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了/
  黑暗留在后面/
  但太阳不是我们的/
  我们要睡了/
  ——《日出》
  
  1-0
  我从光中醒来。
  光从我指尖流出,离我原来的世界只有七秒远。
  我在光之中,我亦是光,但我曾不是光,在成为光后,对光的向往与不向往将我分成两半。一半随我回太阳去了,变为洒向地上的光;一半化作幻影,留在她心心念念的地上,继续在她所谓心指引的路上徐行。
  而事实上,她只是变成了我心底未完的梦。
  我向上看去,空中飘着一枚黑色的结晶,里面装着她的人格,她的世界,她的近乎一切。在很久以前,我嘲她是任由自己腐烂的死尸,她讽我是被他人用完即弃的柴火。而我如今大概悟了,我们在看一枚硬币的两面。只是她在那头,我在这头。
  那个小小的世界腾跃在我指间时,过去的记忆也渐渐浮现起来。说真的,我不清楚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对的,但我只清楚海里的生活很惬意,“和其光,同其尘”的生活很滋润。
  是这样,而我,也大概不需要她了。
  我将力量融入那结晶,而后将它弹出。那力量足以维持这小世界一段时间,至少在她老死前不会崩溃。
  愁思融入光中,投向远方。光变得澄亮了,而暗更暗了。
  或许,那并没有对错之分。望着渐行渐远的那一点黑,我忽然想到。
  光耀于光的起源,暗逝于暗的尽头。
  
  1-1
  我又从那个轮回中醒来。
  现在细想,起点大概是触碰那羽毛的瞬间。在那之后,我就落入了它们与牠的记忆里,轮回不息,在这过程中,我不再是我,而化为别的形象。信徒,神使,或是神本身。
  又是那个梦。我在云中穿行,周围朦朦胧胧地隔着,光在缝隙里艰难地展示自己的存在。我试着抓一把,却扑空了,它们凉丝丝的,令人惬意,与我熟知的世界完全不同。
  这云雾之上,大概就是他们所说的天空,我带着欣喜和虔诚,拍拍衣服,腾空而去。穿出云雾的那霎那间,沉闷感也如雾般消散了,我大口喘息着,像是第一次进行呼吸,嘴里污浊的岩浆味也渐渐被洗尽。当那比黑更深的蓝映入眼帘时,我那习惯了黑与红的脑袋一下子适应不过来,便笨拙地翻飞着。这时,它升起来了,先是镶上一轮金边,把这蓝的色调渐渐转亮,而后逐渐破出那金线。光越来越烈,在这个高度上,连风声都止了,我便清晰地听到独特的声音,那是阳光穿过空气的刷刷声。天地间,只剩下那轮红日,我受着它的感应,它慢慢地把阳光向我洒去,将我快要被冻僵的身体活络起来。我想,那就是那轮太阳。
  觉大人很久前说过,地上也有一轮太阳。它与地下的太阳不同,地下的太阳总烫着你,叫它的信徒弄你,直到把旧的你燃尽,只剩下顺从他们的躯壳,过上一眼看到头的生活。但面前的火球却用它的光芒充实你,让你从里到外地温暖起来,让你变得平和,在清醒地认识自己后做出选择,它给你力量,给你方向,让你成为新的自己。
  于是我以云为毡,虔诚地拜下,对这太阳。
  就在那刻,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正上方响起,吟声直落,宛如神音。
  “我谨以太阳的名义,赋予你名字:”
  “灵乌路空。”
  “你将为牠引领道路,途径那悠远的苍穹,回归太阳。”
  
  2-1
  当感官又能运作时,我感觉周围的一切藏在黑暗里,只有闹钟涂的荧光亮着。我攥了一手汗,这样的梦已不知做过几回。云中穿行,向太阳跪下,以及全程带着的虔诚感,实在莫名其妙,但与其他的梦相比已算好了,甚至可以说是天堂。
  以及那个拗口的名字,着实奇怪,与我的形象完全不同。不过说归说,那时候我还是用了,好歹是在神面前,‘阿空’这样蠢的名字可摆不上台面,稍唬了对方一阵的同时,也让我很是骄傲,只是那之后藏着的含义,让我隐隐感觉不妙。
  我晃晃脑袋,把这家伙澄空,拿翅膀梳了梳头,便准备到殿里烧水去。
  我爬出洞口,又回到了地狱鸦的社会。但和之前不同,和很久之前也不同,我纵身跃下,贴着岩壁飞行,利用升腾的热气螺旋地上升,偶尔扑一下翅膀。崖边有处突出,借着条蜿蜒小路与地面相连,一直是地狱鸦的食堂。四季大人还管着时,一条有名的罚律和地狱鸦们有关:十恶不赦者当受凌迟。于是火车们便在判决下定后,从人间和妖界衔来罪人的尸体,放在此处,听说总能叠成小山。
  那是地狱鸦的好时代。
  等到四季大人走后,条律荒废,大部分火车跟她去了,只剩一小部分被留在这里。而在地灵殿建成后,熔岩的温度也渐渐冷却下来,还要分一部分尸体加热。地狱鸦的日子就越来越不好过,但对我们这些要点肉就能活下去的家伙,尸体多少都一样。
  在快要接近那凸岩时,我朝天奋力振了几下翅膀,急冲过去。一来是为了飞得更高,减少停留的时间,二来是暂时驱散那浓烈扑鼻的恶臭,毕竟在开饭时,死尸腐烂的气味在半公里外都能闻到。飞离的瞬间,食堂的景象便呈现在我面前,今天的份额到了,自从我去中心那边帮忙后,这边的事就由阿燐替我做了。那数十具尸体上铺着密密麻麻的鸦群,疯狂地分食着,一只鸦将死者的肠子,一头便衔着,于是数只伺机而动的便扑了上去,搅成一团;有的脑壳被啄开,便扑上去吮吸脑浆,那几具已被啄成白骨的死尸被推离中心,最后哗地一下被推出平台,落入地下的火球里,连带着几只仍吮着骨髓,死不放口的蠢鸦。鸦们的境遇也很不同,在崖边懒洋洋地梳着羽毛的是年富力强的,饱食完后,便将台下的景象当成饭后节目;更多的在天上盘旋着,焦急地等待着一个位置,然而下去后还没完,得看个人的实力,有力的还能抢到一羹饭,弱小的只能被推来挤去,有时挤到个抢红了眼的,就被回头一喙,命丧当场,尸体也很快被其他的鸦争相抢去,所以一次食会后,多上百来具鸦尸也是平常。这样的争食基本没完,直到大部分鸦对这样的争抢失去兴趣后才会结束。随后所有骨骸都会被推到演讲之中,待所有的鸦群都已散去之后,最弱的老残病鸦才会三三两两地飞来,在角落里搜寻可能的剩肉,舔一舔地上的残血,虽然已混着尿液和粪便。
  对地狱鸦来说,这是再习以为常不过的景象。食万物之尸,成己一身,我们的祖辈千百年来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在飞临上空时,我向他们嚎了一嗓子:“大家早上好哇,用餐愉快!”但谁也没理我,仍在各顾各的。
  我如一滴岩浆融进他们,又悄悄跃出。
  风将我带到神殿边,它立在稍远于崖边的平地,方圆数十里外已很平静,只剩下这孤零零的柱子。它大概是这座地狱里唯一能称之为“文明”的地方,自外面看去,它如通天塔般立在两个世界之间,上面装着电梯,可以直达守矢神社,那个外界文明的象征。
  我停在门前,仰望它,感受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肃穆,那属于山与风。
  “进来吧。”门边的喇叭传来了声音,大门也为我打开。第一站是函洗室,他们常抱怨,说地狱鸦的身体和生存环境带着大量病菌,得好好消毒。但对我来说,鸦的身体太小,太脆弱,只有人类的身体才能承受那样的力量。我待在他们画好的矩阵里驱动灵力,身体在想象中慢慢被延伸,于是便化为人的躯壳。控制人的身子比控制鸦的复杂得多,和梦里一样笨拙地走着,小心地抬着翅膀,好容易才将人类的衣服穿上。
  第二站是装备室,我沉了心,将那对靴子穿上,以及披风,最后来到那根木棒跟前。听河童们说,这是由风神亲自特制的微型御柱,只有她参与其中,所谓的“核聚变”才会发生。我和八咫乌之间总朦朦胧胧地隔着个她。仿佛在用无形的丝线操控着我们,向她期待的地方飞去。
  我们都是她的人偶。
  在这样复杂的心情之下,我在御柱前犹豫了,伸出手,又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
  “怎么了?”这时河童的声音在一旁响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怕型号小了?”
  “不,不是。”我再度伸出手,那御柱却不耐烦似的将我的手一把吞入。随即“咔嗒”一声,我清楚,那是丝线上好的声音。而此处实际存在的角色达到了四名,我,河童,八咫乌,以及风神。我能感受到它的力量在我的胸中熊熊燃着,可是我无论怎样向它呼唤,也没有回应。
  而那阵头痛又恰时向我袭来。每次都这样,我暗暗啐道。扶着额头,倚在墙边,视线变得恍惚,一些画面开始在我面前闪现,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在这时,制御棒里传来了一阵清凉感,将这阵燥热驱散。
  “感觉好些了么?”河童的声音再度响起,看来应该是由她操控着这一切。
  “好多了。”我挥挥那棒子,关节被锢住,只能高高抬起,是有些难受。
  “开始吧。”最后一道大门也为我打开,真正的试验场便呈现在我面前。
  里面幽幽地透出蓝光,御柱和长方形的板子围着中央的核心反应堆,整个室子都被浸泡在水里,静谧,肃穆。与外部相比,确实算得上圣洁的祭坛。我扇动那对大而有力的翅膀,它将我带到了反应的中心。虽然在舞台的中心,但总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受万众瞩目的人偶。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河童的声音从天花板处传来,在整个大厅里回响。
  “准备好了。”我点点头。
  “那么,第四次实验准备开始,各单位各就各位。”一道道印有奇怪符号的闸门落下,将外界分隔开来。反应中心开始由中心向外泛出一圈圈蓝光,立着的板子也感受到召唤,呼应般地泛着蓝光。
  “实验开始。”
  我将制御棒向天指去,那段在梦里的咒语在那瞬间显现:
  “黑色的太阳,八咫乌尊,
  请您赐我神力,
  倾泻在地上的太阳光芒,
  那是创造新原子的核聚变反应之热,
  用究极的核聚变,将肉体与心灵与神灵与妖精融为一体吧!”
  金光在我的吟诵中绽放,波纹般向外泛去,压过了原先的蓝光,力量倾泻而出,我的身体被冲天的金色光柱淹没。
  随后,我的意识便真如语句中所述那样融化在这金光里,如同一点火星落入太阳。
  
  1-2
  我看看前方,那是最难的部分。
  这一次稍好些,或是说最好的视角。我高高地在云层下滑行着,风抚着我,将我带到另一个地方去。我看到地上的世界,一望无际的平野上,零星地立着几处格子,那大概是人类的居所;偶尔会有一道道沟壑横在地上,黑点在上面蠕动。
  “这是您所见的风景么?”我轻声问道,日常地没有回答。
  而后坠入其他人的记忆之中。
  有时,我喘着大气,逃避长鼻子天狗的追杀,尽管我已经竭力在飞了,他们在后面余裕地追着,最后他们玩厌了,便一个俯冲,将我抓在手里。肺部的空气都被挤出去,肋骨一根根地被捏断,而我却看不穿天狗背后的表情,是嘲笑?还是享受其中?
  我看到有鸦提心吊胆地从崖边岩间探出头去,有鸦久久地仰视着天空,提心吊胆着。
  最后我变成自己,呆呆地飞在空中,我看见无数地狱鸦向他们残暴地扑去,有的小鸦先看着自己的父母被分尸,而后残存的意识也看着自己被啄食殆尽,连最后一声都没叫出来;每一次轮回,都是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
  我初时只觉诧异和不解,后来便一次次地落入那梦里,
  在这生死循环中挣扎着的我,渐渐清楚了他们的身份,可是我无能为力,只能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种族犯下的罪孽。
  我低下头俯下身子,试图请求谁的原谅。而后开始憎恨身后的黑羽,它是厄运,它是死亡,它是一切不祥之物的化身与结合。
  在那一刻,我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梦里。我和一群鸦伏在地上,它们围着一根羽毛,向着远方跪着,似是在诉说它们无尽的苦难。而太阳的光辉始终高悬在天空,照耀着它们。
  我的脚渐渐麻掉,最后倒下。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的羽毛已化成洁白,同时化为人形,站在光柱之中,身上带着风神与人类社会加于的束缚。
  
  2-2
  当枯竭感将我拉醒时,反应已经停止,周遭的矩阵黯淡着,只有反应液还幽幽亮着,可是没有人来。大概是因为力量耗尽,我变回乌鸦的状态,试图驱动妖力,直起身子,但归于失败。
  这时候,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来了。”
  我撑起头,艰难地向空中望去,令我难以置信的是,我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家伙。
  是另一个我。
  我曾用过觉大人的梳妆镜,另一个自己的存在令人难以置信。
  但现在,另一个我从镜子里走了出来。
  我看着她缓缓降落到我面前,披风盖在身上,宛如神使。
  “你是谁?”我颤声问道。
  “我是我,灵乌路空。”她平静地回答道。她和我多像,右手为制御棒,左足为融合之靴,右足为分解之靴。一身外界的制服,阿燐织的大蝴蝶结也绑在后脑。而那只象征着八咫乌之力的眼睛妖艳地闪着。但与我不同的是,她的羽毛已不再是地狱鸦的黑色,已化为纯净的白色。
  在那一刻,我从她的身上看到那副力量的具象化。让我这鸦身自相形惭,我试图凝聚妖力,化回人形,至少让自己和她能同层次地交流。但失败了,只好呆坐着,与它对峙。
  “你知道这一切是从哪里开始的么?”她忽然问了。
  虽然懵了几秒,但记忆还是指向了最接近的地方:“是从我们那根羽毛?”
  “是,也不全是。”
  “那我不清楚了。”我别过脸去,试图从自己掌握到的信息里寻找答案,但翻来覆去,都只不过是一堆繁乱的记忆碎块,我根本不能把它们拼在一起。
  “看来你确实对此一无所知。”她叹了口气,在沉思一阵后,下定了决心似的,盘腿坐下。“那我向你说一个故事吧,是关于被毁灭的宗教与被毁灭的种族的故事。”
  “八咫乌乃是太阳的神使,奉行太阳神的命令来到地球,神要牠引领人们到新世界去建立国度,做他们的信使,于是牠来到了当时的神武天皇面前,将他与他的族人们带领到了一片新天地。这便是地上人类传说的‘神武东征’。
  “而在神武东征前后,在地上游历的八咫乌大人见到了地上的贪婪、不洁和罪孽,因此担心自己的力量会被地上之人滥用,或因此被禁锢,于是选择了当时最靠近牠的外形的生物,即是乌鸦。牠在它们面前显灵,并赐予自己的羽毛作为信物。让它们祭拜它,崇敬它,让信徒和神使的记忆在这个过程中互相传递,让自己的光辉因此传达到它们那里,而在有朝一日需要时,便会召唤它们。”
  “我们那天发现的羽毛,就是那样的圣物?”
  “是。”她点点头。“可你知道,它是怎样被保存在那里的?”
  “我……”我的记忆中忽然有些地方联通了,那些碎片中的一部分向我展示了它们的真实样貌。
  我毛骨悚然起来,欲语未语。而她静静地观察完我的反应后,才娓娓道来。
  “在八咫乌离去后的一段时间里,大部分鸦群都依然拜着圣物。即使它们没有人类那样的智能,但羽毛中蕴含着的太阳力量依然温煦着它们,滋养着它们,它们能精确地感知到八咫乌的存在,因此,它们也慢慢发生了变化,杂色的羽毛开始成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象征太阳的颜色,也便是白色,因而它们也变成了新的种族,也便是太阳鸦。
  “直到有一天,太阳鸦群和八咫乌的联系相继断去,圣物也变得黯淡无光,太阳鸦们明白了,但无处去寻,因为牠途径诹坊之国时,被八阪的神捕捉了,她的囊能阻绝一切电波的往来。因而大部分太阳鸦失去了牠的指引,一部分舍弃了圣物,族群也慢慢变回普通的乌鸦,再加上人类崛起的大潮,聚居举行仪式的它们极为容易被捕捉。到最后,只剩下妖怪之山这支仍在延续,它们成为了妖怪,并一直守护着自己传承的羽毛。
  “初时,山由鬼统治着,压制着其他对地狱鸦存在威胁的妖怪,因而最为弱小的它们还有一隅之地可供安歇。但鬼厌倦这一切后离去了,妖怪之山的势力便大洗牌,原先蛰伏的天狗迅速崛起,大肆以弱小的族群为食。而这其中,就有太阳鸦。”我想起了带着长鼻子面具的妖怪,以及被捏碎肋骨的感觉。
  “而后,太阳鸦的大祭司穿越幻想风穴,去向当时的地狱最高领导者四季映姬·夜摩仙那度寻求庇护,在了解实情后,四季大人允许它们进入灼热地狱,去与和它们族群最为相近的太阳鸦杂居。太阳鸦喜极而泣地答应了这个提案,于是带领族人,在天狗最终发现太阳鸦的巢穴前先行一步,在妖怪之山、当时的旧地狱的各种妖怪的拦截和杀戮之下,最终来到灼热地狱的十不存一。这是太阳鸦的第一次灭族危机,但并不是最后一次。”
  她有些疲惫地垂下头,接下来的话,好像很难说出口。“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你大概已经心中有底了。”
  我是知道的。按照妖怪界的社会准则,妖怪的最基本单位是个体,只有极少数大妖怪才会形成家庭这一结构。只有他们活到超越生理需求,而转为对精神需求的层次。绝大多数妖怪仍存在于杀与被杀的世界里。
  在这世界存活下来的,只会是一群嗜血之徒。
  我在一个无聊的下午听到那段往事。那天的尸体不多,待到清理骨头时,还有许多乌鸦没有吃到。我坐在崖边,看着它们将碎骨一一推到岩浆里。这时,有只盘旋了半天,一无所获的老鸦悻悻然地停在我身边,急促地喘着气,然后向我这总管哇啦哇啦地倒起苦水。
  “世道变了——咳。当初多么多的尸,多么多的食,哪用去抢啊,哪用惨到吞骨头,把肠胃都划破啊!”老鸦心疼地看着那些吃不了的骨碎一点点地融化在熔浆里,捶胸顿足。“咳,再不济,多来一伙肉鸽也好啊!”
  “肉鸽?”虽然我对这些事一向不感兴趣,但那个下午确实很无聊,于是便和这老鸦搭讪起来。
  “哼,没想到啊,做到这么大的职也不懂这样的事情。”那老鸦轻蔑地打量着我,似是在挑战我的权威。我把之前拾来玩的人骨丢进岩浆里,拍拍手,淡淡地回答。“无聊的事,就算知道了又怎样?”
  “那可是过去的好时光!怎么可能不向往呢?能连续大吃一个月的日子,谁都想过啊!”它急了,嚷道。“而且是一群肉鸽!白羽毛的!味道鲜着呢!哪像我们这群乌鸦,自己人吃都倒胃口!”
  我看着它那歇斯底里的样子,忽然有些后悔和它搭话,于是把它一巴掌扇了下去。但它的话语仍留在空气里,真的有过那样的年代么?所食的尸体不过是其他物种的躯壳,也并非执行了杀戮这一过程,但真正下手,种族灭绝式地向同族挥喙……
  而现在我明白了,那是真实存在的事情。我第一次悚然了,为过去,为自己种族的过去。
  “你我都曾在它们的血中沐浴过,受洗过。”她缓缓地站了起来,声音庄严,像座山。“我们都是种族灭绝者的后裔。在取得那羽毛后,我便与你分离开来——我在牠与它们的记忆中轮回,而你则在腐烂的生活里延续着,当你入眠时,我便醒来,在无限的轮回中受苦,因而最后,我向这罪恶忏悔,这烙印在我们血脉里的罪恶,于是我皈依了牠,也继承了被我们灭绝的太阳鸦的遗志。”
  如剑的目光投向我。“而你,也应当忏悔。”
  “关我什么事。”我扭过头,只是声调小了些。
  “是的,这种事情本该与我们无关,那是上一代的事情。” 她的声音同吟唱一般。 “但那是在八咫乌大人到来之前。”
  “我们先前说过,太阳鸦是有宗教的,太阳是它们的神,八咫乌是联系它们与太阳之间的使者。”
  “它们的教义,是送八咫乌回到天空么?”
  “是的,八咫乌来到我们世界的原因,不过是带领人类走向新世界而已,那是太阳的旨意,在牠完成这一使命后,是仍要回到太阳的。但牠在接触到地上生物后,便已猜出,贪婪的地上生灵会将自己捕捉,从而利用牠的太阳力量,妄图在凡间再度造神,以满足他们的私欲。
  “而后,由于她的我们将履行八咫乌未尽的职务,为地上的生灵送去阳光。”
  我回想着风神的话语,如果这样想,她所谓的利用核能,也不过只是为了私利吧。
  “因此你懂了么?”
  “我们要继承太阳鸦的遗志,将八咫乌带回太阳?同时,接管它的权柄?”
  “是的。”她沉重地点点头。“我们即是牠的路。”
  “我们要和它一起回到天空?”
  “是的,抛弃地上的一切东西。”她的眼中变得平静。
  一句话自我心底从口中喊出:“那阿燐与觉大人呢?”
  “她们不属于那里,她们属于地上。”她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的眼眶渐渐湿了。
  “你知道她们于我们的意义是什么?”
  “我知道的,她们是你难以割舍的一部分。”她闭上眼睛,头向一边侧去。“所以才来和你说明一切,希望你能接受,与我融合,然后带牠回到天空。过去的眷念会在仪式中被烧尽,余下的是新生。”她平静地解释道。“我也会将事情说清,以祈求她们的谅解。”
  “你还记得家庭么。”我轻声问道。
  “记得,是在恋大人回来的晚上,觉大人说的,那是人类社会的基本结构。”
  “既然人类与人类之间能以某种联系形成纽带和组织,难道妖与妖之间就不会么?你忘了觉大人为什么想要将我们当成宠物么?”她是知道的,为什么觉大人会将温情寄予在宠物身上,我相信她是记得的。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灵乌路空扭过头去。“可你忘了她说过的话么,我们也有自己的选择。”
  “不。”我摇着头,情绪倾泻而出。“我不想回什么太阳,我也不想背负什么使命,尽什么和我毫不相干的义务,什么力量我也不要了,我只想和阿燐依偎在觉大人的怀里,我只想守炉子,只想待在她们存在的世界……”
  她看起来很失望,而我也察觉到,我们之间已横着道沟壑,这沟壑一直存在,也正是它将我们隔开,使我们裂为两半。
  我朦胧的意识到了它的存在,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去吧,和我将它送回,然后为世界送去温暖。”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请求。
  而我只是摇了摇头,先是犹豫,而后是无源的坚定。
  “那就这样吧。”像是死心一般,她将制御棒高高举起,大概是在宣布我的命运。
  那种枯竭感使我闭上了眼睛,等待终结的来临。在这个空间里,我的力量被不断地吸去,怎么和此刻占据着我身体的她作对呢?
  在人格的斗争中,只有强者的意识才会被继承,我清楚的。
  但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睁开眼时,她已经站在反应的中心点了,我看着她的背影,那洁白的双翼铺于身上,宛如天使。
  “你不消灭我么?”我轻声问道。
  “消灭?不。”她甚至没有回头望我。“你会待在自己想要的世界里,一个渐渐腐去的世界。那对我来说,是再严酷不过的惩罚。只龟缩于一隅,在无所事事中度日,颓废,腐烂,而无法给予世界温暖,那是废物才想遵循的生存方式。”
  她降落回中心处,举起制御棒,重又沐浴在金光中,她的声音与我的不同,庄严,和睦。
  在她的颂声中,我终于被枯竭感压倒,世界再次将我赶了出去。
  
  2-3
  热,我低声唤道,我热。
  “还热吗?”一个声音远远地传来,我渐渐能看清了,有人在呼唤我,在我的面前晃着,而那种很久之前就在身体里肆意流动着的力量也渐渐平息,耳边的声音从风声变成了心跳声和呼吸声,我静静听着,它逐渐变成了风声,虽然身体依然不能动弹,仍带着那样的无力感,但我至少知道,自己还活着。耳边风声渐渐变成了有规律的杂音,而后清晰,如鬼魅。
  “融合度八十了,还没降下来……”
  “可怕,怎么会这样……”
  “损毁程度如何?派人去检查了没有……”
  “风神怎么搞的,不是说能完全控制吗…”
  “那样的事情,谁预料得到…”
  它们如鬼魅,在受约束的这段时间里侵蚀着我。我想掩住耳朵,可是没有力气。我在迷离中安慰自己,他们或许是替我剪去丝线的人,他们是给我自由的人。
  我在模糊中希望着,而后晕厥过去。
  当我最终清醒起来时,我身上只盖着一面洁白的布。房间很大,柜子就在手边。我向窗子之外看去,远处,熔岩口的边缘依稀可见。我大概在反应中心里塔里也有暂住的河童,因而是有这样的白色房间。
  对了,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直到这时,我才想起这个关键问题,我敲敲脑袋,努力地回想之前的景象。对了,是另一个我。我悚然起来,没想到那样的家伙确实存在。可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还是一个谜团。
  这时,门叭嗒一声开了,进来一个妖怪,是河童,名字我忘记了,但和我接触最多。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她拉过一张椅子,自然地坐到我的床边。
  “还好吧。”我挥动手臂,仍有些无力,但先前那种枯竭感已经消失。
  “你的生命力顽强得让我们吃惊,我们都以为你都快不行了,结果却活了下来……妖怪就是强韧,在那样的情况下,人类不可能活下来。”她叹着,将笔记本放在膝上,取出笔,记下了些什么。“接下来,我要问你一些问题,这决定实验之后的走向。首先,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摇摇头,回答道:“当我醒来的时候,就被抬到这里来了。”我反应过来,“难道是实验失败了?”
  “是的,严重的失败。”她烦躁地点着笔记本,发出令人不安的嗒嗒声。“按照我们的估算,只要融合度保持在50%以内,就不会发生失控,能保持3小时以上的持续放能,但今天这次不一样。不到一个小时,实验便发生失控,温度过高,控制装备也逐一开始失灵,连制御棒的控制能力也大幅下降,反应转为自主进行。而我们观察融合度时,已经高达80%了。”她翻着笔记本,揉着眉心说道。“也就是说,再慢一点,这里或许就会诞生一位新的神使。以她的力量,或许能毁灭整个幻想乡。”
  她的描述唬得我云里雾里的,只好随便抓个词来问。
  “融合度是什么?”
  “是基于我们的理论提出的指标,毕竟成功将神明附身在普通妖怪之上,也是破天荒第一次。神明与地上生物不同,分为灵体和寄宿体。神明之所以能施展力量,一方面是其本源的力量,像八咫乌,它能从太阳中吸取能量,也能创造太阳本身,当初风神使用的就是它的灵体。一方面是精神之力,是借由它寄宿的身体所驱动的力量,神灵的寄宿者一般是神灵本身,但到凡人和妖怪身上,就会和原来的身体发生互斥。在这个阶段里,寄宿者会因为这力量慢慢发生精神分裂,变换出另一个符合神灵想象的人格,同时试图将原有的人格融合,以保证之后不会被原人格凭依。
  “因此,当反应控制在50%之下时,控制者本身仍能保持自己的心志不被干扰,反应仍能可控地进行,可是今天……却发生了那样的意外。造成了那样的结果。一开始我们都以为自己要被融化掉了,万幸的是,反应到一半时,就自动停下来了。”她松了口气。“所以,我要问你的事情是:你在反应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以及之前所见的景象,它对你说了什么?”她的目光很急切。“清晰的描述能帮助我们应对她的方法。”
  我低头沉思,当我想回话时,我感觉背后一空,从与河童谈话的场景滑落下去,滑落到梦里的天去。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会掉到哪里去呢?当我醒来时,还会继续掌管这具身体吗?无数杂乱的想法于我脑海中萦绕。而在此时,我与风神的记忆骤然升起——
  在那一刻,如果我做出的是另外一个选择,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我在败局已定时这样想道。
  
  ——
  
  眼下的生活与过去的每一天相同,我依旧坐在崖上听风,在那熔岩翻滚的浪声里,偶尔传来凄厉的鸦声。在听过那段传说之后,我常恍惚,那鸦声从何时来,是发自谁之口。
  而在那时,背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问语:
  “你想获得力量么?”
  “谁?”我猛地向前跃起,回身立定,向着声音的来源。是一团气流,已然化形,能操控这种力量的人是谁?
  “你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在一阵沉默后,那声音叹息着。
  我回身望向身下的食堂,眼前的景象和往常没有区别,我刚把阿燐运来的尸体分完。看今天火有些小,便分多了些,眼下的情景自然比以前要惨烈得多了,刚放下去不久,地狱鸦的尸骨就盖过了人尸。可是它们多么可笑,面对这样的情况,不是向作为分配者的我发难,而是将愤怒和饥饿发泄在更弱小的同胞身上。多么可怜,多么可悲。
  但尽管如此,我仍是他们中的一员。
  “无所谓。”对方大概是来吹水的,于是我放松警惕,懒散地躺下,甚至翘起了腿。
  “它们的过去与未来,和那熔岩一般黯淡,连身边的人都无法照亮,只待某天完全冷却下来,只剩下一片怪石,便是他们的墓碑。”那声音有些落寞。“而像你这样的青年乌鸦,难道不想做些什么?”
  “我?懒。”脑中闪过的是她的模样,可是我又很快躺下了。“叨了半天,到底想说什么呀,奇奇怪怪的家伙,该不会是来骗我签什么东西吧?”想到这里,我挺坐起来,开始警惕这家伙的来意,觉大人说过,不要理会在地狱里忽然出现的家伙,尤其是神经兮兮地忽悠你签下什么协定,最后你虽然会因一时贪欲而收获不少,但你最终会为此付出代价,甚至连那点好处都没掉。
  但对于好处该有多少才要拒绝这点,觉大人没有明言,就像现在这样,那个力量该大到什么程度才可以不拒绝呢?觉大人没有说清,得由我自己想。
  “选择的是这家伙么?”这时,另一个声音从风里传出来,要更细一些。“看起来笨笨的,应该很好管。”
  “我是风神。”第一个声音清清嗓子。“让我来教诲你这家伙,人生的意义之一是为这个世界创造价值,而不是躺在这种地方混吃等死。你很幸运,被我手里的一位神使选上了,若是完全解放,它的力量能毁灭整个地上世界。如果你同意,我就让你成为它的宿主,如何?”
  要混吃等死也是我自个的事啊,干嘛要你千里之外拿着个喇叭排场我?对于这套话,我起初确没在意,但我更好奇是哪位神明看中我的,会不会和我之前捡到的东西有关,这些让我着迷。
  于是我跨越了觉大人的教诲,缓缓站了起来。
  “让我看看那力量。”
  “还有一条。”风神不急不慢地说。“结合仪式一旦开始便无法结束,没有回头路可走。”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那风团处仿佛站着的是觉大人,她还是那样慵懒,闭着一只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窥探我的内心,我忐忑地等着她的最后发话,最后只有那句:“随我到殿里去吧。”
  那是我生命里第一个岔道,只要选择和她走,我就不再用过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我答应了,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躲在一旁偷看,盈盈地笑着,于是我点点头,投入了觉大人的怀里,她也轻跃过来,和我紧紧依偎着。
  “如何?”风神再问。
  “我的选择,会让我身边的人快乐么?”那笑颜再次掠过。
  “你的力量会让整个世界都变得美好。”她坚定地,笃信地说。“不要躺平,要立志高远、担当世界于你的责任,这样才能让整个幻想乡都美好起来。”
  我点点头,懵懂中带着希望,在第二个岔路处做出了选择。
  “好。”
  于是风团更猛烈地回旋起来,而后一层层打开,一丝丝金光从风的缝隙中流出,最后成型。是只金色的鸟,它的三足与金翅依稀可见,流动着的光泽也与梦中一般。它睁开了金曈。在外盘旋的风忽然化刃,电般刺向它的眼睛。叮铃,破碎声轻得仿佛不存在。我看着它从金变红,最后变为了无生机的灰色。
  “将你的名字报上。”在那一刻,我的恍惚愈发重了,那根金色羽毛在我眼前忽闪,那段回忆也在那瞬间苏醒——是的,苏醒,有什么东西被永久打开了,那个拗口而长的名字也闪现于此。
  “灵乌路空。”我梦呓般脱口而出,而后回过神来。“也叫阿空。”
  “为这世界添些柴火吧。”在她的诵声中,金色的乌化为一只箭,在那瞬间穿透了我的胸膛。
  那痛楚和当初一样。
  痛感和恍惚感再次裹着我,继续向下坠去。
  
  1-3
  “唔……”我低头沉思一阵,最后说道。“记不清了,大概大部分都忘掉了。”
  那河童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再问了一次,得到的答案不出意料,仍是否定,她听了后很颓然,只是默默记着些什么,许久才开口。
  “接下来,这个计划要停很长一阵子了——直到你变得可控为止,如今的融合度虽然只有54%,但我们不确定在什么情况下又会升高。”她的眼神灰暗了,只是机械地记录。“不必担心病情,得益于较高的融合度,你的恢复速度会加快的,毕竟金乌也是被称之为不死鸟的个体。”
  实验暂停,能给我更多的时间和力量以待逃离,。“我什么时候能见到阿燐和觉大人?”
  “放心,她很关心你的情况。但目前,我们在调查实验失败的原因,所以不希望别人过度介入,所以请见谅,暂时是不允许与你们相见的。”她严肃地说。“同时,我们也要依照和巫女定下的规矩,这点你应该还记得吧?”
  要不是那家伙,或许也不会被留在这里。我点点头,五味杂陈地想。
  “所以还请你好好地待在病房,不要乱走。”
  看到我默默点头后,她才小心翼翼地退出病房。
  “咚!”我瘫倒在床上,体内像是有个空洞,接管这具身体的代价是巨大的,我还不能完美地掌控这一切,对方也会在某个空隙将它夺回。
  我落入了那个噩梦,那个令人绝望的噩梦。就像在深海上浮时已看见海面时,却被人从拉回海底。
  在那一刻,我离太阳只有一步之遥。
  
  ———
  
  “还有什么遗言吗?”那不耐烦的声音隔着层鞋子传来。
  我透过泥土和杵在我脸上的鞋子向上望去,天与地模糊了边界,到处都是鲜红的一片,红与黑互相渗透着。耳朵旁嗡嗡着,右手被凄惨地钉在地上,不知道断了没有。得到力量后的那阵浮躁也渐渐消散,我的意识渐渐冷却下来。之前好像还放出了什么豪言之类的,比如把地上全烧光这种狠话,所以才会被暴打一顿。态度应该好一点,不该死撑。
  仿佛上天注定我命不该绝,一个模糊的声音来救场了。
  “大新闻收集到了就好,做事就留一线吧。”
  “好汉饶……饶命啊,投降啦!”我赶紧抓住活命的机会,将组织好的话一股脑地交出。
  “真是的,你们这群妖怪就不能安分守着么?偏要搞事,害我被哄下来活受罪。”那只鞋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那个絮絮叨叨的声音也变得清晰。不多会儿,右手也可以动了。我艰难地翻过身,视力也变得清晰起来,嘴里混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吐不清。我模糊地看向把我打惨的家伙,听说是地上来的红白巫女。得到力量后的记忆是有的,却那么失真。骤燃的岩浆,尖利的鸦声,阿燐的侧脸,这些破碎的回忆回旋着,在这一瞬间定格。
  “听那只猫的说法,大概是山神的诡计。要不要去问问?”定睛一看,一颗两色的球在她身边飘着,有个声音从里传来。
  “想都知道,从那只呆鸦的嘴里撬不出什么。”巫女回头向我翻了翻白眼。“看,现在还呆着呢,不用问就知道什么都不晓得,必是被人利用了,哼,这么热,脑袋也大概被烧坏了。”
  我依然呆着,虽然很不爽,但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要不先封印力量,再带回神社看着?”那声音建议道。
  我心里一怔,这是什么意思,要把我带离旧地狱么?
  “可以,免得再下来一趟。”还没等我发话,头上脸上就都被贴上了封条一样的薄纸,力量也在那瞬间平息下来,那种分隔感也骤然减弱了,身体再度处于我的掌控之下。
  “走起。”她抓住我的后襟,猛地飞起,我像一具尸体被她抓起。羽毛一般飘向远方。旧都匍匐在我脚下,它是我之前世界的边界。
  我只在觉大人的怀里见过外面的世界,便是旧都。那边星星点点的烛火黯黯地摇曳着,有时连成一片,有时又散开来,一副荒凉破败的样子,和黯淡的熔浆一般。这时觉大人拍着我的脑袋说:“世界之外有更广阔的世界,我们的意义在那里被那里赋予。我被赋予过了,所以选择来到这里。”
  “我的呢?”我抬头问她。
  “你呀,我怎么晓得呢。”她眼里映着明灭的烛光,落寞地笑着。“鸟儿可说不准,说不定有一天会飞出旧地狱,到天上一去不返呢。”
  那时的我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只想在觉大人的怀里多待一会儿。
  巫女的速度很快,我闪着绿光的桥边飞过,穿过幻想风穴,来到外界。从黑暗转变为光明的那刻,地上湿润、甜腻的风将我裹挟,书里的树影也立了起来,摇曳着,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舞;和地狱鸦体型相似的鸟在远处翻飞。我只在觉大人的书上见过这些景象,当它们确实存在于那里时,我的世界被拓展了,世界之外还有那样的事物。热辣辣的感觉从脑后传来,我转过头,寻找那温暖的来源。而在那一刻,梦中那温煦与和蔼的光芒的来源映照在我面前,眼前的景象,我看得呆了,心也再次恍惚起来,同时我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了,最后连对声带的掌控也已消失。
  我的嗓子震着,最后呼出一句话来。“今年是哪一年呢?”
  “啥?”她回头惊诧地盯了我一眼。
  “地狱里没有年表,问来也是合理。”那阴阳球里传来哗啦啦的翻书声。“按外界推算,大概是西历2008年,而若是以神武东征起算,怕是已有数千年了。”
  连牠被囚禁的时间都不可求了么,我轻笑着,看着身上精心设计的限制器,以及那根套在我手上的木棍,若不是它的限制,我大概不会输给巫女。我试图将它拔去,但它粘附在上。
  巫女转过身,警惕地望向我,同时按在了武器上。“别乱动。”
  “怎么了?”对面的声音紧张地问道。我无视她们的警告和棒上泛起的力量,那木棒也已经燃烧起来,而那约束的力量也变得越来越强。我有预感,它的主人正在靠近。
  “已不知多少年了。”我轻叹道。“没想到还能见到我的神。”
  巫女已将武器取出,但那球里的声音喊道:“灵梦,冷静点,这里不是旧地狱!以那家伙的能力,会毁了妖怪之山的!”
  “我无意伤害二位,与地上交恶。我只想借这只太阳鸦的身躯回太阳去,。”我平静地说道。
  “区区妖精,想逃?”巫女向我扑了过来。
  可制御棒还在,制御棒只剩一点,只要再撑一会儿,最后一道障碍就会消失。但我分神后,才意识到身后的存在,后脑传来重重一击,在晕过去前,我看到了风神的御柱。
  太阳对我关上了大门。
  
  2-4
  我的意识继续滑落,如在万花筒里一般,从天际一直落到岩浆上面。不过完了就完了,大概也没什么,我一直都无所谓的,我也什么都不再想了,被夺去身体也好,永远被囚禁在这里也罢,什么事情都与我无关了。
  但在那时,崖边的一只手伸出,狠狠扯住我的衣领。
  “阿空!”
  我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看向那只手,利爪穿过了衣领,有力地提着我。再往上探去,是绿袖子,是阿燐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而我是什么时候遇上她的呢?这位猫娘少女,我抚着她的脸,那带着温热,带着她的香。
  而后被她一掌拍醒。
  那好像是我第一次化为人形,在她面前出的糗。
  但我确实感觉怀里温热的存在,胸前被浸湿。
  我回抱着她。渡尽劫波,她仍在。
  “阿空……你还是阿空吗……”抽泣中隐约传来几句碎语。
  “啊,我是。送你蝴蝶结的那只笨鸦,正被你抱着哟。”我抚着她的双马尾,以及其上那只粗糙的蝴蝶结。相识那时,她还披着长发,可我每次见了,都觉得双马尾更符合火焰猫的帅气,就该更有精神,而且要挂着对火红火红的蝴蝶结!于是我同觉大人说了,她从柜子的最深处翻出个积着灰的盒子,擦去厚厚的灰尘,我才看出是针线盒,她抚了很久后才递给我。
  我在每一个无事的下午,坐在崖上,看着那群笨鸦吃食,而我却在缝着珍贵的东西,人类的玩意儿很难捣鼓,我一度想拿死人身上的凑合,但那种莫名的执着将烦躁化解开了,第一次有那样强烈的念头,让我在百无聊赖中静下心来,在其他乌鸦怪异的眼神下,一天天地编织着。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最初的目标已经消磨殆尽,只剩下一个念头,让阿燐快乐,让阿燐漂亮起来。
  已不知道多久以后,我终于捧着它们,等着她的到来。
  那天下午,我们在崖边聊了很多,关于觉大人,关于旧地狱,关于地狱鸦和火焰猫,以及我和她。我握着她的手,很热,倚在肩上时,发丝挠的鸦痒痒的,身下那黯淡的熔岩也似乎变得光亮起来。
  抚摸着蝴蝶结时,我想起了那些针线,仿佛在抚摸它们,那一下下穿过的,连起的仿佛不是布,而是时间,我一针针地将她和我缝在一起,从此,我们再不分开。
  但如今,有人要将我和她之间连着的线剪去了,一根不剩,在那之后,我在天上,她在地下。
  泣声暂止,我问她是怎么进来的,她说中心有排气扇,今天恰好关了。可地方太高,她只好褪了衣服,叠好藏好,用妖形潜了进来。
  “那巫女有没有伤害你?”她最担心的还是我的安全。
  “倒是没有,在那边住了一阵,事件平息后,就被放回来了。她们不许我再走出灼热地狱,于是就在这里建了个核反应中心,甚至不许你们和我再见面了……”我将准备了好些天的话告诉她。“你呢?这几天去哪里了?有受伤嘛?”
  “我被一个魔法使捉走了……几天前才偷偷逃了出来,回来这里……”她又啜泣起来。“我以为真见不到你了……”
  阿燐留给我的印象,总是一幅乐天派的样子,可现在这样,也怪叫人怜爱的,我抚着她,安慰着。
  “这次事件之后,我哪里都不去了,就和你留在旧地狱,还有觉大人。”
  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她却抬头迎上了我的吻,小舌头伸了进来,索求着。我在一阵阵战栗中享受着从未有过的快感,她的躯体圆润地在我的掌下掠过,她帮我解开扣子,我脱去碍事的病号服,与她的最后一道障碍消失了。
  邃黑的世界里,本应几近没有一丝光亮,但窗子关得不严,使熔岩的光细细地透着,一波接一波,在空气中震颤着;它不像水,一波波很轻的激荡后便归于平静,而是相互掩着,抚着,有时是轻过,经常是掠过,而且相互挪着;千百回交融后,那熔岩便愈发粘稠;最后地壳震撼着,热浪从里泛起,一层层地激荡着,而后归于暂时的平静,等待下次或有或无的喷发,那黑更深了。
  稍回了些气力后,我便抱起她,往上挪了挪,到床单干燥的那一头去。相默无言,都在想着心事,她的喘息也渐渐歇了,
  “你是说,有另一个你?”
  “是的。最可怕的是,我不清楚什么时候,她会以什么形式占据我的身体,做出什么事情来。”我战栗地回想起刚刚取得力量时的样子,以及和巫女的恶战。她会不会在此刻附身,忽然断绝我与地面的羁绊呢?想到这里,我有种将阿燐推开的冲动,但我还是搂着,久久无言。
  “把力量还给山神吧。”阿燐在细想后劝道,摸着我胸前的眼睛。“或许,你不该答应她的,任何契约都有代价。而你这次获得的力量,是掌握不了的。”
  她说在了我的心坎上,不可控制的力量是灾难之源,它没有如风神所说,带给我幸福,而是破坏了我的生活。
  至于造福别人?为什么?凭什么?
  “我一开始接受这份力量,只是保护你们而已,现在我明白了,我们不需要它。”
  阿燐的温度,与熔岩不同,与太阳不同,和我更亲近些。
  “我把它还出去吧。”
  “好。”她倦在我怀里,轻声答道。
  在这么多天里,我第一次睡了个没有梦的觉。
  
  2-5
  “回到过去的生活吧。”我在黑暗中默念道。
  再次醒来后,我被她们告知,要作为重要证人出席上次事件的收尾会议,虽然仍像是梦,但在梦里解脱,大概也会好受些。于是我被套上头套,随着两名河童,慢慢地走向审判场。楼道很黑,走在棉花上一般,似是梦游。
  “到了。”左边的河童取下我的头套,展露在面前的是地灵殿的主厅大门。在这几天的心理斗争中,恐惧已然散尽。
  不该占有的力量就由它去吧。
  “传证人入场。”门里悠悠一声,随后被她们缓缓推开。自那事件后,我第一次回到地灵殿。大厅空荡荡的,只立着中间的五座椅,其余的地方都潜藏在黑暗里。我看向她们,觉大人坐在左首最下一张,她面前是博丽巫女;她们再上是两位山神,风神,风神在冷着脸拼成,另外一位不太面熟,打着瞌睡,像是来凑数的。坐在正首的竟是四季大人本尊。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与我想象中的临时法庭差别不大。
  “听说怨灵被放出地上一事,是因你而起?”首座发话了。
  “是的。”我点点头。“还请原谅,阿燐她也只是为了担心我而做的,如果巫女迟来,我可能会因承受不住而失去控制。”
  “这次事件的中心便是你那不可控制的力量,若不是巫女出手,便可能继续失控,在毁灭旧地狱后走上地表,为害一方。”要知道,先前签下的契约是挡不住我的,四季大人问道。“这份力量是从何处而来?”
  “是从风神处得来。”时候终于到了,我直视她。“我想将这份力量交由四季大人保管,我相信您的公正,一定能妥善裁决这份力量的去处。”
  这话一出,不同的视线便向我投来。我不理它们,只与中心那道相汇。它复杂,也使我心中大约有了答案,但我觉得都一样。
  “这力量原本应物归原主,返回山神所有。”四季大人站了起来,若有所思地踱着步。“但八咫乌原为太阳神使,下界乃为行旨,之后应当返回天界,但风神却不知为何私自将其扣留。虽世上千年,只是天上一日,也终有被察觉的那一刻。今后若是惹怒了比我们更高的存在,不知会有何等严厉的惩罚降下,幻想乡能否承受也未可知。”
  她踱着步,许久才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
  “所以我提案,由我保管后,送回天界。”她环视众人。“诸位认为如何?”
  “我赞成。”看似懒洋洋的巫女率先举手。“麻烦越少越好,我可不想再往这儿跑一次。更何况,我可不想因为什么子虚乌有的事情而担心,哪里来的哪里去,别又整出幺蛾子。”
  “我赞成。”觉大人没有看风神,而是向我看来,我避开了,没有和她对视。“对旧地狱来说,稳定是第一位,承载不了这么危险的不可控因素。另外,”她加重了语气。“阿空是地灵殿家的宠物,作为主人,我对风神未与我进行沟通,就以难以拒绝的诱饵与她私自签下协议这点感到不满与不解,希望我的宠物没有因此受到影响。”
  风神品着茶,没有插话。等众人逐一发难后才站了起来。“我认为有必要澄清一番动机,为何扣留八咫乌,是它当初私闯我诹坊国疆域,非法宣扬与我守矢不同的教义,所以我按照己教的教义,予以惩罚,而在外界,也是高挂在外,以儆效尤。”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威严地环视周围。“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信仰是我们的红线,怎能任由他人染指,八咫乌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而这份冒犯,需要它用终身偿还。而在迁入幻想乡之后,我们感于幻想乡的能源不足,需要更多的电力用于发展守矢的科技,而在一天晚上,已很久没有反应的它引领我到达旧地狱,发现了这只地狱鸦,于是我为了幻想乡的发展,为了乡里的人类过上更美好的生活,将力量赋予了它,请问,这样的动机也有罪么?”她斜着眼,望向四季大人。
  “幻想乡里用不着这么多电吧。”巫女质疑道。“你们要电,无非是造机械,搞开发,然而乡里安安静静就好,搞开发有什么益处呢?”
  “我认为对生产力的辩论可以暂时推迟一些,我也可以邀请巫女到本部里参观,看看先进的生产力能带来多么伟大的力量。”
  “有空再说吧。”巫女已经开始无聊了。“她乱赐教的事情,关了那么久了,后面也没有接着冒犯的,受了教训就行了,神识都被你捏碎了,还想怎的?另外,赋予的目的先且不论,这么不可控的方式就不行,你们也看到她疯起来的样子,还好是在地下,要是跑到地上去了,得烧掉多少东西?”她扭过头瞪我一眼。“总之,变革在我这里就是要卡,不稳定因素必须给处理掉。变革变革,越变越隔,革命!”
  “裁判长大人,现在该如何裁决呢?”风神将目光投向正座。
  “在我看来,本案的关键点为二。其一是风神扣押八咫乌的合法性,你指着它在千年前犯下的所谓过错,既无处考证,而八咫乌本尊的神识也已被你破坏,早已死无对证。因而,本庭不将此作为依据。”她庄严地说道。“其二,是归属权,八咫乌原本并非死物,而是活物。它不是你们的家奴,也并非宠物,而是囚犯,因而在成为不稳定因素时,你们就已失去了掌管它的资格,因而更应交由能妥善处理此事的机构保管。”
  她注视着风神,后者脸色自青而白,但也说不出什么。
  “而在当下其神识被破坏的时候,应由它目前的实际掌管者决定其去处,而请求,便是自她而起。”她庄严地说道。“所以,我的判决是,将八咫乌放回天上。”她最后一次环视在场的所有人。“诸位认为如何?”
  风神猛然站起,拖着还在打呼噜的山神,气汹汹地走了。大概是不想彻底为此事撕破脸皮,我站在中心,孤零零地想着。
  “在人心中,任何语言,任何语系都是外部势力。”她威严的说道,在这巍峨的大殿下显得那么渺小,又那么庄严。她如炬的目光投向我。
  “你自愿放弃八咫乌之力,是么?”
  “我愿意。”我点点头,像是在另一份契约上签了字。
  一只河童从身边的黑暗中走了出来,托着个红绸缎铺着的小盘,走了上来。看着它,我想起了阿燐的发色。
  她将桌上的悔悟棒执起,向我一挥。我感觉自己的力量被迅速抽走,差点站不稳。
  “将它取下来。”
  我向胸前摸去,原以为那石头连着皮肤,会很痛,可是轻轻一拔便起来了,好像和我从没有联系过。那河童接过后便退了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傻孩子,是你自愿放弃它的,摘下来当然不痛。”觉大人对我笑了,以一种我不理解的笑。但我只觉得胸间空荡荡的,不再被什么东西两头硌,舒服了许多。我曾以孩童的心态尝试接受它,但它将我的生活扭向了不同的方向,而那方向,将会毁灭和颠覆我珍视的所有联系。
  想到这里,我快活地昂起了头。
  “证人退庭。”我对他们失去价值的同时,四季大人向我摆摆手,我行过礼,大概就算完了。
  我带上畅快和惬意,以及头套,退出了大门,它和旧生活一起为我缓缓关上。
  “归去来兮,炉炕将凉胡不归。”不知怎的,大概是过于无聊,我空空的脑袋里忽然冒出一句歪诗,也是觉大人教的,我得意地对身旁的河童诵道,虽然她们已经消失了,但我还是傻乐着,毕竟,觉大人要是知道了,大抵会很欣慰,并且以我为傲吧。
  我带着期待与欣喜,走进了黑暗之中。
  
  1-4
  我感受到了它的召唤,于是昏昏然地睁开眼。虽然隔着重重障碍,但我能感受到,它就在我的上方。它的到来颇有规律,在我醒后不多会儿,室外就会渐渐传来河童看守的脚步声。在这力量褪去后不久,她们便逐一换班,非常规律。 
  我心算了下,中间的时间足以让我离去。在洗漱后测试了身体的恢复程度,完美融合后的身体足以支撑逃离,即使算上战斗与穿越,也绰绰有余。
  回到梦乡,斩断一切不必要的东西。我躺到床上,命令自己。但我进不去,便只把眼皮盖上,兀自等待外界人都睡下。
  在温煦感散去很久后,守卫的脚步声终于响了,渐渐地从通道里离去,我的心随脚步一动一动。
  我轻轻下床,点好着装,一件件地穿上,而后到函洗室,搓了一个小太阳,悬在灯边,望向镜子。眼中的迷惘已经消散,剩下的只有淡漠和虔诚。
  很好,我称赞道。
  于是我从镜子里穿了出去,在墙壁被点燃的瞬间,我看到门侧的墙上,倚着个带斗篷的黑影。
  “谁?”我点起火球。
  “我,某只笨鸦的主人。”对方划了根火柴,懒懒的声音伴着火光的出现响起,蓬乱的粉发,黑眼圈,死鱼脸,另一只手执着第三只眼,本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样貌,我却不敢对上她的眼神。“你这家伙是猫头鹰么?在床上趴了一昼,入夜了才出来走动。幸亏她们走了,不然准被被逮着,还有,最近是干嘛,用这么猛的方式出门,是懒还是怎的。”大约是许久没见了,她一见我便拉开了话匣,自顾自地巴拉着,见我不答话,便习惯地将右眼闭了,而后读到的东西,让她慢慢住了嘴。
  “你不是阿空。”她的表情变得严肃。“你是谁?”
  “我是灵乌路空。”我低声地说。
  她默然,连带着把左眼也闭上,向后退去。
  “你这样做,叫我和阿燐怎么想呢……尤其是她,一定又会忍住,佯装没事,最后躲在某个角落里失声痛哭的吧。”她绞着手。
  “阿燐……在哪里?”我似乎被点醒了,至少最后再见她一面吧。
  “她被骑扫帚的捉去了,现在还没回。”一声轻叹,她抬起头,带着希冀。“迟些走,可以么?”
  我低头,摇了摇,我能感觉到,在那无限的轮回里,那串曾系着我们的丝线已所剩不多。
  她踱了步,声音很轻,渐渐地背离我而去。
  我还想挺着,但那根还没断的丝线在那瞬间将我拉倒,对她深深跪下。
  “觉大人的知遇之恩,我没齿难忘——”我哽咽住了。“可是上天给了我新的选择,无论是对八咫乌大人,还是为了赎尽我们族群犯下的罪过,我都不得不做出这个选择。”
  她折返回来,将我扶起,和我坐在墙边,我的泪随回忆涌出,一滴一滴,像阿燐偷来的珍珠。
  “你就是阿空?”她收养我的那天,我还记得。在我掌握化为人形的样子后,阿燐便带我进地灵殿套了身衣服,而后穿过一条条走廊和大门,来到被动物环绕的觉大人身边。我不知道怎么回打招呼,就只好挥了挥手,在她面前。这逗乐了她,自那之后,我便经常去地灵殿玩了,觉大人很喜欢动物,尤其是娇小的,毛茸茸的那类。她可以一边放在腿上轻摸,一边写作。我常到她的腿上,听她的语稿,她喜欢边读边写,我认真听着。而后带着拾到的零星东西,回旧地狱去,依旧发我的呆。
  那样的生活,是我可遇不可求的。
  我哭倒在她的怀里。
  “没事啦。”她倚在墙上,抚着我的头。“我懂的,因为我都经历过。”
  “我听到了她们的心声,它们最后会消灭你,将力量收回去。”她这样安慰道。
  我点点头。风神不需要一只有独立思考能力,能威胁到他们存在的地狱鸦存在。
  她们只需要电池,只需要柴火。
  她们要的是阿空,而不是灵乌路空。
  “所以,我也是来劝你离开的,这大概也是你我共处的最后一段时光吧,那我给你讲最后一个故事。”觉大人说着。“我后来很喜欢的一个。”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国家里有位贤人,名叫阿空,名气大到这个国家的国王都想请它当大官,于是国王找了两只河童去请她,它们找来找去,最后发现阿空在岩浆边上玩石头,于是对它喊道:
  “‘阿空,你走运啦!王上要找你当大官哩。’
  “但阿空只是抚着翅膀,抓着石头问道:‘听说你们那里有只神鸦,被袋子装了后挂在高高的台上,被所有人看着。你说,它是想要当那只烤鸦呢,还是想要在天上展翅高飞呢?’
  “当然是展翅高飞了。两只河童不假思索地答道。
  “于是阿空哈哈一笑,我也想展翅高飞!所以您嘞,就请回呗。”
  我们都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笑,但笑本身就在表达着某种东西,比如态度。这笑声虽然带着正气,在阴森的走廊里回荡后,却仍是融入这黑暗里。觉大人手上的火柴飘摇着,她将它熄灭,头也不回地去了。而我仆地不起,直到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
  从房间走到大厅的这段路很长,但我很快就到了。我融化了大门,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我飞到祭坛的中心,在那一刻,我恍惚地看到神似太阳鸦的幻影匍匐在我脚下,四周都是,白压压一片,我形容不出它们的美丽,只想起太阳鸦遗迹那堆盖着金色羽毛的灰尘,以及梦中的云。
  我将那支象征着牢笼与枷锁的制御棒举起,向着天空,向着这层层屏障。
  “回阳?”苍老的声音响起。
  “回阳。”我答道。禁锢如奶油一般化开,化为烟尘,向周围震去,那对靴子也变为灰尘,洒在那刻着太阳的圆心,一双光翼自我身后破出,将我所厌恶的黑翼从根燃尽,燃尽那厄运,燃尽那罪恶,让我的心变回如云般洁净;在屏障之下,一颗太阳已然形成,我轻轻弹指,它便化为光柱,瞬间将河童自诩能防住核打击的层层屏障如纸般穿透,我踏入光中,那是为我准备好的路。所经的屏障噼啪地燃着,宛如一条金路,我笑着,不知在笑什么,大概是命运,或是别的什么。
  在破土的那一瞬间,空气向洞中涌去,而后,无数的脸和情感在我周围盘旋,我大笑,力量肆意地流动着,穿破夜空;无数的星星,无数的黑点回旋着,有时是红,有时是黄,我如精灵一般穿梭其中,化为光,灵动地嘲弄他们,撕破玩具般地毁掉他们,而后我厌倦了,便向地面之外的世界飞去。
  我划过云层,终于,一切归于寂静,肺部的空气开始消失,而后慢慢瘪掉,在某个时间点里,心里那阵滋滋的噪声消失了,大概是加于我的束缚消失了。大结界,枷锁,人际关系,以及那昏暗野蛮的旧地狱,都消失在这厚厚的云层之下,他们不再拿不同的目光瞅我,而如爬虫一般,继续在地上蠕动,互相碰着,而我背负星空,穿越他们所不能及的地方,在这比黑更深蓝的世界之下。
  “终于到了这一步。”苍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在我心中响起,破笛般叫道。“那么,我的使命也已经结束了。我很荣幸,能目睹牠的归去,祝一路顺风。”这声音渐渐远去,广宇之下,只剩下我和它,那冉冉升起的金光,在无边的天际上宣告着它的存在,将黑暗驱散,将光明洒向世间。在它的照耀下,我身旁化出点点白光,那是饱经磨难的太阳鸦们,它们的魂显灵于此,数代人的目标,终于借由我实现。它们的耻辱与颠沛流离,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而我将运送灵柩,回到太阳,行牠的使命,泽福世人,光耀诸民。
  我热泪盈眶,泪珠伴着我的身体点点飘落于云间。我的躯壳在那光辉中涤尽,它们回旋,它们消散,它们曾属于我,但现在不是了,它们属于太阳,属于这个世界,而我带着金光。
  我为此刻活,我最后想道。
  
  2-0
  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来人穿的靴子,马蹄一般踏过石子路,很动听。这声催我从冰冷的平台上爬起,同时打了个哆嗦。冰冷的东西就是冰冷,你捂他一千遍一万遍也不会热起来,只会黑洞一般吸着你的热量,这大概像我现在的生活。
  那件事后,我回到了灼热地狱。风神放弃了核能化计划,撤走了所有设施。于是这通天塔慢慢荒废,和上古一般,先是锈迹斑斑,再是漏洞频出,鸦里胆大的啄开锈处,得洞筑巢,安心睡去,胆小的见无事,风源和舒适度也比山洞里好,便也三三两两地跟着住进去,我那天回来后偶然抬头一看,密密麻麻的破洞,风神的熔炉已俨然成为地狱鸦的乐园。里面的设施早被撤完,水干了,连那几根御柱也被拔起带回,除了中间的空架子,什么都没剩下,现在成了我的居所。我很少回地灵殿,但是每次都会待上几天,试图寻找之前的影子,可是总不尽人意,现在的日子像被虫蛀了的老胶带,让人看着心慌。
  灼热地狱变了个样,那次爆发抽干了它最后一点热力,自那以后便越来越冷,听说是慢慢地堵了,底下的热流遂改道;除阿燐外的火焰猫也慢慢到新地狱去了,运来的尸体骤减,于是地狱鸦自相残杀的烈度先是骤升,而后无可奈何地宣布停止,再互相吃,怕是要灭种。现在,我和它们蹲在楼里,像是被保护的珍稀动物,等着人来参观,然而来的只有风。
  瞎想了这么多以后,我抬头望去,天花板仍笼在一片黑里。
  在我遥不可及的地方上俯瞰下来的景色,是如何的呢?
  穿过屏障与岩层,从云端下俯瞰,我看起来大抵像那只趴在井底的青蛙。我不知道那只大龟回到海后开不开心,但我这笨蛙大概是开心的,在泥地爬啊爬,倒也逍遥自在。
  这样的自省使我稍醒了一些,看了看钟,约定的时间到了,阿燐该来了,想到这里,我那冻僵的身体慢慢复苏过来,于是顺手扯过睡觉时踢开的被子,低头嗅嗅,夹杂着鸦汁和猫汁的味道。我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摸摸胸口,里边空荡荡的,没有东西硌在中间,这让我放松下来。
  太阳被我头顶上那帮家伙奉若神明,在我视线之外,在我不可知的世界之外。而山神的所谓梦想也很飘渺,说起来冠冕堂皇,什么为乡民为世界,一套一套的,我只听得发笑。相信她鬼话的家伙大概不过是用完便被丢掉的燃料而已,他们在她的号召下燃尽,只剩下黑色的渣;而她依旧坐在神座上,悠然地选下一批燃料。
  但我周遭的世界不同,虽确然堕落、荒废,却比那飘渺的梦真实,虽是所谓的苟活,但从心,不从任何人,也不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活。
  我依稀听得岩浆暗涌的声音低低地在地下响着,那是生命悠长不息的古歌。
我下了架子,穿过一道道废弃的门,在地狱鸦的世界之外,我远远地看见那红发绿裙的少女,正推着车,向我快步走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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