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莉莉越凑越近

十六米

按常理来说,幻想乡的妖精并不惧怕死亡。这并不是因为妖精们的身体很强悍——恰恰相反,平常生活中发生的事故就足够撕裂妖精柔软的躯体,就像人类孩子用手指捏死蝴蝶一样简单。遭人类村落的猎犬啃咬,被博丽巫女的符卡命中,被恶作剧对象发泄怒火……无一不是妖精们的日常。当妖精的躯壳化成粉、体内的水露蒸发后,不到一小时内,一只从头到脚一模一样的妖精就会在属于自己的领地中重生。
桑尼·米尔克是以太阳光为自身力量来源的日光妖精。平日里,她肆无忌惮地在路人身上测试恶作剧点子,拿博丽巫女的短处开玩笑,像个人类小孩一样四处疯跑乱玩,免不了被揍个几顿,一遍遍地体验“死亡”到“复活”的过程。在天气晴朗、阳光热烈的夏日,她会变得异常活泼,仿佛身体里有用不完的激情。“赌上性命去恶作剧”是句妖精的玩笑话,妖精并没有什么性命可以赌,恶作剧也并没有赌上性命的必要。桑尼和她的朋友们常常大声喊着,无头苍蝇般横冲直撞,然后被退治,再复活。这样的日子是无穷无尽的,永远不会到头。
不惧怕死亡的桑尼从未见过死神。至少在今天之前没见过。
晚春,空中飘着厚重的层层云海。穿透云层的阳光只有寥寥几束,但也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大概只是普通的阴天罢了。桑尼从树屋的窗户看到一个全身黑色的家伙站在地上。桑尼走下楼去,透过猫眼观察,那家伙却蹿到在稍远的地方去了。桑尼飞到树冠上的瞭望台,那家伙就在临近的另一棵树上露头。
定睛一看,那家伙金发碧眼,五官标致,比一般的妖精可爱几分,脸上挂着纯真的微笑。她身上披着松垮的黑色披肩,一身尺寸太大的黑色连衣裙,头顶着瘪下去的黑色锥形帽子。背后还有一对静止不动的白色透明翅膀。是妖精没错了。跟踪狂?连环杀人犯?贤者特务?桑尼盯着那妖精看了半晌,那妖精竟俯下身去,从裙底抽出一杆有两三个身子长的大镰刀。看到镰刀,桑尼反而松了一口气。连道具都这么假,这必是妖精邻居的恶作剧,绝对没错。她记得自己在远足之时见过一只妖精,只是衣服的颜色不一样。为了确认自己的记忆,她更换了睡衣,收拾收拾屋子,便去到另外两个房间前敲门。
桑尼有两位室友兼挚友,露娜·切露德与斯塔·萨菲雅。月光妖精露娜有一台照相机。即便是像露娜这样心思细腻的妖精,对于五十年前的事情也不会太上心,早就忘记照片放哪儿了。露娜在装扮得漂漂亮亮的整洁房间里翻箱倒柜地寻找着去年的相册。星光妖精斯塔自认为记性很好。她告诉桑尼,自己确实记得有一位戴着项圈的狗狗,而且尾巴秃了一半。这对桑尼的疑问没有任何帮助。斯塔还问桑尼到底要不要跟露娜一起去准备考核,桑尼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话题很快转移到妖精们本该聊的东西上。露娜最近迷上了织毛衣。斯塔想买一台望远镜。露娜在竹林里看见了月球人。斯塔养了一盆新的蘑菇。轮到桑尼的时候,桑尼想都没想,就说自己在窗外看见了死神。她揪着露娜的裙摆来到屋顶,手指向半空中盘旋的、捧着镰刀的黑衣妖精,得意洋洋地插起了腰。很快,桑尼发现自己的挚友们看不见那只妖精,抑或是装作看不见那只妖精,总之都是很扫兴的事情。整了这么一出,她也不想闲聊了,索性盯着露娜新捡的罐子发呆。这罐子涂满了亮丽的桃红色,一点也不像露娜喜欢的类型。
发呆了好一会儿,桑尼终于想到了正确的做法。得去问问大妖精。
大妖精的家在湖那边的灌木丛里,是一座墨绿色的微型洋馆。从桑尼的家到湖边要飞过两个山头、穿过一个村落,十千米左右的路程。桑尼并不知道大妖精叫什么名字,只是因为周围的妖精们这一百年来都这样称她,而她的身板也比自己壮出一圈,就理所当然地沿用了这个说法。但有一点不可否认,大妖精是桑尼的朋友们之中最“博学”的一位,至少在桑尼看来如此。她能够用人类的语言来解释自然现象,能够不看稿子背出幻想乡各地的妖精分布,还能融入妖怪的宴会当中。虽然大妖精的家只有十千米左右的路程,桑尼总是觉得自己和大妖精之间有着无限大的距离。
打定主意后,桑尼很快说服了斯塔和露娜,三妖精兴冲冲地出发了。她们一人背一个挎包。挎包里有两倍于计划的零食,能送给妖精朋友的几件礼品,多余而无用的探险工具,还有其他一些意味不明的小玩意。桑尼考虑着黑衣妖精是敌人的可能性,还带上了一根棒球棍,挤占掉了塞进地图的空间。
刚出发的时候,桑尼警惕地操纵着周围的光线折射,紧盯着黑衣妖精的动向。那家伙步伐诡异,神出鬼没,一会儿在队伍前方,一会儿在后方,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桑尼问斯塔有没有察觉到附近的活物,斯塔告诉桑尼,大晴天的时候是不会出现彩虹的。桑尼又试图求助于露娜,但预想到胆小的露娜可能会打退堂鼓,便又缩了回去。那黑衣妖精就在不远处凝视着,将镰刀的长柄顶在脖子后边,两手随意地从柄上垂挂下来,仿佛在嘲笑桑尼的白费力气。
这场“远足”还没进行到一半就结束了。路上的诱惑太多,桑尼走走停停,与露娜斯塔追跑嬉戏,一度忘记了黑衣妖精在跟踪着自己的事实。等到日落时刻,她才猛地一回头,原来自己连第一个山头都还没翻过,天就要黑了,包里的零食也见底了。桑尼这才想起来,过去的七十年里,都是大妖精带着朋友们来拜访自己,从来没有自己去到大妖精家里的情况。斯塔和露娜显得很满意的样子,桑尼也就没有多在意,提起行囊走上回程。三妖精抵达熟悉的树屋时,桑尼回头一看,那黑衣妖精的蓝色眼眸在黑暗中闪烁。
干脆把事情留给明天再考虑吧,反正自己在过去的两百年里都是这样的。

八米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桑尼吓了一跳,一脚把被子踢到床下。那黑衣妖精就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相隔八米左右的距离,靠在门上打瞌睡呢。门锁完好如初,窗户也没有被闯入的迹象,桑尼的侦探思维只运行了一分钟就罢工了。黑衣妖精似乎感应到桑尼醒来,缓缓睁开眼,对桑尼鞠了个躬。然后她开口说话了。
从她的自我介绍中,桑尼了解到这位妖精叫做莉莉。莉莉本是报春的妖精,在每年的春天最为活跃,到了其他季节就没啥事情做了。当她报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纯白色的装束。桑尼终于在记忆中搜寻到了白衣莉莉的身影。这报春精和自己平时没有太多交流,也就偶尔打个照面,说不上太了解。
莉莉毫不忌讳地说自己现在做着死神的工作,算是不务正业的临时工。但当桑尼问起工作的内容和报酬时,莉莉反而皱起了眉头,摇摇头说不清楚。对于有着生老病死的人类和妖怪来说,幻想乡的死神是在他人大限将至时前来接应的引路人,在三途川划船摆渡的船夫,还有追杀违反生死轮回规矩的家伙的执法官。对于从未真正接触过死亡的妖精而言,这些职务都跟自己没有关系,自然也想不通为什么妖精需要死神了。而且妖精本就没有工作的必要,桑尼自己就是快快乐乐的无业妖精,她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妖精主动去做一些不自由的事情。
桑尼对着莉莉说,妖精是不会死的。莉莉点点头。那么莉莉是为了什么而来的?桑尼的疑惑像灌了太多气的气球一样膨胀起来。成为死神的莉莉似乎对她和桑尼之间的距离有着很深的执念。每当桑尼拖着棉鞋向她扑去时,她就像雾一样散开,在大约八米远的地方再凝结起来。回想起不久前被莉莉跟踪的经验,桑尼心想,这距离大概是有什么更深层的含义。于是莉莉就笑着答,大概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吧。死神离桑尼的距离在缩短,说明桑尼在逐渐接近死期。
桑尼再次对莉莉说,妖精是绝对不会死的。为了确认,她抬起手指对自己脑门发射了一颗光球,把自己炸得粉碎。不到三十秒后,这些妖精的“碎屑”逐渐蒸发,然后桑尼从床下的被子里又钻了出来,连身上的睡袍都完好如初。乍一看,莉莉还是和自己保持着八米左右的距离。于是桑尼说,这距离不可能是死亡,她刚刚已经死过了。莉莉张大了嘴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附和着夸赞桑尼的智慧。桑尼对自己说,莉莉的头脑可能不太好使,这样下去肯定也是没有任何帮助的。
她不想再这么思考下去了,思考不是她该做的事。桑尼需要更多的玩耍与胡闹,而不是一件毫无头绪的陌生任务。桑尼可不喜欢有个并不熟识的妖精整天跟在自己身旁。她心想,如果这死神是露娜或者斯塔就好了,至少跟在旁边的时候不会反感,还能一起玩。那么就邀请莉莉加入三妖精?桑尼犹豫了好久,向莉莉伸出了友善的手。莉莉轻轻摇摇头,桑尼才想起来,露娜和斯塔是看不见莉莉的。桑尼有些沮丧,一只不能一起玩耍的妖精时时刻刻监视着自己,那就意味着无边无际的无聊和乏味。
既然没法解除疑惑,那就当作看不见好了。莉莉动作轻盈无声,没被问问题的时候也不会说话,就当是一个不存在的幻觉吧。桑尼这么想着,推开房间门。就在这时,露娜和斯塔也回来了。桑尼揉揉眼睛,确认她们是“回来”而不是刚起床,才跑下楼去迎接。斯塔告诉桑尼,她们去找大妖精了,并帮桑尼问了黑衣妖精的事。大妖精对此也一无所知,但她说可以去拜访云雾缭绕的长河,那生与死的境界——三途川。
自己的两个朋友竟然可以抵达比自己更远的地方,而自己还被路上的各种诱惑牵制着。这么一想,该不会是自己在拖后腿吧?桑尼握着门把的手颤抖了一下。不,一定是那个死神莉莉的缘故,自己才没法飞到大妖精家的。说不定死神莉莉有什么操纵距离的能力,让她和大妖精家之间的距离永远没法缩小。说不定是因为死神莉莉带来的心理阴影,才让她和露娜、斯塔变得不同。心里的思绪打成一团乱麻的时候,她又隐隐约约听见露娜和斯塔在讨论着什么。斯塔说,自己通过了大妖精的书面考核。
在那个瞬间,桑尼感受到了恐惧。她说不清这种恐惧是来自哪里。桑尼从未害怕过死亡,但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看见了短命的人类所畏惧的某种东西。

四米

一身黑的莉莉离桑尼只有四米远。桑尼与两位室友一同吃早饭的时候,莉莉会飘在桌子的正对面打盹。很多时候桑尼觉得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莉莉了,但莉莉依然完美地保持着距离。于是斯塔说她通过了考核,下一步也许能见到一位拥有操纵星空能力的大妖怪。作为星光的妖精,与星空直接打交道是斯塔列在“一生最想做的事情”列表上的第一项。
桑尼说,斯塔的房间装扮一直都很简单。她又改口说不,其实是从二十年前开始才变得简单的。更早的时候,斯塔会在天花板上贴满荧光的星星贴纸,躺在床上就像看见一条银河。斯塔会把捡来的所有植物种子都种到花盆里,无论是花是草,都用自己发明的方法养,弄得屋里满是五彩缤纷的簇团。斯塔会用玻璃刀在窗户上雕出星座的形状,并用露娜的照相机记录下来炫耀给其他妖精们看。但是这些繁杂而又绮丽的装饰在二十年前就慢慢淡出了。但是斯塔还是那个斯塔,桑尼从斯塔的身上没有看到任何变化。
莉莉不是光之妖精,所以并不能理解三妖精对恒星、卫星等天体的喜爱。但桑尼明白,莉莉在很早的时候应该就通过大妖精的考核了。那是极度无聊的考核,来自于不属于妖精的世界,枯燥而又乏味。只有当一个妖精想要找点重复单调的、与人类和妖怪打交道的工作时,才会去研究那玩意。说白了,弱小的妖精能做什么呢?妖精只能做自己。只要和妖精做朋友、一年四季都投身于新的恶作剧就够了。露娜似乎也对考核感兴趣。桑尼觉得露娜是三妖精里面最笨的。她走路时从不注意脚下,不懂得如何分辨危险的妖怪,发动月之妖精能力的时候也是处处破绽。而且露娜到现在都还喜欢把房间装饰得无比华丽,比吸血鬼的豪宅内部更甚,怀有这份心的露娜更不可能去考虑大妖精的考核。
如果斯塔认为自己是太厉害了,只做一些正常妖精会做的事情无法满足,那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露娜对妖精的生活厌倦了,想要寻求新的刺激,那也可以解释。如果不是死神莉莉正拖着黑色长裙在房间里踱步,桑尼才不会想起这么多烦心事。昨天才向莉莉自证过妖精的复活能力,今天的莉莉又改口了,说她和桑尼之间的距离就是桑尼的死期倒计时。莉莉用她幽灵一样虚幻的手拂过树屋的内部装潢,俯下身闻了闻露娜泡的咖啡,转身对桑尼莞尔一笑。桑尼出了一身冷汗。
桑尼想起大妖精曾经劝说过自己。大妖精说,永远都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玩耍的妖精肯定是存在的,没有妖精会看不起她们,因为那是妖精的本性。因为妖精永远也不会死亡,所以那样的日子要无限持续下去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妖精各有各的个性,有些妖精注定会走上不同的道路。大妖精说,无论是经过十年、一百年还是上千年,小妖精总有一天要变成形态各异的大妖精。大妖精需要学习和理解的事情很多,必须经过考核成为独当一面的领袖。大妖精得教导新生的妖精适应幻想乡,得和陌生的妖怪打交道,要保卫妖精们的力量之源,再也没有时间进行无休止的玩耍。这不是外力逼迫所致,是她们自己做出的决定。
后面的内容桑尼忘记了,是一些很枯燥乏味的说教,左耳进右耳出。但露娜和斯塔一定是听进去了,所以才会对考核那么上心。桑尼感受着空气中的咖啡浓香,被太阳晒过的椅背的温度,还有正午第一缕阳光从天窗照射入室的舒畅。如果莉莉和自己的距离预示着自己的死亡,那么自己绝对没有时间去搞考核这样的事情了,桑尼心想。虽然她认为妖精是不会死的,但她相信这个借口足够有力。
一个快要死的人类会做什么?无忧无虑的桑尼不能理解人类的遗愿、牵挂、遗憾,也不能理解人类对于来世的想象。她想用最后的时光享乐。既然自己跨过那段距离后就再也不能留在这个世界上了,那还是做一些最喜欢的事情比较好。跟露娜出去玩,跟斯塔出去玩,跟露娜斯塔一起出去玩,跟露娜斯塔还有住得更远的妖精们出去玩。桑尼大汗淋漓地调动自己引以为傲的好奇心与想象力,最后惊讶地发现,还是落回自己在过去的几百年内重复做着的事情。
莉莉坐在窗台上,凝视着床上翻来覆去的桑尼。不知为何,桑尼感到一丝困倦。却并不是在凌晨五点还没睡下去的身体上的困。

两米

莉莉与桑尼之间的距离缩减到两米了。桑尼用翅膀去够着莉莉,被莉莉摸了一下,痒痒的。这不是幻觉,死神确实离自己越来越近。她们两个坐在同一根木桩上,或是并排着走在林间小路上,好像穿着迥异的双胞胎。桑尼思来想去,只得考虑最坏的情况——若是妖精所代表的自然现象消失了,妖精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那么,这个预示着自己死亡期限的距离,大概指的是自己的力量来源就要死了吧。
日光妖精桑尼一拍脑门,她说太阳就要没了。
虽然桑尼并不像大妖精那样有知识,她至少知道“太阳没掉”是世界末日级别的灾难。这颗每天花一半时间照射幻想乡的大火球是地上一切生命的依靠。太阳为幻想乡带来了光和热,雨水,生命,还有妖怪和人类的大大小小的村镇。赞美太阳。
桑尼问,如果太阳真要没了,谁要负责任呢?莉莉开口说是桑尼要负责任拯救太阳,因为桑尼是日光妖精。桑尼很快便驳回了莉莉的说法,说妖精是不用“负责任”的,拯救世界,打败坏蛋,那样的工作都是由强大的人类和妖怪来完成,如果说妖精需要对什么负责,那大概是负责可爱吧。莉莉摇摇头说,妖精也是要负责一些东西的,至少在维护自然的平衡上,妖精并不比神明来得低贱。她说桑尼就是因为没有参加考核才不懂,怪不得桑尼只记得一个大妖精。幻想乡有成百上千的大妖精,代表着千奇百怪的自然现象,有些细致入微,有些宏大壮阔。就像大多数自然现象是眼睛看不见的一样,大多数的大妖精也是名不见经传的。
桑尼不服气,说日月星的运作就是眼睛能看见的,冬天结冰、夏天生虫、地狱里着火也都是看得见的。莉莉问桑尼,春天是能看得见的吗?桑尼一股脑抛出了好多好多春天的景象,从燕子归巢说到春笋破泥,莉莉都摇摇头表示否定。莉莉说,春天到来是因为幻想乡是在一个巨大的球体,也就是地球上,地球绕着太阳在旋转,同时自己也在转。因为地球自己旋转的轴与绕太阳旋转的轴方向不同,地球上不同的地方就会经历不同的太阳光照射,这和绕太阳旋转的周期有关……没等莉莉说完,桑尼就粗暴地插话,说自己不想听下去了,这些是没有用的东西,是那些闲着没事干找工作的妖精嘴里念叨的枯燥知识。强大的神明和大妖怪挥挥手就能改变季节,不如把事情都交给她们。
莉莉用袖子擦拭着镰刀,又开口说,这的确是很枯燥很乏味的东西。如果这个世界运转的方式就像桑尼希望的那样,由有能力的神明和大妖怪来管理巨大的气象天象变化,那确实非常省时省力。但是世界不会因为一个妖精想要它怎样运作就去言听计从。即使没有神明和大妖怪,春天依然会到来,报春的妖精不去了解春天的本质会失职的。就像是非曲直厅需要新的死神,即使莉莉不知道这死神的距离意味着什么,也只能接受了再考虑。因为妖精同样是幻想乡秩序中的一枚齿轮。桑尼笑道,那你就别接受工作,回去继续玩呀。莉莉拍拍自己的头,说,如果莉莉没有成为死神,站在这里的就会是另一个妖精死神,桑尼问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桑尼又问,“意义”是什么?莉莉没有再作答。
桑尼推门跑了出去。她翻过床去找在客厅里谈论书面考核的室友们。太阳要熄灭了!仿佛末日的预言者,桑尼披上火红色的地毯,手持纸做的假火把,对着露娜和斯塔振振有词。露娜吓得脸色发白,斯塔笑得像个傻子。桑尼在棉布横幅上写下队名,由东向西出发的远征队,要去拯救太阳的“东方三月精”。因为横幅太重没法带出门,桑尼就在露娜头上绑了一个头巾当标志。令桑尼喜出望外的是,莉莉看起来非常开心,在死神帽子上也贴了一个太阳。露娜不顾桑尼的反对,执意要带上照相机。斯塔告诉桑尼,人类村落北边寿司店的鳗鱼是最好吃的。
她们怀着雄心壮志翻山越岭,跨过人类村落门口的小溪,打倒了拦路的冰之妖精,最后在离家两千米的位置结束了旅程。就像以往进行的所有外出活动一样,桑尼忘记了自己外出的目的,再次沉浸到三妖精一同嬉闹的氛围里。露娜和斯塔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太阳下山了,在她们眼里,一同往家的方向走去的还是三妖精。桑尼眼里却是四妖精。那来去无踪、悄无声息的死神莉莉迈着小碎步。左边。右边。前边。后边。莉莉的金色长发扫过桑尼的翅梢。
桑尼终于有了这种感觉,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死神莉莉越凑越近。

一米

推开半掩的房门,桑尼拖着疲累的身躯挪到自己的大床上。她放松肌肉,任由四肢沉入棉花的沼泽。桑尼感觉床上承载了双倍的重量,离压扁只差一根羽毛的重量了。莉莉和她的距离只剩下一米,一起躺在同一张床上。
桑尼仰望自己房间的天花板。她曾经也像斯塔一样想在天花板上放些什么装饰,但今天贴一张太阳花的贴纸,明天就会想要换上小浣熊,后天又要改成薰衣草。因为今天、明天、后天对于桑尼的生活来说是一样的。在死神莉莉出现之前,她从未想过这一天距离自己如此地近——无忧无虑的生活从此结束,连一声再见都来不及说,就要告别自己珍视的妖精朋友们。只有短命的人类和妖怪,或是与短命的人类和妖怪做朋友的家伙才会考虑这些问题,这不应该是桑尼要遭受的罪。她想起了“转生”的说法,问莉莉在死亡到达后会留下什么。莉莉答道,有很多很多东西会被保留下来,但失去的那部分是永远无法挽回的。桑尼心想,这不是什么也没讲吗。
像是想到了什么,桑尼问身后的莉莉道,明明只要自己想就可以一直自由下去,为什么像莉莉这样的妖精会选择枯燥乏味的道路。莉莉再次说道,妖精有自己要负起的责任和需要追求的意义。桑尼追问道,永远也不去考虑“责任”为何物,永远也不去探求“意义”的含义,难道不是妖精与生俱来就拥有的权利吗?桑尼不想去了解什么考核,不想成为大妖精,就像她不想在这里死去一样。莉莉沉默了好久。桑尼看不到莉莉的表情,但她知道,莉莉大概是在思考。
终于,莉莉说她明白了。桑尼问她回答是什么,莉莉说她不是在想回答,而是在想为什么妖精会需要死神。明明是用刀切成碎块、用火烧成黑炭、甚至磨成粉末都不会消亡的存在,为什么需要进行由生到死再到转世的仪式?这其中一定有某种无法逆转的、失去了就不能复得的过程。桑尼转过身去正视莉莉的双眸,莉莉说,去找大妖精。桑尼不解,说莉莉犹豫了这么久结果还是去问别的妖精吗?莉莉摇摇头,望着桑尼逐渐打颤的眼皮,微笑着起了身。
月光穿过窗户进来了,这是日光妖精力量最弱的时候,再加上桑尼刚刚结束一天的劳顿,更别说桑尼在有完全准备的情况下也没法走到大妖精家门口。但莉莉依然固执地说,去找大妖精。桑尼有些恼火,伸手去抓莉莉的衣领,但是莉莉始终保持着一米的距离。桑尼有气无力地喊道,在这个关头还玩些捉弄的恶作剧,倒不如直接让她们变成零距离,让桑尼亲眼看看妖精的死亡算了。莉莉依然保持着近在咫尺却又触不可及的距离。死亡的倒计时在滴答滴答地响。就像莉莉之前所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妖精想要它怎样运作就去言听计从。桑尼大可以选择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好好享受最后的睡眠时光,然后不明不白地等着死神与自己的距离减到零。
桑尼的腿动了起来。她踮着脚尖在房子里收拾属于自己的行李。地图,水壶,干粮,所有与真正的远行有关的补给。她的目标是征服越远的距离越好,而不是像往常一样在路上尽情玩耍。露娜和斯塔都到过大妖精的家,自己不比她们差,桑尼对自己说。她不想在迷茫和无助中度过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也不想用毫无新意的享乐时间填充出最后的狂欢。桑尼独自走出了家门。
在一个无风的夜晚,一只日光妖精扑棱着翅膀,拖着沉重的身躯朝着地平线的方向飞去。路上有不怀好意的夜雀妖怪,有饥肠辘辘的食人妖,还有警惕的人类哨兵。这只妖精几乎是赌上了性命在向前飞着。死神莉莉与桑尼的的距离在急剧缩小,桑尼可以感受到莉莉呼出的气扑打在自己的后颈。
回去吧,回到温暖的被窝里,恶魔在耳边低语。桑尼有这个选择。但她越过了一座山丘,又越过了另一座,直到穿越人类的村落,来到迷雾缭绕的湖畔。

十千米

当桑尼醒过来的时候,莉莉就蹲坐在她的面前。不同的是,莉莉穿着合身的白色连衣裙,带着标志性的锥形帽,手里的镰刀也不知去向。桑尼问这是不是死后的世界,莉莉回答说这是幻想乡。桑尼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的脸上沾着泥土,衣服全脏了,但是没有死。身体还是昨天的身体,挎包里的东西也没有变化。
莉莉递过来一张手帕,说自己还有事,得先走了。桑尼愣了一下子,拉住莉莉,问她是不是昨天陪着自己出门的死神。莉莉依然毫不掩饰地给了肯定的回答。但一问起细节,莉莉又变得健忘了起来,支支吾吾的。
莉莉终于挤出一句话,春天结束了。
桑尼转过头,看见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妖精。橙色短发,洁白的衣裳,太阳形状的头饰。她们之间隔着一面镜子。桑尼的视线穿透衣物和皮肤,看见血肉与骨骼在记忆的门扉前扭动。镜子对面的桑尼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伴随着歌声翩翩起舞,永恒地享受着无限循环的日常打闹。她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负起责任,不需要寻找“意义”,而且认为自己可以永远这样活下去。露娜和斯塔的影子永远陪伴着她,还有家中永远消耗不尽的美好事物。直到今天之前,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距离终结的这天有多么近。
桑尼看着镜中的自己像火车一样疾驰退去,连带着她身旁美好事物的影像,将距离一下子拉到了十千米。这是她的家与大妖精的家之间的距离,也是自己刚刚跨过的、凭自己的意志征服的距离。桑尼明白,这段距离将会越来越长,直到自己的视线无法捕捉到镜中远去的自己。她是美好、纯真且不成熟的,桑尼·米尔克的一部分灵魂。这个灵魂会留下很多很多的回忆,留下不可磨灭的影响,但它在某个时候必定是要死去的,因为有一朵更加成熟的灵魂要住进来了。
于是,桑尼向着大妖精的门扉走去。


条件:1,2,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