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的心呵,你为何不肯安息,

是什么刺得你双脚流血地奔逃,

你究竟期待着什么?”     

                        ——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


Chapter 1


黄昏,燃烧的云层,与地面近乎平行的亮色在树海的上缘浮沉。四周的阴影悄然延展,如上涨的潮水,起初很快,后来很慢,把夕阳的羽翼温柔地推向远方。

暮色的蝶收敛着辽阔的翼,依稀的赭红云彩作它辉煌的纹路。宁静的放射沉寂而渺远,宛如旅人告别的背影,正逐渐没入金色的地平线。

云霓卷动处只可远观而触不可及的炽热破碎,带着结束的意味,总让人想起逝去的美好而黯然伤情,恍惚之间谁若是听到缥缈的低语,谁便知道,那是写在天穹的莎士比亚悲剧,此刻的留白是它无声的谢幕。流淌的鲜血,凝固的火光,终将被夜色收卷,徒留一段哀怨的十四行诗。

似乎在燃烧的树海,像酒精灯的火焰,因为温度的不同而形成层次分明的渐变。在它的烘烤下,天幕从上至下融化,瓦解的色彩坠落在地面,化为点缀道路的斑斓花环。身前紫色的幽影踏着这些光点,缓缓向上攀登,而我跟随着她,似乎是在追逐远去的暮色。

通向神社的阶梯陡峭而漫长,百年前的地震在石阶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裂纹,深刻而宽大,仿佛一条游走的蟒蛇。其它或大或小的裂痕断断续续,连接成蛛网样的不规则纹路。如果从天上俯瞰,脚下的阶梯就像一卷展开的竹简,每一级台阶都是一块风化的竹片,皲裂纵横,苔藓丛生,雨蚀风侵后古旧得不成样子。而我则是其上最后一滴行将干涸的墨,正歪歪斜斜地越过密集的伤痕,艰难地向高处逃离,如同一条逆流而上,尝试飞跃瀑布的鲑鱼。

不少台阶都有所松动,被踩在脚下时微妙地偏离了原先的位置,还有的干脆像枯萎的松果,凄惨地碾为零落的鳞片。这种不踏实的触感使我步履维艰,仿佛每一级台阶都是危险的空洞,可能会在我的踩踏下整个化为齑粉,而我会连同脚下的所有实体一起,坠入深不见底的虚无。

问题还不止于此,我现在正处于半山腰的尴尬位置。我不能向后看,陡峭的坡度会让我头晕目眩,我害怕自己哪怕微微发抖一秒,都会变成伽利略的球,作为惯性定律的实验品,天旋地转地滚下斜坡。但我也不能向上看,因为我害怕台阶的尽头什么也没有,甚至比戈壁的旷野还要荒芜。因此我像前往法庭的犯人,从最开始的时候就一直拖延自己的脚步,来回摇晃,半走半停,如同沙漠里的蝮蛇,蹒跚地“之”字形前进,本能地抗拒着迫近的结局,那未卜的宣判。

缓慢的运动,本该是像散步般轻松而惬意的。但不知是因为升高的海拔还是压抑的天色,我胸口像是有一座冰山堵塞,起伏的时候磕碰到肋骨,挤压心脏与双肺,让紊乱的呼吸如同坏掉的手风琴般深重而急促,仿佛我是因船难而溺水的不幸者,被灾祸扼住咽喉,必须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扩开气管的通路,捕获到一点维生的空气。

天边最低点,蓝紫色的弧度半隐没在树梢,如同彗星的尾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光芒的逐渐熹微让我感觉天穹在向我下坠,仿佛是隧道的顶部。也许当它完全与地面接合时,它会演变为真正的地壳。到那时,所有光亮都会立刻熄灭,所有道路都将无限延伸,而我会永远迷失,在这样一条深不见底的单向道上。

所以我告诉自己必须向前走,在最后的光亮消散前;但我同时也害怕着旅途的终点。如果那里真的空无一物,我将失去最后一张底牌,最后一条线索,最后一丝希冀。一旦它们破灭,我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还能漫无目的地行走多远。

“莲子,怎么了,走不动了吗?”

前方的梅莉回过头,向我伸出桦树枝般俊俏的手臂。明暗交融的背景下,被覆着树林拉长的阴影,她身上的颜色有些暧昧不清了。色阶、色系、色调堆砌的城堡,拆解为原初的黑白色块,像锡与铝的合金,呈现出朦胧的银灰。因此她匀称的躯体在我眼中仿佛是一根盐柱,脆弱,缥缈,细腻而晶莹,如天边若隐若现、还没有完全褪去霓裳的星座。

“走慢点嘛,毕竟可能是毕业之前最后的秘封活动了,像品尝下午茶一样慢悠悠地享受不好吗。”

我右手抬起,盖在了头顶的爵士帽上,压紧蓬松的帽冠,仿佛这样就能防止游离的精神从帽檐溜走。

悄悄整理着呼吸,我试着给出一个平静的微笑。出于某种潜意识里的本能,我不想让梅莉察觉到自己莫名的愁绪。任那冰山下游移的棱角放大吧,在它足以让巨轮沉没之前。

她歪着头,想看清我阴影中的表情,好奇的神态似只窥探的麻雀,但我只是默默俯首,左手伸向她,勾住纤巧的四指,任她把我从低处拉起。

踮起脚尖,我们徐徐靠近,恰到好处的力度让我疲惫的身体感到久违的轻巧。

身下的台阶,出于透视的原理,呈现出近宽远窄的收敛状,如果将两侧的虚线延长,最后的交点一定会汇聚在天上。假若把每一级阶梯的棱都比作黑胶唱片的环轨,画出无线信号似的弧线段,那我和梅莉现在就如同两根深色的唱针,正站在那被餐刀切割的,一截残缺的三角唱片上翩翩起舞,两人相配的黑白短靴一进一退,踩出调和的轨迹。

本该是美好的气氛吧,黄昏,树林,神社,以及仅有的两人。我也这么觉得,本该是,或许还带着些许古典的玫瑰色。但是否只有我听到了呢,那谨慎的,异样的,檀木色的杂音。

晚风吹拂,荡漾的发梢让心潮有些恍惚,像翻动的百叶窗格栅,把光线裁成书页似的片段。我听到一阵轻盈的浅笑飘过,暧昧的吐息比树叶的合唱更有温度,虚幻得像是林中过隙的白鹿。


“甜蜜且苦涩的果实,点燃了果柄,喜悦而哀伤地垂泣,变成衣领融化的蜡烛。”


隐约的歌声来自天外,但熟悉的声音将其盖过。梅莉的笑比任何音色都更有分量,她唇齿的波形优雅如芭蕾,毫无阻碍地踏上我的耳膜,于是空气的震颤宛若足尖轻点,在我的鼓室留下旋转的回响。我有时会想,也许时至今日她的能力已经不止于翻弄物理上的境界,因为现在她那塞壬似的声音和体态在某些暧昧的时刻总是莫名地摄人心魄,我无法想象我曾品尝过的那瓣嘴唇,那粉红口腔中松软的黏膜、刺激渴觉的湿润液体、贴附着细密味蕾的灵活舌尖,是怎样共鸣出这种漩涡般的浅笑的。

尽管笑吧。把我的惆怅看成羞涩也好,看穿了我内心潜藏的忧郁也好,不管你是在调笑我的撒娇,还是在宽慰我的苦恼。

“博丽神社啊,听起来生僻,但我们就是喜欢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地方。”

“那样的地方,我们去过多少了,我只记得光是各式各样的阶梯,我们就走过好多了。”

“说起来,这么古老的台阶,像是史前的遗迹一样,你觉得这里作为秘封的结语怎么样。”

“希望神社里能有所收获,要还是这样破破烂烂的未免太遗憾了。”

“还没有到呢,就开始说起神社的坏话,莲子小心神明大人的报复哦。”

“没有啦,只是觉得这里好歹是文化遗址,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要是什么都没剩下的话那也太可怜了吧。不过,不是连供奉的是哪位神祇都没查到吗,说不定这家神社的神明大人早就回到天上了。”

“谁知道呢,不过这样也好吧。如今的世纪,大概怎么也凑不齐供奉给任何一位神明的信仰了。”

“真可惜,在那些被放逐的土地上,我们发现过不少动人的墓志铭。”

“反过来说也一样,不管多诗意的曾经都会面临遗忘和消逝,这才是真正可惜的吧。”

简短的话语像一阵寒流,使我的心脏骤然紧缩了,我下意识握紧梅莉的手,以缓解胸中滞重的阻塞感。

脚下层层叠叠的阶梯还在延伸,似曾相识的场景让我涌起诸多相似的回忆。幻梦和既视感的漩涡里,实际和虚无的体感同样逼真,我很难分辨出现在身处的是哪一个时空,哪一种可能,朦胧的昨日与今日,此刻如呼之欲出的蜃楼海市。

冥界庭院的楼梯,乳白色的浇筑清冷而优雅,宛如各向同性的化学晶体,从透明的空气中自然地析出。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缝隙,找不见一点一滴的尘埃,浑然天成的纯色让人不禁止步不前,因为把双脚踏在上面都像是一种无法原谅的残忍。

鸟船遗迹的阶梯,金属色的骨骼孕育出碧绿的枝叶。文明的浪潮褪去之地,常春藤蔓织出锦绣,在遗骸的表面编制出原始的纹路,如同一副活着的壁画。而厚重的棕黑与活泼的青绿,俯首向我们邀约,想把生命的秘密与真空的梦境缠绕在一起,涂成一株双色的花。

月面长亭的台阶,青玉色的构筑光滑而饱满,明净到可以倒映出星空的棋盘。视觉上的凉意勾起月海的想象,于是那固体与液体的质感纠缠和重叠,把脚下的矩形化作浪尖的舢板,让每一步足音都如溅起的水花,一串一串,发出风铃般清脆的声响。

而现在,我踏在神社的阶梯上,当视线越过最后一级台阶,会有什么故事待我去创造,等我去追忆吗?

我不敢肯定,甚至不敢抱任何的期望。秘封的冒险和牌桌上的赌博有着相似之处,偶有所得和偶有所失都不过是轮盘上的概率,下注之前无从知晓,尝试过后已成定局。

我本不是嗜赌如命的狂徒,但一路走到现在,我手中仅仅只剩最后一枚筹码。我就算牢牢握住它,从这个没有尽头的怪圈里仓皇地逃跑,那也毫无意义。最高的奖赏面前,仅有全输或全赢,一切半吊子的价值离开这搏命的擂台,都无异于零。如今我手中的这个一,是我倾尽所有换来的希望,它的形象虽然单薄,却寓意着某种深刻的可能性,在最终的清算之前,没人能断言它和无穷之间的区别。为此我必须回到赌局,孤注一掷,不管我此刻正经历着多大的犹疑与恐惧。审判的大天使已经骑上喷吐硫磺的飞马,挥舞着长剑向我驶来。早在他劈砍之前,我就已分成两块:一半向往天国,一半堕入地狱。他将要杀死与结局相对的另一半,只留救赎或毁灭。逃避只会迎来更痛苦的后果,我必须站定,直视他的眼睛,这是我命中注定的一役。

日暮时分的天际线还在消散,紫色的辉光积攒得愈发深沉。

足够明亮的星辰早已率先睁开了眼睛,我在它们的指引下看向高处和远方。

朱红色的鸟居在视野里冒芽,随着我起落的脚步从地面徐徐升起。玄色的笠木和绛色的岛木已经撕去了原本的鲜艳,剥落的色块如同金属的锈迹,模糊了两者原本明晰的界限。粗壮的柱和贯纵横交错,拼成形如绞架的网格,把斑驳陆离的额束固定在中央。在天地间明暗的交织下,那规整的形状抹上了一层锋利的流光,在我眼中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宛如断头台上升起的铡刀。

划分神界与人界的标志又一次展现在我的眼前,“博丽”的字样入木三分,经历风雨的侵蚀后依旧隐约可辨。

为了穿越这层模糊的界限,我从过去到现在已经走过了多远?也许只要立刻回头,我还有机会回到原来的那一侧,来时的地方,那被海胆的刺挑起的城市。

这是最后的机会吗,也许吧,但更可能的是,我早就在不知什么时候,把最后的返程票丢进了菌落发酵的垃圾箱。

我还记得那浑浊的味道,车水马龙的披萨上满是人声鼎沸的大杂烩料,凹凸不平的边角像毕加索的线条一样绵延,其上圆形的门扉和方形的天窗有如毛孔,又似深不见底的窨井,回荡着71%的沉默,30%的疯狂和100%的尖叫。石英滴答的节奏中,下咽必须成为习惯,在还能辨认色彩的时刻,眼神务必和脚步一样机敏。千万不要困倦,哪怕用芥末也要让自己保持流泪的清醒,否则眨眼的下一秒就是极昼与极夜,填满24节电池的无眠。

磨牙的房东,单喇叭的音响,塞满门缝的纸卷和餐巾;变形的蜂巢,荧光的蜜蜡,塑料裹尸布绞碎在冰冷的机床。

失灵的陀螺仪,无常的转动量,偏离的主轴背弃质心,划出颠倒的日夜。

我也许还来得及,来得及听之任之,顺流而下,用狂热的光亮驱赶暗影里浓重的忧郁,用嘶哑的吼叫掩盖血肉中衰竭的脉搏,用浑浊的气味麻痹作呕的嗅觉和味觉,以未老先衰的精神做躯壳的养料,从没有温度的灯管里捧起绝望的伪神,接受那些安宁的墓室敞开的怀抱。

抬眼望去,鸟居所在的平面拉近了距离。规整的画框中,相继出现了石灯笼,手水舍,以及神社的檐角。

“说起来,毕业之后,打算去做什么。”梅莉随意地问到。

“谁知道呢,到时候再想吧。”我随意地回答。

其实那一切并不难想象,我多少能知道大概:在铃声的催促下从孤寂的一室一厅监狱中苏醒,把珍贵的水资源浪费在清理不完的丑态上,检查肩膀和口袋的空档,从停尸间一样寒冷的冰柜里拿出便携的给养,塞进起皱的衣角,然后颤颤巍巍地挤进睡眼惺忪的列车,把自己送到全自动化的流水线履带上。

我多么怀念键盘的敲打声,可如今一切有形的实体都被封进水晶的壁橱,或者投影在了透明的屏幕。我怀疑我也不过是二维平面上一个虚假的三维成像,填满了偶数进制的代码,对着电子和质子的表演痴痴地大哭又大笑。

其实我说的有些夸张了,真实情况也许没那么糟。我总有机会习惯的,用一些水银和砒霜,或者河豚的毒,以缓解那阵发性的空虚和隐痛。我知道我总有权力占有一席生存之地的,只要我的大脑还没榨干小数点后的剩余价值。

我们这个专业的人都去到什么地方了?要知道,如今的地表出于各种经济学、社会学和文化学等等的原因,毫无疑问不再适合做理论物理的研究了,对超统一物理学有兴趣的那些异类,我的前辈,早把自己放逐到了远在拉格朗日点的空间站上。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能适应那样不属于尘世的生活,毕竟我心里清楚,脚下的泥土再怎么肮脏,也是孕育我的地方,我再怎么唾骂它侮辱它诅咒它,也断不开这种血脉里朴素的联系,我不可能不在放浪形骸过后回到自己的小窝,就像每次秘封活动过后灰头土脸地躺回舒服的软床上一样。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不想远离梅莉,我习惯了有她的日子。

“那你呢,你怎么办?”我反问梅莉。

“谁知道,也许再找到一个境界的缝隙钻进去,再也不回来就好了。”

如果不是知道她在开玩笑,我可能会禁不住惶恐,但我对秘封这四年以来的收获太过清楚。每一次探秘都像一次性胶卷的投影,曝光过后就是空白或漆黑。一切都不可复制也无法再现,就算我们故地重游,也找不到曾经的入口了。而且我们不可能在那些缤纷的地方长期逗留,不管有多流连忘返,负隅顽抗都无济于事,只需一次睡眠,我们就会重返来时的起点。正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想知道的,有关异世界的本质,它所在的地点与显露身形的条件,整整四年没有获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除了光怪陆离的回忆以外我们几乎一无所获,更没能对自己的生活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都市传说,奇闻怪谈,种种神秘的东西虽然堆积成山,但四年的时间里我们几乎探究了所有传闻,穷尽了一切线索,却还是两手空空。

朦朦胧胧,我们唯一的指引,就是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幻想乡”这个起源。

如果今晚我们还是无功而返,那秘封经历的种种便只能封存在相框里,同过去发生的一切一样,褪色,变质,最终只剩下泛黄的回忆。

除了是回忆还能是什么呢,除了追忆还能干什么呢?记忆,记忆,恼人的记忆,恍惚而短暂的精灵。那些超出我频段的音律来自她的指间,不可思议地与我偶然相逢,穿越时空的告白唯有短暂的一次,却最终全部化作梦中的流沙,在余韵消散前铺下一片银色的旷野。破碎的月,它皎洁的伤口咯咯发笑,突兀地飞出一行洁白的千纸鹤,你越是追逐,便越是像西西弗斯,沿着奇迹般的坡度,把这椭圆的重量向山顶推去。不用等到气喘吁吁,不用等到精疲力竭,失重的呼啸会攀上你的脊梁,让你和月亮一同滚落,而远去的天空上,白鹤揉碎了,其上的每一个字母都像是泡沫,虽然看得真切,却接二连三地幻灭,只是刹那间就从这贫瘠的世界里被永远地抽走了。

今晚的博丽神社是最后一项线索了,那就是说,最后一次踏入异世界本源的机会。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到达了鸟居的脚下,前方是神社的全景,秘封俱乐部在毕业之前最后的舞台。

“今晚过后,打算干什么呢?”梅莉问我。

“好好睡一觉吧,大概。”

望向前方,我没有直视梅莉的眼睛,因为我知道,我说谎了。


——我已扼杀了睡眠,我将永不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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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α

   

在清醒与沉睡之间游荡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我的意思是,浅睡眠时的那种游离状态。

每当我问自己,我总是想起猫头鹰,那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盘旋于麦田上空的动物。它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安静,安静到不可思议。它栖息在枝头静候音信的模样,和田地里伫立的稻草人如出一辙,凝固的姿态庄严而又自然,肃穆之中透露出一股慵懒的神圣。当它凝视比天空更辽阔的远方时,一双年轮似的枭眼与云外的星辰遥遥相望,这场无声对峙恍惚而漫长,凝固的景象会在我的脑海里持续很久很久。

我在它的身上看到一种深沉的安宁,溶解在环境里,漂浮在分子中。像是变成水雾弥漫在空气的流体,被稀释到油画里无从分辨的水彩,逐渐褪色得和玻璃一样透明的未知材料。它的轮廓随着时间淡化,但并不消失,你即使不用眼睛,也能从环境里感受到它的存在。美妙的是,偶然的错觉时不时产生,让我仿佛能嗅到它贴合在我上唇的呼吸,如同一个朦胧的吻,触感像羽毛般轻柔,味道却醇厚似酒,令我不禁为之着迷。

即使是在运动的情况下,猫头鹰也是安静的,事实上它是飞行噪声最小的鸟类。我能想象它丰满而健硕的羽翼像水手的船帆一样伸展开来,却不发出一丝声响,划开的空气如同船桨下的波浪,湍流过后复归寂静,只剩下一条流动的轨迹——没有声音,连风声都仿佛缄默;没有色彩,能看到只有黑色的影子。就在这样一块缺乏生机的幕布上,它用滑翔这一依赖惯性的动作昭示着自己隐匿而蓬勃的存在,以一种说不清是轻佻还是懒散的态度统治着充满暧昧和想象的夜晚。鹰是白日的君主,它的生命力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充满境界分明的棱角,但枭不同,它意欲留下的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背影,诱惑着徒劳的想象,决然地消弭于夜色朦胧处。

半梦半醒对我来说就是这样一种感觉,我就像是一只近地滑行的猫头鹰,无声掠过深色的地表。夜色下,种种富于幻觉的景象如连环画一样延伸于眼前,在轻风的裹挟下卷入蓬松的羽翼,化作斑斓的花纹,流转在羽毛的表面。我什么也不用做,一股透明的动力托举着我,让速度与高度的变幻掠过耳鬓,发出催眠般舒缓的微弱摩擦声。在我的身下,有很多奇异的肖像出现又消失,但我捕捉不到它们的实体。远方迷离的地平线像一条滚动的水平尺,正在缓缓地倾斜,颠覆着天空与地面。

我在一片黑色中徜徉,追随着时间拉长的轴线,寻找着什么。

我喜欢黑色,黑色让我想起宇宙的热寂,想起吞噬视界的黑洞,想起完美的日全蚀,还有麻木的自己有时会忘记的原始好奇与恐惧。所有的颜色汇聚在一起是黑色,什么颜色都没有也是黑色,起始与终结的神秘学,为这种不详的颜色注入了微妙的美感。

“Faust……”

有时会听到什么,开头和结尾都淡去,留下中间一串耐人寻味的语言,感觉很远,但又无比清晰。每到这个时候,肢体的感觉又开始活动,意识层面的直觉窃窃私语,种种苏醒的征兆像极地风雪里的信标,穿透缥缈的帷幕,向我伸出抓取的手臂。

“浮士德,醒醒。”

通过大脑的调频,滤过无线电杂讯一般的混沌感,身体骤然加重了质量。我能感到某处丝线的拉扯,伴随着思绪的线轴飞快转动,像是谁在收回飘离的风筝。

然后,一阵轻微的晃动,还有如同飞行器着陆的碰撞感,和地平上溅起的星火混杂在一起,刺激着全身的感受器。

“醒醒,书斋里的睡美人,你已经长眠了很久。”

“……啊……靡菲斯特……那又如何。”

我下意识地回答,甚至都没经过思考,纠缠成一团的种种幻影,在微弱光线的注入下扭曲了形状,还要花上一些时间才能消散。不自觉睁开的眼睛里,星光探视着我的眼底,一个熟悉的形象正像镰刀般立在床边,尝试将我唤醒。

“嘻嘻,于床榻上等待死亡的垂怜,在梦里也要饱受饥饿的折磨,这就是你选择的结局?要我说,被这禁欲的教条绞死比被恶魔收走灵魂还要让人发笑。”

“安静,赌局的败者,聒噪的亡灵,甚至连诱惑一个凡人都力不从心,我已经厌烦了你絮絮叨叨的谵言,你也早已不可能带走我疲惫的生命,如今我们都要为自己的无能付出代价,那纸荒谬的契约就是永恒的佐证。分道扬礁吧,你快加入怪力乱神的游行队伍,去找寻、劝诱和折磨下一个愚人,再不必将我打扰。你无法想象我的结局,它也同你没有半点干系,尽管嘲笑这片坟墓吧,你不知道的是,在漂流的睡眠中,一种悲喜交集的情绪让幸福和忧郁分据了我的双眼,殡葬的挽歌和婚礼的笙乐同时并奏,用盛大的喜乐抵销沉重的不幸。”

“我早已习惯你的冷淡,复仇的炼金术师,痴迷的哈姆雷特,”靡菲斯特俯身凝视我,如弓臂般弯曲上扬的嘴角拉满了讽刺与轻佻的箭矢,“但再次合眼之前且听我一言:长夜未明前尚有千种可能,犹豫的岁月里尽可让死亡的车辇等待。你既然已重返青春,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困在这座塔里,再睡到垂垂老矣,白发苍苍?你这聪明的痴人心知肚明,命运的枷锁将我们联结在一起,三女神是怎样扯着纺线哪,把我们一圈圈捆绑,束缚在羊皮纸做成的蛛网上。我要是再不唤醒你,怕是自己也要变成冬眠的虫,死在惊蛰的前夜。起来吧,朋友,这里的窗子太窄,看不到满月,我的袖子里藏着万国的邀请,定不辜负你胸中火红的热情。”

我本能地推开他恼人的脸:“我已重蹈太多覆辙,这才是命运真正的安排。由我升起的奥林匹斯山和乞力马扎罗不都已然只剩荒漠吗,每一次出行不都是以同样的失败告终,徒留平添的白发和隐隐作痛的伤口吗?止息吧,魔鬼,我的心中已然空无一物,你即使把它切成九瓣,也只能找到流沙般的忧愁。”

“嘻嘻,我太过了解你,浮士德,了解的程度甚至胜过你自己。那忧愁和渴望对你来说同为一物,连接着你盈虚的生命。假若你真像街头巷尾的愚氓那般纯粹,那同你打赌就没有半点意义,因为当你切割开哀喜的瞬间,心满意足的光环就浮上你的头顶。所以醒来吧,你这狡猾的学士,比我更甚的骗子。我知道你也早已厌倦沉重的被褥,渴望把双脚踏上泥泞的大地。今晚,我看见满月的女神塞勒涅降下吉兆,要将迷途的羔羊拯救,那么谁要是错过清醒的夜,谁便错过与奇迹的邂逅。”

与不知疲倦的舌头争执毫无意义,如今我在他可憎的呼号下醒来,再难以轻易回到安详的睡眠。他现在于我的床边踱步,像气态的幽灵般一圈圈回旋,手中拿着我从前的笔记,时不时念上几句贬低的诗,就差用火柴似的手指拉扯我的眼皮,想永远防止它们再度关上。

关节又开始作痛,火烧火燎的反复如同捕兽夹的咀嚼,快要将肢体锯断,却又在藕断丝连的时候戛然而止,如同审讯者不怀好意的仁慈。

我还能怎么办呢,唯有深深地叹气。真矛盾啊,吸烟明明是汲取了有害的毒,却能让人短暂忘忧;叹气明明是吐出了郁结的怨,却使所有愁苦变本加厉。

拨去积雪般厚重的被子,我离开尚有余温的床榻,站起身时,逆流的血液让我暂时性地失明。夜色正浓的时刻,沉淀的水汽凝结成冬日的霜露,伴着清冷的星光,带来寒意的洗礼,督促我过渡到真正的清醒。

环视四周,我沮丧地发觉,经历梦境的漂流后我又回到了自己螺旋的书斋,巴别塔的底部,那被书本环绕的旧世界中心。

这是一口干枯的古井,将我弃置其中,我切断了它唯一的绳索。

坚硬的地面作根基,打下肋骨似的承重柱,弧形的墙壁像船只的舷墙,弯曲着向上延伸,通向高不可及的顶部,那玻璃制成的透明天花板。墙壁上嵌满了栗色的书柜,里面尽是些骨灰盒似的紧密排列的古籍,如高耸的城墙上厚厚的石砖,层层叠叠,写满无从考证的旧闻。

这是一场静态的飓风,将我围困其中,我扮演了它唯一的风眼。

每当我沉溺于睡眠,总是会经历这样的梦境:那四周的墙壁真的像旋风一样转动,呼啸着哐哐作响,厚重的书籍张开翅膀,像捕食的鸟类那样从我头顶掠过,不绝如缕,遮天蔽日。我时刻提心吊胆,因为我知道这些东西可怕的重量,那是这世间所有失败的总和,其中最厚的书本,连独角鲸的长牙都无法将其刺穿。假若风暴真的骤然止息,这些堆积如山的书籍会像失去神力的阿特拉斯,引起天地的重合,于是4大海洋、6大板块、28星宿和88星座的压力会倾覆在我脆弱的躯体上,把我泡沫似的血肉碾成一张薄如蝉翼的膜。肮脏的故事和丑陋的思辨会变成埋葬我的金字塔,用埃及语、希腊语、苏美尔语、希伯来语等等晦涩的语言为我题上无人能辨的名字。

但就算这一切没有发生,只要这场风暴永不停息,我也并不安宁,因为无法堕入梦境深处虚无的漆黑。有个嘈杂的声音一直在我床边朗诵,把失传的史诗编成粗狂的民谣,将古老的神话唱成奇诡的诗篇,我总会在被它们折磨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听到一声疯狂的喊叫,嘶哑的声音洪亮而高亢,像是来自脑海深处,认不出是男性还是女性,分不清是陈述还是疑问,用暧昧的节拍刺激我的冲动,引我异口同声地说出一句荒诞的梦呓:


To be, or not to be……


突兀话语的末尾,余音落地如惊雷,而升起的焦烟里,弥漫着一股让风暴逐渐平息的疲劳感,像一场骤雨熄灭了午夜的篝火,于是那燥热的派对就此中断,原先吵闹的人群在阴冷的静默中不欢而散。疲劳是很神奇的感觉,也许绝望的本质就是疲劳,行为上的放弃,情感上的退化,在无能为力的时刻,总能奇迹般地给予我某种诡谲的安宁。

我就是这样在最后迎来死亡般的深眠。

但现在,我又一次复活,怀着混沌的痛觉苏醒。我回到了这里,被困在了这里,一切幸福都已然是过去,在模糊的记忆里显得无比虚假。

披上冷如冰锥的大衣,霉菌的倒钩刺进我的脊髓。我伫立在建筑的圆心,像一尊次品蜡像,表情扭曲地惘然发愣。靡菲斯特金色的发丝又贴近我的脸颊,用缥缈的嗓音向我低声耳语:

“总算,我们又来到了清算的十字路口。今晚你想要什么,浮士德?哪位女人,哪个王国,哪片土地?尽管开口,这世上的一切都会来取悦你。”

“罢了,恬不知耻的靡菲斯特,”诱惑的话语让我头痛欲裂,“上次你欺骗我是在填海的人民,其实不过是为我掘墓罢了。情爱,艺术,盖世功业,到头来皆归于虚无,你听好了,如今连神迹的光辉也无法填充我内心深刻的空荡,到手的一切都不再令我满足,我是憎恶自己的弗兰肯斯坦,看到所有创造里根源性的失败。惩戒普罗米修斯的鹰隼早已在啄食我的脏器,那伤痕是一道猩红的叉号,要将一切,包括你怪诞的魔力,全部给无情地否定。”

“嘻嘻,”靡菲斯特像往常一样,发出古怪的笑。如果真有什么能把这个人形的鬼怪从泯然众人里区分出来,那一定是这不因恶意而生,却止于恶意的怪笑,“我知道你是怎样止不住吮吸那被你唾弃的一切的,困于永恒痛苦的断翅鸟啊,即使没有旁人的引诱,年少的血气也要将自己背叛哩。夜晚还很长,和所有未释怀的锁链一样长,别担心,总有人清楚该怎样让你放声高歌。”

话音未落,沉重的响动从我背后发出,如同狮子的低吼,惊出我一身冷汗。我赶忙回头看,只见一扇墨绿的门扉出现在身后。

“这又是什么荒谬的把戏,玩弄魔力的小丑。”我咬牙切齿地将他质问。

“哦,不要错怪了我,浮士德,你觉得我会做这种幼稚的恫吓?不,即使我是魔鬼,也不屑于这种没有美感的恶作剧,连少不更事的孩子都不会为这发笑吧。”

我自己是没有办法从浩如烟海的古籍里找到出口处的门扉的,它早已不知埋葬在了哪个老鼠都不会问津的阴暗角落。现在凭空出现在我身后的是一扇东方风格的双开门,我从没见过它,也完全不能想象除了怪力乱神的法术外,还有什么能让它突兀地降临。

“你说你厌倦了周遭的一切,嗯?我看出来这不是属于我们这里的东西,”边说着,他边大胆地拍打起门框,刺耳的冲击声平添了我的烦躁,“也许机会就在眼前,尽管将它打开吧,浮士德。别害怕,我会保护你。说不定这就是今晚的吉兆哩。”

我瞪了靡菲斯特一眼,恼怒于他的劝诱,但我无法否认他的说法,冥冥之中一股神秘的召唤,用前所未有的冲动引诱着我打开这扇古怪的门扉。


“将我分解。用你残损的手掌握住明月,擦干过往的眼泪与鲜血。”


群星的注视聚焦在我的头顶,似是等待着我的响应。我隐约感到四周的墙壁向我合拢,发出嘲弄般的咯咯笑声,仿佛是讥讽笼中的我是怎样弱小,对密不透风的处境如此无能为力。

无处发泄的愤懑涌上心头,难以言说的痛处咬啮着我的舌根。我不是已经见识过苦痛的深渊,又何惧这浅薄的挑战?好啊,既然我注定被永远地禁锢、永恒地驱赶、永久地折磨,不得片刻安宁,那任意一扇门扉都是通向彼岸的船只,可以被当做新生的出路。

尽管把自己交付于命运吧,浮士德,你还有什么可以失去呢?

笼罩满月的云层浓缩在我身前,迷雾之中我缓缓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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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

   

穿过鸟居的时候,除了一阵稀薄的凉意外,我什么也没察觉到。为什么这个神圣的场所不使用一些更有实感的壁障,如围墙与门扉,以更好地隔绝自己呢。来来往往的一切,不管是清风、落叶、雨雪、尘埃,还是野兔、麋鹿、飞蛾、菌菇,甚至是我们这样风尘仆仆的不速之客,都轻易地穿越过外围,来到了神性的领域。仅仅是阶梯与鸟居,还有不设防的玉垣,怎么保护神社不受侵蚀,维持自身的完整呢。外界岁月的冲刷,像海浪推走浮萍那样把遗迹流放到远洋,在渐冷的寒流中被潮湿所包裹,冻成一块飘荡的浮冰,既无法沉没,也寻不到大陆。所有苍老的存在都应该惧怕尘封、氧化与腐蚀,因为即使再庞大的奇观,都难以经受沧海桑田的打磨。想想雅丹地貌的沙丘与岩石,布满年轮般的疤痕,被风化为僵硬的骨骼,在夜深人静的时刻悄悄恸哭,剥落骨灰一般细小的碎末。但我真正害怕的不止这些,虽然鸟居的砥柱并没有因为地震的动摇和风雨的捶打而生出裂纹,仍然健壮地挺立,守护着神社的参道,同那些石头做成的神使一起,镇御着这块土地。但冥冥之中萧瑟的体感,还有清冷的氛围,似是在向我诉说:浮冰的内容物已然在蒸发,不为人知地消逝,或许多年以后就会尽数消弭于空气,好似从不曾存在过。

“莲子,参拜的步骤是什么来着。”

“首先是要去沐手净心吧。”

我指向身前的小亭,和梅莉一同走上前去。

手水舍的顶部依然完好,瓦片排列井然,积攒了一些颜色各异的落叶,仿佛是青黑画布上仅有的一点散漫点缀。与此同时,薄暮时分的光线切合在规整的瓦片上,抹出一道粗糙的明暗渐变,从熠熠生辉过渡到幽暗晦暝。

走到亭中,却发现长方形的石台上仅剩一点积存的雨水,原先足以让所有来者洗清污垢与罪孽的清泉,早已在不知什么时候停止脉搏,永远地干涸了。

沉重的石台中央几近空荡,树木和建筑的阴影在斜阳的烘托下拉长,如同一块黑色的布料。影子蔓延到石台的根基,沿着灰色的表面垂直升起,似是想要将其掩盖,于是水池规整而庄严的形状显得越发悲戚与沉重,有如一口入殓的棺材。

我探身到水池上方,俯视污渍样的积水,阴郁的表情倒映其中。

如今这一潭水洼已经不足以洗去我的仆仆风尘,光是我的倒影就占据了它的一切,我觉得它现在太过虚弱,虚弱到没有实感,以至于根本无法触碰,更不用说把它捧起,体会从指尖划过的洁净与清凉。

恍惚之间,我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


“幽蓝的微光,你动摇的心。若把绯色的果皮织成茧,烛光便化作火红的太阳。”


一阵微风拂过耳畔,让水面温柔地晃动了,等它再次平复的时候,我的身旁多出一位温婉的西洋少女。

“美丽的纳咯索斯,又在注视自己水中的倒影了?”

“啊……抱歉,是我走神了……境界的魔术师梅莉,你能在这里看出什么秘密吗?”

“哈,别拿酒场的称呼取笑我啦。水中的倒影,镜中的映像,自古以来都是神话故事里的另一个维度。扎格列欧斯被镜中的形象引诱招致死亡,珀尔修斯靠盾上的镜像破除美杜莎的诅咒,神秘学一直认为镜子有魔力,镜面的里侧和我们所在的世界并不是同一个地方呢。”

“只可惜连接两界的入口正在缩小,很快就会什么也看不清了……你说,没有经过水的仪式、身心的洗礼,还能见到神社的神明,探得想要的秘密吗?”

“心净则明,心诚则灵。不要想那么多啦,像在咖啡馆里喝下午茶一样放松就好,这不是你说的吗。”

“那,我们继续往里走吧,太阳快下山了。”

若是认为镜子里有另一个世界,那我们所在的地方对于那一侧来说,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个朦胧的虚像罢了。虚与实,从来就只是相对的概念,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这里或那里,自己和非己,在这个迷雾重重不能被完全认知的世界里,有什么区别,又有谁能分得清呢。纳咯索斯从水中看到的,真的只是自己吗,我和梅莉在广重36号的万景幕上所见的,又真的和自己无关吗。我曾亲眼目睹过真实的梦境,也曾亲身体会过虚假的现实,碧螺、金盏、雀翎、鸢尾,种种缠绵的意象太过深奥,让我终于放弃了分辨。眼睛不过是大脑的延伸,相信它的判断就如同相信人类的无知,在真理的决断上我不会比盲人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如果人真的是一根芦苇,那蛊惑和盲信就是它的根须,有意识的存在几乎都靠这样残缺的信念抓住黑暗的大陆,附着于莫比乌斯环的表面。

求知的本能让我凝视镜像,怀着忐忑的心情将它打碎,但新的破面生出更细小的映射,每一个都和原先一样,复制出我迷惘的面孔。我既是水晶球的作者,又是玻璃宫的囚徒,已然分不清方向与经纬,混淆了虚幻和真实。

愚钝的大脑不再想着分辨,但全部肯定无异于否定,而全盘否定又起源于对一个执念的肯定,我到底有多像一条衔尾蛇,止不住地旋转,紧咬着圆满,却不停发现着无法消化的矛盾,永远和真理保持着一个相敬如宾的半径。

思考的风暴令我一阵晕眩,而脚下铺着青石板的参道又并不平整。我没能注意到那些凸起的石块,于是不经意间磕磕绊绊,一个踉跄,几乎快要摔倒。好在我抓住了身旁的石灯笼,勉强稳住身形,这才没有狼狈地跪倒在地。

“难怪有人说参道要走在两侧,原来是这个原因啊。”我勉强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在梅莉调侃我之前先抢过了话头。

“走在两旁是为了表示尊敬啦。没事吧,有没有伤到脚,撞疼了吗?”她赶忙来搀扶,蹙起的眉头里满是关切与无奈。

“没事,缓一缓就好了。你要是像以前那样数落我几句,粗心啊鲁莽啊心不在焉什么的,那我很快就活蹦乱跳了。”

“不会说的哟,反正说了你也不会改的。”

似是想起什么,我们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这样的对话有过多少次了呢,我们一路扶持走到现在,每个意外的小插曲都像空白的乐谱,被我们填进叽叽喳喳的吵闹,并且乐在其中。

隐约地,手上的触感有些奇怪,因为指间摸到了细小的纹路。有序的分支和微妙的间隙,不像是自然留下的缺口,又不如精心的雕刻那样规则与华丽。

这是间朴素的小神社,每个石灯笼都是最简洁的样式,粗糙的石面只经过自然打磨,中空的四方结构里一无所有。在黄昏的幽暗下,它们宁静而微缩的模样如同入土的灵柩,不喜再被烛光叨扰,只愿安详地沉睡,在静默的岁月里独守胸中空荡的孤寂。

我转过头,凝神寻找指间的标记,只见潦草的雕刻坑坑洼洼,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快要无法辨认。

“上面有什么东西吗,找到什么了?”梅莉看见我的动作,好奇地问到。

“居然有字?我看看。唔,写的什么……我……知道……”

“……我的……什么,后面是什么,看不清了。‘我知道我的……’这是什么意思?”

梅莉凑上前,和我一起研究这胡乱涂写的记号。

“谁啊,在古迹上刻字,真过分。”

“奇怪,痕迹看上去不算旧,不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如果想留下一点标志,用自己的名字和‘到此一游’不是更常见吗。刻字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有人看,或者方便自己再回来寻找吗,但这里是荒郊野岭,杂草都几尺高了,早就没什么人会再过来了,而且做标记的话也不用这么复杂的句子啊。我说,刻字在这种地方,意义不明呢。”

我和梅莉面面相觑,猜不透这个记号的含义。于是,我们查找了剩下的石灯。

不出所料,其他的石灯笼上也有痕迹,但不再是句子,而是一些几何图形或者意义不明的涂鸦,诡异而潦草,仿佛是酒醉后的发泄。

“有什么头绪吗?”我问梅莉。

她摇摇头:“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算是随手刻的也在情理之中,但问题是……”

“究竟是谁写的。”我接过话茬,梅莉点点头。

“不过,始作俑者现在大概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环视四周肆虐的荒芜,废弃的场所了无生气,怎么看都不像是现代人会造访的地方。

线索中断了。秘封活动,说到底,不过是发现与体验,离真正破译所有的谜题还远得很呢。我们耸耸肩,都打算暂时把这件事放下,接着往里走。

博丽神社歇山造式的屋顶已经放大于眼前,宽阔的版图好似油画的遮盖布,聚焦于上半部浓缩的突起,仿佛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它的掩盖下昂首,怀着破土而出的渴望憧憬着长空。

拱形的唐破风有如伞檐,遮护殿堂的正门,投下深邃的阴影,隔离出一个暗色的维度。而在其上缘,日光最后的余韵正于屋脊的背部隐没,似辉煌的佛光,璀璨而浓烈,辐射到云层和天穹,降临于轮廓和边际,给朴素的瓦片镀上滚烫的金色,似熔尽之前的遗赠,肃穆而深情。

我看到位于屋顶的侧面的,一个形似顿号的突起,那是本不该露出的博风板,藏于墙面凹陷的山花处。交叉的白条在阴影的庇护下显露出原本的洁净,圆滑又立体的尖,转折于凝练的兴衰,勾画出起伏的哀喜,像一个连接过去和未来的符号,为身下的土地写上隽永的注释。在从前的某个时刻,它一定像白无垢的棉帽或素车上飞舞的白练那般,生动、纯粹、优美而庄严。只可惜这种情形已然是过去式,再难以重现了。

走得更近,正门的两侧是生动的狛犬,卷发如云,目光如炬,宽阔的唇齿间是低沉的闭口音,虽然静默,却不怒而威,端正地立于须弥座,辽远地眺望。不过,细密的尘埃蒙上了他苍老的身躯,古老的泪渍黯淡了他灼灼的目光,在这薄暮冥冥的时刻,他巍峨的身躯覆上神社的影,本就致密的灰色调郁积得更加沉重,显得顽固而苍老。

“走吧,该去参拜了。”梅莉低声说。

抬头仰望,高悬的注连绳有些陈旧了,杂乱的纤维从主干上剥离,围出一圈若有若无的绒毛。我感觉那注连绳像一条织茧的蚕,解析自己的血肉以向外发散,但仅仅编织出一副走样的半成品,模糊了其中原本庄严的形象。柱和梁的交界处,纤弱的蛛网脆弱地鼓动,如几面镂空的船帆。

探步走上廊前的台阶,一级,两级,三级。木琴般的模样不再像它的体量那般轻巧,行于其上时发出浅浅的吱呀声,沧桑的低音是受潮的呻吟,微弱而虚幻,让人联想到病榻上沙哑的喘息。而脚下滋生的苔藓,低矮的翠草,斑驳的霉印,添上了我们的足迹,顿时不复光洁,徒增年岁,显得更加衰老。

屏气凝神,我想从四周幽暗的氛围中捕捉到一丝残存的烟火气息,但回应我的是阴暗、潮湿与死寂,像一副归零的心电图,波澜不惊,对迟到的呼唤无动于衷。

这片曾经熙熙攘攘的土地上,已经不再有其他东西了。理性的白昼,还有科学的权杖,早已洞穿了神秘主义摇曳的根基,把它曾经炙热的余烬,连同花瓣和瓦砾,神签和朱印,还有符扎与绘马的演舞一起,埋葬在三尺有余的水泥地基下。

也许这就是最后了,神话故事、都市传说、超自然经历,还有我们的秘封。

干瘪的铃绪下,木质的赛钱箱盛满枯叶,我不想再往深处看,一些腐烂的东西或许早已惨不忍睹了。

此刻已是黄昏的尾声,光芒离我们很远,深邃的阴影如高纯度的苦咖啡,把场景润色得更加浓郁。我已经看得不是很清楚了。在城市里生活太久,就容易染上这样的夜盲,所有低饱和度的形象都是模糊的,连大致的轮廓都无法分辨。

神社的正门并没有敞开,但我们都没有立即将它打开的想法。陈旧的障子像一堵旧时代的柏林墙,对两侧都提供着摇摇欲坠的保护,在我们二人横跨世界的边境、将一切道德与价值颠覆之前,或多或少还需要一些精神上的准备。

我们都觉得自己必须祈祷,不只是为了向这里不知名的神祇献上祝福,或向命运祈求认可与青睐,还是为了向我们来时走过的那条漫漫长路表示由衷的敬意。我们需要这仪式,需要一切可能的祝福与鼓励,虽然我们现在看不到也听不到这些东西,但我们必须这么做,因为在最紧要的关头,必要性先于合理性,这些深刻的本能让我们活着,或者说,让我们有勇气继续活着。

“你带了硬币吗,或者纸币。”梅莉问我。

我摇摇头,只能用苦笑作回应。

“也是,现在谁还有实物呢。”她自嘲地笑了,和我对视几秒后,无奈地拉响铃绪。

铃声依旧清脆,荡漾在神社,却找不到消解的出路。旧绳子的触感一定不太好吧,我看到梅莉悄悄捻起指尖,克制住擦手的欲望。

深呼吸,凝重的气流穿过肺部,梗阻如液体,又畏畏缩缩地返还空中。

­——二拜,二拍,一拜。

一;二。踌躇的身躯,低下虔敬的头颅。

我到底在干什么呢。玄蝉的悲鸣早已渐行渐远,衰微如晨间的白露,看这破败的神社,我所期待的终点,那历史,信仰,想象力和神秘力量,不已然是龙钟老态,正像冬日的水汽一样孤独地消散吗。我到底听信了谁的许诺,想从被流放的土地上找到日月的骸骨,星星的碎片,以为它们能在我的手中再现其辉光。我究竟是否应该继续祈祷,继续崇拜,继续讴歌,在目光所及满是放弃与背叛的当下。我还能相信什么追求什么,难道依然紧握流星的尾巴,这孤注一掷的希望?

一;二。动摇的信仰,探听空虚的手掌。

我忍不住用余光观察梅莉,她合上眼睑的宁静侧颜让我回忆起她美丽的睡颜,我很想像从前那样伸手去确认她的存在。她那甜蜜的安详像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使我无比惶恐,我害怕她会在无意识的美梦中走得太远,最终离我而去。这种时候该许愿吗,该许什么愿望呢,我一点也不知道。我的心中早被忐忑和犹豫填满,因为我又是那样恐惧,害怕自己如果轻易地睡去,会在某个睁眼的瞬间突然从梦境中惊醒,发觉迄今为止的一切都是风前尘、枕上梦,一支浪漫而残忍的挽歌。幻想乡真的存在吗,又真的能让秘封延续吗,它究竟是静候在那里等我去发现,还是说,已经消逝与腐败,连界碑上的名字都被忘川的河水洗去。又或者,它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惩戒我傲慢和贪婪的病灶,寄居在麻痹的肉体里,在妄想的滋养下发酵胀大。未来的某天,它会演变成一个狰狞的瘤吗,会用无可救药的疼痛逼迫我承认,是自己把风中的童谣妄想为预言,向黑暗深处大声呐喊,陶醉于魔鬼的回音以至于招来恶毒的诅咒吗?

一。迷惘的灵魂,握住忧愁的心脏。

闭上眼,我情感的暗流已然翻腾不息,快要将理智的冰山彻底粉碎。一片漆黑中,黑曜石凝重的身形长久等待,终于迎来审判的钟声——来时如雷,去时如箭,震碎耳膜,夺走意识,徒留幻听的啸叫,陷我于长久的宁静。

那是夕阳撞碎在地平的轰鸣。

没有绚烂的爆炸。所有引信都安静地燃烧,洒下单薄的灰烬。天空宛如教堂的穹顶,随着哽咽的根音缓缓下沉,黑色的羽毛漫天飘散,吞噬白日临终的绝响。

我弯曲的身体如火盆中的御札,萎缩成一朵灰色的绣球。重合的掌心是火山的缝隙,藏匿着赤红的花苞,那犹豫于枯死和化蝶之间的第三只眼睛。

凝固的死寂里,浓郁的黑暗中,我居然听到了自己的祈祷,喑哑而癫狂,像熔炉中瓦解的矿脉。挣扎,匍匐,颤栗,翻滚,我将喜悦和痛苦的发音交织在喉咙,喷吐出明艳的鲜血,溅洒在每个破碎的音节上。

把字母挤压成单词,把单词扭曲为句子,终于,我将混沌的一切拧结,熔铸成崭新的注连绳。


——熄灭吧,瞬间的灯火。人生只不过是行走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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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β

   

视觉经历了短暂的黑暗。

在我要求靡菲斯特为我照明之前,不知何处传来的微弱光芒像刚点燃的火烛,逐渐增长着亮度,最终照耀了四周,让道路清晰可辨。

这才发觉眼前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像旅店的走廊,整饬有序,四四方方。耸立的墙壁分居两旁,其上是一扇又一扇绿色的木门。墙壁、地板和天花板时不时切换着不同的深色,彩雾般的变化巧妙而流畅,让我仿佛置身高空,于一种奇诡的朦胧感中徜徉。

靡菲斯特半眯着眼看向我,消瘦的脸庞埋在那顶插着公鸡毛的帽子下,似笑非笑的嘴微微翕动,最终挤出一声上扬的口哨:

“难道这是你的杰作?看起来你那迂腐的书斋里别有洞天哩。你还藏着什么秘密,亲爱的浮士德,也许我真的错看了你,你比我更懂尘世间花哨的把戏。你该不会连那脏兮兮的披风下面也藏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密道,好让你在哪里都能溜之大吉,去同你最心爱的姑娘幽会?哎呀,快告诉我,这每一扇门后都是些什么,金银宝藏,山珍海胥,还是千人俯首万民景仰,称呼你伟大的浮士德国王?”

“住嘴!你这油嘴滑舌的痞子!”他无端的揣测猜不透含义,在我听来像是挑衅,令我不禁顿时火冒三丈,“你不仅用奇技淫巧诓骗我,还用毒辣的言辞将我诬陷。除了你,谁还能把我带到这种稀奇古怪的地方?要我看,这里便是瓦普几斯长长的车舆,你不妨亲自推开门,看磷火和女巫的队伍是不是在向你招手,勾你去和他们欢会哩?”

“哎呀,为何无故地生气,”他又挂上那招牌的怪笑,用乌鸦般漆黑的瞳孔注视我,“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我早就说过,如果我要使出神通,不会创造这么朴素到老土的地方,看来眼前的走廊非我们所为。遗憾哪,如果你真懂寻欢作乐,把欢愉的场所藏在我都找不见的地点,那该令我多么高兴。算了,算了,忘掉我刚才的话吧,现在未知的面纱伸在眼前,挑起无尽的欲望,让一种难言的焦渴上涌到喉咙,勾人像夜里的饿狼那般,睁大了眼睛,伸长了鼻子,踮着脚尖四处猎寻。尽管向前走吧,新大陆上的凯撒,你来,你看,你征服,前方的一片黑暗等着你去点亮哪!”

“毋需多言,靡菲斯特,不要再用花言巧语扰乱我的思绪。”

“嘻嘻,原谅我止不住的欢欣,我的主人刚从冬眠中苏醒,我等不及要用言语的礼炮献上赞歌,好让他满心欢喜。”

不能再接话了,不然恶魔的谗言会像沙丘的背脊一样不断延续下去。我信步走向甬道的深处,皮鞋在地板上打出鼓点般的闷响。最远的地方仍是一片漆黑,随着我接近的步伐凭空吐出新的道路,似乎根本没有尽头。我暂时还不想打开任何的门扉,因为这些密密麻麻的入口让我想起绵延不绝的梦,总给我以陷阱般的不详感。

不记得走了多久,恍惚的颜色模糊了我对时间的感觉。当我感到从小腿上诞生的第一阵疲劳,正想要停下脚步时,我听到前方传来了朦胧的声音。

起初,只是风吹过罅隙般呼呼的响动。到后来,越来越清晰,逐渐可以听出是有人哼着歌。再后来,我不禁驻足,因为听闻清脆的足音正向我走来。到这时,已经可以听出是两人的声音,一高一低,配合着不同的声部,哼着悠扬的小曲。

正当我屏气凝神,想听清楚旋律时,哼唱突然变成了歌唱,似乎刚才的不过是前奏,他们现在正要道出的才是音符的原型。

那是两个女孩的歌声,婉转得像海面荡漾的轻涛,而我则仿佛是舟上的旅人,被摇晃的浪潮裹挟着,慢悠悠地晃荡,如同置身母亲的怀抱。


“……

东有启明,西有长庾

南箕北斗,参商室壁


逆流的阶梯

夙夜周转

将于此绽放

那隐匿的四季


夏花舞作秋叶

晓风拂残月

冬雪化为春泥

新芽何济济


沉睡的拉尔瓦

缄默的石菩提

延续到白日的

是更深的梦境


推开螺旋的第五扇门

写下二律背反的命题

谁是昭然与神秘

从哪里升起那圣域的土地

……”


幻梦般的回声久久占据着耳朵,我期待地望向前方,两个明艳的身影从迷雾中走出。

只在书中见过的风折乌帽下,是两副相似的年轻面孔。她们是姐妹吗?是什么给我这样的感觉?明明她们如此相似,却又因何微妙的元素而变得如此相异?咖啡色的长发,淡灰色的长发;洋红色的连衣裙,墨绿色的连衣裙;手中是什么,一株认不出名字的药草,一根拐杖般笔直的细竹。装点她们服饰的尽是些斑斓的纵横的,即使在异域也难以见到的图案,白色的披肩和围裙像是女仆的物品,但她们脚上穿着舞鞋,出奇地突兀,又奇妙地合适,因为她们娉婷而曼妙的身段仍然在踏着无声的节奏左右摇摆,意犹未尽的动作仿佛随时会停下,却又在下一个晃动的瞬间抖擞了精神,犹如被阵风吹旺的火苗,彰显着沸腾的生命力。

“哦,打扰了,美丽的姐妹。我们是迷途的旅人,不知缘由地落入此地。方才听到动人的歌声,蹁然跹然,撩人心弦,不像是人间之曲,故我等驻足于此,静候天仙的指引。请问此地是何地,如此幽暗深邃?这条走廊通向何处,为何不见尽头?两旁的门扉掩藏何物,为何数不胜数?”

边说着,靡菲斯特边行绅士的脱帽礼。在与女士打交道这方面他总是有先发制人的敏锐,我对这种世俗的谄媚相当反感,但此刻他既然扮起了君子,我若是无动于衷不免太过迟钝,于是也像他那样点头致敬。

两位少女上下打量起我们,旋即灿烂地笑了,喜悦与热情在她们明亮的眼中洋溢。但我看出那不是对我们的热情,也就是说,不是出于好客之道的热情,或许是对某种稀有事物的兴奋,再或者是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满足。

“坟茔,襁褓,海天的交汇处。”左边的姑娘说。

“荒原,神庙,预言的岔路口。”右边的姑娘说。

“这里是超脱了尘世的国度,从每个生命的投影中衍生出的后户。我知道你有许多问题,阴郁的人子啊。但在我们道出天机前,请先告诉我们,你用了什么办法闯入这个隐蔽的神域。”

出乎意料地,两人没有面向靡菲斯特作答,而是注视着我,把问题抛到了我的头上,似乎我才是莫名原罪的祸首,于是身旁的魔鬼又发出幸灾乐祸的窃笑。

“咳咳。我不过是个年迈的学徒,在某个满月之夜看到了身后的门扉,被魔鬼的劝诱搅乱了心智,于是轻率地推门而入。闯入禁地多有冒犯,但恕我无礼,既然命运使我们相逢,那我还想询问更多,有关门扉,有关你们,有关后户之国的种种秘事。”

少女们相视而笑。“是姐姐又忘关门了吗?”“啊,不是妹妹打开的吗?”“不是哦。既然不是我们,那位大人也没现身,那是谁打开的呢?”“总之是被召唤了嘛,我们领他去那个地方就行了吧。”

两人已经不再摇晃,但裙摆的残影让我总产生她们还在舞蹈的错觉。再加上她们的对话比靡菲斯特的谵言更加晦涩,我此刻已然如坠入五里云雾,有些不知所措。

“嘿,二位女士,我混迹天地间诸多年月,凡是世间的人物和地点,我几乎无所不晓。但我从未听闻过后户之中的国度,还有其中二位美貌的女子,更没听说过这里还有一位沉睡的神祇。我求知的心情已然急不可待,请快快告诉我吧,你们究竟是何方神圣?”靡菲斯特忙不迭地发问,似乎是为了缓解我的尴尬。

“啊,耳闻目见,何谈虚实,道听途说,挂一漏万。谨记:真实的地点从不存于地图之上。流浪者啊,若想知晓我们的身份,若想通晓你们的命运,尽可把我们当做众神的使者赫尔墨斯,或者迷宫的福音阿里阿德涅。今夜诸位团聚于此定是受到某个崇高的召唤,要我们二姐妹把德尔菲的神谕托付于这位迷惘的先生。”

少女指向我,用抑扬的语调说:“道出你的渴望吧,流浪者之心,每一扇门扉都会将你回应。这些窗口的背后是各异的世界,纷繁的可能性定会做你期盼的谜底。”

“不,不,我已在魔鬼的怂恿下打开了太多的门扉,”我摇摇头,否定这粗浅的宣告。“我已目睹过太多残缺的谜底,斑斓的、单调的、火热的、冰冷的、缥缈的、真切的、卑劣的、辉煌的,它们曾经绽放于我的手中,却不足以献给那古老的墓碑,最深的空洞。事到如今我终于看到了救赎的背影,但让我心痛的是,它先于宙斯诞生,远在因果之外的位面。谁若是想将我点拨,谁便听好:我所见皆是谜底,所寻之物是那原初的谜面。”

话音刚落,出乎意料地,两位少女牵起我的左手与右手,柔软的触感带着植被的芳香,令我禁不住一阵恍惚,她们欣喜的目光明亮如烛,灼烧我的眼眸,似乎能照见我的灵魂。

“门扉一直存于你的身后,你成熟的灵魂已先于我们将其打开。你是头负荆棘的流放者,正面临最后的关头。浮世的画卷中,最深刻的可能性烙印于你的脑海,于是那每一扇门扉都将指向同一个地点,渡你前往花开的彼岸。相信这片神迹,你既然已把每一座桥梁都转为了障碍,如今就应当把每一堵障碍铺就为桥梁。打开任意一扇门吧,让秘神的智慧为你引航。童子和魔鬼的眼睛伴你左右,我们都愿将你崭新的结局目睹。”

须臾间,我听到所有门扉里传来相同的喃喃低语,饱满的旋律穿过虚无的壁垒,汇聚到我冰冷的脊髓。它们用全部的力量编织成同一句箴言,赋我以盛夏的温度,让四肢骤然发烫。


“将我填补。用琳琅的星光滋养我空洞的缺口,为深沉的幕布绘上那抹圆满的光辉。”


熟悉的记忆像飞鱼般踊跃地上浮,乘着海浪的提示,聚拢在意识的表面。我突然想起门的背后是什么地方了。在旁人的注视下,我推开身旁轻巧的大门,匆匆走了进去。

狭小的室内,陶土和玻璃制成的瓶瓶罐罐几乎挤占了所有的空间,唯一一张桌子上摆满了加热、蒸馏、冷凝和提纯的器具。地板上布满算式与符咒,涂写着由复杂几何图案构成的法阵,天花板上是铜与铁的丝线,悬挂着试管、漏斗、玻璃棒,还有烧瓶、锥形瓶、鹅颈瓶等等透明的仪器。

这是我在很久很久以前,还是一个炼金术师的时候,捣鼓自己神秘实验的小窝。

“嘿,浮士德,这个地方的年岁可比我们相识的时间还要长哩。”靡菲斯特轻轻一吹,赶走了房间里堆积的灰尘,紧接着翻弄起千奇百怪的仪器,放在手中像人偶一样把玩。

我走到桌旁,看见其上的物品完好如初,还保留着我上次炼金结束时的状况。昔日的种种情景仿佛再现,火焰与蒸汽的氤氲历历在目,让我恍惚之间又回到了那段夜以继日的年轻岁月。

靡菲斯特和我一同拨开冗杂的物品,古旧的杂物下藏着一段用粉笔写成的格言

——因为荒谬,所以信仰。

快要磨灭的字迹仍旧依稀可辨,我抚摸着它的笔画,坑坑洼洼,感到一阵怀旧主义的余热浮上心头:“多么令人怀念啊,年轻的热情,此刻你又回到我的身边。从熔炼物质的第一天起,我就着手了一项浩大的工程,每一次焚烧与精炼都是一场漫长冶炼的一小部分,将我推向今日的终点。曾经的我没有积聚起足够的力量来完成最后的步骤,但现在某种神秘的指引将我导向这里,为腾飞的巨龙画上启明星的眼睛。”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说出这段话的,但自然流露的情感让一切潜意识里的脉动找到了具体而微的字节。

“来吧,你已经找到了天体的愿望。”

“来吧,星辰的宿命已然呼之欲出。”

二姐妹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起伏的语调像是交响的前奏。

“虽然我并不完全明白你想要干什么,浮士德,但既然你终于有事可为,我自然将为你实现。”靡菲斯特又向我低语,半笑的嗓音依旧刺耳。

摆好仪器,炉中的火焰在我热切的驱使下燃烧,我加入那些熟悉的原料,将奇迹的雏形与危险的胚芽一同烹煮。

回忆起古老的要诀:盐为肉体,硫为精神,汞为灵魂。理解,分解,再构筑。

起始的步骤。分离、填补、注入。漫长的岁月里我早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一切。

明快的火焰上,液体逐渐沸腾,释放出迷离的烟雾,将一片混沌弥散在室内。舞蹈的脚步响起,那变幻的虚影投射于墙围,化作死海的文书。

然后少女们悠扬的声音念诵起神秘的口诀:

   

    “……

如其在上,必现于下

如其在内,必现于外

物以一终,籍由一始

日为父,月为母

孕之风而育之土

一为埃忒尔,升于天宇

二为卡俄斯,爻变归地

三为宇宙蛋,析土于火

四为法纳斯,离妙于拙

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因果相连,循环往复

……”


“赠之茗荷,赋其韵味。”洋红色的身影把植物的叶投进瓶中。

“赐之竹叶,谕其苍翠。”墨绿色的幻像效仿她的行动。

“契约之血,补其精粹。”魔鬼也跟着填入自己的指血。

密封的室内,不知从哪吹起呼啸的风声,愈演愈烈,把天花板上脆弱的玻璃制品搅弄得叮铃作响。朦胧间,我突然看到瓶中的溶液里有鱼类游动,但转眼又盘绕起身形,化为一条灵动的蛇。

率先亮起的是头顶那些容器,像是萤火虫的灯,发出幽幽翕动的微光。然后是我身前的瓶中的一切,镀上一层金属的光泽,如同柴薪般迸射出灿烂的闪光。


“将我构筑。用神祇的灰发织出银丝,在宫宇的表面穿引针线。”


纯粹的波长漂白了室内浓郁的装潢,还有我紧绷的感官,单色的烧灼让我不得不眯起双眼。模糊之间,刺眼的亮度像是日光照耀下的雪景,呈现出洁白而又肮脏的灰色调。我无法看清面前的事物,但摇晃的线条勾勒出明暗的光斑,生动的轮廓好似一只只翕动着翅膀的白鸽,围绕着我旋转,占据了所有的视野。

想起头顶的帽子,我拉下它来遮挡过剩的光线。在明暗相交的刹那,我彷徨的灵感打捞起一副油画——《戴圆顶硬礼帽的男人》。同样的色泽,同样的形象,如同复调的音乐,一高一低地合唱着。

记得有谁说过,世界就是这样,关键的地方总像是沾上擦不掉的污渍,被一些超现实的斑点所遮挡。

在双眼都无法睁开的明亮里,在心跳都清晰可闻的静默中,我听到了三声催促。

“见之!”

“闻之!”

“语之!”

我在他们的指引下喊出那声咒语。


——足够强大的风暴会孕育出第二只风眼,我于你庄严的协奏中戴上那神谕的王冠。


于是,我听见了那句回应:


颜料、雕塑和手记,麦穗尖上升起的明亮晨曦;薰衣草田,金色蝴蝶,与恰好点缀此刻的纯白蒲公英。鸦群与白鸽,结成远行的队伍,托举起融化的星盘,那回转的长鸣音。风驰云卷,月落乌啼,悬挂于柯罗诺斯的捕梦网中,羽绒触感的万华镜里。


缥缈的话语仿佛是鸟群的簇拥,我感到自己正被它裹挟着,缓缓向上升去。

就这样,我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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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莲子,许了什么愿哪,花了这么久?太阳都下山了哦。”

“昨晚没睡好,只是有点困,快要睡着罢了。”我放下合十的双手,睁开了眼睛。

屋檐的庇护下,微弱的月光只照到我们的脚踵。身后零落的建筑和伸展的树木像沉没的舰队,漂浮在一片漆黑的汪洋。

四周很暗,凭这若有若无的月光是怎么也看不清楚的,更何况我还有夜盲。但反正我没有必要捕捉到每个细节,那现在影影绰绰的样子对我来说刚刚好,一如往常。

神社离地很高,我站在廊前就足以俯瞰全景,显著的落差给我一种神秘的错觉,仿佛我是桅杆上的瞭望员,正端坐在捕鲸船只的最顶端,怀抱桅木,两脚悬空,注视着夜晚的海洋。

要我说,所有爱好独处与沉思的哲学家都应该到这个位置上坐坐。翻腾的黑潮中,茫茫然广袤无垠的空间让人很容易联想到自然与宇宙那深不见底的视觉形象,一切依稀可见、一闪而过的鳍,都像是人世间不可捉摸思想的隐喻。不必等海妖召唤,灵魂的律动会自然而然地合上海浪的节拍,沿着暗流交汇的海下丝绸路,回归到这片黑沙涌动的荒原深处最丰饶的绿洲。假若侥幸遇上颠簸的风暴,头顶密布的乌云也会是一片深沉的海,不知是来自天上还是地下的雨点敲打在肌肤上,你会觉得自己像黑水晶制成的刀刃,划开混沌的天地,清晰地体会到硬度低于7的结晶粉碎在体表的震颤。

这种感觉一定比任何尼古丁和焦油的味道还要让人成瘾,它使人昏昏沉沉头脑发懵,在飘然的梦幻里上下颠倒,几乎快要休克,又在半梦半醒中高举双手,即使重心摇晃也想伸展四肢,融化在这片辽阔的黑暗里。最后的结局显而易见,沉浸于这原始的秘仪时,一旦从桅杆上跌落,便像是把泛神论者的骨灰洒向大海,就算再把它从潮湿的波涛里打捞起来,也绝不会是从前的模样了。

“莲子?是我的错觉吗,你今天看上去很奇怪。”

“啊,是吗,说不定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呢?”

“文静到一言不发,对着黑暗入迷?那可有点傻里傻气了吧。”

“你不也盯着我看了这么久吗?Dr.Latency?哈哈,两位一体的秘封俱乐部,谁都一样吧。”

“这句话才像你嘛。”

她松了口气似的,再度眉开眼笑了,天生的金发随风摇摆,让我想起巫女手中的神乐铃,似乎每一次晃荡都能发出珠盘玉落的清脆声响。我还记得那柔顺的感觉,细腻得宛如丝绸又柔韧得如同帆布,自然地倾泻到肩头,在明净肌肤的衬托下有如雕梁玉栋间烫金的经幡。

“那,该到今晚的主菜了吧,莲子部长,神社里面究竟会有什么呢。我这就把手电筒打开。”

“梅莉,等等。先不要开灯。”我握住了梅莉探入斜挎包的手臂。

“怎么了?”

“唔,我很喜欢黑色,这你是知道的。让我在这份安全感里再逗留片刻,好吗,我有些事想说。”

“诶?什么事?”

“梅莉……有时候,我会在深夜失眠……”

失眠,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怎么也没法入睡。不,不是因为光线或噪音,我把窗帘都拉上了,房间隔音也很好。所有的东西都调整完毕了,除了我的脑子。躺着的时候,丛生的思绪像杂草一样疯长,蓬勃的根须纠缠在一起,把前额叶勒得生痛。我总是感觉自己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一件很关键的事,一件快要来不及的事,一件能让时针走过12点的钟声不那么虚假的事,但我记不起来了。我陷入记忆,或者更多是想象:救护车的笛音,街边死猫的尸体,鱼的眼珠,垃圾桶里的针管和……发散的思考像桌球的第一杆,开启了某种危险的裂变,剧烈的能量辐射让头皮发涨发烫。我本能地把指甲插进了发间,践踏,抓挠,撕扯,却只让自己更加清醒地感受到里应外合的疼痛。所以我从榻上坐起,睁开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放开了意识的缰绳,让一切莫名的思想在无光的草原上无声地驰骋。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使什么降生又将什么处死,事后也回忆不起那羊水和血水混杂的只鳞半爪。但我记得那时候增殖的灵感多如泡沫,像黑暗中的猫眼,吸水的海绵,在纯粹的夜色中完全浸湿。那时我不再是我自己了,我在慢慢融化,化掉的每一滴都塑形成一块黑铁的雕塑。我是一只蜕皮的蛇,一场实验,一具容器,在某个时刻我会不知不觉地睡去,陷入熔断思维的冬眠,和我孕育的一切永远又须臾地分离。

“你以前没有和我说过这些,莲子。”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明白我为什么不喜欢待在城里吗,梅莉?那里的光太多太亮了,太虚假,还潜藏着许许多多安康鱼的灯,深处是独裁者的牙齿。在那片人工的白昼里,我永远找不到属于我的那一盏,也永远来不及点燃自己的那一盏。”

我厌恶那些相隔太近的霓虹色光圈,它们像一把鱼叉,一柄弯刀,一杆猎枪,一整支英国步兵的射击方阵,在每个科学世纪的夜晚举着油脂点燃的火把,游荡,狩猎,扣动扳机。置身黑暗的时候,在它浓墨重彩的庇护下,我可以是一只黑猫,一只乌鸦,一只昂首挺立的黑天鹅,但那些人造的光线只消看上我一眼,就会逼我显出原形,重新变回他们眼中一具僵硬的尸体,在他们仇恨而鄙夷的目光中炙烤成一块焦黑的碳。

不再有什么可能性,他们说,数据和理性是新世纪的代达罗斯,已经建造好不会倒塌的城池,为你定型了理所应当的一切。

科学世纪能接受的存在只有一种,统计学概率上更高的那种,精算师笔下更经济效率的那种,为此他们褫夺了时间的发言权,先于真正的命运降临之前宣告了所有故事丑陋的结局。

   “那一天,我收到堇子祖母噩耗的那天,我从学校一路跑回家,狂跳的心脏像一部超载的蒸汽机,松掉了关键的阀门,从每个崩溃的螺丝里泵出滚烫的泪水和汗。我一路都在想,我还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很多没来得及出口,但是很重要的句子。在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来及做她床边的诗人,就像她曾对我做过的那样,至少在她死后,我能成为她坟前的牧师,为她念诵一些单薄的祈祷与迟来的祝福。我们是宇佐见的最后一条血脉,我是她唯一的外孙女,他是我唯一的外祖母,在她远去的背影还没有消逝的时候,在她温热的记忆还没有冷却的时候,我理应送上一些或长或短,铿锵有力或泣不成声的,道别的话。我们之间还剩最后一点未完的可能性,美丽的空白,只有同是致力于统一物理法则的我们才知道这多么重要。

“但当我满脸泪水和汗水,气喘吁吁地回到家门的时候,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梅莉,他们递给我一盒已经装好的骨灰,还有堇子的实验室ID卡。那是我最绝望的时刻之一,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愤怒的泪和咒骂的话都被无力感冲淡了。我绝望于他们现实到可怕的效率,一直监控着一切,在生命归零之前就已经规划好了消耗、死亡、分类、焚烧、填装、遗忘,甚至是补充缺口的人选。我又绝望于自己是多么疏忽,让他们在最后的关头有隙可乘。我没有抓住她、握紧她、守护她动听的名字,于是宇佐见堇子的一生就这么轻易地变为了档案里一个简略的编号,装在硬盘中的数字。”

“哦,莲子……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时机刚好,也许是因为在神社最后一扇门前,我很害怕。”

她伸手触碰我的脸颊,轻抚我的眼角:

“我想让你继续说,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但我觉得你接着说下去会哭吧,我又不想看到你哭。”

“没事的啦,不会哭的。”

“如果你想的话,抱住我可能会感觉好一点吧。”梅莉向我敞开怀抱。

“哈,没事的啦,相信我。”我扬起嘴角,尽力做出一个像样的微笑。

绝对不能抱住她,不然我真的会在她怀里哭出来,我知道,我知道的,她的温柔肯定会是让我崩溃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现在必须逼自己一把。趁着从隐痛中诞生的,那摇摇欲坠的勇气还没褪去的时刻,我凭着一时孟浪,才有力量把自己推向悬崖,看最终抓住我的究竟是天空还是地面。

“梅莉,走吧,这扇门的背后是秘封的结语呢。”

“嗯。如果你准备好了,就打开吧。”

我绕过已成朽木的钱箱,来到通向正殿的障子面前。

终于,终于。清算的倒计时快要归零,所有犹疑与猜忌都即将迎来赤色的黎明。不必再等待。该加注的行动与话语,还有尊严的筹码,我都已经双手奉上了。纵使我仍怀抱着胸口的冰山,挽留眼眸里黑珍珠似的恐惧,我的指尖却像点燃的烟卷般发热发烫。也许这是某种前兆,朗基奴斯长枪同命运十字架的共鸣,我知道它渴望飞驰向黑夜的躯体,化作刺穿苍穹的闪电。

不要颤抖,我的双手,若是惧怕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便用你的伤口做它的剑鞘。

不要逃避,我的双眼,恒星将被你捕获,快把瞳孔承载的质量化作吞噬星云的奇点。

听哪,斯芬克斯的谜题将要道出,它是怎样在这扇门后咿咿呀呀,和我一样满怀虚张声势的恐惧。

解开它,否则就斩断它,不经历生死的抉择怎能明证信仰的纯净。

把右手伸向它,贴紧,压缩,让掌心的动脉像古树的虬根一样绞紧在宿命的罗盘上。

漆黑的帷幕下,我紧绷的右手感到了另一个温度。那是梅莉的左手,明知不可能完全重合,却还是固执地贴在我的手背上。


“果核里的中子星,熔炉与生铁。在极夜找到尽头之前,你的芯焰容纳宇宙的雏形。”


怎么回事,一束闪光从门的内侧亮起了,熹微如麦田里的萤火,却恰到好处地照亮了我们的脸庞。

视线转向梅莉,我看清楚了,我们侧身的动作几乎是点对点的,就像镜子里的镜像,在对称的分裂中完美地契合。

她丁香色的眼睛像透着光芒的刚玉宝石,玻璃质感的澄亮虹膜,藏起猫一样的轻盈与狡黠。盈盈的光泽,分开境界的神秘诱惑,像在夜空中被俄耳甫斯弹奏的天琴座,深深吸引着我的目光。

这是你手心中藏匿的奇迹吗,梅莉?

不,不是我,莲子。

原谅我的喜悦,梅莉。微弱的亮度把我纷繁的思想打断,像火箭的尾焰一样推我直上欣喜的云霄。在这无人的场所,如果有灯火为我们点亮,我很难不把它当做预言的暗示。一定是哪位奥林匹斯的神祇大发慈悲吧,想在这荒凉的旷野上为我们涌出一汪澄澈的清泉。

我最深沉的黑暗,最压抑的思想,最痛苦的寻求啊,竟然在此刻被一个预兆点亮了。谁说这不能是布罗肯佛光,燃烧的荆棘,一分为二的红海中圣徒的方舟,那现身于道路尽头、异乎寻常的神迹?

报信的青鸟,是你吗,你是不是为我衔来了橄榄枝与葡萄藤,想向我传达迫近的救赎,那金色天国的门票?

我是不是听到了,合唱班与赞美诗,管风琴与男高音,云海深处灿烂音符铺就的康庄大道上,回响着狮子的脚步?

这叫我怎么不心急如焚,这叫我怎么不诚惶诚恐呢?这是你的召唤吗,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松和闪电?

我看到了听到了也感受到了,你的音信。

我来了,我会去到那里的,一定要等着我。

向着梅莉走去,我推开了那扇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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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ω


有意识的时候才有梦,靠活动的大脑才能将梦境铭记,但这也意味着不可避免的苏醒。

我又回到了神社皲裂的屋顶下,枯瘦的肉体横卧在潮湿的榻榻米上,旁边是器皿、花瓣、果壳与粉末。

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踏入梦的河流。一如既往,丰饶的上游漂下许多珍贵的财富,金玉、锦缎、夜明珠,还有林林总总稀世的珍宝。我俯首将它们拾起,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因为不忍心让它们就这么顺流而下,沉没在瀑布的底部,被河床的泥土吞噬。但这也许是徒劳吧,我每拾起一件,就从身上掉落一件,所以我还是像最初来时那样一贫如洗,两手空空。也许我注定是只化缘的碗,容量浅薄,除了满身顽固的恶疾,再装不下其它更多的礼物。

说起那些礼物,我拾起的火鼠裘、子安贝、龙首玉、蓬莱枝等等,一定都来自于同一个源头。因为它们像连载的书目,每件物品上都篆刻着一段浩大史诗的一小部分。那些节段很长,我每次读完手中的这节,就已经快要忘掉上一节,连脑海中与我的过去息息相关的记忆,都在这个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松动、脱落,和那些留不住的存在一起,永远消失在湍急的河流里。

还没有结束,我还在虚虚实实中穿梭,继续获得,继续遗忘。但来来去去里有一件事是亘古不变的,那就是我这已然步入膏肓的病痛。

起因就是这样——我身患诡异的重疾。

我不知它是何时来的,就像我不知已与它共度多少漫长的夜晚。这位暴虐的旅伴啊,强大而凶险。它不是一把尖锐的匕首,顷刻间刺进胸膛,给我突然的死亡。它是恶劣而孤独的鹰,挟持我远离人群,到荒无人烟的天涯海角,离死亡的深谷越来越近。他向我展现最深邃的空洞与最浓重的虚无,拎着我的衣领一点点远离悬崖,却迟迟不肯推我最后一把。有时我望向他的瞳孔,觉得他口中有话,但他总是迟迟不语,只在某些无法睁眼的时刻,用与我相同的调子机械地重复,重复我说出的那些支离破碎的诗句。

他与我共用一副躯体,一套感觉,所以我所感受的痛楚是两个人的,或者远不只两人的。因此每时每刻,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的血肉像沉陷在正午的沙漠,每个细胞都体会着近乎毁灭的焦渴。我是树脂中挣扎的昆虫、沼泽深处升温的火药,包裹于致密的流体,承受外界的挤压、内在的焚烧,逐渐窒息与崩解,又因牢固的拘束而维持着破碎的形状。

我曾经鼓起勇气走向人群,剖开身体,向他们展示满心的孤独与满身的伤口,这古怪的疾病。我请求他们暂时的治愈,因为相信自己还有一线的生机:看哪,从贯穿的孔洞中开出了茂盛的野蔷薇,从粗糙的硬痂上结出了饱满的无花果。这是于我生死的夹缝中诞生的诅咒与奇迹,虽然微小、青涩,脆弱而隐秘,却是这世间独立且稀少的唯一。

他们那时就站在我面前。双目紧闭,用咽喉的空洞看我。

你瘟疫的源头,疴疾的宿主,有何脸面向我们展示这丑陋的躯体,糟粕的温床?你一定是因为滔天的罪孽与不可原谅的邪恶才遭致神罚。走开,不要传播你肮脏的毒,靠近这温暖的地窖,我们赖以生存的食槽。他们如是说。

可我的裂痕间没有瘴气,从病灶溢出的也不是脓液与渣滓啊,我说。这疾病是硬币的两面,除了苦痛与折磨,还带来满溢的富足与丰盈。看啊,在这高温与高压的铸造下结晶出钻石,我愿把无暇的那一颗赠给你,只求一张床位与一杯水。不要害怕,我不会长久地逗留,这里不是我的终点。我是北极的燕鸥,漫长的年月里已在无处歇脚的水面上马不停蹄。让我稍事休憩吧,哪怕只有短暂的分秒。

不,这不是流通于我们手中的货币,我们的商业远比这无名的石头来得实际。你要么抽出一部分鲜血,饲喂我们崇拜的秃鹫,或者舍弃一部分身体,做取暖的焚尸炉里烧灼的柴薪。你想要交易?那快做决定吧。我们已经开始厌恶,厌恶因你的到来而吹入门内的,冬日里千分之一的寒冷。

我不再做声了。我看出来也听出来,仁慈、正义以及真理,已被曲解与肢解,变成他们每人脖子上淌血的吊坠,生杀予夺的通行证。

肃杀盖过了我的沉默。我的病灶还在疼痛,干渴地望向红十字下的床榻。但我绝不会再次请求,虽然我的骨髓和脊梁已经千疮百孔,像被海浪蛀蚀的礁石那样萎缩。

我看到他们把脸庞埋在袖子后,鄙夷、窃笑,幸灾乐祸,又偷偷憎恨与诅咒,直到垂涎打湿了下巴和衣襟。我知道,他们嫉妒我健康的疯狂,精神的极乐,所以不肯助我脱离这疾病的顽固,肉体的炼狱。

吞不下的都是糟粕,得不到的就尽管毁灭,我在一片死寂里听到城里的老鼠口口相传。

好了,你渎神的异教徒,不要挑战我们的耐心,又不肯皈依我们的宗教。他们说。你的到来让人不悦,我们已经听到了教皇于宫中惊醒,烦躁而警惕。百无一用的病子啊,你来到这里就是莫大的罪孽,我们不能纵容你和你的疾病离我们如此之近。让我们的偶像做你躯体的主人,快舍弃你那捏造的记忆,虚假的感受与僵硬的思想,所有不可知的负无穷与正无穷,就和我们一样。不然我们立即判处你流放。

说罢,他们像鬣狗一样嗷嗷嚎叫,吐着唾沫拉扯我的肢体,急于给它们烙上爪痕与牙印。

你们诓骗虔信徒以饲喂饕餮的伎俩我司空见惯。我用力挣开束缚,大声呐喊。休想用一些缺乏想象力的恫吓与刑罚逼我就范,做利维坦的鳞甲、海德拉的喉舌。即便你们臃肿的教团否定我的一切,污蔑我的病根是鼠疫的源头,我也决不会否定自己:我绝不会因为满身的病痛而迁怒于从自己伤口上开出的野蔷薇,绝不会因为千百双不公的冷眼就降罪于从我生死的纠葛中历经千辛万苦才结出的无花果。你们要我扼杀未来的血系,以换取此世的财富,以为这样就能从永劫的轮回中得到解脱。不,这不是你们的契约说了算的,也不是任何先知能预见或改变的,我绝不会出卖纯净的鲜血以换取货币,把疾病同尊严一起摒弃。

那就滚吧,败类。我们本该杀了你,用软泥与砂砾将你埋葬,抹除你存在的痕迹。但我们发现你浑浊的血迹难以擦去,只会污染那些健康的土地,这有违我们精神的洁癖。看来你注定腐烂在现世的边缘,无人光顾的垃圾堆里,我们再不许你见不到活着的村落与城市。

于是打赤膊的屠夫将我固定在生锈的担架上,然后驱车七天七夜把我遗弃在这个迢迢千里外荒废的神社。

空荡的房屋家徒四壁,没有东西止渴,没有东西果腹,连破旧的被褥都是奢望。

污蔑与敌意让我的疾病愈演愈烈,但我庆幸病痛没有站在他们那边,把我变成同样的瞎子,骗子,歹徒,苍蝇和虫蠹。

在神社中度过的第一个夜里,我做了第一个安详而美丽的梦。

我在向后山走,向山顶的太阳靠近。碎石嶙峋、枯枝遍地的丛林,我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像富士山下的青木原,潜伏着野兽与蟒蛇,把吊在树上和倒在半路的尸体囫囵吞下,但我确实看到一条踩出的小径,稍有年头,已经长出了碧绿的草,但依旧是一条通往内海的溪流,引我到山麓的深处。

崎岖的道路上,是不同纹理、或浅或深的脚印,我汗流浃背地向上攀登。越往上走,我的速度越慢,因为山坡越来越陡峭,土地越来越泥泞。我这样做的时候疼痛不再那么严厉地苛责我,脆弱的躯体沐浴到健康的阳光,感到祥和与安宁。

道路增加着坡度,最后几乎是一条垂直的绝壁。我的进度越来越慢了,几乎是成年累月地迈不出任何一步。颤颤巍巍,我的四肢在松动,重心几近倾覆。

用最后的力气拨开缭绕的云雾,我看到最高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就在这时,我无可挽回地坠落,像以后的每一次那样,掉落到山脚的神社,那冰冷的地板上。

梦醒,我不知道山顶是谁,但感到熟悉,我把这一切当做前行的指引。如果我不是任何人的病人,那我应该当自己的医生。我命中注定是迁徙的候鸟,只有终点或天空才配做我殉葬的棺椁。生命拒斥我,所以我更应当不顾一切地抓住它。

于是我走向神社的后山。

我不会想到,谁都不会想到,后山上是一片罂粟的花海。

不可食之,它们是致命的毒,我知道谨小慎微的人们一定会这么说。不,真正的勇者敢以一切为食,因为他们的思想武装到胃和牙齿。

毒便是药,就像药中也蕴藏着毒。只有饱经考验与锤炼才会明白这个道理。数不尽的给养如今出现在我面前,如同预言的延伸。那么我为何不取出绯红花苞里的蒴果,切开壳,取出籽,看汁液流淌、凝固,变为一块黑色的面包?有何难呢:以罂粟为食,以雨水为饮。我将像希波克拉底一样猜想与实验,以求对抗我迁延不愈的病痛。

神社的阁楼里,我找到了必需的厨具。我的身体和它们一样,不过是一个容器,正面临自己的瓶颈。紧闭的神龛在夜里向我说,为了继续行走,继续找寻,我有必要在这里暂时驻足、扎根,像逢春的朽木那般生存。神社的遮蔽下,我有机会进行一场灵与肉的手术,从沉疴与癔症中分离出觉悟与拯救,在四季的轮转下将莫大的成就与巅峰的幸福分娩。

蒸腾的炉灶里,被熔炼的不止有罂粟,能一同烹煮的还有数不清的野花与野草,以及山间的新枝、青藤、浆果与晨露。它们是酒神的原料,任我为祭司,调配出供奉神明的珍馐。 

我为它们献上圣洁的名字,它们于我口中绽出璀璨的幻梦。

罂粟,溶液,火焰,还有其他纷繁的一切:

马蹄莲,康乃馨。东之国的不眠夜回荡洋馆的钟声。

洋桔梗,白玫瑰。今夕的太阳花田奏响舞曲的节拍。

葵百合,鸢尾花。西行樱下幻葬少女的尸骨。

矮牵牛,曼陀罗。三途河上归航彼岸的小舟。

三色堇,郁金香。妖怪山涧,御柱与神风。

长寿花,矢车菊。月之里侧,桂树和大海。

藿香蓟,薰衣草,风信子,紫罗兰。宇宙是一个坩埚,梦境和现实如昼夜般交替,不分虚实与正反。我的舌尖混淆了鸡尾酒的层次,境界的门扉在某个短暂而又漫长的瞬间化作我病灶的绷带与解药。

梦在生长,从泡沫聚成雨滴,从雨滴拓为长河,然后长河注入到湖泊,而湖泊蜿蜒进那无垠的海。在越来越安详的睡眠中我是什么啊,俄狄浦斯还是浮士德,第欧根尼还是凯撒王。在越来越饱满的世界里我看到了什么啊,莱茵河上的漂浮的松,一只憧憬闪电的箭矢。

漆黑而又漫长的夜里,尤其是风雨大作的时辰,陨星坠落在瓦片和墙壁上。我总是听到一个高大的形象在缓缓接近,如同火焰做成的车轮,发出燃烧与碰撞的响动。他用葡萄成熟的炸裂声吟诵着一些古老而神秘的诗歌。

我等待他许久,但他迟迟不肯现身。

你对山喊,而山不来,你便应该向它走去,古籍如是说。也许不是我在等他,而是他在等我。

于是我不停穿梭于现梦。

山依旧陡峭,我在哪个世界都没有停步,但越往上越艰难,我从未有机会接近那终末的顶峰。

在我走得最远的一天,我于筋疲力竭处远眺,隐约看到前方的尖峰上有一个巍峨的背影。

我呐喊:“是你吗,我疾病的化身,是你吗,我预言的作者?阿波罗,又或是狄俄尼索斯?俄耳甫斯还是柯罗诺斯啊。我已然翻越崇山峻岭,走向最后的山顶。你能否好心垂下一条绳索,引我通向桥梁的尽头。”

“哪有什么绳索,流放地的荒原狼,你所见的一切不都是障碍吗。哪里没有绳索,城堡外的悉达多:你是怎么走来,就将怎么继续。”他背对着我开口了。

“原谅我,隐士。重力总是握住我的脚踵,在关节打满长钉,让我不得不一瘸一拐,蹒跚得寸步难行。我知道你们已经给我太多恩赐,太多指引,使我能够沿着因果的纺线一路走来,活着看到你的背影。你们的五言,七律,九歌与十诫,所有深奥的谜底我都烂熟于心,但我害怕自己的残躯撑不到最后的地点,不能在彼岸的门前奉上混沌初开的第一句谜面。”

“你不是一直都做得很好吗,为什么要祈求我的宽恕,你这半人半神的朝圣者?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亵渎。你尽管流转于现梦,继续创造与攀登,不要用诘问与犹豫把时光辜负。重力不是早已被你甩出了四万由甸,又怎么可能在今天得以抓住你的脚踵?还假装不知自己的归宿吗,西西弗斯的石头?不要问我,问你自己,跷跷板上的攀登者啊,为什么想抓住自己的背影?你依赖的不止是我的许诺,你知道从来没人帮你兑现过。要我说,你虽然塑造了真理的基石,走在正确的道路,却还不肯相信谬误,错把山巅当拯救。”

“也许这是因为我的健忘?在我被流放到异地的长久岁月,我在苦思与冥想中忘却了许多东西。也许我本有一个妻子,一个女儿,雅典娜麾下的蛇与飞鸟,守护神的化身。他们曾是那条分开两界的黑色河流,将我羸弱的身躯沐浴,使其刀枪不入。我爱他们,爱他们如牧羊人般柔软的手臂,爱他们如北极星般灿烂的眼眸,爱他们如爱琴海般浩瀚的青丝,爱他们为我带来的一切,那血缘里的光荣与胜利。但在某个薄暮冥冥的时刻,我的宿敌,那沉重的忧郁,它感染了我,失败与毁灭的狰狞面孔拦住我的去路。那个时刻,我让他们失望了,因此他们离我而去,留我在神社的石碑上刻下疯狂与忏悔,还有自绝后路的缅怀。这曾是我的故事吗,我无法确定。我吸食花蕊与蜜露的时间已然太长,在那纷繁浩荡的,无穷无尽的可能性里,我遗失的早已不仅是自己的名字。我曾在一夜之间从尘埃化作旭日,又霎时枯萎为残月,迅速从天空陨落。谁知道我在什么力量下脱胎换骨,朝夕的起落相距在千里之外;谁知道恒河沙数的门扉背后为什么都指向同一个结局,却又不轻易向我显露。有人生来就一无所有,孑然一身;有人生来就万贯家财,众星捧月。谁知道我曾拥有什么又失去什么?现在我身旁能见到的只有延伸的桥梁与缠身的疾病,以及岌岌可危的使命。唉,在这条稀薄浮冰铺就的崎岖道路上,继续和我讲讲吧,既然我们终于得以一聚。讲讲你的背影,你的彼岸,你的涅槃。”

他摇摇头:“可怜的人哪,你故意说错了好多东西,想骗取我空洞的回答。除了你自己,没人能将你的血系分离。我说过,不要问我。你早知道门扉与桥梁的尽头是什么东西,为何还画地为牢,囿于使命,故作深沉且迟迟不肯承认?句号是省略的结尾,省略号做了句号的开始。你越是想看清我的脸庞,就越是融化了记忆里所有的面颊。抚摸自己的五官吧,抚摸那些被你认可的名字,穿越时空的脸——骆驼的脸,狮子的脸,孩子的脸——就像盲人伸手触碰脚下的道路。这就是你桥梁的延伸。你是怎么走来,就将怎么继续。

“你在拖延时间。你的智慧成了你的软肋,让你说不出最简短的话语。但不必着急,我会等你,他们会等你,还有人在等你。不过你永远都不会看到我们的来临,就像这片罂粟最初的栽培者预见不到也见证不了你的降临。

“啊,你该回去了。他们就快推开你的门扉了。记住,不要畏怖,不要畏怖黑暗。越是朦胧的时刻,我们才越是看得清楚。在你所谓的尾声里,它教你做自己的绳索。”

语毕,他向低处探步,像没落的夕阳般渐渐消逝于山的背面。

“等等,等等。”

我向他伸出挽留的手掌,如白鲸般跃起。高处的云雾越来越深重,时空像是扭曲了,和四周的景物一同远去。

我抓到一片黑色的虚无。

滚落,在山的哪一侧?我最终越过了山顶吗,还是说原路折返了?

总之,我又在神社的地板上惊醒。

听,门外是什么响动,窸窸窣窣,像蒙蒙雾霭中树林移动的声音。

是你们吗,我的对立,我的辩证,我的决裂与统一?你们这些迷了心窍的中世纪猎人,是想又一次将我,还是将我的毒与药——流放。亦或是两者都是?你们非要一劳永逸地斩草除根,想残忍地在我找到幸福之后再度将我们分离?悲哀,悲哀,怎样冥顽不灵哪,经过长久的岁月还无法平息胸中的嫉恨与愤懑。不,你们无法跨越我的尸体,我会守护那片罂粟。它们理应活着,理应继续踌躇,从孤独中毁灭与诞生,映照出后来的情节。

或者。也许是你们吗,我等待的那个形象,等待我的彼岸,那夜晚的歌,最孤独者。不,我累了,你们的阴晴不定使我害怕。不要再给我盲目的希冀,又于悲喜交替的塔楼上为我叠加更高的砖瓦。

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命运迫近了,我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我知道我的渊源。

甜美的果实还没有成熟,但我如今渴望将它摘下。因此真理面前,我不得不选择最直接的方式,即使那或许是相反的谬误。

为了将它验证与见证,我决心点燃我的火。

这间房子里的一切都是易燃物,花朵,粉末,还有那些朽木,以及我残破的躯壳。那现实与幻觉的边境是一条引线,我点燃的烛火将顺着星云的脚步,引爆整个宇宙时空的尽头。

我选择照亮结局,即使它还并不明朗,并不完满。

如果是你们啊,向我挤压的过去:火焰会将一切吞噬,另一半的篇章最终得以从世仇中解脱与延续。

如果是你们啊,咫尺之遥的未来:火焰会将脸庞照亮,宿命的真容最终得以展现于我的眼前。

不要小看这株火苗。天地初开也不过是一瞬的光辉,这最初与最末的可能性将连接须臾与永恒。

你们来了,我是时候离开了。鸟居是赤色的凯旋门,我的肉体从这里穿入,我的灵魂从这里飞出。

梵高的向日葵在我的手掌绽放,紧接着是庞贝的火山,喷涌出炽热的天火。

皮肤在融化,每一寸火红的伤口上都生长出金色的羽翼。我在升起,我在蜕变。

这是怎么回事?耀眼的光芒中,我又是一只猫头鹰了,振翅穿过望不到头的千本鸟居,每一根羽毛都闪着自由的光辉。

我迎接与告别沿途的全部,上帝和魔鬼都再无法将我带走。

速度在加快,时间在拖长,我从一只燃烧的箭矢拉伸为一根的闪亮的线。一头指向后,一头指向前。

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坍缩与延伸。直到宇宙的沙漏最终静止之前,我都会一直一直——坍缩,延伸。

我成为划分一切境界的障碍与桥梁,独立于起点与终点的第三个维度,彼岸的大陆升起处那道闪光的水平面。


是的!我知道我的渊源!

饥饿如同火焰,

炽燃而耗尽了我自己。

我抓住的一切都化作光辉,

我放弃的一切都变成煤:

我必是火焰无疑!

   

原来如此。原来这不是结语,而是开篇。

谬误在某个瞬间像极了真理,我抓住它,却不过是将夜晚再度倒回黄昏。

这不是结局:如其在上,必现于下;如其在内,必现于外。

——如其在彼,彼即是此。

但这也不对。

还没有结束。这将会是场漫长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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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我坐在破碎的青石板上,衣衫褴褛,看道路尽头在我眼前灰飞烟灭。

那道将我吹飞的冲击波只不过是扬起我的帽子,然后在肌肤留下一点剐蹭,将衬衣和裙子熏出几个焦糊的斑点,但我却感觉像是折断了脊髓,仿佛再也站不起来了。

自我从地上爬起来,我的目光就没有移开过前方。火焰如同闪光的海草,从神社瓦解的裂隙中生长出来,攀附着墙壁和屋檐,浮上瓦片的表面。有风,但并不大,旺盛的火苗从各个方向吐出,又往上部聚拢、收敛。很快,火焰就变得像饱满的花瓣,把神社围成一尊金色的莲花座。不过没有任何形象端坐其上,从花蕊升起的唯有翻腾的浓烟。

不知怎的,我想起我和梅莉去西藏旅行的时候,我们在原野上看到的五彩经幡。

中间是一根木质的经柱,以它为圆心打下一圈桩,数不清的长绳连接到柱子的顶部,并密集地悬挂着五色的风马旗,远远看上去像一顶斑斓的帐篷。

五种颜色是有顺序的,蓝、白、红、绿、黄的排列,分别代表天空、祥云、火焰、江河、大地。有位当地人告诉我,五种颜色还可以代表五种智慧,具体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法界性智、大圆镜智、平等性智等等,尽是些拗口的名字。

我对佛法基本一窍不通,当时他长篇大论讲了许多,到现在我已经差不多忘得一干二净了。但我清楚地记得他说,证悟诸法,轮涅一体不二。我那时很不理解,轮回和涅槃怎么会是同一回事呢。但他只是爽朗地告诉我,迷则两立,悟则无别。

现在,眼前的火场吞吐长焰,每一条都像是一根绳索,其上挂满仅有二色的经幡。

只有红色和黄色,就像我现在感受最深的只有火焰与大地。

如今我肤浅的认知又想起大道与佛法。五色变为了两色,而这两色也在融合,终点是唯一的黑。确实一切都没有分别吧,最后都变为了温度与光芒,然后是和岩石一样冰冷的余烬。

如果真正的内行人知道我的这些想法,怕是一定会笑我肤浅吧。这简单的表象能说明什么道理呢,无非是证明我又做了一次浅薄的思辨,把一切哲学归到了虚无主义,像一个因为百思不得其解就开始自暴自弃的迂腐书生。

是啊,我知道,我知道,我愚蠢而固执。如今围绕我的所有东西都几乎要成为我失败的佐证。

我曾那么相信彼岸,一个光明的结局。我在赌局中为它压上了一切。

我最大的憧憬,最坚定的信仰。我为之忍受冷眼与苦楚,舍弃无数幸福的可能。我明明那么信任它,那么义无反顾,命运却给我这样恶作剧似的残忍的回报——示我以希望,然后又将其浇熄。

不是暂时的坎坷,而是功亏一篑的釜底抽薪。我所有的期待、付出、承受,深夜里的辗转反侧、潸然泪下、自我安慰,它们几乎是在我开门的一瞬轰然倒塌。

这火,无法原谅的自私,一个罪不可赦的否定。我一直向往的东之伊甸,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甚至是我渴望成为的自己,都被葬送在这滔天的大火里。

我理应恨火,因果的始作俑者,给我带来几乎致命的伤痛。

我理应恨我,轻信谗言的愚人,为自己掘下深不见底的坟墓。

我理应……我理应怨恨。但是该死的,我现在居然在想些什么呢。

我为什么,为什么在想,这火为什么如此盛大,又如此该死的美丽。

神社是一截树干,在那些原本空荡的地方满开出磅礴的樱花,被这重返的夕阳浸染得赤红。火烧云缭绕的核心,那浓烟升起的地方不是别的,而是再度活跃的富士山口。在放射性物质的衰变,还有地壳板块的运动下,攀升的压力引起熔岩爆裂,发出此起彼伏的噼啪声响。然后炙热的喷发柱裹挟着砖瓦与木屑,把一部分古色古香的栋宇托举到空中,如同巨鲸腾跃,溅起漫天闪耀的莹花。那浩浩荡荡的气势使我害怕,害怕鲸腹着陆的地方会下陷为一方陨石坑般的盆地,但它没有,在一声震慑山林的轰鸣后只开出遍地妖艳的曼珠沙华,像是凤凰的尾巴。我看见两个童子踩着燃烧的地毯,在光辉中跳一曲自由的舞。

也许,火解脱了神社也说不定。在它生命最衰老与贫瘠的时刻让它做了一场浩大焰火的燃料,如同一次光荣的回光返照。

这是一剂安乐死。那个一直咬紧牙关,紧皱眉头的苦行僧终于得以撒手人寰,在这偏僻的荒郊野岭瞑目了。

巴门尼德曾说,轻者为正,重者为负。如今我感到,在梦境与现实的重压下我的灵魂在剥离,缓缓升上天穹,变为一根金色的羊毛。

也许我早就预料到这个结局。我为一点星火提供了庇护,然后用自己的残躯做了篝火的给养。我做了自己的加害者、流放者,深夜纵火者,只为了从中获得启示录般的绝望,属于受害者和殉道者那无以复加的愉悦。

当重量变得轻盈的时刻,重便不再是重了。但这时的轻却又叫人无法忍受。

黑色在渗出,景物在远去,或明或暗的星光渐次熄灭。蔓延的虚无里全世界的重量收束于我的脚下,像一团云朵一样带我升上半空。

这竟然就是全部吗,整个时空的总和,为什么比空气的密度还要轻薄。

Void,Nihility,Nonentity。

Hallucination。

我想念出这些名字。但我没有嘴巴,没有发声的器官,也呼吸不到空气,我不过是宇宙的核,一个细胞,一个收缩的点。我是瘫痪的,比我小得多的粒子主宰一切,它们纠缠、碰撞、解离,来来往往,拆解和维系着我和我的全部。

Ren……

是什么声音,竟从我身边传来。词语与思想的化石不是已然干枯,早已步入彻底的真空吗?

Renko……

谁在呼唤我的名字?当世界都不复存在的时候,谁还孤独地站立,脚踏这片漆黑的荒原?

度过了多久,一粒尘埃落定,还是说恒星早已围绕银河的中心旋转了一圈。

我的六感向我收拢。

“莲子!莲子!你没事吧?”

谁在摇晃我,用地震的动荡刺激我的身体,为它塑形,让它再度感到一丝重量。

“莲子!回答我!”

回过神,一颗金色,紫色,白色的星球,填充了我空无的瞳孔。

依稀的片段闪烁,随着老电影院里放映机哗啦哗啦的声响,一张张滚动于黑暗。快速翻动的走马灯中,浮现着万神殿,卢浮宫,还有倒写的达芬奇签名。

Maribel Hearn。世界诞生之初的第一片麦田,送给鸦群的第一枝丁香与蒲公英。

梅莉,梅莉。真好啊,原来我最重要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消失殆尽,这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一件事。

你真美,美到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要微笑。但为什么呢,胸口的什么东西像是火山灰,氤氲着升到鼻尖,让我嘴唇一紧,眉头一皱,眼角止不住地酸。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才刚刚经历死与新生。

在你的怀抱里,我又能呼吸了。第一缕氧流进我的身体。

晚秋的风像你的手指一样,轻抚我的脸颊。

然后,我如同风中的羌笛,被凤凰的鸣唳吹响,呜呜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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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


火已经熄了,辽阔的黑色再次托举起大地,把委身于它的一切熔铸成安详的摇篮。

夜的祥和可以平息一切,如同一个漂浮的救生圈,简单的保险机制,总能在你脱力的前一秒提供必要的浮力。我已经不再啜泣了,梅莉把我从眼泪汇成的海洋里救上岸。虽然我湿透了,依旧感受到夹在衣服和皮肤间的冰冷与粘稠,但我的体温正在慢慢将它们烘干。

我们坐在上山的台阶处,衣衫褴褛,像早就被新时代消灭的两个拾荒者。

肩并肩眺望远方,身后是鸟居,以及一片劫后的余烬。浩瀚的天幕上,星座的亮度没有被人造光盖过,万籁俱寂的安宁中只听见两人似有似无的呼吸。

置身城市的时候只会觉得拥挤,唯有远离那近距离的喧嚣,以回溯的视角俯瞰时,才有机会欣赏到只可远观的美。

位于高处的神社旧址是绝佳的瞭望台,放眼看去,幽暗的树木遮住了楼宇的根部,城市的身躯仿佛悬浮在黑色树影的上方。莹莹光点构成彼此簇拥的浪潮,流转在深色轮廓的表面,像灰暗礁石上闪光的珊瑚。

“嘛,也不算一无所获吧,至少目睹了一场城市里见不到的爆炸。我们都没事就好。现在怎么说,要回去吗?”

她笑着问我,故意用一种过分活跃的语气,明显是为了让我振作起来。

我不想让她失望。总是在秘封活动里犯傻的是我,两人里更幼稚的、更易受情感左右的是我。为什么呢,梅莉明明那么成熟而坚强,在我的眼里可以独当一面了,却还是愿意将我细心地呵护与安慰。

“梅莉啊,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从冥界回来的路上,你讲了一个什么故事?”

“当然记得啊,希腊神话可是心理学的必修课。俄耳甫斯想见到自己死去的妻子欧律狄刻,于是舍身进入冥界,恳请冥王将妻子还给他,冥王答应了,但提出一个条件,在他领着妻子走出冥界前决不能回头看她,否则他的妻子将永远不能回到人间。”

“那是在莲台野,我们第一次穿过境界的缝隙,你为了不让我翻白玉楼的院墙,总是说危险什么的,还在回来的路上用这个故事吓我。我说啊,那天你自己回头了吗。”

“哈,不是明知故问吗,我们两个都不是安分守己的好学生吧。何止是那一次呢,以后的那么多次也都是呢……”

“果然啊,和我想的一样。梅莉,看我们现在脚下的台阶,你能猜到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说过多少次了,别把心理学当读心术啦,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我想起,在北欧神话里,海的尽头是瀑布,一个从有到无的断崖。”

我稍事停顿,观察她的反应。像往常一样,她默默等待着,等我说完想说的话。她一直都是个很好的聆听者。

“现在脚下绵延的阶梯就像我们世界的尽头。我们不知怎么逆流而上来到这里,但我很可能再没有勇气往下跳了。山的尽头是海,海的尽头是瀑布,瀑布的尽头,现在来看,可能只有死亡吧。我们可能回不去了,从我们第一次转动莲台野的石碑开始,在我们第一次回头,又无数次回头过后,我们可能再回不到来时的地方了。”

晚风吹拂,深秋的树叶零星飘散,梅莉无言地伸手,想抓住眼前的过客,却差之毫厘地失手了。

卷曲的叶片像过期的车票,干枯,泛黄,如今早已失效。也许空中飞舞的每一张都是呢,那些我们在很早很早以前错过的,似懂非懂地浪费掉的返程票。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在想什么,莲子。两位一体的秘封俱乐部,我怎么会不明白你的想法呢。

“每一次离经叛道总是让我们把自己流放得更远。看这神社的夜,荒烟蔓草,断壁残垣,好像是一颗孤星的表面,比月球的表侧还要荒芜。我们为了不被现实抓住而不停逃亡,到现在却好像不再能抓住任何实体了。可供着陆的地点已经越来越少,我们唯有继续,继续往宇宙的深处走,向那些未知的坐标跋涉,寻找我们能够落脚的下一个地点,即使它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你说得对,我们回不去了。”

“我们还有线索吗,我们还能走多远。”我小声问她。

“我们从前可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啊,想了也不会有帮助的。心理学显示,做任何事之前考虑进度,不管进度是快是慢,都会降低工作效率的。我说啊,你还记得你在月亮上说过什么吗,莲子。瓦尔登湖,嫦娥之类的。”

“啊,抱歉,我自己说过的话自己总是不太记得。”

“你说,你一直忘不了《瓦尔登湖》,书上说,只要花几十美元就可以离开城市,在湖边建起属于自己的屋子。梭罗把自己的生活写得像仙境一样诱人,你不知道那些是真是假,但你一直嫉妒他的勇气,羡慕他能从那些束缚他的地方逃开,拥有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你说,月面虽然不比地上热闹,但可是个陶冶性情的好去处。没有旁人的眼光,没有横流的物欲,没有无谓的工作,没有虚假的伪装。如果长生的传说是真的,那这里的一切都和时间尽头相通,漫长的年月里留存下来的只有真实的纯粹,就像陈年的酒。你觉得广寒宫里有月兔,唱歌,捣团子,把桂花和冰糖放进馅里。你设想,平时就在中式的楼阁里看书打盹,透过圆形的窗户寻找新的星座,灵感来时就尝试创作,学隐士的样子花上一整天舞文弄墨。每到节日,不管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节日,都要让宫里的兔子提上灯笼、摆起摊子,像庙会一样大闹一场。”

“没错,我是说过这些……”

“那时我问你,你到底是一个无畏的探险家,还是说,只是一个懦弱的,想从生活里逃跑的狡猾阴谋家;我到底是你的同伴,还是说,只是一个能让你通向其他世界的工具。”

恍惚的回忆里,深夜的凉意足以让我略微清醒,但沙沙的树叶声像催眠曲,我不由得又一次失神,向梦的深处坠去。

“如果我在月球上待得足够久,我总有一天会厌倦这些事情,就和我当初厌倦地上的生活一样。人是很可恨,也很可悲的,我们的思维只能认识有限。就算我肮脏的脚真的踏上乌托邦的土地,也只会污染它,让它在有限的时间里变成一块废土。”我喃喃低语,又想起那段即兴的回答。

人是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比起肯定,否定来得更容易。得到,满足,厌倦;期望和失望,人生阶段性的辗转循环。

期望去到天上,又注定无处可去的命运就是我们的原罪。救赎只存在于够不到的云端,努力逃脱和努力活着一样,都是徒劳。即使离开了城市,梭罗也没办法逃脱工业时代的影子,他始终无力摆脱那些东西给他的影响,总会不自觉地从瓦尔登湖说到城市的日子。他越是正义凛然地批判他的对立面,就越显得像一个用逃避自我麻醉的可怜人。梭罗的故事只活在书本上,他的小屋和他在故事里没有写出来的结局,注定一同消失在湖面朦胧的水雾里。

我抚摸着爵士帽的绒面,回味那时的记忆:洁白的珍珠沙,缱绻的潮声。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梅莉。不过说到底,秘封的成立,我们的活动,”我顿了顿,看向梅莉的眼睛,那毕达哥拉斯口中最美的圆。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说不定这会让梅莉生气,但表达的渴望最终胜过了那些深思熟虑。“都是因为你和你的能力。你知道吗,我一直想说又不敢说。你的眼睛让我嫉妒。

“我的眼睛不过是时间与空间的枷锁。你总是问我为什么能把天空当表盘却还总是迟到,因为我不喜欢在城市里看天空,梅莉,那总给我一种煎熬的感觉。天空上,太阳在说,月亮在说,看不到的星星也在说,已经X点X分X秒了,你还困在这里,困在一片光化学烟雾的迷宫里,寻不见目的地的影子,也还没能找到想要成为的自己。何等无情的催促,不间断的审判。

“我多么想像你一样,闭眼就是睁眼,看见另一个世界,那大陆板块中的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神出鬼没的薛定谔的猫、永夜的竹林、地心的炼狱、伊奘诺物质还有大空魔术。”

握住她的手腕,我心中满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梅莉,我知道不该这么说。但是……你这个骗子,美丽的骗子。你用境界的门扉吸引我,诱惑我,让我以为自己能向你一样去到那些缤纷的地方。那些惊鸿一瞥如此震撼,又如此生如蜉蝣般不长久,每次短暂的吸食后我只觉得越来越不够,现实对我来说愈发难以忍受。是你引我陷入一个进退维谷的狭缝,那风眼与真空,离现实和梦境都如此遥远,如此疏离。”

我等待她的回话,她会生气吗,还是说……

出乎意料地,梅莉反手握住我,力道比我能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那你呢,莲子,帮凶,为虎作伥的帮凶。如果不是你一直的怂恿与支持,我会误以为我的所见所闻,我那些不可思议的经历,不过是水底人鱼吐出的泡泡,一些没长大的孩子才会经历的照不进现实的幻梦。我会在某个时刻决心关闭我的眼睛,束缚我的手指,舍弃我的能力,去当一个圆融的敷衍的成功的,满口谎言为虚假商品推销的心理学PhD。你当了秘封的眼睛,我是在你那双象征理性的眼睛,在它们的鼓励下才愿意相信某个时间某个地点,有一道不为人知的大门正在为勇敢者敞开。你说呢,你说秘封走到今天到底是谁的责任。”

她灼灼的目光直视我,严肃的神情让我突然不知所措,我像刚刚从宿醉中清醒一般,全然忘记了郁结的忧伤和愁苦,只剩下迷迷糊糊又无所适从的懵懂。

“告诉我,你还恨我‘骗’了你吗,莲子。”

“……我……”

我就算恨你,那我的爱意也应该比恨意更深才对,我的直觉这样告诉我。这是当然的,如果没有梅莉,我也肯定会放弃脑子里那些古怪的想法,忘记那些被称作虚构的故事,做一个人云亦云的物理学家,埋首于一些缺乏新意的重复性工作。但我怎么把它说出口呢。我敢拿特斯拉线圈充电,敢用托卡马克反应堆取暖,但我绝对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说出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但她现在就这样看着我,让我觉得自己必须说话。因为我觉得愧疚。我想起她总是愿意在咖啡馆里孤单地坐着,默默等待我的到来,即使我许多次差点辜负了她的期待。

“梅莉……我说……在我的设想里,我在月面的故事有这样一个结局:当我厌倦了月面的生活,又哪里都去不了,像嫦娥一样独自被困在凄清的楼台时,是你,是你闯进宫苑的大门,来到愁容满面的我的面前,牵起我的手,带我向远方跑去。

“我们一路穿过城里的集市,把碍事的瓶瓶罐罐全部推倒,到处都弄得一团糟。兔子们兴奋得不得了,拿起放焰火的竹竿,撒泼似地向天穹开火。七色的烟花爆炸在我们身后,混着兔子们的笑声,像是一场盛大的欢送典礼。然后,桂花树的花瓣被巨大的响动震了一地,你把它们铺在月海的水面上,变成一座金色的桂桥。

“我们踏着花瓣,来到月海的中心,你牵着我的手,俯瞰脚下灿烂的星河。‘要去哪里?’你这样问我……”

语毕,一阵无言的沉默。无声的对视下,我和梅莉的脸颊都泛起了莫名的红晕。

“额……我是说……额……”

“什么意思……傻里傻气的,我根本听不懂……”

在我还在思考该怎么解释我的胡言乱语时,梅莉突然抱紧了我,用嘴唇堵住了我的发音。

这是什么感觉?常春藤,双生花……胸口心脏的跳动,似乎融合在了一起。我像普罗米修斯一样用身体贴紧它、呵护它,像是在保护生命的火种。

梅莉发梢薰衣草的味道,雾鬓云鬟下的一颦一笑,她柔软的触感和瞳中纷繁的幻梦,像霏霏细雨般从天而降,用它缥缈的指间轻点我的肌肤,融化为潮湿的清凉,如同划过体表的缱绻爱抚,激荡共振的涟漪,唤醒深处的热望,汇聚成春潮一般澎湃的心跳。那种朦胧的耳鬓厮磨,总像是枕上温软的梦,卷起我的发尖,深入我的发根,用轻风摩挲树叶的指法抚触我的头皮。而沁入体表的是初夏的温度,飘忽的柔情包裹我的全身,带着兰花、萱草、雏菊和飞蓬的味道,摇晃起花瓣织成的吊床,用耳语哄我入眠。

半梦半醒的恍惚感让我流连忘返,混杂的感情像漂流瓶一般,随动荡的潮汐自然地涨起与下落。紫色的光泽包裹了我,让我仿佛漂浮于葡萄酒的洋流:半透明的波浪随着月的节律起伏,沾湿了四散的头发,浓稠的水滴带着芬芳的秋季气息,从额头倾泻到内眦,顺着鼻翼的沟壑向下流淌。紧接着是更大的瀑布,划过整段鼻梁,流经嘴唇,从下巴深入到脖颈。深色的视野里,升起原始的水平面,地平线上往昔的情景,都像是真实的幻觉,而梅莉,她像是幻觉里才有的真实。

我的缪斯,我压抑的期待与憧憬,你有十足的理由不在乎我的爱,却为什么在这混沌的时刻热情地将我回应?

我紧紧抱住她,亲吻她,抚摸她柔软的脊背、曼妙的腰身、光滑的手臂,然后与她相扣十指,彻底镶嵌在一起。

梅莉,从浪花里诞生的阿芙洛狄忒,我爱与美的神明,我长久的痛苦、犹疑、孤独与恐惧,它们有多少?我只知道现在全部化作了对你的爱意。

为什么你温存的躯体这么轻盈,这么纤细,这么脆弱,缺乏生存必须的侵袭性。不然我还想更用力,直到我们皮肤的纹理都重合在一起,化作水乳交融的同一体。

你的手指,你的舌尖,我还清楚地记得它们是怎样侵入我的意识,像弹奏乐器一般让我在一阵恍惚间发出原始的声响。

还没有结束吧,我们还没结束,秘封还没结束。我还没来得及完全认识你,记住你所有的喜好、品味、风格,我还没来得及热爱你、讨好你、敷衍你、讨厌你,然后同你争吵又同你和解,在漫长的时间里和你相互厌倦,又可耻地相互依赖。还没有结束,我们还没来得及向正在悄然流逝的青春、陪伴、成长,向没能彻底完成的我们,献上长长的祝福与道别。

一道霎时的灵感击中了我。我想起自己做过的一场梦:我在一节列车的车厢里。

列车穿行在隧道中,平稳晃动的车厢有如摇篮,让困倦的身体与半清醒的意识相互抽离。车窗外明与暗倏忽闪烁,是教堂的马赛克彩窗一扇扇地经过。彩色宗教画的投影是光子在视网膜上瞬间的视觉残留,想要抓住这些短暂的映像,就如同想要用双手捕捉风里的声音一样徒劳。广播里,机械的播报音夹杂着交响乐,把白色和黑色的噪点像大滴大滴的颜料一样洒在我的脚下,在乳白的地板上留下波洛克的画作。

圆形的电子屏幕失去讯号,斑驳的雪花屏将黑白的沟纹刻印在我的眼中,时断时续的光影顺时针旋转,从内到外,从外到内,组成年轮似的唱片。

一开始,只是时间在变慢,窗外高速的景物重复经过,洒下重复的光线。

后来,我推开厢门,想离开这里,却每次都回到原地,怎么也走不出这节车厢。

再后来,我能看到其他的自己,行走的,端坐的,用餐的,睡着的……然后我所有的感觉在拉长,每一秒都缓慢而持久,既没有凝固,又不再流动。时间的最小单位像蛛网上的水滴,分隔成独立的,但又在一条轴线上连续的瞬间。我还能动,但所有动作起始之后就看不到尽头,如同这节车厢,离隧道的起点和终点都遥不可及。

一阵热烈的拥吻后,我们缓缓松开彼此。

什么也不必解释,什么也不必赘述。

她靠着我的肩膀,同我一起眺望远方。

“梅莉,你听说过吗,太空里有一种广泛的斥力叫做暗能量,在它的作用下宇宙会加速膨胀。没错,宇宙不会像我们之前想的那样,膨胀又收缩,然后进入下一个循环。不,宇宙会一直膨胀,直到迎来热寂,迎来群星都熄灭的撕裂。这让我又想起一个著名的阴谋论:太阳系是一座监狱,智慧生物被流放到这里,永远也没有机会逃离。”

“有意思,让我想想。你相信这些东西吗?”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如果我相信那些流传的故事、神话、传说,那我也就应该为这个猜想保留可能性。毕竟,这个说法和一个故事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要草草将它舍弃?我们愿意听故事的时候开心,等到自己成为故事的主角却又为什么要闷闷不乐呢。”

“那,你打算怎么验证呢,虽然我不懂物理,但这是不可验的吧。”

我向梅莉一笑:“不可验?秘封不是一直都在做不可验的事吗?”

没错,还不该未完全死心,我仍然坚信着自己追求的那些想象,千古长诵的故事与传说。

“好,不过不管怎样,先把今天该做的事做了吧。”

梅莉从包里取出一本笔记,那是《燕石博物志》的草稿。

拿起它,在手中翻阅。扉页是我们的名字,如同告别信上潇洒的署名。

对往日平庸的不满,对辉煌理想的索求,这就是一切的开始吧。

该写下什么呢?正在消逝的浪漫主义?不愿停止的虚构想象?握不住的生命与美?对乌托邦的追求、对敌托邦的反抗?讴歌未完全死去的影子,堂吉诃德式的革命?又或者是——我那半吊子的爱情?

为什么要写?一定不是为了布道,不是为了宣扬,不要相信那些不牢靠的耳朵能抓住真正的思想。可以预见的,秘封的故事注定在将来被大部分曲解,打上一些荒唐可笑又不着边际的标签。

我们是为了自己,为了向时间轴上过去、现在、未来的每一个自己与每一个自己的镜子证明,证明我们走在一条既不孤独也谈不上错误的时间线上。有一些共鸣会跨越时空,即使我们并不能以上帝的视角将它们感受。

我们的付出可能永不胜利,但也永远不会失败,毕竟我们追逐的是一些注定远去的东西,如同随着告别的列车一同奔跑:我们拖长了尾声的延音,只不过期限是永远。

我又看到了,看到了那些美妙的图景。

天边展露出的亮色,一条青绿的丝带宛如天人的羽衣,漂浮着延展开来。飘逸的水袖拂过头顶的星空,在天际线边撒下淡红色的光环。本来只在极点才能看到的光景,现在绚烂地上演在我的眼前,明亮的线条组成一顶从地面升起的王冠,仿佛是在为夜空最亮的星云加冕。

冥界的樱花,粉色的云雾在远处绽放开来,起初只是棉花糖似的寥寥几团,后来就像节日的焰火一样铺满了天地的交界。我们也像是从沙滩走向海洋,慢慢被春的色彩包围。淡粉的花海绵延成山峦,但颜色并不均一。越往高处越洁白,越到枝头越耀眼,最高处花瓣的边缘像富士山的积雪,消融在日光浸润的茫茫天色中。

月面的海看起来如同黑色的焦糖布丁,旋转的星云仿佛是其中白色的糖霜。旁边是桂树林,叶子如同打了蜡一般反射着耀眼的白色光芒,清冷的光线穿透枝和叶,让它们呈现出剔透的琉璃白。饱满的淡黄色花朵被光辉所浸泡,像悬挂在玉枝上的金色琥珀,把自己定格在了松脂包裹的梦里。

我又听到街心公园的小型喷泉所发出的潺潺水声,清凉流体的音乐,让我恍惚之间再度听到月海的回响:起伏的和声,旋转的小调。

梅莉轻柔地贴近,靠向我的身躯——海的乐谱划上一个小小的休止符,我的心脏自然地停了1/4拍。

浪潮的声音还在幻觉中盘旋,潮汐仍冲刷着海滩,把星星带到我们的脚边。

她靠在我的身上,鼓动着浅浅的呼吸。

堇子外祖母曾向我讲过一个故事,一个他很喜欢的故事:

埃文河畔的圣三一教堂,一个名为“莎士比亚”的男性于此长眠。威廉·莎士比亚的墓碑上刻着可怕的警告:看在耶稣的份上,朋友,切勿挖掘这黄土下的灵柩;让我安息者将得到上帝的祝福,迁我尸骨者定遭亡灵诅咒。

石碑旁有一个设计简单,深色橡木做成的雕花木箱。在箱子里面,厚厚的玻璃后面,是一本翻开的大书,箱上的铭文告诉你,这本书是詹姆斯王《圣经》第一版,于 1611 年出版。时年,莎士比亚 46 岁。

《圣经》打开在“旧约:圣咏集”的第 46 章。

这一篇章的正数第 46 个字是“shake”,这一篇章的倒数第 46 个字是“spear”。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在想,也许在这本《燕石博物志》的深处,在某些由我们见证、构想、缔造却不能预见的地方,也存在着某些美妙的巧合——只属于等待戈多之人的惊愕与沉醉。

在这个神社的夜晚,感官的嘈杂平息了,胸中的苦闷消解了,支离破碎的词汇和断断续续的灵感,终于找到了诗韵的归宿,在真情的拼凑下化作呢喃的夜曲,向最深邃的想象道出。

此刻,我感觉自己就夹在翻开的书页间,它们如今像双开的门扉那般缓缓合拢,其上天马行空的文字,是云图、南华经、索拉里斯、玻璃球游戏的原型。有朝一日,这些雄奇的幻觉会像持续曝光的星星,在北极的上空连成一圈完美的同心圆。

一个深沉的声音说:我们如同橄榄,唯有被粉碎时才释放出精华。

合上的书页,起始与终结、过去与未来、实际与虚无、幸福与诅咒、爱情与仇恨,一切都慢慢重叠。

发牌员还在洗牌,六面的骰子像陀螺一样旋转。向我斩下的审判之剑悬在了半空,因为钟声还在回荡,我身后的废墟里潜藏着最后一丝火星,在这微小的光芒做出暧昧的抉择前,无人知晓它预示的到底是黄昏还是黎明。

我离它们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我听到我身躯噼啪的炸裂声,有竹子与茗荷在绽开的缝隙中生长。

是,我从深谷走向高峰,但深谷仍然将我围裹。

我点燃了闪电,而此后是更深的寂静。


夜来了。现在一切跳跃的喷泉都更加高声地说话,而我的灵魂也是一柱跳跃的喷泉。

夜来了。现在一切热爱者之歌苏醒过来。而我的灵魂也是一曲热爱者之歌。


一切都融化于宇宙最深处,在那远离敌托邦与乌托邦、远离过去与未来的夜色里。

我被困在了这里。

我们被永远困在了这里。

——这将会是场漫长的告别。



cycho 2021/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