵杂声涌来,伴随着塑料袋的拉扯与硬币碰撞的响声,还有一支摇滚乐队在楼道的一侧演奏着《新年快乐》。

妹红也中了这魔法,变成了一个小孩。她站在一男一女中间,牵着那个女人的手,而那个男人两手拎满了购物袋。妹红“咿呀呀”地笑着,叫着。突然,她停下了脚步,眼睛被玻璃墙上张贴的图画所吸引——画上面是莴苣、土豆、红椒、豆芽和羊肉片的摆盘,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嗯?哦!小宝贝想吃过桥米线了!”

“吃什么米线?妹红,回旅店看老爹给你露一手厨艺。”

“红烧鱼罐头吗?老公,出来玩就大方点,你看我们家的宝贝——”

妹红对着那画叫了两声,开心地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我们进去吧。不过事先说好,吃了这好吃的,发条青蛙就没有啰……”

……

烟头落地,魔力消散,那家米线店的玻璃墙变回了毡布,灯光也在一刹那熄灭。

妹红过了好几分钟才收回手。她悄无声息地走向楼梯口,这一层她已经搜索完了,没有什么线索。

跨过堆放在地上的几袋水泥,妹红来到顶层。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她前面是一个拐角,墙上有一排窗户。她听见拐角后面有一扇窗户开着,风夹着雪沫子凶狠地往里面灌。但妹红分辨的出,那夹杂在风声里面的呼吸。

妹红和那道呼吸就这样僵持住了,一动不动。


慧音踏着满天的雪沫儿,来到了小镇购物中心的门口。她这几天把小镇找了个遍,还差点和那家觉觉宠物店的店主大打出手。可就算这样,她还是没找到那个叫“铃仙”的任何线索。

“只有这里没有找过了。”慧音把围巾多缠了两圈,紧了紧,“当年整个守矢联盟都闻名的百货中心,如今,呵,连招牌的字都掉了一半。战争啊……”

慧音偏着头,看了身后一眼,除了昏暗的路灯,就只有两个匆匆走过的行人。但她知道有不少猎手躲在暗处。她并不蠢笨,她这几天的寻找没有遇到危险,说明有很多势力也想找到那个“养兔人”,于是纵容她胡闹。

当她踏入大门的那一刻,远处传来轰鸣音。她回过头,看见火光冲天,街上像是变魔术一般多了许多人。

“砰”的一声,有东西从楼上掉下来,摔到雪堆里,然后向黑暗中窜去。

慧音几秒后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妹红双手撑着窗沿向下看,楼下没有灯,她什么都看不见。

“狗娘养的,事先在楼下堆了个草堆吗?”妹红抬起头,看向那火光冲起的地方:“是镇长家。治安队的水平不行啊。”

目标已经逃走,妹红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搜索目标是否留下了什么线索。她这几天虽然没查到什么明确的信息,但她确认了那个助手的代号是“铃仙”,没有同伙。

很快她就找到了目标的临时据点,是原来购物中心的员工休息室。一推开门她就闻到淡淡的硝石味儿。确认了一下口袋里的火柴盒完好,她开始检查。不出意外,她除了食品袋子外没找到什么私人的东西。

“幸好我来的早,这些炸药盒子他还没来得及处理。”看着眼前摞起的炸药盒子,妹红估计了一下:“今晚的爆炸原来是他干的。”


慧音在两条街后跟丢了那个身影。作为一名历史老师,她累的气喘吁吁,两手撑在膝盖上。恢复了一些体力后,她回到了酒店。

慧音并未失望,那道身影的伪装虽然很好,但她以女性对衣服的敏锐注意到那个人穿着的是件新衣服。而她之前逛过镇上所有的服装店,已经认出那件衣服是在哪里买的。

“抓住你的尾巴了。”慧音站在窗前,对着夜空说道。这时她才意识到……

雪停了。


妹红路过镇长家的废墟时,看到有几个穿着天蓝色衣服的人在废墟前哀悼。她停住脚步观看这一幕。

废墟里除了焦黑,就只有中央的一摊黄金,几个治安队员在那里守着。妹红猜测那摊黄金原本是传说中初代镇长莉莉怀特的雕像。这雕像是镇民们为那位受人爱戴的镇长集资铸造的。那摊黄金前还有一圈粉笔印,像是一个人跪在那里的痕迹。

“也许是现任的镇长在向祖先祈求恢复镇子的繁华吧。”妹红一边想着一边走开。她觉得这种祈求可笑,但她笑不出来。

后户酒店没有给她关于那个“竹取”的情报,她出了很高的价都没用。后户这个公司的信誉很好,所以她没躲到组织的安全屋里,不过她还是把一些重要的资料转移过去了。

酒店倒是很爽快地把那些炸药的来源写在餐巾上送进妹红的房间。现在,她按照情报,来到了这家无间钟表店。

在门前整了整自己天蓝色的衣服,妹红进店,走到店主面前。还没等店主说话,妹红上去就是一拳:“老梆子,你事发了!”

店主吃痛大叫。很快,他就感觉到双手关节被卸,又是一声惨叫。

“说!你把炸药卖给了谁!”妹红抓住了店主的脖子。

“很多人都买了!”

“你知道我问的是谁!”妹红直接给了店主肚子一肘。

“唉哟!是一个叫“兔子”的人!是他炸了镇长家!”

“他在哪里?长什么样!”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要我知道早就告诉治安队的了。”

妹红把店主往地上一摔,向外面走去。

“妖精帮的孩子,我都认识……”妹红走到门口的时候,店主痛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要是早知道那个疯子是要炸镇长家,我是绝对不会卖的……”

妹红顿了顿,没有回头。


慧音走进这家海棠果衣帽店时,门撞上铃铛发出叮当声。店主正在念叨:“雪停了,看来明天就能出山了……”见到有客人来,店主连忙起身,说:“啊,小姐,欢迎光临。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你这里有玩偶的衣服吗?那种叫fu……fumo的玩偶的衣服。”

“我们店有,不过需要您等一会儿,毕竟这种东西买的人少,我去仓库找找。”

“请尽量多拿一些,我好挑选。”

眼看着店主进了后台,慧音蹑手蹑脚地溜进柜台,翻看那本帐本:“狐尾草牌的呢绒大衣……找到了,一周前卖的,嗯,还有顾客姓名——‘住在可乐喷泉边的海客先生’——看来这位先生遭了贼啊。”

把账本恢复原状,慧音退出柜台,假装无事发生。她暗自思忖:“看来不得不借助妖精帮的力量了,本来想亲自找到那个‘铃仙’的……”


天色未亮,妹红就醒了。她住在五层,514号房,按理说听不见街上的动静,但她听见了,听见了人群向镇外走去的声音,听见那些汽车发动的声音。

今天是道路通畅的日子。

而她房间的桌上,放着昨天收到的一份电报:“酒窖的酿酒工将归。交易失败,你去八云那边躲躲吧。”她已经在心里把这封电报翻译了过来:“追踪‘竹取’的任务交接,和谈没戏了,你去八云那边潜伏。”

“我不会放过你的,竹取……”妹红念道。这时,她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

谨慎地打开门,外面已经没有人了。妹红看见一张纸从门缝塞了进来,她打开一开,上面是短短的两行字:

“‘兔子’住在对面的隙间酒店

她好像也知道你住在这里。”

妹红默默地来到她的提琴盒子旁,打开了那盒子。


天色渐渐变亮,今天的云很薄,随时可能放晴。

慧音没有欣赏这份景色的心情。妖精帮打探的消息和早报一起送来。那份消息告知了偷衣服的贼住在隙间酒店,持有枪支,向一个钟表商买过炸药等等。而早报的头条,就是镇上的一位钟表商被杀,标题被一支铅笔画了个圈。

慧音趴在床上,抬眼看着窗户。她住在酒店四楼的414房,后户酒店毫不避讳这个不吉利的数字。这个高度刚好超过了小镇上一般的三层楼,可以看见隙间酒店顶那奇怪的眼睛招牌。

时间静静地流逝,形形色色的人拖着行李,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音,穿过这对立在街边的两座酒店大楼。酒店里面也是热闹非凡,不过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慧音陷入了可怕的安静里。

在这安静中,慧音渐渐冷静下来。她意识到那个可怕的贼人,那个“铃仙”,并没有发现自己住在哪个房间,不然她早就伪装成服务员来到自己房间门口。但慧音觉得铃仙大概率会杀了自己,因为自己曾大张旗鼓地追查她。

“这个可恶的贼人!如果她愿意拿出手中的东西,和谈就会成功,我可爱的大妖精就不会死。她就是杀死大妖精的凶手!”慧音狠狠地抓住了床单,指甲把床单抓出五个洞。“她还杀死了一个钟表商,可怜的人!不过这贼人为什么要杀了他?是他出卖了这贼人吧。这么说,还有人在为了和平追捕这个贼人吗?嗯……那个贼人大概在对面架着枪,瞄准酒店的门口。这两家酒店是外来客人的一般选择,她自己住的酒店她肯定调查过了,我住在这家酒店也容易查到。那么,她为什么不过来呢?我又不认识那贼人……也许,那些追查她的人正在我住的这家酒店用枪瞄着对面。”

想到这里,慧音吐出一口气。她闭上眼,想象着自己在的这栋大楼里,一位勇敢的猎人正张开弓,瞄住那片藏着毒蛇的草丛。

那个猎人需要引出毒蛇的饵。

“为了和平……为了……复仇……”慧音轻轻说道。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梳妆镜,这是大妖精送她的教师节礼物。她把这镜子贴住左眼,爬到窗边,然后,把脑袋探了出去。

阳光终于冲破了封锁,照在这早已黯淡的小镇上,它似乎重新回到了过去的辉煌。

“砰!”

“砰!”

染血的笔记本被打落在地,一张照片掉落出来,是慧音与大妖精的合照。


妹红惊诧于那个“兔子”突然开枪,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不过这没影响她收割这只兔子的性命,她可是“老酒厂”的王牌烈酒“不死鸟”。她连狙击枪都没收回盒子,带上两支手枪披上大衣就向对面酒店赶去,那只“兔子”很可能就是“铃仙”。

她没有等电梯,从楼梯往下跑。来到四楼时她向走道看了一眼,“兔子”是向四楼开的枪,但她没空去探究了。

穿过人流,进入隙间酒店,妹红一口气冲上了七楼,在尖叫声里一枪崩开777号房的门锁。看见倒在窗口的无头尸体,她欣喜地扯下衣服,在衣服上摸索起来……

随着对房间的搜索,妹红的欣喜逐渐凝固,然后变成失望与暴怒——那具尸体不是铃仙!这具尸体原本叫斯塔,她的剪报册和日记可以证明她在电报局制造了第一起血案,炸毁了镇长家,灭了那个钟表商的口——但她除了那头黑色长发,和“竹取”,和“铃仙”没有任何关系!

懊恼之中,她看见磨弓带着治安队出在街头,刚才的枪响还是惊动了本地的平民。她直接向镇外奔去。行李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那杆枪也几乎无法追溯源头。

……

那个老保安没有对两手空空的妹红表示什么惊诧,任凭她随着车流离去。坐在车上,斯塔的那莫名其妙的一枪成了她心中永远解不开的谜题。她揉了揉胸口,把这个谜藏在了心底。

穿过镇子口的标牌,妹红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灿烂,镇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沐浴在这阳光里。那标牌上的字终于熬不住风雪,“欢”字被吹掉在地,不知道埋在哪个雪堆里。

这些居心叵测的“游客”们带走了小镇最后的生气,妹红可以预料那镇子的衰败的结局。她也永远不会再来到这里了。她将把这一切收藏在心底,向前方驶去,投入那场即将到来的战争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