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我是神!虽然我这么说,但也没人相信,也对,神怎么会枯肤皱裂,邋遢腌臜,口中还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呢?
也许我不是神,真的不是神!但为什么总是飘在我眼前的那个黑头人,每当我怀疑的时候,就会幽幽地提醒一句:“你是神”呢?
“你是神,神行在大地,要找到信任的民,教他开化,做神的口,传音给世人。
你是神,要伸出大能的手,降灾或赐福世间,好让人知道你是神。”
我回应黑头人的话,抬抬手,张开胸膛,脸面烈阳,内心想象着一匹金马自星座间驶下,我好骑着它,奔游在天上云间,证明我真的是神。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幽林秘野,杂草随风窸窣,四周有静无寂,一切无变化。
果然我不是神,我长叹一口气,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农人家的男孩,那年大旱,田里种下去的全旱死了,村里流行起瘟疫,我及时逃出了村,幸运地成了天灾下唯一的生还者。
这就是倒霉的、没用的、苟活着的我,神什么的不过只是我的妄想。
都怪那个一直飘在我眼前的黑头人,此刻他还在嘀咕着你是神你是神,不过我是再也不会信他了。
我四处流浪,饿了摘野果,渴了饮山泉,虽然不至于就这么死去,也基本脱离了人,成了半个野兽。
这天大雨,有雷劈下烧了树,我远远望见山那边茅草铺做的屋顶,就走去那边避雨。
黑头人一直说个不停。
黑头人说,你是神,我反驳,我不是,怎么神活得这么惨呢?
黑头人说,你是神,我反驳,我不是,怎么神要避雨,而不是雨点绕着我呢?
黑头人说,你是神,我反驳,我不是,我已经猜到了,无论是黑头人还是神,都是我受不了抛弃亲人受的精神打击,从而产生的妄想罢了。
行至村落,那边有个和我一样,因雨停在屋檐下的姑娘。
她真可爱,我想到她避雨的屋檐下,和她说说话。
不过,我这样浑身邋遢,她会不会一等我靠近就厌恶着跑开?
我犹豫着,突然黑头人说,你是神。
我是神,这三个字眼突然给了我莫大的勇气,我壮着胆子,提起扑通扑通跳的心,轻轻插身进了屋檐下。
我对女孩说,我是神,我要对你说话。
女孩听了这话,好奇的看着我,她好像不那么在意我的邋遢了。
从对话中得知,她是这片村子村长的女儿,今天本是全村人上山祭祀山神的日子,但顽皮的她偷偷跑了回来,因为祭祀实在太无聊了。
她本来觉得神是不存在的,因为从小到大,往山上的神社祭拜了无数供奉,钱、粮、劳力,都不见神显灵。
直到今天遇到了他。
女孩很兴奋,大叫着神!神终于来了!又拉起他的手,问神从哪来。
男孩见她很高兴,不想承认自己在说谎,把自己流浪世间的见闻编成故事,骗她神居住在天上,那里无灾无害,更没有妖怪害人,每天都是快乐,没有忧愁。
两人聊的很开心,渐渐的,男孩已忘了自己在说谎,而自己是真的神了。
雨越下越大,雨水洒在地上蒸腾出雾来,周围看不清了,天地白茫茫一片,女孩有些害怕,她听父亲说雨天会有妖怪从雾里跳出来抓人。
男孩说我是神,有妖怪害你,我必打倒它。
两人待在屋檐下,见雨越下越大,空气中充满清新又咸湿的泥土腥味,他们看到,雾外那些山、树、房子的轮廓慢慢发生了变化,零散在各处的影子汇聚在一块,成了高大的人形。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男孩只感觉从雾中人影那卷出一道风,片刻就将身边的女孩刮进雾中,最后一瞬间,男孩只在女孩惊恐的眼睛中,看到了那张倒映着的妖怪的脸。
我呆住了,刚刚发生的宛如一场梦幻,因为雨声嘀嗒,屋檐落水,雾色笼盖一如平常,唯一不见的只有身边的她。
你是神,你是神,黑头人悄声的提醒不断。
我是神,我是神,我定住发抖的腿,闭上眼睛,心里想着她,希望能借着神力,再次张开眼,救回被妖怪抓走的她。
不过一切都没有变化,我身边空空如也,还是雨声淅沥,滴水掉在地上啪嗒。
我怒了,对着黑头人大吼,“我根本不是神!神怎么会像个叫花子,又怎么会连个人都救不了呢!?”
眼泪带着哭腔涌了出来,我没了力气蹲坐下去,抱着头一字一顿的哽咽着:“神又怎么会抛弃亲人,父母都救不了,谁都救不了呢…”
黑头人少有的沉默了,他站在我身边,静静地看着面前将她夺走的浓重雾气。
他问:“你想救她吗?”
我回:“想,但我救不了,我敌不过那妖怪。”
说到这我的记忆开始回溯,我想起了那年大旱,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的父亲浑身长满疮瘢,他已经病如膏肓。
黑头人指了指雾里,说:“去找。”
他的语气嘶哑无力,绝望地犹如当年父亲断气时最后的呢喃。
我回:“办不到。”
黑头人说:“你是神。”
那年病榻前,我跪在奄奄一息的父亲边,也如今日这般痛苦、绝望。
我哽咽着:“神,如果我去请神来,父亲就一定会得救。”
父亲侧了侧头好像听到了我的话,嘴唇颤巍巍的动着好像有话要说,我以为连忙贴耳去听,只听到父亲虚弱的气息汇成的最后话语:
“你就是我的神。”
雨水很凉,雨水与我的血水一起染红了黄土地。我终于找到而且打败了抓走女孩的妖怪,为什么我能做到,因为我是神。
然而我在和妖怪搏斗的过程中被尖牙咬穿了胸膛,血流着,雨落下,滚烫的血终究是被雨水冲凉了。
女孩昏了过去躺在一边,还好,她没有生命危险,我倒在地上,长舒一口气,我的力气越来越小了。
恍惚间,我撑着沉重的眼皮,见到黑头人将他黑色的手盖在我的眼睛上。
我问他:“我是谁?”
我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