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尤卡坦之夜那颗






山的褶皱里高高的篝火,
有虚假的星在欺骗旅行者。

——奥 • 帕斯 《心中的星》




1



生活在幻想乡的人类不工作没有低保可领,幻想乡的众神也是一样,所以我从打工的拉面馆下了班回家走在路上时,碰见她正在为自家的二位神明收集信仰。东风谷早苗,幻想乡的星星之一,像日本街头那些议员似的,站在一个被晒得有点爆皮、被淋得有点褪色的木头基座上踌躇满志地传教;她大声劝诱,说的净是些听多了会让人起疑心的话。这时候有一层层的观众围在她身边,都是些心怀好奇、虔诚或不轨的男人和老太太,却连一个像我这样的十七岁美少女都没有。我不顾自己身上弥漫着熟猪骨头的味儿,往那边挪了几步,刚好贴在外圈一个身高和我差不多的老太太背后(想必她年轻时的身材一定更高),然后歪歪头,露出一只眼睛和半扇头发,从那些脑袋、胳肢窝、各种角度的耳朵和被阳光透得红润而温暖的衣服之间朝早苗看去。我想要瞧瞧她。
太阳西斜,并不很热,但大家这会儿好像都很乐于出汗。东风谷早苗在人群中心传教,围着她的人们小声地交头接耳。我不理会旁边人的议论,也对她那些热切诱人的演说辞的内容不大感兴趣(早已经听腻了),而单单是想感受她说话时语调的变化、响度、语速过快时偶尔连带出象征着奇迹的纰漏的娇喘般的咳嗽。我向上看时,她手中的御币高于所有人的脑袋,轻轻地摆动,在被夕阳调和过光线的空气中勾出一个新鲜杨桃的颤颤巍巍的截面;我弯曲的目光向下摸索,看到她裹着白色泡沫边短袜的靴子自根部热情地扭动,木头基座上一些松散的纤维随之脱落;形容词、动词和被许诺了的愿景剧烈跳动着。我看到、听到许多不同的零散碎片,又默默地把它们在心里拼起来,拼成这个幻想乡里独有的,完完整整的东风谷早苗。
这份拼图活泼而健康,我想,比你在北海道能抓到的任何一位少女的气色都要好。每次遇见她,我都能收获一张新的拼图,就像走在公园里而偶得了一片美好的树叶;我不厌其烦地将它们蒙在记忆之上,一次次与我心中曾经的美妙印象相比较,虽然常有不同或阙漏,但从未失望。我想起也是两千年前有四个男人各写了几页文字,一代代流传下来,才拼凑出了耶稣基督不朽的形象。大家说早苗是现人神,耶稣也既是人又是神,耶稣和早苗都能引发奇迹,但我想耶稣不会像早苗这样子(早苗高高举起的手臂或许更像摩西)。耶稣传道时会坐着说话,话语掷地有声,眼睛同时看着每一个人,早苗站在人们中间的高处大喊大叫,气喘吁吁;耶稣善用简明的比喻,你们要进窄门,骆驼进针眼,早苗和超市里的促销员共用同一种语气、同一款话术(这个讨厌的词);有时候人们肚子饿了,耶稣就分给他们鱼和饼,让大家都吃饱,有时候早苗到中午才发现忘了带钱包,没钱给自己买饭,只好饿上半天;有信心的人捏住耶稣的衣角,不论是麻风病还是血崩都能痊愈,有一次我见一个男的摸了早苗的裙子,被她用御币劈头盖脸打了一顿,那个人从此之后就变得很倒霉,只好去博丽神社祈福,结果变得更倒霉了......但也因此种种,我才认为,东风谷早苗对于我来说的确不必是神明或巫女;她和我向往过的形象一样,是一个还算普通、很漂亮的人类女孩。我完全可以伴她左右,而不必顶礼膜拜,不必混进簇拥她的人群,也不会冒犯到谁。太阳在天边缓缓隐没下去,余晖像是山峦闪光的切线,白昼与黑夜的交替间我呆站在人群中,迷迷糊糊地感到恍若隔世(也确实如此),这种时候,我又一次发现东风谷早苗实际上离我仍然很遥远。虽然现在我们之间只隔着两三步路,隔着稀薄的人群,但我还是不能像无数次的预想中那样走上前去和她说话,向她介绍自己。这种距离感并非只是我先前在城市和原野的吻合处所感到的那种地理位置上的差异,而是生命轨迹、境界或精神上的不可逾越。又或许只是我心中羞怯的,惧怕失望与不确定的部分宁愿我们真的远隔天涯海角,不能相见。
我晃晃脑袋,掉头走开,很多人才刚刚从店里、田地里下工。路灯亮了,早苗至少还得再讲上一个小时。我需要邂逅,我对自己说,这么久了,我莫名其妙的犹豫和胆怯一直都在阻止着因缘发展。我得为自己创造机会,现在不能回家。我停下来,头上飘过一朵发红发暗的云,四面嘈杂,我回头望去,看到人间之里最大的街道上淡淡的一球人围着东风谷早苗,看她听她,堵住了一半的路,我刚刚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路灯从顶上照下去,我身边飞虫萦绕,她的头发是灰蒙蒙的金色。

坐上缆车,这节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乘客。前后可见的几辆车上似乎也空无一人,或载着隐形而没有体重的妖怪,空荡荡地挂在索道上摇晃。除了我,还有谁会闲得没事在工作日的傍晚爬妖怪之山呢,我笑话自己,也预先嘲笑我藏在心里的目的。缆车棚顶上的灯质量不太好,都挺暗的,都地爬满了好几种讨厌的虫子,像是在围着炉子取暖。我照着这昏暗的灯光数了数,一辆,两辆...第七辆缆车再往前的就看不见了。这些缆车虽然一直都在赶路,但它们之间的距离是固定的,它们永远也不会接近彼此。覆盖着黑色树林的山坡在缆车下麻麻赖赖地蠕动着,也有点点火光闪烁其间,好像快燃尽的炭条,巨大的灰烬之猫的慵懒的脊背。有一点不得不说,缆车上的靠椅很舒服,几乎没法让人相信坐缆车上山是免费的,也叫人想要一直这样坐下去而不到达终点。远远地躺在这椅子里,你看着山上的车站一点点逼近自己,不想挪窝;缆车冷酷地移动,即将破坏你的舒坦而你又无能为力,不能展开翅膀飞走或无所顾虑地跳下去...这种感觉让人联想到死亡,像极了死亡......呀,到了。
山上风有些大,但不冷,让人感到轻松。风里有各种草汁的味道,凉爽而易于勾起怀念之情的茅草。花香味儿我倒没特别在意。我跳下车,一边像是演戏给自己看一般别扭地想着:现在我在山里,面前就是守矢神社,等一会,山下的巫女东风谷早苗就要精疲力尽地回家了,因此她会向我走来;就算只是为了回家,一路乘着缆车,她也会有意无意地接近我。在这冷清的山上她将会看到我,我也会看到她,我们之间很可能会发生些什么...我只是待在原地...我可以在心里故意不把这种被动的接触计入成本,或许足以承担风险、承受失望...我像傻子似的朝着一棵树桩窃笑,忐忑不安地自我满足。我在幻想乡或许永远都没法成为一个虔诚的信徒。山上的车站前就是神社入口,守矢神社的鸟居很气派,比博丽神社的好看多了,只是参道实在有些长。我抚摩着鸟居粗壮的柱子,手指漫不经心地避离木刺,开裂的锋利缝隙和一串串虫子屎,脑子里却浮现出北边那座教堂在大雾天里的形状;我相信此时如果回头凝望的话,一定能看到它更加清晰的样子,所有建筑的细节和玻璃精确的颜色触手可及,而不是被回忆的朦胧质感和空气中确有其事的水汽折磨得失真。不论我在不在幻想乡,我都相信一些事情,但幻想乡为相信的力量提供奇迹。
时间还不太晚,我打算先去守矢神社里转一圈,或者说去早苗家里串门。离我挺远的前面影影绰绰地好像有几个人,他们离神社正殿也还是有一段路程。从鸟居下一直挂到正殿门口的是两列红肿的大灯笼,参差不齐地悬在树枝上,都不算很亮,有几个还距离参道甚远,但你会发现这些胖乎乎的温驯的光源刚好能够替行人照清楚脚下的石板路而不显刺眼。我一边瞧着路旁橘红色的草叶和石块混淆不清的明暗交界线,一边慢慢行走,像是在常年涌出硫磺味热水的湖岸边漫游,山脚下的嘈杂琐事渐渐远去。或许我早已走进了神明们为表温柔而特意设置的投影中。
等我走到正殿门口时,却发现前面那几个剪纸般的人形不知何时全都消散不见了。周围一个活物都没有。额,或许我刚才看到的是妖怪又或者完全是臆想,但无所谓了,既然它们主动离弃我,那我也就不再惦记它们为好......我从心里回过神,从漫步参道的醉意中清醒过来,发现月亮正高悬在我的头顶,几乎贴着屋檐,而我正前面有一件东西更亮;那是一块牌子,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似的挂在赛钱箱上面。它通着电因而闪闪发光(五彩斑斓),与月光和灯笼的单纯一比较更是酷炫得叫人恶心,我眯起眼睛,细细看了一下,发现上面的文字也是无比诡异:




(大致内容如此,实际的牌面上还画了一些光怪陆离的青蛙和小蛇散布在文字周围,但我记不清具体样子)

我费劲地吐吸了几口长气才憋住而没有笑出来,也可能是呕出来。我拱起腰,橙色的泪水在下睫毛的边缘滑动,来幻想乡这么久,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让我乐得多少有点没缓过来。过了一会,也是为了不至于犯体位性低血压,我支起身子,往后倾了倾,找到一个舒服而不会把自己笑倒的姿势站好,想要重新审视一下这块奇妙的广告牌。
一片蝾螈状的云飘过来,挡住月亮。四下更黑了,牌子愈发晃眼,但除我以外无人看见,连翅膀僵硬的趋光的蛾子都没有招来几只。我尽量审慎地对牌子进行了解读,不受光斑聚散和落叶沙沙声的打扰。重点大概还是在“想和可爱的巫女小姐一起睡觉吗”这句话;一起睡觉这个词让人联想到一些糟糕的事情,幻想乡之于我天真烂漫的固有印象也没有让这种想法减轻褪去......我琢磨着,渐渐记起小时候有一次去街上逛,在一家书店里读了半本书,可能是川端康成的《睡美人》,故事讲的是一个老头花很多钱在美少女旁边睡觉,不能做什么别的事情,心里憋屈而又无可奈何。我当时没读完就走了,因为看名字我以为是童话书,读了一些内容后又觉得是讲得蹩脚而无聊的童话(那会儿我懂得实在太少,对死亡都几乎没有概念,更别提衰老),我就跑去看别的了;现今回想起来,那些字句里真是铺满了凄切而无奈的悲哀.....我知道(谁都知道)这座神社里供奉着的两位神明与东风谷早苗形同母女,虽然一向乐于整怪活,但她们不管怎么说都不会也不至于叫她去做舍弃脸面和作为神明的尊严的事情来换取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信仰和几个小钱。而若是说一起睡觉只是为了实现愿望,那也实在毫无理由,再者,我并不认为早苗的那种意外事故般的奇迹真的能够准确而稳定地帮别人实现愿望...我的思绪如找不到针眼的缝衣线,软绵绵地在这些字符狂妄的光芒之间钻来钻去。牌子仍然在我面前的上空闪烁,像想象中赛博朋克时代的切菜板,我想着,看着,逐渐把它当成一个惯常的,合理而无聊的物体去对待。它的文字和图案不再引我发笑,令我惊奇......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低下了头,直冲着赛钱箱。我再一次把头抬起来,再一次看到牌子上闪着的怪异费解的广告词,看到地狱招牌般的图文排版,看到牌子之外的空间被霓虹灯压成没有生命的黑色,延伸至无限。我忘记了自己在深山里。和现代日本相比,幻想乡里的设计水平和宣传手段真的只能用悲剧来形容,不过也可能只是个别大妈的过时审美,我带着淡淡的骄横这样想到,但叫我费力解读的文本还真是具有模糊而便于篡改的狡黠...
“有兴趣吗?”
我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不由自主扔掉广告牌的视线朝更前面望去,但什么都没看到。这使得发问的更像是黑暗本身,像是女性化了的夜晚(我听到女声)。
八坂神奈子从黑地里凭空浮现出来,抱着胳膊。也可能只是刚从正殿的门里悄悄地走出来,我没看清她是怎么出现的。牌子太晃眼,其他地方太黑,我没还想好怎么回应,她就出现了。
“额......您好,晚上好。”我小心地说。
她把头往前探了探,盯着我。她水汪汪的眼仁好像变细了。
“你好呀,想来和我们家早苗睡觉吗,小姑娘?你是这个吗?”她乐呵呵地说道,同时双手对着我做了一个有些拧巴的手势。后来我了解到这个手势是人里代表女同的俚语(众所周知,幻想乡女同不少,很有必要为此发明一些专有代词)。
我瞅着她,没有说话,而心里几乎已经有些抵触地把这个不明不白的玩笑放大为了具象的敌意。她明显感到了我的不满,但还是绷着原先的样子,像棵树干似的自说自话下去。毕竟是位幻想乡里的神明,我想,她需要信仰,也并不想离人们太远,她只是有点自来熟。而且和东风谷早苗一起睡觉确实没什么不好,甚至可以说这也算是我多年以来一直期盼着的事情之一...遍布我感情神经的刚刚被她激起的过敏般的风团也随之消退了。
结果是我还真相信了她的话,相信了那个广告牌。
“就是,晚上一起睡觉...除了睡觉,什么都不做吗...?”我问。
这次她把整个眼睛都眯缝了起来,而且笑得好像更开心了,像朵暗沉的月季花。她上半身倾到离我更近的地方。
“睡觉之外?”她说。“那你还想做点什么呀?做什么?我来陪你做也可以噢,不嫌弃我吧。”
“二十万太贵了。”我想起牌子上的明码标价,不卑不亢地说。“我在拉面馆要打小半个月的工才够,我还要付房租,而且我听别人说博丽神社那位一晚上只要十...”
“你这么可爱,我可以给你打八折的呢。”
“还是太贵,六折。”
“七折吧。”
“六折。”
“七折。”
“六折。”
“那就六折吧...你什么时候能来?明天晚上有空?好,过来做个预约登记吧,小姑娘。”
我跟着她走进神社的正殿,她拉亮一盏灯。真是有趣,我想,和一位神明在她的神社里讨价还价,客场作战,而且我还赢了。赢到的东西就令人不想放手......可我只想着赢得六折的喜悦,却没多顾虑我是否竟真的准备好了在明天晚上(为什么就在明天晚上,这么仓促?)和东风谷早苗一起睡觉。我的性取向很正常,先前也是,如今也是,这点不必多说,所以我从没有想对她做什么奇怪的事情...虽然我的确很想要接近她,但这件事实在莫名其妙得有点过分...我是真的想要这么做吗,我能仓促应对好这种尴尬而奇怪的事情吗,这种掺着钱币和信仰还打了折的交易不会毁掉我原先预想中的美妙的未来吗?现在反悔是不是还来得及......
“你叫什么名字?”八坂神奈子拿起一叠表格纸问我,笔盖抵着嘴唇下蛛丝粗细的绒毛。
“嗯...”
“说真名。”
“小野 平木子。”
“嗯。”她低头写着,写完后眼睛很灵活地上翻,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你头发的颜色很罕见呢,小姑娘。”
“哈哈,一头干苔藓色的毛。”我自嘲道。“在幻想乡这有什么稀奇的...”
“可你是从外界来的吧。”
“......是。”
我点点头,前后摆动的幅度小得几乎像是在摇头,但我没有看她,她也没再说什么。外边还是很幽寂,或许我们俩这时候都暗暗地希求着有哪位好心而有钱的参拜客能突然出现在门口,大喊大叫,我一定要明天晚上和东风谷早苗小姐睡觉,一定要,我出五倍的钱,一百万。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远处的大红灯笼摇摇摆摆,我俩一个望天一个低头,静静站立。
“不管怎么样,头发颜色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僭越脸蛋和身材来阻止你成为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的。”她说,自言自语似的。“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你很可爱,嗯,可爱。”
“谢谢您。”我说,但并不确定这个词的褒贬倾向。
她放下笔和纸,拍拍我的后背,近乎抚摸,但也是不易察觉的牵引。我们走到门口。我摸摸兜里,有几枚硬币,我把它们掏出来,全部投进了赛钱箱。
“明天晚上八点,啊,八点来,记得带钱噢,只收现金。”她说,微笑回到脸上。
“好的。”
“不光是钱,记得要怀着信仰,还有你的愿望。带着你的愿望来。睡前向她许愿,早苗会为你引发奇迹的。”
“好的...早苗知道这件事吗?”我问。
“她当然知道啦。她无所谓。”八坂神奈子说。“这孩子每天工作都很累,晚上回家之后啊,吃了饭洗了澡倒头就睡觉,一觉到天明,就算有鬼在旁边一边磨牙一边打呼噜也不会影响她的睡眠质量...当然,假若出了什么事,我们俩会保护她的;你知道,大部分参拜客都是那种,想要占便宜...但从没有谁敢在我们眼皮下轻举妄动。”
还真是像《睡美人》里一样,我想,也松了一口气。上一次我来守矢神社是什么时候,一个月以前?一个半月?那时候还没有这个牌子挂在上面。
“嗯,好的。”我说。“那我走了...明天晚上见。”
“拜拜。”她说。我往参道走去。
“对了。”她喊。“记得带牙刷和毛巾,牙膏不用,这边有。睡衣记得带厚一点的,最好是长袖,山里到了晚上天气凉。听到了没有,小姑娘?”
我听到了,而且听得我四个眼角隐隐发酸。山里天气凉。参道两旁的灯笼像是突然变成了某种具有放射性而还没有熟透的巨大水果,酸涩的光和气味在我眼睛和鼻腔之间穿梭游曳。我没扭头,也没敢出声,只是向后方挥了挥手。我心里一些躁动着的东西碎掉了,或者被温暖地瓦解了,发自真心的关怀无论如何也不会轻薄得能被人打上折扣。我能感受到,我自旧日里就熟悉,就向往这种很少有机会能属于我的平凡的施与......可是,妈的,这明明不该和钱有任何一点的关系...
为了不会遇见东风谷早苗,我没到鸟居就慌慌张张地跑走了,从离车站不远的一个楼梯口徒步下山。我向守卫楼梯口的天狗借了一把小手电。
漫天繁星和两串长长的缆车在我头顶上方运行。我下山下得很慢,走路时像是一个怀孕的人。短短半个小时里,我对东风谷早苗怀有了更多憧憬,对明天晚上,以及漠漠遥远的未来怀上了一些不怎么可靠而又完全可能的希望,几乎超过以前全部日子的总和,且更显得清晰,近在眼前。尽管刚才发生的事情如此奇怪,怪得我自己都不愿多想,也完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尽管我们由于不可避免的命运,如今彼此陌生,但我乐观地让自己相信这是一个机会,让自己相信奇迹,完全相信我会和她躺在一起(确定无疑的明天)......大概有那么一两分钟,我停下来,抬头望着天上,路边的荒草被星星吹动,瘙动我的小腿。我头顶上方正有一辆缆车行驶而过,或许东风谷早苗就坐在上面,与我相错。缆车的灯光暗得很难从下面看见,她似乎也与整个深沉的天空融为了一体,静静地闪烁。我拿手电往上面晃了一下。待会去老板家请个假吧,明天不上班了。










2



在我长到十七岁还没过多久的这一天,我正身在幻想乡。这一天晚上我得到了一个和东风谷早苗一起睡觉的机会,应该说是买到的。在这天晚上之前,我已经在人间之里生活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日子,我和许多人类比邻而居;我有时候遇见妖怪,有时候遇见奇妙而无法解释的事物和景观,我都没有太放在心上。这段日子里,我总在暗处,在平常庸碌的人群中看着东风谷早苗,或是偶遇,有时也被远远地吸引。而在来到幻想乡之前,东风谷早苗就存在于我心里,我一直很想要见到她;那时候她先是一丁点凭空杜撰出来的印象,是南方的乡野间一块模模糊糊的绿意,叶脉般的血管里和我流着一点相同的稀薄的血液;后来又是一颗真正的星星,一次次奇迹的具体化身,一位常常能在街道和神社间见到的美丽少女。但直到这个夜晚,突然发现就要和她睡在一起时,我才头一次真正地心生喜悦与等待的恐惧,并感到我们之间互相吸引的搏动突然清晰可见,近在咫尺。或许是因为我自记事以来就总是一个人睡,因此常常失眠;我偶尔也在辗转反侧的眼睑下像看到宇宙中的其他事物一样想到她的存在,并以此为慰藉、为梦想的出发点,消磨过那些无人陪伴的漫漫长夜。
打从我记事开始,我就住在北海道(我不会告诉你具体地址)的一座房子里,和我妈妈一起,我爸爸不常在家。记事之前我曾在本州住过一段时间,我刚知道东风谷早苗的时候对她的印象就与这段实际上什么也记不起来的记忆有关。我家在北海道的房子很大,三层楼,方方正正的,每层的四壁上各铺了一排盲道状的有色玻璃,充作窗户;即使在太阳最好的日子里,这些窗户也完全透不进光来。房子里房间空旷高大,家具不多。我家那座房子周围有几栋和它长得差不多的房子,但别人家都修落地窗。那座房子只有主人,而几乎从没有客人造访。房子周围有草场和不少肥美的野猪。出了门往北边走能碰见一座挺高大的教堂,我妈妈常常去那里。往南边偏西的地方有条街,越往南边的街越繁华,街里有拉面馆、书店、学校和罗森便利店,我常常想要去那里(虽然不经常能被允许出门),而我妈妈只有染发的时候才往那边跑。
打从我记事前开始,我妈妈就总是长长地拉着脸,如果她不这样的话,就会显得非常非常漂亮。但也正因为天生丽质加上常年拉着脸,她到快五十岁时面皮还是白白净净,几乎一点皱纹都没有。这就好像是她在自己的枕头下豢养了一群土著小精灵或者类似的其他什么物种,每天晚上她睡着以后,精灵们就拎着一个个小桶从枕头和床单下爬出来,桶里面装着露水和雪花石膏;他们列成很多整齐的队伍,就借着月光(太阳照不进那些窗子,月光却能)开始在她的皮肤上面来回走步,巡游检视。精灵们每每发现她的脸上身上有任何一点他们细小的眼睛所能察觉到的沟谷、褶皱、不平的起伏等等,就立马蹲下来,急急忙忙地把自己的爪子变化成刮刀,再和了露水和雪花膏把她的皮肤抹平涂净,这样一来她表面上就永远也不会变老。但我妈妈五十岁以后的样子我就再也没见过了,因为她不到五十岁的时候我就来到了幻想乡,待在这里至今。那些谨慎的精灵后来的下落我也不甚了解。实际上,我根本没有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但我还是相信他们存在,像相信耶稣的奇迹,相信东风谷早苗的存在的奇迹一样;也正因为如此,我初来幻想乡那几天,发现这个地方满地都是妖怪时也没有感到特别惊奇。他们变大了,有的变凶猛了有的变温柔了,很多还都变成了美少女;他们从我妈妈的床底下爬出来,从春天的混着冰碴的泥土中发出芽来。他们来到幻想乡里,走近我身边,叫我看到。
不知道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回忆了),我就觉得自己和妈妈之间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一种永远没办法亲近的距离感。童年的时候,只有在她睡午觉的时候我才会想主动接近她,因为这很好玩。她每天都在客厅里睡午觉,躺在一把摇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圣经》;一点半的时候摇椅嘎吱吱地晃来晃去,一点四十五分摇椅就停了,没声了。这时候我就从房间里跑出来,趴在摇椅旁边的长沙发上听她说梦话。她拉着脸午睡,也拉长脸开始源源不断地把真话假话、陈年往事和几乎能算是预言的梦境幻化成的字句往外吐。这可能是个坏习惯。我借照进来的暗红的阳光打量她一次次染过的头发,耳朵里梦呓连绵,像是在听故事。她的头发被染过的部分焦黑,黑得压抑而沉寂,但也总有紧贴着头皮的新长出来的发根区域,闪闪发绿,那是她头发原本的颜色。这让我想起自己见过的被野火糟蹋过的草坪,草的上面糊了,但根茎还是饱含生命和水分的绿色。我每天中午总是要去看看她的头发有没有新长出来的绿色的部分,像是在照料一棵盆景,写观察日记的小学生。如果有新绿我就高兴,如果只能看到一片死黑,我就会很失落,感到无比的忧愁(属于我那个年龄段的忧愁)。也是在这些看头发听梦话的日子里,我竟然从她不断变化翻新的谵妄,幻觉和毫无逻辑的胡话之中剥离出了一些真实的,其实是来自她过去的信息:她的头发其实是绿色的,噢,这个我当然知道;她小时候一直到我出生之后的一段时间都住在本州,这件事我好像也能想起来;她有个妹妹,做了单传的巫女,她娘家还有一座神社,这我倒是闻所未闻,我总被拉着去教堂,好像还一次神社都没去过来着,作为日本人真是有点不堪,这个妹妹应该是我小姨,我也没见过,至少不记得见过;她结婚以后再也没回过娘家,她妹妹也有个女儿,名字叫早苗......这些事对当年的我来说虽然新鲜有趣(我小时候比现在还要没心没肺),但听多了、想多了也叫人头昏脑胀,甚至有一种遭到了背叛和隐瞒或者我应该找回属于自己的家族历史的责任感似的讨厌的感觉。后来有一次,她出门染头发时忘了锁自己卧室的门,我就钻进那间屋里,像手术台上的外科医生般小心地到处乱翻,想找找看关于这些口述出来的历史的证据,结果找到了她中学时期的日记本;在此之前,我还以为写日记这件事是电影编剧和漫画家虚构出来的。我从那本日记扉页的签名里得知了她原本姓东风谷,那是在嫁给我爸爸之前,后来,我们一家三口人都随我爸爸姓小野;原来是这样,小野掩盖住了东风谷,染料的黑色掩盖住了头发的绿色。我还得知了她高中那会儿写出来的字比现在还要漂亮,她还写过俳句和短歌,写过有头无尾的小说和支零破碎的现代诗;至于其他的信息虽然清晰易懂,但也不比梦话更有意思(是那种很正经的日记)。我看完那本日记之后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回原处,妈妈回家后没有发觉(她不可能发觉了而装作无事发生),我也再没想过要看它。我想的更多是,像我妈妈这样的人,成天拉着脸、染头发并将此装作对命运的抵抗手段的人,为什么没有把日记扔掉或毁掉而是留了下来呢。
自看过日记那天往后的日子里,我心里就渐渐莫名其妙地有了某种念想。每当我走到挂满露珠的草地里,走在庄稼、果树和自由自在的奶牛之间,感受到完全没有海的腥味的干净的风携带着云朵和山上升腾的积雪从四面八方吹来,我就会眺望南方的街道和市井,感到自己像是一片粗枝大叶的风滚草,随风飞起,扇动叶子,冲南方的那座神社而去。南边的街市再远处是一湾人也能游过去的窄窄的海峡,一些小小的山脉,几部丘陵;一处乡野里,有着我的一位姐妹,她叫早苗,或许姓东风谷。我透过毛玻璃打量她身着的巫女服和树冠燃烧的绿发,透过我妈妈的胡言乱语和电视遥远的转播影像看到她身边的草木、秋叶、溪流、来来往往的参拜客踩着灰色石板路上的太阳碎片和烤地瓜的香味的波纹。真是奇怪,当时我得知了这么多每一件都能叫我大受震撼的发生在远方和过去的事情,却把它们全部都或统统抛在脑后,或在想象中拉低明度、减淡乡土印象那浓重的色彩饱和,像水墨画中的远景和静物油画的衬布一样错落有致地安置在东风谷早苗的周围:我非常在意她,只为了衬托她,让她在想象中鲜活如我身边的真实的人。直到来到幻想乡的那一天,我都以为,她还像我一样,安安稳稳地生活在现世,做着巫女,也做着一个平凡的美少女中学生。我想象过和她一起逛街吃拉面,和她在对方笑得变形了的脸上化妆,在我们的故乡和她做一次长长的有温泉旅馆可歇脚的旅行
我或许不愿回忆更多;我乐于省略,乐于幻想。但我不能昧着良心说,在过去的日子里,在现世的生活里,我的爸爸妈妈并不爱我,我爸爸从来没有抽出过时间来陪我;我不能说我在学校从没有一个朋友,没有在被刻薄的同学挖苦后得到过同伴的安慰与反击式的帮助,没有老师关怀过我,没有邻居愿意与我分享天气爽朗的日子里的喜悦,我没有和他人一起发自真心地欢笑过,常去的拉面馆的老板没有笑眯眯地招呼我给我的碗里多放几片肉或一个腌鸡蛋......没有,我无法对着过去这样开口,可如今我并不想念他们。我确实常常自然而然地想起他们,想起这些往事,想起一些仅仅属于我自己的温暖而隐秘的回忆。我想到他们发现我凭空消失之后会怎么想、怎么做(不过东风谷早苗和守矢神社也是凭空消失的,我妈妈应该得到了这个消息),会不会担心、忧惧;每每到这里我就不愿意多想,所有真实回忆如电影荧幕上一再播放的镜头和场景也都变成了负担,我疲倦地、轻轻地卸下它们。我在夜晚总能匆匆睡去,幻想乡让人安眠,不受折磨,让人常常能在街边见到梦想中的曾经很远的东风谷早苗。
我想我应该是神隐了而来到幻想乡的。关于这件事,没什么可多说的,毕竟好多人都是通过神隐来到这里的;这些人里有的死掉了,有的现在就住在我附近。我对神隐的原理毫不了解,也不是很感兴趣;如果问我神隐时的感受、过程,那我只能俗不可耐地回答,我正在外边散步呢,刮来一阵大风,然后就...有点像是做梦,嗯,像做梦,这是描述一切因为发生得猝不及防和缺乏实质而难以言说的事情的好办法。我把它归于往事,而没有把它当做人生路上的重大转折处或什么奇异的临界点,也就是说,神隐和我在外面生活的那些日子里发生的其他事情别无二致;神隐的那一刻和我脚踩在拉面馆的门槛上而即将走进去的那一刻是一样的。我有时候在人间之里和其他自外界来的人们聊天,他们有的是本州人(最多),有的是九州人,还有几位看面相根本就不是东亚裔。聊熟了之后我发现他们也都认为幻想乡这个地方很有意思,美少女很多,但同时又都急不可待地想要回到现世去。他们偶尔会带着若有若无的嫉妒抱怨,说我怎么一点也不想家,怎么能在这种鬼地方(连他妈的一片海滩都找不到,还没地方能打柏青哥)乐不思蜀呢,真叫人羡慕啊。听了这种话之后我再回到家里,回到出租屋里,面对着光秃秃的四壁用力回忆,想回忆起往昔,最后却总变得更像是对往事的告别:一片模糊,我离你们如此遥远。但那片模糊中隐约可见的人形们一定还清晰地在心中保有着我的样貌形象,或许会视若珍宝。我却宁愿令自己记不起他们。我有些想哭。我想要知道早苗在同样的,思念过去的夜晚里会不会哭出来,她会不会愿意和我共度夜晚,会不会厌恶我无可奈何的冷酷?我在幻想乡孑然一身,我不敢猜测我唯一的希望。

在我长到十七岁还没过多久的这一天,我正身在幻想乡;我将要和东风谷早苗一起,睡觉......










3



“你说给女生送礼物的话送点什么好啊,银八。”
“我不知道,而且你自己不就是女生吗,怎么还要来问我...”银八回答说。
实际上他不叫银八。他本名叫霖之助,貌似姓森近,但我觉得他长得像是银魂动画里坂田银时和志村新八的缝合体(邪恶的银白色乱发和眼镜付丧神),还是一家同样古怪的店铺的老板,于是混熟了之后就这样叫他。他是个好人。他也看过自己店里进货进来的Jump周刊,看过几页连载其中的银魂漫画,所以我这样叫他他也没有显得太反感。现在,在本来应该是在打工的上午十点五十分(面馆的客人就要多起来了),我却趴在香霖堂屋里的一把椅子背上,不抱什么希望地向他提问,很像是在打发时间。
“我早就和外面的世界脱节了嘛。”我说。“你倒是总有新货上门,随时掌握着外界新产品发售的动向。”
“那我也没法知道现在的小姑娘会喜欢什么。”他说,背对着我打量货架上的各种商品。他把手伸到脸前面去,我看到眼镜腿动了一下。
“......”
“所以你打算送礼物给谁...我认识吗?是在什么日子...”
“不想告诉你。”我说,瞅着他屋里机械时钟的玻璃面上的反光:时针和分针被盖住了看不到,秒针一瘸一拐地跑出来。
“嗯,那我就真的不知道啦。”他说着,从货架后面摸出一样什么小东西,转身轻轻地扔给我。
我伸手接住,先摸到了几个缓和的规则的棱角,又感觉这东西按它的体积来说多少有点太重了。我让视觉也参与到对这件东西的感受中去,看着它,我发现这好像就是魔理沙(这位我也经常能遇见,有时候听见他提起,但不大熟)偶尔会拿出来用的那个八卦炉。
“这个怎么样?”他问,一脸天真。
“算了。”我使劲叹气,一口,两口。“我就不该来问你......”
“啊我的错我的错,明明什么信息都不想提供,还特意跑过来刁难您...”我又虚情假意地补充道,像甲虫一样使劲朝他点头。
“别这样嘛,送什么东西并不重要。”银八搬了把椅子坐到我身边,对我说。“重要的是心意,对吧?对吧。”
“嗯。”我回答,感到他的声音遥远失修,好像是从收音机里发出来的。‘重要的是心意。’很经典的一句话。我打了个哈欠,把八卦炉还给他。
“只要心意届到了,礼物本身就不那么重要......”他说着,声音越来越虚。可能他自己也发觉这种话很无聊(虽然道理不假)。“不过我这小店里新奇的,外来的东西还是蛮多的...你如果要是送老乡的话可以再多看看,外界来的人兴许能用上。”
东风谷早苗和我可不只是老乡的关系,我想。但又想到我知道她的声音、样貌、住所和习惯性的笑容,和她有着共同的祖辈并几乎引此为豪,却还是没法知道她会喜欢什么样的礼物。我感到一阵无助的羞恼。而且明明我都要支付钱和信仰才能和她睡觉,却怎么打算再赔上些礼物过去呢...还有你就不能再问一问我吗,霖之助,再追问一下这件事啊......她头顶的青蛙发饰和巫女服的配色一一闪过眼前,我心绪渐乱。
他站起来,往一排排柜子和货架那边走,可能是想替我挑选一件礼物。我感到刚才对他的态度有些无礼、恶劣了,心里一阵隐隐的内疚。我想过去找他,不谈说几句好话,至少不能叫他独自替我忙活。我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腿坐麻了,只好换个姿势继续趴在椅子背上,往他那边看。
“感觉你昨天晚上没睡好啊。”他从一堆货物里向我说。“这件事这么重要吗,能让你惦记得晚上睡不好觉...今天晚上记得早点睡,年轻人少熬,等你老了,想睡都睡不着...”可今天晚上注定又会是个不眠之夜,我暗想,是非常重要的,压缩了我多年的期盼的一个不眠之夜,我脖子以下的身体一阵躁动,肾上腺素快要涌出来了。
银八抱着一箱子什么东西走回来,我抬起左手拨开挡住眼睛的刘海,打起精神用目光迎接他。
“给我看看!”我抢先说,心里其实兴趣不大。
他把这个箱子放在他刚才搬来的椅子上,“嗯,随便看。”他说,自己后退两步,拿屁股倚着桌子。
我把椅子带着箱子一齐拖过来,看看他给我找了些什么。好多的电子产品:平板,手机,数位板,大头充电器...有些型号我从来没见过,不是太老就是太新;有几个简单但还挺好看的手工艺品,几本书,一支特别新的像是涂了油在杆子上的毛笔。
“所以说,”他看着门口,仿佛那里有人,“我这里大概真的没什么好东西,额,也不能这么说,是没什么适合做礼物的东西可卖给你。如果真有哪样东西你想要就拿走,不用给钱。”
“嗯......”
“看样子你打算送她礼物的这位还挺重要的...”他说。
“确实。”我说。
“以前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能叫你这样在意的人。”
“我自己也没想到有,哈哈。”
“......”
“其实送礼物买本书,诗集啊画册啊就挺好的,或者,自己做的蛋糕,巧克力...?”他无奈而徒劳地向我做着最后的建议,像是在尽什么义务。我点点头,感到脑袋一跳一跳地发胀,觉着不能再这样聊下去了。我今天的状态不太对劲。我或许更应该逼着他陪我下将棋,两人对坐,一局接一局,一直下到晚上七点半,下到太阳下山。我们饥肠辘辘,口干舌燥,双手发抖,看不清棋子,而我也坚决不让他去吃饭或者点灯,以免给我自己再空出任何一点喘息的机会,胡言乱语或倾诉的机会。
“好主意,”我说。“那我还是趁早去铃奈庵转一圈吧,听说那边最近也进了不少书,说不定就有合适的。”
“嗯。路上慢走,看着点儿野生妖怪,周末有空记得还要过来呀。”
“好。”我推开椅子站起来,伸展一下腿脚。“十一点多了,你中午打算吃啥。”
“等下我去做。青椒肉丝、味噌汤、米饭和泡菜...你要不要留下来吃了再走?”
“不了。”我回答。“谢谢你。”
他从镜片后面看着我,我却没法看清楚他的眼睛(虽然他是大眼睛双眼皮)。他下嘴唇动了动又止住了,好像有很多的,或者不多却很重要的话想和我说。我能够看出来。最后他大概是决定把这些话留到以后再说了,因为我也一样,暂且把一些话语活埋在了心里;当然,我更可能永远都不把它们挖出来,给他。不会有人来推我一把的,不论是推向早苗,还是推向霖之助,亦或是推向任何一个我想要去接近却自己驻足不前了的人。“拜拜,平木子。”
“拜拜,银八。”
我从香霖堂走出去,虽然还没到正午但阳光已经足够刺眼。我听见他在后面收拾椅子。几只鸟从旁边一棵树蓝色的阴影里飞出来,飞远了,它们和我走的是反方向。我往人间之里走,不打算去铃奈庵。我要直接回家去,好好洗个澡,迎接夜晚和它今天的星星。










4



晚上七点二十分了,我提着一个小布包站在缆车站,一边等着前面最近的那辆车扭到我这里一边朝山上望。我的布包里装的是自己的毛巾牙膏和睡衣,还有支自来水笔和一个笔记本,没有给东风谷早苗的礼物。远山朦胧,而近处的这座(妖怪之山)则凭着清楚的黑压压的轮廓让人难受;也是像昨天晚上一样,几乎没人乘缆车,山坡上却总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在游移,像是无尽宴会的欢闹的种子。近山和远山的星斗之间,掉了一块肉也因此折损了部分光辉的老月亮缓缓升起来。我踏上缆车,听到头顶索道嗡嗡运行的声音。慢慢上升了。在这样的夜里坐缆车,就算一不小心直达了银河或者天堂也不奇怪,我想。
我没有去想东风谷早苗,也在潜意识的层面尽量地远离这件事。我下午那会儿就和自己约定好了:不要去想,不要去多想,我长久以来的徒劳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如果我模糊不清的愿望真能在今天晚上与现实达成和解,那也只好感谢偶然或奇迹,而与我自己多余的胆怯和顾虑毫无关系。我躺在椅子里,力所能及地欣赏着黑夜和风景,也尝试着回忆起以前白天上山的途中看到的有特点的裸岩、鸟窝或是一棵不大合群的树。这时候我倒是想感谢夜幕下糊作一团的各种景物,它们谁都没给我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这样今晚我就算再次失眠,也不会在忍受各种清晰意象组成的梦魇的折磨时发现过多来路上看到的东西。现在已经走了大概一半的路程,还不到七点三十,我看着手表(几个月之前在银八那里买的表,不很准确但能用的便宜货)想,这么算最迟最迟我七点五十多也能到守矢神社门口,进去八点。那会儿早苗一定还没睡(世界上哪有八点就睡觉的女高中生?)。我要不要上山之后先在周围转转,等到八点半以后再去.....可我已经答应了神奈子八点到,总不能不守时。醒着的?还是睡着的?我不知道自己更想要见到哪一种状态的早苗。
有一片巨大的不知什么东西扑啦啦地蹭了一下我的车厢,随后便悄无声息了;我什么都没看到,只有眼角余光似乎沾着一点黑色的残影。我探头出去看,除了明亮的雾和远处湖水里的闪光什么都没有。可能是鸦天狗吧,我想,或者哪种又大又笨的鸟。
索道渐趋平缓,进入车站以后缆车开始水平运动,我在它转弯回程前就跳下来。我斜走了几步,走出车站,靠在一棵足以支撑我的小树上。山里的夜风略为凶猛,我的外套被吹得鼓鼓囊囊,像帆一样;小树的枝条和叶子彼此击打,哗啦作响。七点四十九分。我四处看了看,意料之内,没什么人。虽然不能说是空无一人,但三两人影更叫我想起那些浑然天成的恐怖故事。这样晴朗的夜晚很是适合去竹林散步,或者去湖边烧烤什么的,我却又爬上山来了,站在这里任凉风灌进衣服。我看着面前直撅撅的鸟居,觉得它很可能是自己凭空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而不是人手的建造物;我远远地望着灯火柔顺的参道,一直望到它淡淡地消失在夜色里的地方;那个地方让我想起一句中国古诗,“近乡情更怯”,我或许可以从这句诗里挑出四个字(不止一种选择)以辅助表达我现在的心境,另一个字则总在变化,在那些灯笼和石砖间来回折射,像一道没完没了的填空题。前人诗意的总结并不管用,但我也确实犹犹豫豫,被各种杂乱的心绪绊得不想迈步前行......最后我对自己说道,只是去消费而已,去买一件值十二万块钱的东西。
我沉下心,走进鸟居里,发现风突然停了;也可能只是小了许多,因为那些灯笼还在微微摇晃。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整了整被风打乱的头发,感到自己再往前走下去就要失去理智,或者直接晕过去;从鸟居走到守矢神社的正殿,这个漫长的过程比神隐还要可怕。我惴惴不安地走了一段路之后,大约能看到神社紫灰的轮廓了。这时候我冷静下来,试图去注意那块广告牌,却根本没有发现昨天那样的五彩亮光,只有一粒静谧的小红点若隐若现地漂浮在黑暗里,像是被蜡烛引燃的高粱米。
昨天挂在赛钱箱上方的广告牌不知所踪,八坂神奈子坐在屋前抽烟,烟头就是那粒小红点。她吸得很慢,像是在吮一根pocky饼干顶端的巧克力。隔一会儿就有一片淡淡的烟雾从她嘴里飘出来,飘出房檐的阴影,然后在月光底下消散。她胸口的镜子上也映着同样的景象。我走到神社跟前她才看我一眼,脸上绯红。
“晚上好呀。”她说,又不慌不忙地抽了一口,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很好看的烟灰缸;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伸到嘴边,用饱满的指肚和枫叶色的指甲把那根实在过长的烟头捏下来,碾死在烟灰缸底。
“晚上好。”等待烟消云散之后,我说。
“晚饭吃了没?”她问。
“嗯,已经吃了。”
“那就好。”她说,又补充道:“啊,不是说我们这儿没有吃的或者不管饭。只是发现近些年来的年轻人都喜欢半夜才吃晚饭,不知道你是不是这种类型,所以先问一下。”
“不是。”我回答,“我是晚上基本不吃东西的类型,今天例外。”
她听见这话噗嗤笑了一声,然后说没必要,小姑娘,你完全没有担心身材的必要。我随便应了一声,就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叠钱,两手递给她(布包挎在胳膊上)。这叠钱其实算起来只有八万,另外四万在我另一个兜里。我想等她数完之后,听一听她是用什么样的语气和我说钱数不够的,然后我再装作忘记了才想起来的样子,把剩下那四万找出来给她。
可她连数都没数,直接转身把一沓钱扔进了赛钱箱里,仿佛那箱子其实是个能自动点钞的保险柜。我听见纸钞落在铜钱上面,她转过头来,用某种微笑看着我。
“进来吧。”
“早苗...已经睡了吗?”我问。“现在才刚八点...”
“睡了,八点已经不算晚了吧。”她说。“有没有睡着就不知道了。”
我想起历史书里画着的那些没有电灯,生火也不是很方便的时代的图景,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神明在身边看着他们。八点确实不算晚了,我想,甚至自己也感觉有些困。早苗一定是已经睡着了吧。
“对了,别把愿望提前说出来噢,说出来就不灵了。你自己记在心里就好,或者悄悄告诉早苗。”神奈子说。
“好的。”我回答,却自知根本没有什么额外的愿望。
走上台阶时我的腿有点发抖,于是加快步伐,我不想被看出慌乱。我没问她广告牌的事,也许只是太晚了为了省电给卸了下来。我在门口脱了鞋,跟着她走进屋子里的那一刻,突然有一种好像是回到了那个多年没有回去过的故乡的错觉;我用了一瞬间来猜测,猜测如果是我妈妈和我做了巫女,而不是早苗和她的妈妈,那现在的情形会是什么样子。神奈子在门槛后面站着,等我进去之后关上门,屋里还算亮堂。
接下来我就跟着她走,一路上心里咚咚打鼓,同时又有种脑缺氧般的紧张的快感。八坂神奈子走在我前面,她带着我走过一些房间,经过或长或短的走廊,又走过另一些房间,都是我不习惯的和式构造。不知道过了多久,走了几圈,最后我们停在一个三面开门的大房间里面。虽然一直大睁着眼睛,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好像电影里那些被绑架后蒙上眼睛带进小黑屋里的人质一样,昏昏沉沉而惊讶,根本不知自己的来路。我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守矢神社后面原来这么大,结构如此复杂,几乎不宜给人居住,可能反倒更适合关押迷途的牛头人。
“那间是浴室。”她指着两扇门之一说。“不过最好别用里面的浴缸,不太干净,想洗澡的话可以用花洒。”
“嗯。”我答道,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另外那间就是你睡觉的地方,早点睡,因为她还要早起。”
“好的。”
“那,晚安好梦,记得许愿哦。”她就这么轻飘飘地做了交代,然后转身从我们进来的这个门出去了。她拉上门之后,脚步只响了一声就凭空蒸发,我原地站着,感到万籁俱寂。
“......”

墙边有一张餐桌,几把椅子。我把布包轻轻放在桌上,以同样谨慎的动作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桌子上四五个白色小杯子围着一把浑身水珠的大茶壶,我拿起一个杯子看看,是干净的,但是内壁被茶渍得有点黄了。我倒了一杯壶里的东西,尝出来是大麦茶,很凉,像是放了糖;喝了半杯,我抬起手看看表:八点十二,周围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让人不安,仿佛我来到的是一个死去已久的星球。神奈子跑路了,诹访子这两天连影都没见到。说是早苗在隔壁屋里睡觉,可睡觉的人也总该出点动静...我宁愿那扇凝固着的门现在突然打开,东风谷早苗站在那里,揉着眼睛困倦地说看看今天轮到哪位和我睡觉了。我不由回忆起还在外界生活时每天晚上冷寂而偌大的卧室,人间之里的出租屋隔音不好,但凡有一位邻居没睡觉都能叫整条街上热热闹闹的......我害怕起来,怕早苗根本就不在旁边的屋子里,怕我给一位眼睛里同时闪着爬行动物和百合厨的狂热的神明关在了她的空荡荡的堡垒中央。我就着杯底的最后一点大麦茶咽了口口水,放下杯子,踮起脚往那边走去。
我的袜子与脚下的榻榻米相性很好,没弄出什么声响。在门前站住,我沉住气,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几秒钟,还是没声。我只好硬着头皮把门拉开一条缝,随即在这间屋里投下一个有缺陷的金色长方条(我挡住了部分灯光),长方条以外的其他地方黑得不大匀称,所以我静悄悄地等到眼睛适应了里面的黑暗之后,很快就分辨出房间中间铺着两床被子,其中一片被子下明显躺着一个睡觉的人。我匆匆把门关回去,心里踏实了很多:她在,而且睡着了。我没有多看就退回熟悉的领地,又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感到手心的湿漉漉的冰凉和亮堂的房间此时此刻都不大真实。真实的是我现在是一个昨天晚上完全没睡够但还是很亢奋的人,忐忑不安地在这里等待,等待自己。
浴室里有座很大的洗手台,水龙头是一条弯曲的蛇的形状。水槽上面钉着一片很大的镜子。我一边想象早苗睡前洗漱时会在这片镜子里照出什么样的影像,一边挤了一小块牙膏在牙刷上,沾点水,放进嘴里。我尝出守矢旅馆的牙膏也是大麦茶味的。肌肉的记忆带动我的小臂和手腕,带动牙刷,嘴里的泡沫疯狂地繁殖起来。我吐了一口白色的沫子到水槽里,发现里面有几丝淡红,牙龈出血,我想。这时候我突然瞄到泡沫不远处有一条又长又细的绿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早苗的头发。它在池壁上贴的很紧,我腾出手,费了一些力气才把它捏起来,打开水龙头冲洗干净;然后我将这根连水珠都挂不住的纤细的柳丝般的头发举到头顶,对着灯光欣赏。它细得几乎晶莹剔透,被污水和黑夜浸泡得奄奄一息,但仍像是正沐浴在春天的阳光下,散发出无限的生命力。它来自她身上。我又扭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大概是黄昏时的半死不活的冬草的颜色,眼圈微微发乌,嘴角挂着一大堆破灭的泡沫。
洗完了脸我回到大房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许久没住过空旷的屋子,我感到一阵凉意,并且理所应当地想到应该赶快插上电暖气或者打开褥子下的电热毯。我也该去睡觉了,我想。从我刚才看见她熟睡的轮廓,又看见了我自己的样子以后,心里就渐渐恢复了一种不作为的平静。这样也好,只是睡觉也好,我不能把她叫起来,当然,这不能怪我的怯懦以及语无伦次的可能,只是因为打扰别人睡觉不太好,何况我还没什么重要的事,对吧。我从布包里掏出笔记本,掏出笔,想着既然她已经睡了,那至少也要按之前设想的那样给她留下点能表心意的文字,留下一封信。但笔尖触碰到纸面上时,我的脑子好像也恰巧停止了活动;冗杂而真诚的千言万语化作被一根被停驻不前的笔尖晕染开的一团黑色的浮藻,又变成一些没什么意义,但或许能展现出心理波动的单调图画,就像许多人煲电话粥时会在电话簿上留下的那种图画一样。我把这页纸撕下来,揉成一个恶心的小球。还是睡觉吧,别挣扎了。
我没换睡衣,只脱了外衣外裤,虽然这样睡一定不舒服,像是在什么临时的地方打盹,但明早要急急忙忙地逃走时就很方便。我慢慢地走过房间,步伐安详;拉开门,这次看到裁掉了我完整影子的金色方块铺在榻榻米上,方块的边缘卡着床铺的边缘,我今晚的床铺。我留着外面的灯没关,这样我要是半夜想上厕所或者跑掉的话不会迷失方向;这点透过门的微光不会影响睡眠,倒能充当灯塔。
一些纪录片里见过的毛茸茸的爱斯基摩人牵着狗(或被狗牵着)走进我脑海里的一座小冰屋,白雾弥漫,寒冷和温暖的感受混杂不清。我也急急忙忙地把门合拢,然后用踩在榻榻米上可以不发出声音的最大速度跑到被窝前,钻进去。我不管不顾地用被子蒙住头。被子和枕头都很干净,都散发着那种在阳光下晒了很久的香味,我感谢这种香味,也感谢此时此刻的黑暗。我不知道自己在被子里躲了多久,感觉上像是已经睡了一觉过去,实际可能也就两分钟多。我把被子像百叶窗一样从头顶拉到下巴,然后又紧紧地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
面朝天花板躺着时,东风谷早苗在我的右侧。她离我很近。我闭着眼睛扭头,先扭到左边,再转到右边,这时候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她面对着我的闭着眼睛的脸。
和白天在街巷里见到的她没有太多不同,只是屋里太黑,给她本来就柔和的面部线条添上了一种被风化的雕塑般的美丽的模糊。她睡得很熟。我们只隔了四十厘米,可以说是近在咫尺,我能感到她樱花做成的小猫般的气息愉快而缓慢地吸吐着,有时轻轻地挠到我脸上。她头发披散着,但丝毫不乱,如一道连绵不绝地生长着野菜和翡翠的幽深河床的无数支流,这是每一位合格的睡美人都具备的特质;她的每一束头发都静静地有序地流淌下来,流进夜色里,流进枕头与被子绵密的毛孔,流进与她同睡者的悸动不安的心中。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枕头里砰砰作响,整个宇宙里似乎只剩下了这件屋子,我紧紧地和她躺在一起,屋子以外的混沌世界和八百万神明搅合在一起,均匀寂静。
据说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但我并不知道自己快不快乐,看着东风谷早苗,我会感到茫然;这个夜晚的时间包裹着我不断抽搐,和心跳一起时快时慢。我看看她,闭上眼睛,再看看她,再闭上眼睛;这样反复地看了几次之后,我心里也产生了那种糟糕的感觉:我有些看腻了。当然这是因为她一动不动,毫无变化(没有动作,美得也无可挑剔),而且有些黑乎乎的。我想知道她现在是否正在做梦。
我相信我妈妈一定也曾和早苗的妈妈像我们这样睡在一起,她们知道彼此就在身边,睡得很香,在她们也还都是小女孩的那个时期。我开始觉得无聊,觉得只是这样躺着毫无意义;还有一股莫名的困倦或起床气想教唆我把东风谷早苗叫醒,或者拍醒,然后和她聊聊天,理清往事。不知道她听到了这些事情是否会相信,是否会惊讶;也许她和我一样,早就知道我们共同的历史和分歧,知道我的存在,只是不认得我;也许她听了我的讲述会欣喜若狂,失去睡意,会哭起来,会哭着又笑着与我拥抱;从此我们就走在一起,我们会成为一对最好的......
这样想着,我的手伸出被子,像一只在寒流中爬出巢穴的螃蟹,满载期望,朝东风谷早苗摸去;如我所料,还没碰到她我的手就自己缩了回来,螃蟹被潜水的海豹给叼走,咬开甲壳吃掉了。阻止我触碰她的并非不可战胜的我的畏缩,而是我一分一秒积累起来的,没能够与她相逢、没能够回归我应有的生活的这段漫长而孤独的日子本身;是一种无可回避的冷漠的惯性;它们是我身上最坚不可摧的东西。我无比疲惫地翻了个身,两眼直直冲着上方;我能想象到天花板以上山中凉爽的夜风和汹涌的繁星。幻想乡里能看到的星星确实比外边要多,但我还是从没在天空中找到过一颗绿色的星星。以前在外界时我好像在电视上看过一种科学的解释,解释为什么夜空中的星星不发绿光,但幻想乡好像从不讲究科学。既然这样那世界为何不能送给我一枚绿色的星星放在夜空中,好让我知道它确实离我很遥远,它是恒星,永远地停驻在勺子和天秤的图案之间,它们凭借引力和天体的爱情彼此固定,而不会像彗星和流星一样突然就带着愿望冲刺过来。嗯...距离遥远让人有希望不会破灭的安心感。
后来我本来真的计划要叫醒东风谷早苗了,但想着想着心脏平静下来,肺叶也不知不觉地停止了叹息;不知道为什么我最后正想要回忆起鸡叫前三次否认耶稣的那位门徒是谁,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连许愿也没记得。










5



...
......
【像是在守矢神社里,早苗坐在被炉边看着电视,等待平木子。窗户外面是日本普通的街道,有行人和电线杆,天空发紫。】
早苗:(伸颈,询问)冰箱里还有大麦茶吗?
平木子:有半瓶。
早苗:麻烦拿过来啦,还有餐桌上的那袋柿种。(瞟着电视屏幕,急切地)快点快点,要开播了。
平木子:哎呀,你去拿嘛,我在洗杯子呢,等下好倒茶。
早苗:你顺便拿来嘛,我捂热乎了就不想动。
平木子:(微微责怪地)什么叫顺便啊。
早苗:哎呀谢谢你谢谢你,(手伸向被炉上)我给你剥个橘子吃。
平木子:开播了没?
早苗:还有一会儿呢。
平木子:好。
早苗:外面风真大。
平木子:(看向窗户外)确实。
早苗:晚上烤点年糕?
平木子:(端着茶和柿种走过来,钻进被炉)家里还有年糕吗,有就烤点。

......

平木子:(直直盯着电视)承太郎好帅啊。
早苗:确实。不过到五六部才算是我喜欢的类型,第三部虽然也很帅,但是体形有点吓人呢。
平木子:逆生长了。
早苗:逆生长了。(笑)越活越年轻。
平木子:啊,又是不一样的帽子。
早苗:你觉不觉得网球部的那个先辈长得很像承太郎,就是那个总在靠门的场地打球的那位,也总是带个帽子。
平木子:网球部有身高195cm的社员吗,我不记得。
早苗:不是说身高啦。是长相和气质,还有藏在帽檐下面阴影里的眼神也一模一样。
平木子:(颤抖,放下手里的茶杯)打网球干嘛要用承太郎那种杀人犯般的眼神啊。
早苗:你没看过他打球吗,(做握网球拍状)他单打总是先让对面30分才开始进攻,然后他眼神一变,开始认真,很快就反杀掉对方...
平木子:我倒觉得这样干不太尊重对手......
早苗:是吗,我觉得好酷的。
平木子:(看着电视大笑)笑死,承太郎为什么要一拳打飞徐伦啊,看着好疼。
早苗:那还能怎么办。
平木子:像相扑选手那样,用手掌推出去也可以吧。
早苗:(哭脸)诶,后面还有更疼的。
平木子:我又不是没看过漫画,想剧透随你便。
早苗:话说徐伦的头发到底是什么颜色的,浅绿色还是深蓝色?
平木子:她是不是染过头发。
早苗:可能吧,不过还是不知道底色,和我一样?
平木子:承太郎是黑发,就算徐伦的妈妈是绿头发的话,(捏起自己的一股头发)也应该和我差不多吧。
早苗:美国人基因比较强大。
平木子:(笑)可承太郎还有柱男血统呢。
早苗:算了算了,不要和动画片较真了。
平木子:对了,你不是看过漫画原作吗,那我问问你——
早苗:(挺直身子)洗耳恭听。
平木子:你对F•F的印象是什么颜色?
早苗:F•F啊...
平木子:印-象-色,印-象-色。
早苗:(作思考状)要说外表的话还是绿色吧,头发,衣服,唇彩和瞳色...黑色也不是不可以,本体是黑的嘛,有时候还会流出来黑乎乎的东西......
平木子:(看着早苗)嗯...
早苗:但是用心去感受的话,我觉得还是白色吧,洁净无瑕的...(好像恍然大悟)或者更好的,不如说是像水一样澄清,透明,波光闪闪...
平木子:那就是无色啦。(微笑着)茶喝完了,要不要再开一瓶?
早苗:要。
平木子:你去拿。
早苗:(大惊失色)啊这?

...
......

【妖怪之山里,湖边,有一栋三层高的拉面店,周围长满了竹子和金鱼草,平木子和早苗从面馆里走出来。】
平木子:(揉肚子)吃得好饱。
早苗:确实。(看着一棵竹子)我将来,我将来,想要种出一种能越吃越甜的西瓜。
平木子:那你拿一个西瓜从外往里吃不就好了。我倒更想种一种能长出关东煮在笼子里的猪笼草。
早苗:那接下来就,啊,(举起手,手上拿着一根朴刀般的御币)看我的奇迹!
平木子:哈哈。

【天色突然暗了,变成夜晚,起风。】
早苗:(挽住平木子的胳膊)走嘛,去湖边,我看见湖里有几个承太郎在捉海豚。
平木子:(清醒地)明明是几个芥川龙之介在捉河童。
早苗:河童你别跑,你回来,你等着我!

...
......

平木子:好多星星。
早苗:嗯,咱们一起去抓一枚下来。
平木子:你先把衣服穿上。

...
......

我醒了。










6



我仰面朝天,像所有刚刚醒来的人一样不知所措。几个片刻之后,常识和记忆的河川照例汇入脑海,于是我想起自己身在守矢神社,和东风谷早苗一起睡觉。阳光透过一扇我昨天晚上没有注意到,以为是一面墙的窗子前的薄纱窗帘洒进屋里,被子的褶皱如黄玫瑰的阴影。啊,典型的晨间阳光。
不必去看就能知道,东风谷早苗已经起床走掉了,我身体里特有的能对寂静和孤独作出强烈反应的感受器这样告诉我,所以我只是抬起胳膊瞧了瞧手表:八点二十二。她温润的呼吸,她散发温暖的身体已经不在了,我坐起来,看着她空空的床铺(没叠被子)。我挪过去一点,用有些发木的手摸一摸她枕头的凹陷,摸一摸她被子和褥子间合拢的夜晚居所。没有感受到她的体温。看来她早就走了,起床出门了。我又摸了几下,来回移动的指尖逐渐感到平滑和寂寞,像是在刚下完雪的早晨在想象中爱抚窗外那一片奶黄色的空旷的雪地。只希望她起床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看不见人,或者天亮了而我的睡相那时刚好很优雅,我有些无奈地想着。昨夜做的一些梦的奇怪的残渣也一点点地漂了上来,又如油滴在水面晕开,我下半身盖着被子,感到一种心理上的头痛欲裂。
我把自己的褥子铺平、被子叠好之后也对早苗的床铺做了同样的事。在她的枕头下,我发现了另一根长长的小草色的头发,比昨天晚上粘在水槽上那根好看多了,而且干净。我把它夹在我带来的笔记本里。我回到大房间,套上外衣,收拾好东西后草草洗了把脸,也没见有谁来告诉我该怎么离开。我提着包,又回头看了看我和她共度了一个晚上的那间屋子,榻榻米和柔软整齐的被子让我感到一种短暂而又真实的怀念。这次我从昨天进来的那个门走出去之后,竟然没费多大劲就走回了神社门口,我不由得怀疑昨天晚上八坂神奈子只是带着我在守矢迷宫里绕远路玩。途中穿过一段走廊时,我闻见煮熟的红豆的味道。
穿好鞋,拉开门,凉爽清新的风和阳光扑面而来;草木的呼吸,被浸湿的泥土苏醒,月亮在每一块石头上留下的痕迹,在山中迎接早晨的感觉让人永远不会忘怀。我踩在门槛上,左右看了看,看见几位早起的参拜客和一只摸鱼的天狗,神社的主人倒是谁也不在。她们活得真是随性又自在啊,我想,不管做什么都像是在开玩笑;怪模怪样的广告牌也是,和神奈子交谈时也是,到处找不到她们的影子也是。可能幻想乡的神明都是这样过日子的吧。我把衣兜里的四万块钱放进赛钱箱,昨天那八万似乎也没动,还躺在这个箱子的硬币稀疏的底部的暗处。太阳高了,我慢吞吞地走出神社,走进车站,随机挑选了一辆幸运的缆车坐上去。缆车驶入山岭和天空。窗外名为白昼的蓝色的奇迹遮住了所有的星星,我感到屁股底下轻飘飘的,像是真的在腾空飞行。顺着轨道极目而望,能看到山脚边小小的簇成一团的人间之里,人们早上吵吵闹闹的声音和面粉味儿汇聚成的雾霭缓慢而持续地以一种好像广播的形式从那里升腾上来,我正在回到那里去的路上。结束了,我想,一阵丢人的轻松感。今天下午还得接着去上班,要不然该没钱交房租了。
从缆车上下来,我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心情正要朝着失落滑坡下去;但是今天天气真的很好,在这种天气里,一个人不论怎样都会把糟糕的事情往好处想,不论怎样都不该失落或悲伤;而且我经历的这一晚也算不上什么糟糕事。下一次我在街上与东风谷早苗擦肩而过时,她说不定就会认出我来。走了几步,我感到身上有什么地方特别不对劲,便仔细查找,才发现其原因在手中;我手里也是空荡荡的,布包不见了,我游离于天外和回忆之间的意识把它忘记在了缆车上。我急急忙忙地转身望去,很快就明白我不仅已经来不及追上那辆车了,而且也根本没法再认出它...缆车没有车牌号或其他的什么标记,能够彼此区分。追上去是不可能了,在这守株待兔的话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还很容易漏过去。虽然包里的东西都不算很重要(即使算上早苗的那根头发),但我实在不想出一趟门就随随便便地花了十二万块钱,又丢了几样东西......
“喂,小姑娘。”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喊。
我慌忙回应了一声,转身就看到泄矢诹访子站在车站外,手里勾着我的布包。
“你的包?”
和前天晚上神奈子突然出现时一样,我被吓了一跳。我以为这是因为她们俩实在神出鬼没,而不是我自己心虚。她从帽檐和头发下看着我,嘴角的弧度介于微笑和青蛙之间,眼睛像两潭深陷草地的柔软的水。我想起故事里的河神,面对垂头丧气的樵夫从独木桥下露出脑袋,手里拿着好多斧头问,年轻的人类啊你丢的是这把金斧头还是这把银斧头还是这把铜合金......
“啊——是的,谢谢您...”我说,伸出两只手准备去接。
可她没给我。“走啦。”她说,“我知道你住在哪。”这话在我初听起来简直像是威胁。虽然一直没露面,但她一定知道昨天夜里我在山上和东风谷早苗一起睡觉的事情,我却不知道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她是不是已经贴心地要挟了我的包作为人质...可天气这么好,她大概也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和神奈子一样;还是先和她一起走吧。
她在我前面走着,我跟着她。她帽子的至高点也比我矮半个头。
“早苗早上那会儿和我说,她昨天晚上睡得很好,还做了梦。”她突然说,声音听上去很高兴。
“是吗,那挺好的...呀。”我说,声音听上去好像这件事与我无关。我发觉自己连装糊涂都装不明白。
一束风自天空深处刮进街道,我的头发全被吹散到一侧去了,歪了。诹访子伸手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又一直捏着小麦色的帽缘。
“早苗说,她早上起来的那会儿天色还暗,她也迷糊,不过能够看出身边睡了个女孩子。”她说。“她很惊喜,虽然她没有直接跟我说,但她也很孤独啊...来幻想乡之后,而且她很久没做过梦了。”
“嗯...”
“她说早上要办的事有点多,要不然还想等那个女孩睡醒了和她聊聊天,有点可惜。”
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可能是因为我现在疯狂地想要穿越回去,掐醒或者掐死那个宁愿熬夜和赖床的自己。
“今天晚上等早苗回来,我就和她说,说我恰巧在人里碰到了昨天晚上和你睡觉的那位,我还邀请她周末来神社里喝茶了。”
我一下愣住,脚步也停了下来。
“嘿,你的包!”她突然把包扔起来。包懵懵懂懂地画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又准确地落进我怀里,但是我没接住。我像只收拾毛衣的蜘蛛一样手忙脚乱地把包捡起来,抬起头,却发现她已经不在了。街角空空荡荡,神明像是从未来过,只有这些像地下泉水一样拐弯抹角地转述而来的暖流还在从我的耳朵深处缓缓淌进心里,散出热汽,久久地萦绕;而时间越长,我越是想要揣摩其细节,越是想要回忆起神明是否曾向我展示过她们善意的先兆,我就越不能相信这些邀请我的话语,越不能相信我刚刚真的见过诹访子和她的帽子(之后我回到家,发现我笔记本里面空白的第一页变成了一张画满青蛙的杜撰出来的请柬,字很漂亮,至少比神奈子的漂亮,这是唯一的物证)。我没法立马就让自己相信早苗真的想要和我聊天。
我站在自己家的巷口,听着风与神明走近身边而又远去。在幻想乡,温柔的风与狡猾的神明是同一件事情。星星或许仍然远在天边,所有的人平等地分享着无聊的白昼,但我心怀感激,不再顾虑。我想起黑夜里五彩缤纷的广告牌,想起山间埋藏的草原和神社,想起所有明净的湖水,想起黄昏的榻榻米,傍晚的幻想乡,绿色的星星,想起缆车之间永恒的距离,我想起邀请我做客或回家的神明,想到古往今来的一切奇迹。东风谷早苗,我想,我只希望,在我接着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或许可以像在这句话里一样开始用第二人称来称呼你。我使用着这个字眼,而你也愿意,也给我相同的回应;如我们正肩并肩坐在一起,无话不谈,亲切地看着彼此的眼睛...
而不是我仍独自在黑暗中睁着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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