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人

  感谢我的老朋友,他知道这是我逢人就讲的老笑话,感谢他的陪笑。希望能一直这么包容我下去,嘻嘻。



  “我从小就被教导应该助人为乐,如今我如他所愿长成了一名利他者。你在烦闷吧,我会和你分享快乐的诀窍的。听好——这世上的大多趣味来自于赌博和落井下石。”
  比那名居天子试图用手指往盖天上划拉出印子来,好作消遣。又仰起头对赤蛮奇说:
  “对不起,我手头没有像样的玩具,除了听我讲话,没有其他排解的办法,朋友。”
  被倒悬在顶天的赤蛮奇没有什么好脸,“我可从来没同意过做你朋友,你管好你自己能不能闭嘴。”
  “我拿你当朋友,不需要问过你的意见。我正为你的困顿想着排遣的办法。你接受不接受都可以,你要是躲开了我就会很伤心,这都是朋友的正常反应。”
  “你要是真拿我当朋友,就背过去,我看见你笑嘻的脸就烦。”
  天子挥了挥手,转过身,说:“朋友之间才不会用这话要挟……可以好好提嘛。”
  “我才没拿你当朋友。”
  “诶?‘你真拿我当朋友’没有认可的意思吗?”
  “啊!我真是喜欢你,诡辩者。”
  天子听得清赤蛮奇的咬牙切齿,于是缓和了语气,“我们还有好长一段友谊呢。”
  她把手别在背后,晃悠悠在天盖上踱步,偶尔悄偷摸地回头,看赤蛮奇模样。
  这是空无一物的顶天与盖天之间。
  赤蛮奇是个头体分离的妖怪,只有身体受了天空的感召,被顶天吸附,头依旧受大地吸引。她一直拿手把自己的头按在脖子上,如今手也乏了,便抓着头发拎着头。她的脖子就像取下了塞子,粘稠的血汇成柱向地面垂去。
  “你莫不是那种类型……”天子又开了口,“觉得自己有些个交心是朋友,就不和其他人往来了?”
  “你闭嘴。”
  “我只是想多多了解你。你看,除了和我说话也没其他事可干了吧。要不,你把那颗头扔给你朋友帮忙拿一会儿?”天子拿手指朝自己指了指,然后伸出两手,做出接的动作。
  赤蛮奇也搞不懂现在的状况,她本来在地上,突然身体不受控的倒转,然后浮了起来,她的头使劲飞才跟上。她咬住了衣服,躯体啊就拽着头一直往上,透彻云霄,抵至顶天。途中她看见那个头顶桃子的怪人,盘坐在悬浮的要石上,手撑着脸,斜着眼瞟她,碎碎念了句话:
  “傻逼啊傻逼,来当第一批。”
  这些莫名的遭遇让赤蛮奇火大不已。过了一会,那人却来向赤蛮奇搭话,说是交个朋友。但到现在为止,两人甚至都没有正经地交流名字。天子就呼赤蛮奇“落头氏”,这令赤蛮奇更加火大,她回喊:“桃子精!”
  天子听了,只是噗嗤地笑。
  “你果然听不到那个声音吧,我也没听过。”
  “什么?”
  “引导,因果,巨人的声音。”
  赤蛮奇不想听她乱唬,直问:“那和我被吊在这有什么关系?”
  “这一切都是伟大的试炼,为了回忆他的言语,唤醒巨人。”
  “你说话能不能直接一点,非要绕两个弯?好端端一坨屎你给抹匀干甚。”
  “无益无害,权当消遣。”
  赤蛮奇听了直摆手,“你只需要说‘闲的’,足够了,闲的,闲的蛋疼。”
  “没意思诶,有更有趣的说法——盐厂闹罢工。”
  “怎讲?”
  “闲得没事干。”
  “不好笑。”
  “有趣的地方在于……”天子突然聒噪地叫,刻意弄出嘶嘶的音调,“大声喧哗,随意拨弄,巨人偶尔会听懂人言,碎语会成为现实。”
  “让我回家、让我回家、让我回家……”赤蛮奇翻了翻眼皮:“然后呢?什么也没发生。”
  “巨人无需立刻向你展露他的伟力。你只要知道现在你的言语……”天子听到了赤蛮奇不悦的咕咕囔囔,她捏了自己下巴一下,把话题一转:“算了,先不说这个,我是来交朋友的。”
  “我很是嫌弃你。”
  天子苦笑了下,说:“恭喜你,你被拣选了,落头氏,你将成为天人。”
  赤蛮奇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想当天人,快放我回去,在这地方干耗着什么意思也没有。”
  “标准的回答,当天人是首要的觉悟就是不想当天人。”
  “什么流氓逻辑?”
  “你被顶天俘获了,你需得向我们展示你的勇气、智慧、力量,成为真正的天人,才可离开此处。”
  “能直接让我走吗?”
  “现今的你,也就是半天人,其转变的过程是一种大害。我们将你吊在了顶天上,是为了祛除你身上可怖的疫病。”
  “什么意思?”
  “也不是没办法直接放你回去,你什么都没改变……回去会害死的朋友。”
  “喂!”赤蛮奇突然叫喊了出来,从她脖颈处漏出的血柱像鞭子一样起了个波浪,“你给我说清楚!”
  “战胜贫瘠习得真正的宽阔,以阻止可怖疾病的蔓延。”天子伸出指头来摇了摇,“首先就从接纳我开始,或者什么都不干,便留在这里。不过请你放心,真正天人不会染病,我……会陪着你。”
  “朋友……”
  “朋友。”

美丽传说

  “那正好,我便什么都不用做了。”
  赤蛮奇很是平静地把衣服下摆抽出来,把自己的脑袋往肚子那一塞,兜住,不再做声。
  天界和煦的日光恰到好处,星月在白天都可以展示自我。
  “为什么一动不动?”天子问。
  “不知道。”隔着一层衣服,赤蛮奇的声音嗡嗡的。
  “你有什么兴趣爱好没有?”
  “没。”
  “我呢,一直想尝试学学音乐,可又懒得去弄乐器,所以一直没试过。”
  赤蛮奇盘算这人估计是找不到话茬了,她等待长久的沉默。
  “我会为你解难。”
  “感觉没什么必要,反正你只会说一些呛人的谜语。”
  “你不想离开这里了吗?回到你家,见见挚友。”
  “没什么,也挺好,就留在这里吧,也挺好。”
  “也不错……”天子坐下来把腿一盘,“你没有挂念的人吗?”
  “我听说过,成为天人得割舍七情六欲,到不如保留念想。”
  “天人都是最该死的混账,编了无聊的谎言哄骗世人,傲慢地拣选了你。只要你通过了考验,你可以有肆意的自由,回到地上去炫耀自己的高贵。”
  “给谁看呢?”
  “最好的朋友之类。”
  “我没有最好的朋友,她们都很一般。”赤蛮奇把领口扒拉出个大点的洞,露出眼睛来窥伺着天子。
  天子走到了赤蛮奇的正下方,伸出一根指头,弹了下从赤蛮奇脖里流出的血柱。“你诓我,血都浓稠到能绕在指头上了,这是喜爱和憎恶纠缠时的血质。”
  “你倒是看得挺清楚……”
  “自然的,点拨凡人可是天人的基本业务。”天子把指头一抽,装模作样的微微一鞠,“首先要广结善缘,然后是贵人相助,最后是渡劫还愿。”
  “贵人……”赤蛮奇忽而猛吞了一口气,又平缓的吐了出来,“算了。”
  “我又不会说出去,你完全可以把我当成石头来倾诉。”
  “你保证?”
  天子敲了敲盖天,发出波波的声响,“我和你一样被锁住了,你看,你的血能穿过这盖子吧,我的躯体却过不去。”
  “不,我要你保证。”
  “作为朋友我会保守你的秘密。”
  “我……我老惦记我最好的朋友和别人关系更好,而不是常和我亲昵。她确实又那么好,也像该如此。我还嫉妒她们的美丽传说。”边说着,她嚼起了自己的衣领。
  “若鹭姬,真是善良的鱼人,舍不得捏死只虫子。我见过她的眼泪滚出来,都是颗颗粒粒的珍珠。根本无需月和感伤的衬托,她很纯粹。有很厚一打的故事描绘人鱼的魅力,要我说都不如自己过来看看。还有她的歌喉——我多希望我是被她的妖异魅惑了,才会执着于她,她真是太好,但是我不敢去问她,‘你用人鱼之歌迷乱了我吗?’,我不敢这样问她……
  影狼,我的另一个朋友,她是后来才来到雾之湖的。她很强,狼女,古之狼,诡秘如影,口大吞国。最有名的精怪,偌大天拢有二十八宿,都得分她一星。她满月的时候,她会穿得很厚实端庄又精致,不好意思地说自己的毛发太茂盛了。她蘸水梳头,在湖边陪我俩一整宿。忽而又对澄月长嚎,嚎到一半自己又强捂住嘴巴,然后对我们道歉,说她有时收不住悲怆,怕惊扰了我俩。有什么事情都替我和若鹭姬出头,我很信任她。
  我很清楚,这不对,但我做不到释然,也做不到离开她们保持距离。我依旧是每天和她们在一起,吃吃喝喝,看起来好开心的,但就是感觉没了滋味。只要我一躺下,我脖子血肉的横切面就会漏出血来。我无时不站立着,我的血越来越粘稠了,我也发现了,我穿上了红色的斗篷,竖起领子,好似个高脚杯样,提防血撒出来……太丑了……
  我被吊在了这里,血淌了出来,我被你看了个精光。
  不回去也还行吧——我觉得我对一切都无所谓了。”
  “你呢?落头氏,你自己的传说呢?你应该是人变化成的妖怪吧,是遭什么冤愆?说来听听。”
  “都到这了,我也不怕你笑话我了——那个故事很蠢。”赤蛮奇把扣子嚼开了,整个头钻出来,说:“我在世的时候,偏执地和人争论:人的思想是来自心还是脑?我几近癫狂,终于,我把刀横架起来,撞了上去。”
  “然后?”
  “然后就变成了此般模样。事实证明,我确实是用心思考的。头离开了身体之时,我明确地感受到心悸、心慌、心动,我的情感由心脏起搏。”
  “哈哈!”天子不禁鼓掌起来,“怪不得顶天只捉住了你的身体!”
  “想笑就笑吧……反正我……”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比狼人和鱼人都要喜欢——把你的头递给我吧。”
  “别哄我了,你到底要干嘛?”
  “帮助你脱离这地方啊,我和你说过好几次了吧。”
  “不要,我留这就好,到处都是牢笼,没什么区别。”
  “你是人化成的妖怪,不像真正天人有完全的舍食。”
  “那又怎样,我头飞出觅食呗。”赤蛮奇张合了几次嘴,把牙齿敲的咯咯响。
  “倒也不用这么麻烦,你想吃东西我叫人给你送来就行,顺带一并送一些厕纸过来,你好一并下咽。”
  “怎?”
  “好拉好擦。”
  “恶心。”赤蛮奇打量了自己的这受束的躯体,“不过,跟你走吧。”
  “怎么又答应了。”
  “刚刚那句话我大约听出来你确实是作为一个朋友在关心我的肛门。”
  天子嘴一撇,“走吧。”
  她接住了赤蛮奇的头,捧在胸口。
  “别这样抱住,我的头下边也在渗血,会弄脏你的衣服的。”
  “你要是觉得每个人的挚友只有唯一的位置,我不介意当这个候补。”
  “真的吗?”
  “不过你也放不下那人鱼小姐吧。”
  “嗯……你这人说人话的时候好像还有点意思。”
  “说啦朋友,我永远地供你消遣。”



  雾之湖畔。
  影狼挑出一根尖爪,点破了水面上的泡泡。
  “赤蛮奇呢?她好久没来过了。”水里的声音咕隆着。
  影狼说:“我去她屋里看了,不在,不知道她哪去了。”
  “我好担心她。”
  若鹭姬浮出来,往鹅卵石上一躺,留半拉头发在水中延展。
  “她肯定会管好自己的……”影狼说,但她自己也没底,一点赤蛮奇的线索也找不到。“她平常就很少说话,或许是我们惹她哪里不高兴,她生闷气躲着我俩。”
  “真的吗?我……我哪里……”
  “放心,她气消了,肯定又装个没事人回来了。嘘,可别谈论这事了,她要是偷偷听见,指不定多生几天气。”
  影狼舒了口气,捧起水撒到若鹭姬脸上,“照常玩乐就是,她心痒痒就耐不住了。”
  “嗯!”
  若鹭姬一翻身,尾巴拍起一浪水,全涂在影狼身上,倏忽到到湖对头去了。
  湖的对岸地势高一些,若鹭姬喜欢一蹬那土堤,翻个身接上冲刺。她在翻身的一刹,瞥到了土堤上站着陌生的面庞——那黑发的少女十指交叉,紧紧攥住,好似在祈祷什么。她穿着能说是“白色的衣物”,其实是新旧不同的各式白布斑驳地拼接,没有扣子,替代的是青黑色的锁,锁销在日光的照射下发出比湖波还凌冽的银光。
  若鹭姬看呆住了,忘掉了加速,随着一点余力在水中缓荡。
  或许是若鹭姬常年不懈地蹬在同一位置,土堤忽而崩解了,少女失足落入了水中。
  “危险!”
  若鹭姬接住了少女,可铁质的锁拽着少女不停的沉,若鹭姬难以把少女的头推出水面。
  “怎么啦!”
  影狼火急火燎地把鞋一拔一扔,想往水里钻。忽然身边窜出一个男人,叽里呱啦嚎叫着不知什么词。
  “呜呜喳喳地在叫什么!”
  男人理顺了气,说:“救救——救救我女儿!”
  “废话!”
  噗通,狼的水性还算不错,若鹭姬也把少女拖到了水较浅的位置了,可她没有腿,站不起来。影狼一赶到,踩实了淤泥,直接把少女举出了水面。若鹭姬又沉到底下,用指头敲了敲影狼的脚背,告诉影狼踏什么地方安全,一步一步走上岸去。
  他们在湖畔生起了火,影狼炸开了毛,沥起尾巴,把水抖得到处都是。女孩呛了几口水,现在安静了,但不肯脱掉衣物,只是坐在火堆旁,似乎就想硬生生的烤干。
  “那些锁……这件衣服穿脱起来一定很不方便吧,要很多钥匙。”若鹭姬很是在意这个女孩。
  “并没有钥匙。”男人答到,“真是十分感谢两位,我叫拐玖,她是我的女儿,名字是一邑。”
  “拐玖、一邑……好怪的名字,怎么写啊?”
  “只是发音是这样,没有写法,我的故乡使用的语言没有文字。”
  “你不是幻想乡的人?”影狼忽然叫了出来,“你没看出来吗?我俩可是妖怪,不怕?”
  “是鱼人喔!”若鹭姬说到,不停甩动鱼尾。
  “我只惦记我女儿落水里去了……”男人嘴角有些抽搐,“我和女儿只是在散步,忽然拨见了这地图上不存在的湖泊,就过来看看。”
  男人掏出一张地图,指给影狼看,上面的标识文字,影狼一个也不认得。
  “你应该是神隐了,偶尔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看,这张地图是在本地买的,你们用的语言不是这个吧,那这里究竟是哪?”
  “这里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我不知道你从哪过来的,你好像会说好几种语言?”
  “对,我带着女儿游四方,学了不少语言。”
  “哇!听起来很感觉。”若鹭姬拿手撑起下巴,支棱起耳朵,“多讲讲。”
  “我是湘地的少数民,那里的人们都过着穿金戴玉的富足生活。祖辈的人们都热衷于把宝物锁在匣中留给后人,多有在漫长的传承中弄丢了钥匙的。我祖上以开锁为业。替人开锁,人赠匣中一物酬谢,久而也积累了家底。”
  “诶,不能直接撬吗?”
  听了若鹭姬的疑问,男人面色忽然凝重起来,“锁是只能文开,万不可武开的。被破碎的锁无疑是一种惊骇。善良温和的先人细心雕饰宝匣,钻研防盗锁的制法,和贼人有着默契,为的让他们用心开锁,而不是一榔头下去。小偷也愈发精进他们的技巧,强调拧合无声、取材简单、精确迅速。
  锁被打碎,这是缺大德的事情。还没回家,看见自家的铁门被钻了个洞,雕饰的宝匣被砸的稀碎,花大价钱从锁匠那弄到锁芯改良的锁被锯断……天啊,非要糟践这层默契,这世上的一切都不可信任了。这样的贼人被抓到,定要下油锅炸。”
  影狼耸了耸肩膀,说到,“这里可没那么多无聊的善良,妖怪可是会吃人的,你该庆幸你到这里碰见的第一个妖怪是若鹭姬,她很善良,外界人。”
  “嘻嘻。”若鹭姬笑了笑。
  男人叹了口气,“狼女士,你会吃掉我俩吗?”
  “那得看心情。”
  “好啦,影狼别吓他们啦。把他们送去人类的村子吧,那里比较安全。啊……给我的?”一邑递给了若鹭姬一把锁,连一把铜质的钥匙。
  “上面有字……这个是‘百年好合’?”
  若鹭姬盯着一邑的脸,一邑一言不发,若鹭姬把不住她的想法。
  “那把锁是她制的,是想感谢你。孩子不知道那字的含义,只是喜欢那种样式,大概比较吉利,某地用来锁嫁妆的。”
  男人说:“我是故乡第二的锁匠,我唯一不能打开的锁,就是我女儿的。而我做的锁,她一根芹菜叶子就能捅开。
  不知道是我这做锁匠的父亲信用不足还是怎么的,我的孩子老遭到猜忌。我明明一直遵守开锁不看匣中物的职业道德……其他孩子很忌讳她,觉得她像是会偷看他们日记似的,丢了东西也来找一邑的麻烦……她明明是乖孩子。我不善于扯皮,一邑她妈也不屑争辩。渐渐,一邑把她自己锁了起来。
  ‘带她出去看看吧。’这是妈妈的遗愿,于是我带着她走出故土,游历四方,一路上我学会了不少种言语,认识了不少朋友。而一邑始终拒绝交流,她觉得其他的语种,会污染她的思考,她只说家乡话,她以这种方式留在了家乡。
  我叛逆的女儿,从没有离开过故土。
  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希望有人能解开她的锁,留下一段佳话。一邑……‘预备好的美丽传说’,这便是妈妈给她名字的寓意。”
  “哇——”若鹭姬的眼睛好似在闪光,她立马一翻身到水里摸出了许多光亮石头来,全给一邑捧过去。
  “我可以教你说……”若鹭姬边说着,拿手指点了一下一邑的锁,一邑立马一缩,躲到爸爸的背后去了。若鹭姬很是丧气。
  “哈哈……她就是这样。”
  “好啦,该把他们送走啦。”影狼扒拉下若鹭姬的头。“巫女有空的话,会把你们送回外界。但她最近越来越怠惰了。”
  “啊,真是万分感谢,给你们添大麻烦了。”
  影狼忽而靠到若鹭姬耳边,吹出细声,“若鹭姬,我会对你诚实,我有时扼不住自己的饥饿……”
  “不要让我看见,至少,留一半吧……”
  “嗯——走吧!”影狼对着父女一招呼,迈入山间的小道。
  她领着二人在山间七弯八拐,不一会,三人都扭散了,父亲不停呼唤着女儿的名字,一只利爪刺透了他的背。
  “我救过一些人,偶尔杀个一个两个,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你……你……”男人呜咽着血,“一邑……一邑……”
  “我是狼女,妖怪的一类。”
  影狼的脸泛着潮红,粗喘起了气,她舔舐鲜美的肉,她的欲望制止不住。
  “还不够,还不够……”影狼先是揪掉了这个男人的胡子,然后刮平了他的脸。她一边吃,一边细致的吮干净指头上的血,同时不让自己的衣物沾上分毫——这是狼的优雅与狡诈。
  她一边吃,又流下了眼泪,“对不住,我只能牺牲你……”,她闭上眼咀嚼着,这血的味道,她想靠这拼凑出人鱼的滋味。
  “我不可能吞咽我的朋友,所以请你替代她,若鹭姬、若鹭姬、若鹭姬……”
  “啊——”女孩尖锐的叫声惊起鸟兽,影狼一转头,一邑就在她的身后。
  “我本来想放过你的。”
  影狼站了起来,好好瞧了瞧自己身上有没有血沾染了。她一抬脚,一邑立马就疯一般的跑了起来,啥也不见地乱窜。
  影狼不紧不慢,迈着大步子追去。
  “小姑娘,你在山里干什么?”
  那是灵梦的声音,影狼里面屏住了呼吸,在石头后面观察着。
  一邑不停扯着灵梦的袖子,话没说一句,灵梦一点也不懂。
  “这该死的巫女怎么今天有闲心在这地方晃,活该神社没有香火钱。”
  影狼知道事情难办了,好在一邑不会说话,她得想办法瞒过灵梦。
  “巫女大人!”
  影狼站了出来,在灵梦看向她的前一瞬,从天而降的一注血滋到了她脸上,又随着风划向了远处。
  “嗯?”影狼错愕着,转眼已经被灵梦擒拿,脸按在了地上。
  “如果目睹妖怪的恶行,不还一个公道,那就称不上正义的人类巫女了。”灵梦把影狼的手一抬,骨头弄出咯咯响,“说,这血,你干了什么?”
  “啊——啊——啊——”
  影狼的脑子胡乱的转着,要死,从天而降的血脏污了我,有人信吗?
  一邑给灵梦指出了方向,灵梦提起影狼,擒着往前推,父亲的尸体就躺在那个位置。
  “快说!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不是!”影狼连连否认。
  “不是你是谁。”
  “是……是……是赤蛮奇。”
  “喔?赤蛮奇,真不是你?”
  “对对,就是赤蛮奇,巫女大人,您想想,要是我杀人了人,我怎敢大摇大摆地沾了血迹还在您面前晃悠?这血是……是赤蛮奇抹到我脸上的,我怕误了事没来得及收拾就找您来了,我来向您告发赤蛮奇。”
  “有点道理……”
  灵梦把手一松,影狼立马转过身来,眼睛瞪圆了做出可怜巴巴的样,热切地看着灵梦。
  “我撞见了赤蛮奇在吃人,真的。这人妖和平共处的幻想乡怎么还有这么骇人的事情。”
  “她人呢?”
  “可能走了,我还以为她还得吃上一阵。”
  灵梦指了指一邑,“她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或许她也撞见了赤蛮奇吃人。”
  灵梦转过身,双手捧着一邑的脸颊,问:
  “你叫什么名字?”
  “你看见了什么?”
  “是谁杀了他。”
  “喂,喂,喂……我在和你说话呢。”
  灵梦打量着这女孩怪异的服饰,她觉得哪里不对劲,女孩却始终一言不发。
  太阳快落山了,现在要紧的事,是带这个女孩回到村子里,那里有灯火的庇佑。
  “你是哪户人家?”
  “看她的脸,好像吓坏了。”影狼插嘴到。
  灵梦看了看那具尸体七零八落的尸体,于是捂上了孩子的眼睛,把头别向一方。
  “姐姐带你回去。”
  灵梦牵着一邑的手,往村落方向去。一邑回头,瞪着影狼。
  “别往回看了。”
  从天而降的血柱又飘来了,在影狼和一邑之间划过。她俩的目光,随血柱远去。
  “她要是学会了开口……可恶,直接杀了她,巫女肯定会起疑。”



  “唉——主子哟。”
  “你叫我小名就行,叫我箱子就行。”
  盐家大院很少吝啬烛火,今晚却只点了一根蜡烛。一老的坐在桌前,一少的立着,房里就他们二人。
  “打盐老爷葬礼办完,我想我也该这么叫你了。老爷就你这么一个独子……你要是不适应,照样叫我叔,咱各论各的。你那些亲戚,没一个安好心的,出完殡,我全给支走了,还戳破了不少脸皮。
  你叔我,念老爷的恩。嘘,这只有老爷知道,你叔我,以前是大盗强人。不走梁,只闯空门,晌午的当就冲进去,见什么发光带闪,就抓什么走。
  我给盐家做牛马,那不是亏欠,不是偷了你们东西被逮了——我上雾雨家偷东西都没失手哩。老爷是看得起我,让我帮他打点上下,给我碗筷,我也认准了他。
  盐老爷走得也蹊跷,偌大家业留给了你,你得记好,整村里的盐入口前那都得过一遍你手。这你都得会,管饭管柴记账……先硬气起来!万不能让做工的毛头骑你头上,甭管有理没理,他们说啥你都先反驳一下。他们敢闹腾、敢罢工?你得好好想想,老爷在的时候怎么就没这摊子事情?你太不行了,太不行了!家业这边你可以不急,你叔帮你打点。但做人这事,你得先会。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家里那些老仆人,老爷以前怎么唤,你就怎么唤,该使使。难不成现在害怕那些下人给老爷说你闲话?但是啊,你别给你叔摆谱。
  哎哟……盐老爷,生前忙里忙外的,很多东西都来不及教你,打小就是我带你了,我就教了你一件事,拿什么东西都一定要握紧攥住。盐脉,是盐家的根本!
  记住,你叔啊,啥事都和你叔商量,你觉得啥不妥,就让你叔上,咱不急,咱慢慢来。”
  盐管家一边说着,竖起指头不断地往盐箱心窝子里戳,讲得激动了,忽而加大力,把盐箱戳得都退了几步。
  烛光晃曳着,盐箱单薄的身体摇出了巨大的影,不久前他经历了巨大的变故,他无心听管家的长篇大话,不一会就遁入恍惚了。
  “听没有听我说话!你这不争气的东西!”
  管家忽然大叫了起来,巴掌抬起来收回去,又硬剁了两次脚。
  盐箱惊叫起来,“我一点也不想当这个盐老爷,我一点也不想当这个盐老爷!”
  “你在说什么胡话?”
  “盐老爷……他怎么死的,我清清楚楚。他可以一直当那个盐老爷的,轮不到我。
  他叫我点了一根白烛,一根红烛,对着镜子,拿香油抹了鸡清涂脸上,厚得做不动表情。妥当了三更出门,驮着金银,我老子背一包大,我背一包小。绕柳树的垂枝左转,对着墙穿过去,进了阴庙,大包给城隍,小包给地藏,大人笑嘻嘻受了贿赂,认了我爹当干儿子。地藏抽屉底下拉出卷轴,薄薄的黄纸在桌下滚成垛,密密麻麻都是人的名字。
  ‘那么阴寿,就划给你吧。’城隍一圈一勾,就做了新帐,叫我去找枉死的倒霉蛋的尸体,带过来画押,用他们没享完的寿命合账!
  别人都夸我爹善,哪穷鬼家横祸死了人,出钱帮行丧。却偷偷叫我把尸体弄出来,这事还非要血亲去做不可。有了钱就探图长寿,他吃斋念佛,祈祷好死几个倒霉蛋。
  他本可以一直当那盐老爷的……那账上他的名下,全是条条的寿。
  他太张扬了,他被妖怪盯上了,他被巫女抹掉了,他一样‘枉死’了,他就像猪猡一样被养肥了宰了!
  我不能当这个盐老爷……我要藏起来,我要藏起来,枪打出头鸟……他们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我不能张扬,我占有的东西越多,我就越容易被盯上……我……我要把自己藏到人堆中去……”
  盐箱捂着头,腿不自觉弹了起来,随之整个身子跟着抽搐,支支吾吾再也没有了话……
  良久,他惊叫:“快把蜡烛灭了!”
  管家长吁了一口气,“真是疯了。”
  盐箱把门一踹,跑了起来,沿着干道出村,一口气到了盐场。炼制卤水需要大量的木材,被工人们满地乱扔,他踢踏着,摔了几跤。
  他大喊:“盐都是你们的,不是我的,你们想开多少盐就开多少盐。拿走,拿走!全都拿走!”
  忽而一个做工的揪住了他的领子,对他叫到:“盐老爷,你别以为我们真不敢!”
  “不是……拿啊,现在盐脉是你们的啦!产多少就归多少给你们!这还不好吗!”
  盐箱把那人手一撇,一抓,领着他往盐井那边去。
  “我们只想涨工钱……”
  “我操你妈的傻卵,这不挣钱多了。哎呀哎呀,我不管了,家伙什都在这,盐都是你们的,人人有份!想要就拿去!伸手全都有!”
  他跑了……
这么点大个村子,该有的都有。单干的农户会偏执地追求自给自足,他们心头的疙瘩就是某些大户把持的必需品。开渠通路,大事得大户们商计。
除此之外,是非的断绝要仰赖大户和长老们的公审。
  今天长老们把大户们都请了过来,在乡民的见证下,审判一件命案。盐箱作为家主,也被邀请了。
  他看见公堂之上站着一位少女,浑身挂满了锁。
  “她就是嫌犯?”,长老问到,“名字,哪家的人?”
  “没人知道,我想村里是没有这幅面孔的。”稗田阿求发话了,“灵梦把这个人托到我家照管,我认不得,不是村人吧。”
  “外界人?”
  “啊,外界人,外界人就不奇怪了,我早听说他们个个都脏得很,那里人都会吃人……”
  “应该是。灵梦说要等开了春苏醒的季节,才好做法送她回外界。”
  “巫女大人呢?”
  “我们找过了,联系不上,谁知道呢,或许有事在忙,去问问雾雨家的女儿吧。”
  “别提这事!”
  “死得是我家的人,我们自己定夺就行!”死者的亲属嚎叫,“为什么不给杀人犯拷起来!”
  “稗田家不是在担保这人,我们试过了。”阿求把铁链一扔,“换了不知道多少把锁了,锁不住她。我们看着,她也跑不到哪里去。”
  “那就该剁了手脚再审,鬼知道外界人有什么妖法。”
  “怎么认得人是这女的杀的。”
  “凶器……”阿求命人呈上来,“沾血的锁头,这就是凶器。我也觉得很晦气,人是死在了我家后门,头部遭受了钝器打击。你看这个,锁销上挂着的布料,就是她衣服上的一角。”
  “那这个女孩为什么要杀男子?”长老问。
  “不知道,我不知道,”阿求叹气连连,“凡是我懂的外界语言我都试过了,她什么也不会说。”
  “哑巴?”
  “外界人的心思哪还要猜?他们跟妖怪一个样,非要我们死不可。”说罢,家属就伸出指甲,要刨女孩的脸,周围人费了点事,把她拦住了。
  “我弟弟他那么善良,和谁都无冤无仇,怎突然白丢了性命?”
  嘈杂的人语向女孩裹来,她依旧一动不动。审理凝滞了。死者的家属不停地咆哮,吼叫着“公道”。
  “乡民就没坏人,自己人怎敢杀人,除了她也没别人了。”
  “外界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意。”
  “别看她年纪轻轻,这刻薄的样子,定在盘算什么……”
  “外界人就该让妖怪捉了去……”
  “是哑巴吗?装聋作哑就能逃过去吗?”
  “肃静!”长老咳嗽了几声,“证据还不足够,稗田家主,劳你们再看管几天,调查仔细,改日再审。”
  盐箱望着这个挂满锁的女孩发愣,直到散会。盐箱使劲掏了掏自己的口袋,虽然那里空无一物。
  第二日,他张扬地提着金银,进了长老的屋子,不由分说往床底下一塞,嘻嘻哈哈咧开了嘴:
  “啊——长老,我觉得昨天那案子有蹊跷,你不觉得有没有可能是……那男的想强奸那女孩,那女孩就一锁头抡过去了。”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不能光靠嘴就把案子定了,咱给您提个小小的建议:好好搜查再再审。诶,我还有事,都是山里土味,您老养生尝尝,不够我家还有。”
  盐箱回去往家中一坐,不一会儿,偷摸进来了个人,是长老隔壁家的。
  “盐老爷,年轻是真好呀。”
  “可别那样叫我。有什么话,挑明了说。”
  那人小步靠了上来,手往嘴这一遮住,“盐老爷莫不是看上了那外界妮子……”
  “怎么讲的?”
  “我看见你啊,提着那东西,进了长老家,为她说话……”
  “喔,你抓了我把柄?”
  “哪敢哪敢,盐老爷,我其实把也觉得这案子蹊跷……”
  那人边说着,边拿手指挑了个数。盐箱把他手一握,那人一惊一愣,连忙收几根指头回去,盐箱又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
  “来拿。”
  “哟——盐老爷,这案子定是了结了。”
  盐老爷的把柄一传十,十传百,他们都跑过来找盐箱领钱,偶尔有一同撞进来的,互相对视着,尴尬地说让对方先去。
  不出一天,盐箱就把家底败了个精光,他遣散了仆人,说发不起钱了。
  夜晚,他只好独自去掩门,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领子。
  是死者的家属。
  “你怎敢这么胡说八道,明明是外界人杀死了我的弟弟,我的弟弟平时那么老实,你又不是没见过。现在倒好,村人都说是他喝醉了,把持不住想去奸淫那该万剐的外界人……他明明从不喝酒。”
  盐箱举着手,“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一句多有得罪就算啦?一句多有得罪就算啦?”
  咄咄逼人,家属压得盐箱喘不过气来,盐箱嗫出了细声:“那我和长老说……”
  “你给我多少钱?”
  “啊啊,钱啊。我想想……这宅子你要吗?”
  盐箱脚往地上一踢一蹭,吐了口吐沫,拿大拇指点着身后房屋。
  “讲真?”
  “拿去吧。”

接天

  “喂,楚名居!你在发什么呆呢?给。”
  “啊……哦。”
  楚名居坐在教学楼后的长椅上,她的朋友刚从小卖部出来,左手一瓶百事,又手一瓶可口。她拿了左边的。
  “我在想……我刚刚做了件很对不起你的事情。”
  “说。”
  楚名居把盖子一拧,噗哈猛嘬了一口可乐,“一般先提议要喝水的人不是要请客吗?喊着‘你喝啥’然后走进店子……我刚刚就因为这个,所以没有进商店。”
  朋友把可乐一晃,把瓶子拿到楚名居胸前去拧开,涌出的泡沫马上就要喷到她衣服上,楚名居赶紧跳了起来。
  “生气啦?”
  “你还挺猴精的……无所谓啦,我们是朋友对吧。”
  朋友又从兜里掏出口香糖给楚名居一扔,招呼她坐下。
  “不要,椅子上全是可乐了。”
  “那就坐我腿上。”
  “噫——”
  “你该,这是对你的惩罚。”
  “不,我宁可再也不喝可乐了。”
  “讲真?”
  “不喝就不喝,可乐和夏天的绑定只不过是商业的谎言,而且我该是戒掉糖分的年纪了。”
  “真不喝了?我没有生你的气,随便说说而已。”
  “这是为了前行做出的必要的牺牲。”
  朋友低头看了下表,大课间的时间还剩一点,“有时候我挺搞不懂的你脑子在想什么。我听说你初中成绩还不错,怎么不去省会的高中念?”
  “当然是……给家里省钱啦,县城也挺好。”
  “你家不是挺有……”
  “别管,我的好朋友,这正是我们相遇的契机喔。再说了,哪里念书都一样,教育本就该平等,这可是不公正的源头,我读书来就是为了消除这个差距的。”
  朋友听了只是笑笑,说:“我来读书就是为了不去街上捡垃圾而已。”
  上课的铃声该响起了。
  朱老师讲的生物着实无聊。这学期开学的时候,学校就把全部的教材下发了,楚名居没有听课,她在翻腐乳的制法那本,当闲书看。她瞟见隔座的男生在给蛋白质女王画胡子,然后又翻出子宫的图,添了几笔,扔给他同桌……
  楚名居掏出口香糖来,嚼烂了,然后用舌头把它摊在上颚,慢慢地舔。
  “同学们呐!”,老师突然提高了音量,“上课认真听,一分一秒都要抓紧,耽误的时间都是自己的,你们可都是重点班的,家长把你们送来,有的是花了大力气,别天天就吃吃睡睡。不要学花把春天等待,要学燕子把春天衔来,凡事都是自己争取的,试卷不会给落伍伤心的人颁奖牌。抓紧啊抓紧学,你们知道美国的西点军校吧,对,就是那个把雷锋像挂墙上的学校。你们知道他们努力到了什么程度吗?连洗澡时间规划好争分夺秒,洗头膏沐浴露一起打上了,三分钟解决问题。对比一下哈革上校的‘战斗式’洗澡,再看看我们的学生……”
  “老师,”楚名居接了句话茬,她把口香糖卷下来,含到了舌头下面,“我觉得淋浴不用脱衣服,这样连洗衣服时间都省啦,把‘自杀式’洗澡在一中推广吧。”
  “你……”
  叮啷的铃声响起,到了饭点,有的学生已经半截屁股离了桌子,一条腿往门口伸了。老师不好多说,“下课。”
  楚名居不紧不慢的站起,她朋友往她肩膀一拍,“喂,快跑啊。”
  “不跑,吃个饭跑什么。”
  “这会跑两步,待会可以少排十几分钟队。”
  “不跑。”
  “饭卡给我,你吃什么?”
  “不用,我自己来。你去吧。”
  等楚名居到了饭堂,长龙的队伍挤到了门口。她看不清前面买什么,随便找个队伍排了。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楚名居奇怪队伍为什么停下来了,她看见前面的女生,不停有人把饭卡递给她,她就霸占了窗口肆无忌惮的把刷卡,把菜递出去。
  “别插队好吗!”
  “谁说的?”
  “我。”
  楚名居站了出来。
  “你哪个班的,这么嚣张?”
  “十一班。”
  “噢——重点班是吧!”
  那女生冷不丁的抽了楚名居一巴掌,“重点班是吧,我最看不起重点班。”
  那女生的朋友都围了过来,个个挺起胸脯朝楚名居撞,带头的女生更是把脸伸过来,“来来来,不服?还手,来来来,重点班的。”
  用暴力,用暴力,用暴力!
  她忍住了,看着面前女生拿手指戳她鼻子,“重点班的孬种,乖宝宝平时以为自己了不起?快滚。”
  “打人是不对的,插队也是不对的。”
  “哼!”
  女生把菜一提,走了。楚名居到了窗口,看着打饭大妈的脸,陪了个笑,点了几样拿着吃的东西,装袋里走了。
  她走到操场,正午没什么人,她坐在篮球架下吃。她的朋友吸着瓶娃哈哈路过。
  “喂,你怎么在这吃?啊啊啊……不哭不哭啊,孩子疼了找妈,大人疼了想他。”
  朋友赶紧搜了口袋里的纸巾递给她,问,“怎么啦,受什么委屈了。”
  她一抹,把刚才的事道给朋友听。
  “那不得给这贱人教训一下?”朋友叫了出来,“揍她。”
  “可别,闹得教导主任知道了对我们也不好……老师会管吗?”
  “嘶——有个办法试试……”
  第二日,朋友端了碗粥,找了机会,给那女生撞去,泼得满身。
  “啊,抱歉。”朋友弄了个糊弄的语调,捡起碗来就走。女生拉住了她的袖子,大喝:“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唰,一巴掌打在了朋友脸上,朋友没有还手,捏住了女生,给她僵着。
  “喂喂喂,那你在干什么?”教导主任来了,“谁在闹事?”
  “她打我,我没有还手。”朋友强调。
  “她把一碗粥泼我身上了,主任你看。”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干嘛打我?我没和你道歉吗?”
  “你道歉?那是道歉的样子?”
  “啊,要我给你跪下吗?”
  “你俩都给我去教导室。”
  “我明明没有还手诶!主任,我为什么要……”
  “闭嘴。”
  朋友一整个午休都耗在里面了,楚名居在外头等着。朋友比那女生倒是先出来了,楚名居走上去牵她的手。
  朋友耸耸肩,说:“结果呢,就算把教导主任弄来了,也还是和稀泥。”
  “两巴掌,挨骂一中午换了她一身脏和挨骂一中午。”
  “不算太亏。”
  “亏啦,亏大了,她本就该受到惩罚。”楚名居搞不清楚,他们为何如此没用。
  ……
  “喂!醒醒,比那名居,醒醒!”
  天子发现赤蛮奇的头在咬自己的指头,她一把抓着头发把赤蛮奇头提起来,慵懒地问:“啊,我晕了多久?”
  “从这座建筑突然出现把我们吞掉起,你就一直在睡,不知道过了多久了。”
  天子坐起来,向四周望去,见黑色像要压来,只有远处一点闪着光。
  “这是……智慧的考验。巨人的智慧赋予短视的人窥伺美妙未来的机会,使其沉湎,停滞。”
  “你又来了。”赤蛮奇不高兴了,“巨人巨人巨人的……”
  “我梦见……我在外界生活。”
  “外界?那里怎样?”
  “那里什么都收钱,连水都收钱。”
  “听起来日子还蛮苦的。”
  “那里的人们为了节约,每次上厕所都时候克制自己,先拉屎后撒尿,好省下一滋的钱。”
  “假的吧。”
  “这明明是多数人的智慧,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妖怪,已经可以啦,比大多数人强多啦。从未靠近过底下人,最后还鄙夷他们的智慧。”
  “我也去不了外界啊。”
  “你可以,只是你不想而已。”
  赤蛮奇觉得天子在胡闹,于是切了话题,“你说的智慧的考验……具体该干什么?”
  “你没有做梦吗?在这房子里。”
  “没有……”
  “那你就已经通过了。”天子指着那发亮处,“把那里的东西拿过来,就行了。”
  赤蛮奇把头飞起来,离了天子的手,她回头问到:“你不跟过来吗?”
  “我不能前进了,不然我又会做梦的。”天子忽然眼珠子一转,说:“所以我们分头行动。”
  “求你了,不要讲这种笑话。”
  “好,包在我身上,鞋在我脚下。”
  “不理你了。”
  赤蛮奇在光中找到了一把剑柄,她用牙齿咬了起来,此刻四周的黑,同墙一样倒去,只留下通透的天空。
  “走吧,去下一个试炼吧。”天子伸出手,赤蛮奇把剑柄吐到天子手上。
  “这是……”
  “名为‘绯想’的……我的旧剑。我被剥夺了使役的资格,现在它属于你,”
  “你不是说天人有肆意的自由吗?怎么又被剥夺了剑又被盖天阻挡……到底怎么回事?”
  天子仍是往前,说:“去下一个试炼吧,边走边聊。”
  天子忽然把赤蛮奇的头一薅,伸出舌头往她眼角上添了一口。
  “你干嘛!”
  赤蛮奇立马就怪叫了出来,发颤个不停。
  “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什么意思都不要有!”
  “尝尝你的咸淡嘛……”
  “你别动!”赤蛮奇的头使劲转了几圈,把自己从天子的手中拧出来,“你靠太近啦!吓得我抖出冷汗来了。”
  “你的汗里盐分很少,这应该就是你的资质,你可以使用这把绯想剑,不过我们还需要通过试炼唤醒它。”
  “盐分?”
  “从前,死物与活物都很分明,也未有变化存在,光均匀地分布于世界。生灵都以脐带和巨人相连。百足千手万眼的巨人没有心,所以他会回应我们的任何要求。
  自私的矮人也是原初的天人,他第一掌握了巨人的言语。巨人答应了他的要求,赐予他的亲族永恒强烈又温暖的光。巨人将第一颗要石从滚沸的海中拔起,挂于顶天和盖天之间,形成了天界。
  因此,其余的一切都倾覆进海中,地上的生灵被一扫而空。他们的灵魂被盛于干燥的盖天中,被搅拌着撕碎,等待着流转。现在地上的人们仰头看天之时总会不自觉张开嘴巴,这个骨子里的动作其实是在向天上的人讨要过去的债。
  要石拔起,因果被解放,差距也因此而形成。海开始活动,不再是死物。震荡的浪涌动,海水渐凉,海面下落,广袤的土地露了出来。从这海水里又孕育了新的躯体,但没有完整的脐带,不与巨人相连。有的生灵把断裂的脐带埋入土,化作了根;有的生灵把破损的脐带回了水,捏成了鳃。
  最愚昧的生灵点燃了脐带,这带给了他们有限的寿命。糖晶是生灵自己的珍宝,供给燃烧的养料。靠此,他们向未知的大地深处进发。
  他们的愚行和挣扎,让他们得到了巨人的补偿——盐晶,给予生灵力量。污浊了的盐,就是泪、汗、尿、海。天人无糖无盐,月人无念无垢,说得是一回事情,因为不曾呼吸与点燃自己。
  所谓的开悟,就是停止燃烧,将脐带接回——也就是现在赤蛮奇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
  言语只为与血亲的交流。我们不清楚巨人为何会拥有言语,原初的天人也不知所踪。如今自诩为神灵者,掌握了巨人的只言片语,便觉得自己司仪某种力量,可为他代言。神灵对甘饴嗤之以鼻,视它为没出息的人的消遣。却渴望得到洁盐的供奉,试图从每一颗晶体中拼凑巨人的词句,窃取更多。”
  “我从未听过这样的传说。”
  “这是我的父亲告诉我的,他曾和你一样被拣选,挂在了顶天上。最后他开悟了,成为了天人。他说他在那时听见了巨人的声音。”
  “所以你才会问我有没有听到……”
  “这一切都是伟大的试炼,为了回忆他的言语,唤醒巨人。”
  “这就是真正的试炼吗?”
  “不,这句是我编的。每当我犯错,我就会这么说,这样我就能免受处罚。譬如我拿天本源的水洗脚,踢翻过老君的丹炉……终于,他们质疑我是不是真听到了巨人的声音,于是剥夺了我的剑,以天人的禁令阻止我穿越盖天,囚我,直到我真的领会巨人的言语为止。”
  赤蛮奇停住了,看向了前方的空无一物。天子嬉皮笑脸地,招呼赤蛮奇飞快点。
  赤蛮奇问:“你是真的相信……巨人是存在的吗?”
  “当然,”天子答,“如果巨人不存在,我们又是此般无能,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男人趴在盐场露天的竹床上,拖掉了裤子,扒开了屁股。另一位男人掏出了指头,往瓶子里掏出了糊糊黏黏,往腚眼子捅去……
  “轻点!唉唉……嘶——”
  “早跟你说口味淡点好,少吃点盐,再不济拉屎少用点力。你不听,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吧,肛裂了吧。还他妈要我给你上药。”
  “是是,大哥说得是。以后我肯定吃淡点……”
  “话说你怎么不去竹林的永远亭看病?”
  “我信不过那里的医生,去那里看病的人一副药都好了,哪有这么妖异的事情,急病才要急药,吃那医生的药非得把身体弄坏不可。”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问题,不过多照顾照顾咱自己村的医生也挺好,那寡妇也蛮可怜的。”
  “那寡妇给我看的时候,跟我说:‘小事,伤口不到一厘米,我见过三厘米的,一边走路一遍漏血’,她在自豪什么……”
  身后的男人听了乐了,他甩了甩指头,把手往盐坛子里一插,抓一把盐来搓了搓手。
  “你觉得,盐箱……他什么意思。”
  “他?他不是说把盐脉都给我们吗?他败光了家产,然后跑到盐场说他想在这上工。大伙也都说定了,赚多少钱咱们平分。”
  “他说把盐给我们,那就是真给我们啦?用你脑子想想。”
  “对啊,不然呢?”
  “你和老婆吵架,对老婆说:‘不想呆可以滚出去!’难道是真叫你老婆滚出去?”
  “我没有老婆,我不懂。”
  “这是想强调自己的掌控力啊!啧,你赶紧去找个老婆,再别把腚眼子对准你兄弟了。”
  漆红的御柱从天钉下,把整个盐场围了起来,八坂神奈子降临在这俩男人面前。
  “吾乃乾神,也是山神。”
  他惊愕中从竹床上跳下,赶忙跪拜,至于忘了提裤子。
  神铁面神威,纵使面前的男人光着屁股,她仍以一成不变的语调说话,“盐脉是属于谁的?”
  “什?”他太慌张了,以至于听不清神说的话。
  “盐脉是属于谁的?”神重复了一遍。
  另一个男人赶紧回答:“是盐箱的。”
  “把他找来。”
  “是是……”
  他帮他提着裤子,两人跑了起来。
  盐箱自丢了家产以后,就跑到盐场,说要一起做工混口饭吃,关于制盐的一切他都是懂的,只是手上没有几层茧而已。他拾起被工人乱扔的木柴,一根一根归拢到炉边,不眠不休干了一昼夜,把工头吓得够呛,去拦他,叫他,“盐老爷,这样干是要出人命的!”
  “别叫我盐老爷,一起来搬。”
  这场罢工就这么结束了,煮盐的锅炉又燃了起来。盐箱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睡在锅炉房,盯着墙上红漆刷的‘乱扔垃圾死全家’入眠。他跟工头商量打井的事,解决这里吃水难的问题。工头说,盐水相克,卖盐的不打井,阴河都都避着卖盐的流。他不信,觉得可以试试。
  这日,盐箱看见了那个挂满锁的少女,好像是看花了眼,他看到少女在追逐一条从天上垂下来的红色细线。
  他对她打招呼,“喂,是我救了你喔!”
  少女没有理睬他,远去了。盐箱忽然感到一种羞愧,就好像正常人都不应该去炫耀自己比残废多了手脚。
  他思索时,御柱从天而落,不久两个工人跑过来,抱住了他的左右手。
  他被带到了神奈子面前。
  “回答我,你就是盐脉的拥有者吗?”
  “不是,是他们的。”
  盐箱抽搐着脸,使劲地否认,事到如今他还是被抬了出来,抬出了人群之中。
  “那是谁的?他们都说是你的,你又说是他们的。罢了。总之,就是你们的。”神奈子伸出指头,所指之处便要跪拜,“现在,我须要你们承认,此盐脉归于山神!你们伐木的行为触怒了我,我命你们不可将任何盐放入口中,给我建设神坛,摆上洁净的贡盐。”
  神大手一挥,光滑的石头散落一地。
  “捡来去!”神说,“这是予你们的恩赐。”
  他们一人只敢捡一颗,剩下的石头他们不敢踩踏,只好踮着脚站着。
  “把这咸石丢往汤里煮,就会有咸味,用之不竭。”
  神说完便消失了。
  盐箱的脑子好像被搅匀了,他抱着头,蹲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会找上我……”,盐箱叫喊了起来,“把盐都搬过来,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
  他们拿花岗岩磊起祭坛,凿出大缸,把所有盐倒入其中。忙碌着,直到日暮。若是以前,他们会煮上一锅便宜又浓烈的汤,把收来的牛下水都到进去,然后随意地往锅里倒盐。
  当然现在这锅汤的底,是神予的咸石。
  他们一人一碗米,浇汤吃着。
  他们吃完了第一碗,盐箱问:“你们尝出味来了吗?”
  “是咸的。”多数人都这么说。
  他们又盛了一碗,浇上了汤。
  盐箱问:“有没有味?”
  “是咸的。”一半人这么说。
  工头忽然伸出手往锅里搅,摸出了石头往自己口里塞,“明明一点味都没有。”
  盐箱盛了第三碗,独这一碗,他是真尝到咸味了。他抬起头,看见工人们围着汤锅,雾气火光缭绕着,让他们的脸显得崎岖不平。就是这些人,把他推了出来。
  他无法入眠,盯着跳动的火,熬了一宿。
  第二日,神奈子登上了祭坛。
  “你们中有人敢对我不敬。”神怒了,“这盐中混了污物!是谁!”
  盐箱听到一词一句就一抖一抽,他低着头,站在人群之中。他想,他是矮个就好了。
  神一挥手,巨大的岩柱从天而降,她要工人为她修建雕像来赎罪。她点出了盐箱,让他来监工。
  “我,大人……我……”
  “你,给我看好贡盐的品质,谁要是敢再对我不敬,我要你给我揪出那人来,拔掉他的舌头,让他不可直呼我的名字。”
  盐箱回头张望,工人们齐刷避开他的视线。
  “我是宽容的,”神说:“你们建好这像,从像的脚趾缝中能扣出盐粒来,取之不尽。”
  盐场的中心,神奈子的雕像正一天天建成。有人问盐箱,脚趾缝要不要做大点?
  “按真实的情况来吧。”他说。
  ……
  明天便是神奈子约定的时刻,雕像也在白日完工了。
  此夜,盐箱凝望着雕像。
  咻,坠落之物将雕像砸了个稀碎,一个人影从碎石中爬起。那人抖下天蓝裙子上的灰,翻出了桃子缀饰的帽子往脑袋上一扣。
  “呀,砸坏了……我会赔给你的。”
  盐箱面无表情,“那不是我的东西,你也不用赔了。”
  “行,那……再见?”
  “再见。”
  “啊……”那人忽然回过头来,摘下了头上的桃子,伸给盐箱,说:“你不会反感我和你分享水果吧。”
  “不会……只是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好吧,再见了。”
  “再见了。”
  盐箱伫立着,直到太阳升起。
  工人们在清晨便看见了这一幕:被粉碎的雕像与沉默的盐箱。
  工头振臂一呼,“我们凭什么要听她的话,盐脉属于我们的!”
  “跟她拼个你死我活!”
  “好!”
  他们挥舞起了锤头。
  他们胜利了,驱散了失去信仰和力量的恶神。
  于是他被视做了英雄。
  天弓千亦将他们的行为解释为保卫自由市场,并大加赞扬,然后第一时间赶去守矢神社嘲笑了神奈子。



  宽阔的墙挡住了天子与赤蛮奇的去路。这座墙在这顶天盖天实属有些突兀。
  赤蛮奇不解,明明一直都很空旷,怎么突然撞上了墙。
  天子说:“既然墙拦住了我们,这就是我们在找的力量试炼。”
  “绕过去不就行了吗?”
  天子凝望着墙上的画——红蓝二色的蜡笔,涂出许多眼睛和手掌,指头和大眼睛夸张的睫毛交叠着,密密麻麻布满了整座墙。
  “你看到了什么?”天子问赤蛮奇。
  “眼睛和手掌啊。”
  “什么颜色?”
  “蓝的和红的。”
  “什么是什么颜色?”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手掌是蓝色的,眼睛是红色的。你的所见是这样吗?”
  “是……”
  “这应该就是试炼的迷题。”
  天子沉思着。
  “这是一个孩子童年时自以为是的哲思,觉得自己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我们可能活在不同的世界中。”
  “什么意思。”
  天子将自己的手掌按在了墙上,“我们同样的认为手掌是蓝色的,但是有没有可能你看见的手掌,是我所见眼睛的颜色呢?你的蓝,是我的红色。”
  “但我很清楚那个就是蓝色啊。”
  “我们都认为手掌始终对应‘蓝色’的观念,眼睛始终对应‘红色’的观念,所以我们的交流成立,但我们的所见真的相同吗?”
  “搞不懂……除非我和你灵魂互换,才能确认这件事吧。”
  “因为巨人曾与所有人相连,所以只有他清楚答案。我们的所见之物到底是不是统一的,孩子画下了这些来提问。”
  “那不没办法解决这个迷题了吗?”
  天子长吁了一口气,“但是,这是力量的试炼……来,让一让。”
  天子一拳崩在墙上,整座墙就绵延着塌陷,轰隆的声音渐远,抵至了字面意义上的天边。
  “思考这种玩意根本没有意义,我们的所见是否相同?我们所思是否一致?这会不会影响我们共同的前行?这种疑虑一拳打掉就好了。”
  天子蹦过了墙的残骸,挂在她腰间的绯想剑散出云雾来。
  “看来是通过了呢,走吧,还剩下最后的勇气试炼了。”
  赤蛮奇赶紧合上了下巴,压出舒缓的语气,说:“你还蛮强的诶。”
  “我很可靠吧。”天子握出右拳抬起,左手拍了拍大臂,“所以考虑好了没?”
  “考虑什么?”
  “把唯一的挚友位置给我。”
  赤蛮奇说不出话,往前飞去了。
  最后所谓勇气的试炼,明朗地出现了。
  天子的脚下忽然变得软踏起来,放眼望去,前方的盖天仿佛像在流淌。
  “如同深沼……”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这怎么过去?”
  “是对的,哪里不对劲就往哪里走,这就是正道。”
  天子又往前踏出了一步,忽然黑暗就笼罩了她,一切都不可视,只有脚下蠕蠕的触感清晰传来。
  “这到底是哪?”
  “古巨人流传有百种勇气,我不知道他要考验我什么。天的软化,是向大地降雾的征兆。既然赐予了泥潭,那么踏入泥潭就没有错。”
  天子解开了腰间的剑,举过头顶,叫赤蛮奇叼着,“这东西是你的了。”
  “什……”
  天子直接往赤蛮奇口中一塞,欺负她,让她说不出话。
  “可别把剑弄丢了,不然就找不到啦。我要是回不来,你就自己开悟吧。”她喃喃着,于是又踏出了一步,随即半个身子都陷了下去。
  “巨人有抓握、称量、比较苦难的能力,于是人们争先恐后的向巨人展示自己的苦难,踏入泥潭……以得到巨人的宽慰。”
  往前,往前……她只有胸口以上没被没过了。
  赤蛮奇咬着剑柄,用头去磕天子的脑门,示意她不要前进了。
  “我清楚得记得小时候的事,我没有任性的权利,只记得我每天乖巧地等着开饭。我曾在泥泞中挣扎,因为太冷了于是把被子烧掉了取暖。除此……似乎我未经历什么苦难了。”
  赤蛮奇死命抵着天子的脑门,不要她前进了。天子忽一后仰,又朝前一磕,把赤蛮奇顶飞老远。
  “你呢?你又如何,妖怪,你的勇气让你遭受过怎样的折磨,能和我比较吗?那么就出示苦难吧。”
  “呸!”赤蛮奇带着一口老痰,把绯想剑一同喷入泥潭中。“你神经病啊,我怎么出示?我他妈没法讲话啊!苦难有什么出示的必要吗?认识你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苦难!看吧,剑,剑捡不回来了吧,回头回头!”
  赤蛮奇咬着天子的领子,把她往回路上拽。天子听得身后牙齿切切的声音,终于,她回头了。一瞬,她们便回到了最初的位置。顶天,盖天,中间倒悬着的躯体,从脖子里流出着血。
  一把火红的剑,在躯体下燃烧。
  “这……”
  “或许这世上的大多勇敢,只是更深层次的懦弱。又或许结识我真是最最大的苦难。谁知道呢,总之恭喜,你迈过了最后的难关。那么,拿起剑吧,现在那把剑只有你能拿起。”
  “啊?啊啊啊?”赤蛮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伸出手来,往前摸索一下试试。左……不是,你的左边,对,往前伸,前边前边,再右一点摸到了什么?”
  “线一样的东西……”
  “那就是顶天牵引的‘丝’,把那东西斩断的话,你应该就能坠落到大地上了吧。”
  赤蛮奇听了,叼起剑,送到了自己手上,她试着挥了挥一下,立刻又收回来,把剑夹在腋下。
  赤蛮奇说:“那个……那什么宽阔和疫病?”
  “我想通过试炼就没事了。”
  “那我砍了?”
  她一拔,又塞回去,“我刚刚说那些……是气话来着,认识你现在想来还是蛮高兴的。你为我做到了这地步……”
  “还要不要听我讲笑话啦。”
  “不啦不啦,你呢?你怎么从盖天出去。”
  “你别管我,比那名居家的祖训是不可使保有勇气者在同行时退却。你要是真心疼我就留下。”
  “那还是……我砍了啊,砍了。”赤蛮奇深吸着,做好了准备。
  “等下。”天子喝住了赤蛮奇,“妖怪的形体从这里摔去倒是没什么事……”
  “从顶天到地上距离是多少?”
  “二万五吧,我想……要是你落下去,砸死一个人,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都到这一步了,不会因为概率就停下。那么,真的……真的再见了。”
  赤蛮奇一剑挥下,绯色的气息尽数甩出,剑柄传来的触感不像是割断了绳子,而是砍在了肉上。
  “对不起,我实在无法承受此处天空的重量。”
  剑的焰气映照出了“丝”的形体——那血肉的带从切开处开始燃烧,像一根引线燃向了天子的肚脐。
  她不再为天人,天盖不再阻拦她,她坠落了下去。
  二天之间只留下了赤蛮奇,剑也变成了未开光的模样。赤蛮奇花了好一段时间来等待,她张望四周,思考自己下落的速度是不是太慢了点,最后她终于是相信了:
  “骗子!为什么是你先跑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天界……什么开悟,尽是狗屁!”
  一时她变得怒不可遏。她越是愤怒,脑海中天子的脸就愈发清晰,她忽而想到了天子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她扔掉了剑,把手从自己的颈脖里捅进去,在胸腔里翻找着心脏。把心一掏出来,往顶天上摔去。
顶天只能吸附她的心。
“戳破利他者的谎言!”
  如此,她开始下坠……
  名为一邑的少女,在追逐着从天上垂下的血。那一注血忽然不再移动了,她便在盐场的林木中驻足。她未察觉她的身后一直跟着一匹狼,狼一直在想着开脱嫌疑和永远隐瞒罪行的手段。一邑伸出手,接住了那血,将它捧起,往上抬去,越举越高,举过了头顶,血顺着她的手臂流淌着。
  叮当,一把钥匙从她的口袋里掉出来了,她低头看去……
  啪,她被从天而落的赤蛮奇砸成了血花,给赤蛮奇裹了身红。
  赤蛮奇慌乱着爬起来,不敢看自己造成的惨状——天子对她说过这种可能,她揣摩不了那话的意思。
  “赤蛮奇?这多天你到哪去了?”影狼对她招手,“这、这是你干的?”
  “不小心的……”
  “天……偏偏杀了她,博丽灵梦会找上你来的!”影狼抓着赤蛮奇的肩膀摇晃了几下,“逃不掉的,逃不掉的……你快去找灵梦自首吧,这样可能保住……”
  “帮我隐瞒……求你了帮我隐瞒……我们是朋友对吧,帮帮我,影狼。”
  “藏不了太久的,一定要有一个人顶罪才行,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她可是博丽灵梦的亲妹妹。她死了巫女一定会把所有妖怪整个天翻地覆的!”
  “博丽灵梦有妹妹吗……”
  赤蛮奇回头看着那瘫血肉、碎骨、布片和各式的锁头,用手拍了拍脸,整理了表情,打消了怀疑朋友的念头,她对影狼说:
  “我绝不能被抓住,我还有未完成的事情。影狼,求求你,能不能帮我……帮我,我这个朋友最重要的请求……瞒不住了到了实在要人顶罪的关头……帮我顶罪,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事,真的,我……我知道这很无理,我一定会尽可能的补偿你的……是不是听起来太像玩笑了,理由一时也解释不清,甚至可能还很搞笑……我,我是认真的,这是我作为朋友真心的请求。”
  影狼不敢直视赤蛮奇,她感到鼻稍在抽搐,她拢着嘴唇,只是微微裂开齿缝,用舌头舔了几圈牙齿。
  她拥抱了赤蛮奇,为了不让赤蛮奇看见她不受控而狰狞起来的脸。
  “影狼……我身上全都是血,别蹭了。”
  “我会帮你,我蘸上了这些血。你走吧,我留在这,巫女只会发现这具尸体和沾满血腥的我……”
  “谢谢。影狼,你和若鹭姬是我最好的朋友……对不起影狼,原谅我的嫉妒,我老见不得你好,我不敢说。”
  “好啦,说出来就好啦,你快点走吧,巫女什么时候就来了,快走吧。”
  ……
  天子脱掉了靴子,把脚伸进泉水里,踏起水花。少名针妙丸乘着碗,顺着流水瀑布冲下。趁着针妙丸目眩的当儿,天子用指头把她连碗带人捻起来了。
  “呀,天人大人怎么在这?”
  “我在等您啊,高贵的巨大的末裔。”
  “好久不见天人大人了,最近在干什么啊?”
  “我啊,花了点力气从天界逃出来了,我不再是天人了,您也别那么叫我了。”
  “啊哦,我这么叫习惯了就这样吧……天人大人什么时候带我去天界玩儿啊,我还没去过那里呢。”
  “那就随您高兴。天界挺没意思的,不说了。您呢,最近都在干什么?”
  “修行喔!”小人拔出她的剑来,跳上了碗沿,腾挪着扭转着平衡,把针头耍出剑花。
  “不愧是高贵的巨大的末裔。”天子换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小指无名指一拢,搭在碗边,挑起食指当做剑,和针妙丸嬉戏起来。
  天子一步步紧逼,用指甲盖架开针妙丸的剑,偷偷把中指一弹,指肚按到了针妙丸脸上。针妙丸硬蹭着天子的指头,把身子一撇,就快就掉进碗里面,她用最后的力气一刺,扎到了天子。
  天子指头一缩,悄悄藏在身后,压了压前一节,止住了流血。
  “我赢了天人大人,哈哈!”
  “不也掉下去了吗?”
  “不管,我赢了天人大人。”
  “好吧,就算您赢吧。”
  天子把针妙丸捉起,放在自己肩膀上。
  “我听说您的先祖,曾经到恶鬼的肚里,用针扎肚子,制服了恶鬼,那是怎么做到的?”
  “那很简单吧。”
  “我不太懂……怎样做到的?”天子扭过头来,看着针妙丸,“要不,您给我演示一下。”
  天子张开了嘴。针妙丸一叉腰,挺起来胸膛,说:“那看好,这可不是什么特技表演,是小人秘术喔……不过好像我在肚子里天人大人也看不到。”
  针妙丸揪着天子的扁桃体,试了试喉咙深浅,然后松手滋溜滑下去了。
  天子吞咽了一下,缓缓背过身,对着树林说:“你还要看多久?不来加入我们的亲密互动吗?”
  “你让我觉得很恶心,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赤蛮奇从林木后出现。
  “从一开始。气质是灵外露的尾巴,你感到我的气质,找到了我。我如此发现了你。既然你来到了地上,那么,你开悟了吗?真正的宽阔……原来如此!”天子忽然一笑,“来讲几句掏心窝子话吧?”
  “不好笑。”
  “怎么浑身是血,太不体面了。还是说你觉得可以展示自己最邋遢的一面给信任的朋友。”
  “闭嘴。”
  “那么,你总不是过来问‘你和那个小人是什么关系’的吧?”
  “你使了些花言巧语把那小人吞进了肚里,有什么企图?”赤蛮奇的语调一字字加重。
  “高贵的巨大的末裔在我的体内,使我能听到巨人的细语。”
  “你到底对我说了哪些谎话!”
  “你就非要搞清楚不可,有什么意义呢?我们都处于伟大的试炼当中,一切为了回忆他的言语,唤醒巨人——”
  “我最烦听见这句话。”
  赤蛮奇飞扑过来,揪扯天子的头发,拎着,用另一只手抽天子的巴掌。
  “嘻嘻——”
  “你笑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我做的一切只是让你在此刻毫无愧疚的打击我,让你从虚无的愤怒中解脱,开悟真正的宽阔,完成一段美丽传说。”
  天子望着赤蛮奇游移的眼神,换上了调侃的语气,“你不会真信了吧?”
  随即就是一巴掌抽来。
  “你为什么不还手!”
  “你希望我还手吗?挚友互殴或许能成佳话……但是你真的考虑过有打赢我的可能吗?”天子伸手钳住了赤蛮奇的抓她头发的手,她一扭头,自己头发就噼啪断了。然后她松开,握紧了拳,打在赤蛮奇胸口,赤蛮奇身子就飞了出去。天子立马抓住了赤蛮奇头,握着头发当流星球甩,然后一抛,砸向她躯体去。
  “但我绝不能忍气吞声。”
  赤蛮奇的身子在半空中把头一脚踢了回去,她控制好方向,往天子面上一磕,随即身子蹬回来又给了天子一拳。这一拳,把天子整个人都轰飞了出去,折断了几十根木头,扣进了岩壁。
  天子觉得脑子嗡嗡的,一睁开眼只见得只手揪住了自己领口,把自己掏出来。
  “那个音节,那个语调,你说出那个词汇……巨人赋予了你力量。”
  “你又在说什么屁话。”
  “我能听得了……”
  天子哼唱了起来。赤蛮奇一抬头,看见远处山向她们奔来,伴着浪花和惊雷。
  “你唱了什么?”
  “四面青山侧耳听,晴天响雷敲金鼓,大海扬波作和声……”
  “什么异象……喂!”
  “是巨人言语。来吧,请毫无愧疚的打击我,巨人为你准备了舞台和至高的力量。”
  “我一定是疯了……”赤蛮奇闭上了眼睛,一拳砸到天子肚子上。
  嘭!
  巨大的炸裂声响,这一拳的余波震碎了整个山体,山后面的树林像麦子一样伏倒。赤蛮奇又把天子往地上一摔,天子的五体就卡入了地面,五道裂缝在地面上蛇走,随即崩作万丈深渊。
  “你到底干了什么?”
“这不都是你的力量吗?没什么好担心的,你肆意就好。我听见过,犯了错误的孩子诅咒妈妈消失,交不上作业的学生祈祷寺子屋失火……啊,说到这,我曾希望一场不可阻止的疫病把所有人都锁在家里,好让我和我的亲人度过安宁亲昵的时光。现在倒好,该死的他们天人连病都不会生啦!我诅咒他们!
你开心了吗?看看这狼藉的大地,许多烦恼都不用再考虑了。甚至我为你准备了重新来过的机会,来嘛,把真正的表情露出来给我看看。”
  “复原的方法?快说!”
  “诶?不再玩一会了吗?挥拳,打我啊。”
  “你给我去死……”
  赤蛮奇一拳猛击天子的腹部,天子的胃里的东西全翻了出来,连着晕厥了的针妙丸。
  “高贵的巨大的末裔……谢谢,让我听得了我想要的东西。”
  “看着我,别给我自说自话了!”
  赤蛮奇使劲摇晃着天子,“怎么才能复原!”
  “你真无聊,唉……”天子眯起眼睛,迷离了起来,“朋友将要逝去了,总该来点好听的词呗?”
  “嗯?”
  “砍断我脐带的是你,叫喊着让我去死的也是你。怎么你还不如意了呢?”
  燃烧带来了有限的寿命。
  “我……我。”
  “你想知道哪些是真话?可我每一句都是真心实意呀。”天子双手伸出去,托住了赤蛮奇的脸颊。
  “好,我教给你,他的复原的言语……”
  天子微动着嘴唇,让赤蛮奇读出她的唇语。
  “好,一口气念出来。”
  “……”
  “好啦吧,你还觉得我欠你什么吗?”
  赤蛮奇望向四周,见得一切正在归还,裂缝正在消弭。她的胸腔好像也在被什么填补着。
  天子的力气越来越小,她只举得起一只手了,于是她捏住了赤蛮奇的耳垂,把她的头抓了下来,对着吹气。
  “一百四十年,从现在算起……一百四十年。”
  “什么?”
  “作为人类自信能活的时间。偷偷告诉你,刚刚教你的巨人语夹了句别的……你以后说话可要小心了,万一又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巨人词句,我可帮不上你了……”
  “唔……”
  “来外界找我,我会在外界降生作为一个人类。你无聊了就来找我,我只能等你一百四十年,我会给你乐子,供你消遣,朋友,再见了。”
  “朋友……”
  “啊,真不来吗?抓紧最好的报复机会吧,一个懵懂的人类……”
  她便不再呼吸。

难以逾越

  “锵锵!”楚名居掏出一沓明信片来,像扇子一样打开,“朋友,你知道东方project吗?”
  朋友坐椅子上,往宿舍床架的梯子上耷拉着腿,回头瞄向楚名居。
  “这什么啊……图书馆买的明信片吗?”
  “是东方project喔。”
  “这些子都是从网上随便找的图片一印就来骗你钱了,花了多少?”
  “二十块钱。”
  “上大当喽!”
  “我乐意。”楚名居挑出一张来,递给朋友,朋友指头一夹,拿来看看。
  “给你。”
  “这是什么角色?”
  “天子,很可爱吧。”
  朋友从桌上抽出一本书,把明信片往书里一夹。
  朋友道:“图书馆那台电脑可以网购,你可以看看有没有正版的啥周边之类的。”
  “那啊,老板不是要收手续费吗?”
  “我听男生叨过,充五十块Q币好像收一块钱手续费。网购手续费也不会太贵吧……”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是我就不愿意给他。”
  “你买这盗版明信片他也赚不少。”
  过了几天,朋友就看见楚名居悄摸带了个包裹进来宿舍,她小心翼翼的拆开……
  “买了啥?”
  “哎——吓我一跳。《东方文花帖》,繁体正版。”
  “你还真去买了?”
  楚名居拿金闪闪的书腰折着太阳的光,晃朋友的眼睛。
  “给我看看。”
  “不给。”
  说着,楚名居把书放进了鞋盒,然后去买了两包旺旺仙贝,拿出里面的干燥剂,贴着鞋盒的里面两边,各放了一包。
  “喏,请你吃仙贝。”
  朋友撕开一包,两块叠一起塞嘴里。
  忽然宿舍外头传来了吵闹的声音,楚名居推门去看。
  宿管阿姨正在呵斥捡垃圾的老太踩脏了刚刚拖过的走廊,隔壁宿舍的女生也附和,拿起塑料瓶,往出楼外,叫了一句“到外头捡,别进楼里。”
  老太驼着背,迈出了宿舍大门,捡起灌木中的塑料瓶,丢在水泥地上踏扁,往油渍斑驳的布袋里一装,紧紧扎好,生怕掉出来,回头瞟了一眼楼里的人,走开了。
  “地板不就是用来踩的吗?让她进来又怎样,捡个瓶子而已。”
  楚名居对宿管喊出了话,朋友扯她的袖子说,“同情心也别太泛滥了。”
  宿管摇了摇头,说:“小姑娘,可对不得这种人好,今天你让她进楼捡垃圾,明天她……”
  “哪种人?捡垃圾的人?看宿舍的人?读书的人?人与人之间不应该有如此大的差距,我们受到的教育不该是这样,现在一个孩子说自己长大了想当工人到厂子里上班都会被羞辱。”
  “你别看我,”朋友说,“我真不想去大街上捡垃圾。”
  宿管阿姨也直挠头,“阿姨说不过你,你是重点班的,墨汁多。好啦好啦,我以后客气点就是……诶,你们知道吗?学校最近出事啦,闹挺大。”
  “不清楚……”
  “对面男生宿舍楼,你知道哪个班的吗?职高的一学生约了他出去上网,他翻墙出校了,过路不小心让车给撞死。啊呀,家长都找到学校里了,那楼宿管被家长揪着骂,说怎么不看好些,半夜让他儿子溜出去。你说有什么办法,他拿铁皮捅开了锁,你说是不是瞎搞,怎么不去找他那职高的麻烦……还好还好,咱女生楼就不会有这种翻墙外出的事,姑娘,过马路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这末了的教训还真够无聊的。”楚名居晃了晃头。朋友也直叹气,一个同学死去了,可能就是隔壁几间教室里的谁谁,她们不认识,也没有一点实感。
  这日一到班上,楚名居就被班长拉住了手,“宣传委员,你对班旗有什么想法?”
  “啊,我想想……”
  前桌插了句嘴:“扯块红布,拿三角板画点啥就行啦。”
  “上次不是征求过一遍了吗?图案的投票。”
  “唉,你知道那些男生,挑的图案全是游戏、动画片里的,得票又高,那肯定不算数。咱几个女生出出主意吧。”
  “啊啊……嗯。”楚名居庆幸自己拿东方里绯想剑做班旗的想法没说出来。
  朋友翘起椅子,打了个哈欠,说“明天就运动会了,还在整班旗呢……我们班那个开幕式表演方阵也就跑过去在主席台前摆个‘win’,要我看班旗也就敷衍敷衍,涂个win上去就行了。”
  “这可不能敷衍。”楚名居不自觉拍了下桌子,“小时候邻居家老把摔碎的冰激凌给我吃,直到那天我妈给我了钱让我自己去买了根冰激凌,那是我第一次吃到形状完整的冰激凌……味道果然比稀碎的好多了。”
  “你到底再说什么?”
  “形状啊,形状也是重要的,所以班旗得好好整。”
  忽然教室里响起了广播,“因天气预报明天有雨,运动会推迟到周五举行。”
  立马全班都在哀嚎。
  “推迟了耶……”
  “推迟?喏,我问你一个小学算数题,周二开运动会,推迟三天,问周几开?”
  “周五?”
  “答案是永远不会开啦!”
  “推迟等于取消你知道吗?”
  “那也没办法啊。”
  前桌叹气连连,整个人都萎了,软瘫在桌上,“学校里遭罪一个月了,还不让人休息一下……”
  “怕不是月考也提上来了。”
  “诶诶,”后桌凑了上来,“我听说运动会容易下雨,是因为人一聚齐了活动,空气凝结核就多了……”
  “什么鬼话,”楚名居笑到,“那军训怎么不见下雨?老天就喜欢苦难和折磨吗?说不准就是学校故意的,怕运动会我们玩忘了,影响月考成绩。”
  “真这样的话,考完之后就放月假,还算能接受吧。”
  “我还是想着运动会然后放月假……”
  “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吗?”楚名居把嗓子一清,在班上嚎了起来,“运动会!运动会!运动会!”
  “运动会、运动会、运动会!”
  “运动会!运动会!运动会!”
  “莫吵!”班主任推门进来了,往讲台上一坐,说,“把书拿出来看。”
  霎时,班上就成了死寂。
  “别以为是老师们不想让你们开运动会,要实事求是,下雨就是下雨,你们开运动会老师也可以休息休息呀,给你们批卷子很容易啊?考虑事情要方方面面……”
楚名居感觉胸口喘不过气来,她把头埋进了桌里,不想听老师说。
“运动会……”
班上没人回应她了。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对面高一的楼忽然炸锅了,高一的学生们把班旗扯了出来,伸到了栏杆外面,杂七杂八的图案在乱甩着。
  “运动会——”
  楚名居看见了,把自己班纯红色没有图案的旗子伸向了对面,让它招展。楼上楼下,左边右边也纷纷伸出了旗帜,她一晃,其他教室的也跟着晃,好像在回应她的节奏。
  两座楼的声音统一了起来,运动会!高一的学生已经拿着旗在操场上跑圈去了。
  “我也下去!”
  朋友忽然拉住了楚名居,“高一的勇气可嘉,可是还是太嫩了点。”
  “你又有什么办法。”
  “你看好,这就是斗争经验!”朋友从背后掏出了一支唢呐,楚名居看了笑喷了出来。
  “你哪整的?”
  “我一直都带着玩,想当才艺表演的。你不知道我家是干红白喜事的吗?”
  “来,教我,我要吹。”
  “这玩意很难学会的。”
  “让我来,让我来嘛!又不要吹多美,反正只要吹得响就行,骇破他们胆。”
  “嗯……你不介意我的唾沫吧。”
  “我哪会嫌弃你。”
  朋友把唢呐往嘴上一怼,简单地示范了下指法和吹气方式。楚名居迫不及待地拿起了唢呐,吹得滴一声,就奔下楼去了。
  唢呐一响,黄金万两。她跑到了队伍的最前头,以为自己吹起了冲锋号:滴——滴——滴——嘟滴——
  刺耳的声音挠着每一个人。楚名居突然想起来一个调调,她试图用唢呐把它复现出来。她吹得不着边际,却有一个听出了她的调,唱了出来,之后,他们都唱了出来:
  “雄伟的……”
  “开天辟地……”
  “从无到有靠谁人……”
  “奔腾向海洋……”
  “……定胜利。”
  ……
  他们汇到了一起,整个学校像个游乐场一样。教导主任坐不住了,抄起来了扩音喇叭到操场喊:“这学校现在哪像个学习的地方嘛!”
  他伸出手去拦人,“快回去,别闹了。”自然没有人搭理他。大肚子的秃头校长突然挺了出来,他拍了拍主任的肩膀,和气地说:“让我们的学生发泄一下也挺好,真是年轻啊,也不要太吵闹了。”
  主任点了点头,好似领了校长的意思,于是客客气气把校长请回了办公室……
  主任到操场,又扳开了喇叭:“同学们的诉求,我们已经知晓了,请同学们回到教室,安静下来,等待我们的答复。”
  “保证运动会如期举行!”
  学生们吼着。
  “校长说过了,运动会肯定是要开的。但是这样闹,是没有结果的,有意见可以一级一级提上来。”
  “我们不闹,你会听我们讲话?”
  “这话怎么说的,有什么意见非要把学校翻过来不可。”
  “保证运动会如期召开——”
  “如期召开——”
  “对——”
  “好好!安静安静,嘶——嘶——”主任的喇叭传出尖锐的声音,他顺着把喇叭一关,压低了声音说话:
  “主任我,其实是向着各位同学的,嘘、嘘……待会开会我肯定力争——力争。就是啊,同学们啊,你们这样闹下去我很难办啊,到了开会的时候我怎么细数同学们的好,拿出底气提要求?啊?啊?你看看,我们的同学,上次模拟考试把隔壁县比下去了!参加奥赛的拿了省里的名次!美术生的成绩比二中不知道高到哪里去,最最重要的是,我们田径队啊,我们优秀的田径队啊!那能不办运动会吗?但是啊,同学们,你们这么一闹腾,校领导怎么看你们,这一闹,把你们所有功劳都贬下去啦,校领导就只会说这帮学生太跳了,欠管教,让他们如意了还得了,闹了一次肯定闹两次,管,下力去管……你看看,唉哟,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马上就开会了,你们安生点,等着我的好消息。对对对,那个,谁吹的唢呐!”
  学生们听了教导的话,立马分排开了,楚名居站在中央。
  “这东西可不兴吹啊,同学。交给我,交给我吧,没收啦,我拿去给校长,让他知道你们只是一时兴起,都是知错能改的好学生。也给我开会争点话语权。”
  楚名居还错愕着。
  “来吧,给我,我保证运动会能如期召开。”
  教导主任对她招着手,她在众目睽睽之中,提着唢呐,缓慢踏出了一步。
  她好像看见,四周都挂满了鞭炮满地红,噼里啪啦地响着,而自己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走向皮鞭。
  她晃了晃脑袋,摆脱了这样的幻视,她想,她上辈子可能是受虐狂,苦痛、苦痛、苦痛……
  她把唢呐交到了教导主任手上。
  不久后,广播里传来讯息,运动会如期举行。但是校领导担心下雨怕同学感冒,取消了开幕式和所有预赛,所有项目都只记一次成绩就出排名,时间压短为一天,挤出的时间放假,和原本的月假连在一起。
  学生们欢呼了起来,高喝他们的胜利,甚至多赚到了两天假。
  楚名居软瘫在椅子上,抓了朋友的手,有气无力的问:“唢呐多少钱啊?”
  “你给我欠着吧,不必还,这就是所谓朋友。”
  雨和运动会如期而至。
  整个高一高二都热热闹闹的,只有高三在叹息。高三两个月才放一次假,自然这次放假是没有他们的份的,有个男生咒骂,傻逼高一高二,不去闹,推迟开运动会又怎样,这样我们还能玩三天运动会的。
  楚名居问朋友:“我们高一的时候运动会在干什么?”
  “去当拉拉队之类的,再不就是窝在班里打桌游。”
  “运动会……”
  如果真如高三所言,她不知道该把过错归为兴事的高一,还是自己……
  到了傍晚放假的时候,楚名居在宿舍收拾起来东西,翻来翻去,她找不到她那个重要的鞋盒子了。
  她去问宿管阿姨,看见一个鞋盒了吗?
  宿管说,好像给收垃圾的老太拿走了,以为是废品……
  她的泪呛了出来,她偷偷把自己锁进了厕所,悄声又恶狠地骂:“你们这边穿衣戴帽的猪猡,除了吃和贪图便宜,就什么都不会了吗?”
  终于她抹干了泪,什么表情也没有地出来了。
  “走啊,一起回家。”
  朋友拉上了楚名居。
  她们走到了马路上,朋友忽然回头转身,说:“你先过马路吧,我去买瓶饮料,你喝什么?”
  “除了可乐都行。”
  “好。”
  她漫不经心地踏在斑马线的白条上,一格格数着前去,全然没注意到奔向她的卡车……
  卡车没有按笛子,她也还未惊叫出来,车灯穿过雨滴打在她身上。就在这一瞬,穿着红色斗篷的红发恍惚在她面前,扇了卡车头一巴掌,卡车以一个诡异的弯滑绕过了楚名居。
  “那个,是什么魔术吗……我是不是认识你?”
  穿红色斗篷的人没有回话,和她在马路上僵着。楚名居等了一会,一迈开步子,她却说话了。
“我有好长一段时间因为害怕而不敢说任何话,因为你……
我还以为你会去更深的泥泞中挣扎,你那时的勇气也是骗我的吧。怕陷太深了出不来?你还是真是矫情,不上不下,你就想要这个——校园生活青春岁月?去想想那些泥腿子……不过,你真的相信他们吗。再这么下去就无聊啦,不会连这个县城都出不了吧。”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会守着你到一百四十岁。”
  朋友来了,把手搭在了楚名居脖子上,往胸口塞了瓶饮料,压低了讲话:“那个人是你朋友吗?”
  “不太认识……”
  “那你跟她说什么话,长得跟杀马特似的,快走快走啦。”
  朋友把楚名居半推上了人行道,忽然听来了身后的声音。
  “愿友谊地久天长。”
“啊,地久天长……”楚名居回到,“天长……”





条件:1,2,3,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