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不止眼前的模样
转学生
1、
“我中意的女生,是全校裏唯一一個穿著短裙來上學的女生。她的頭髮是棕色的,總是梳成兩束短短的馬尾;她穿著的白色短襪和別人不同,襪口那裏系著小小的蝴蝶結,非常可愛。她在上課時通常會趴在桌子上睡覺,只有偶爾,偶爾老師會突然發脾氣將她叫起來訓斥一頓——我想是老師剛剛在電話裏和丈夫吵了架,又或是開會時被年級主任罵了,總之老師要找個人撒氣,這時她就會在座位上正坐,大腿與地面平行,小腿筆直地並在一起。我喜歡看此時她露在裙外面的腿部,那一定是最符合人體美學比例的大腿。我猜想,畢達哥拉斯是否就是看了女性在端坐時這樣美麗的腿部結構才想出了那些幾何定理呢?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為何她總是像一位中世紀的淑女一樣垂著眼眉不與人對視,明明在鏡面後藏著的那雙眼睛是那麼漂亮。或許她和我一樣,天生就是一個獨特的人。”
……
直到眼前的A 將最後一個字念出來後,宇佐見堇子也沒能鬆開攥著裙擺的手,即使她的手心裏已經浸滿了汗液。
“唉,你們看到沒有,他寫‘天生就是’,哈哈,‘天生就是一個獨·特·的·人’,哈哈哈哈哎呦我要笑死了。”
吵鬧的課間,教室裏都是人,前面的人是ABC,後面的人是EFG,遠處裏是OPQ,走廊裏還有XYZ。二十六個字母完全不夠用。堇子想,如果這個世界有七十億人的話,為什麼不能有七十億個字母呢。
A對堇子說:“你們可真是天生一對兒。”但堇子聽到的卻是遠處的F說:“你們昨天去看電影了?然後呢?”
B對堇子說:“喂,和你說話呢,你什麼意思?”堇子注意到遠處的G說:“北村那傢伙太遜了,哈哈。”
C對堇子說:“我敢肯定這小子一定對著你打過飛機,都是你把人家給害了啦。”堇子感受到肆意的淫穢意味,她聽到遠處的H說道:“你看了新出的那部嗎,就是那個。”同樣帶著些許下流的氣息。
A與B與C更加靠近自己了。堇子不得不將注意力收回來,她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著課本上愛因斯坦的畫像,期盼相對論能讓時間過得快一點。
左肩被人粗魯地推了一下。
“在和你說話呢,一點反應沒有怎麼回事啊你。”A拿著一個髒兮兮的日記本到堇子眼前晃了晃。堇子看到那上面寫的名字是“佐佐木”,她的腦海裏一瞬間就映出了那個臉上總是有著古怪表情,無法…正常說話的男生的樣子。A也從剛剛的不耐煩一下變成臉上帶著噁心的笑的模樣,“他喜歡你,對不對?”
“我不知道。”堇子的聲音又小又顫,她知道,佐佐木總是盯著自己看。她向一旁瞥了一眼,發現佐佐木的座位是空的,今天沒有來。
“真無聊。”B說道,“你說他是不是眼瞎啊,明明大家都穿著制服,為什麼只說這傢伙是獨一無二的呢?”說著,B還提了提自己那幾乎短到大腿根部的制服裙。
“不光是腦子有問題,眼睛也有問題。”
ABC嘻嘻哈哈地笑了。
堇子本來趴在桌上睡覺,卻忽然被人搖醒。她迷迷糊糊地看A拿著一個本在對著自己大聲念著什麼,B和C圍在一旁。她們在惡意地拿自己取樂,這並不是第一次。堇子努力放鬆自己的身體,感受著周圍的聲音——DEF就在一旁聊著天,他們知道這正在發生什麼卻裝作沒看見,L和K在遠處看著這裏,好像也在笑著;堇子記著,她們兩個也站在過自己身前的這個位置。
就是這樣,ABCDEFGHIJKLMNOPQRSTUVWXYZ之所以是ABCDEFGHIJKLMNOPQRSTUVWXYZ,就是因為這樣。
如果有超能力就好了。堇子想,有超能力的話,就用意念力把A從頭到腳給倒立過來,頭朝地,腳朝天,讓她變成∀。
堇子又看了一眼佐佐木那空著的座位,不明白他為什麼沒來,或者說,不明白他的本子為什麼被A拿著。明明之前ABC從來不與佐佐木有任何交流和接觸,面對他就像面對瘟神一樣躲得遠遠的。還有那是什麼,日記?情書?為什麼是我?
“所以說,你要怎麼回應這份情感呢,佐佐木君都已經這樣真誠地表白了耶。”A嬉皮笑臉地倚在堇子桌上,再次晃了晃手中的筆記本。
“不要耍人家啦,我猜宇佐見同學的心裏只有後悔,現在一定很想哭吧,畢竟已經沒辦法好好回應了。”雖然是可惜的話語,但C的臉上卻呈現著忍不住的嘲笑。
“你能不能有點禮貌?我們在和你說話誒!”B毫無徵兆地抓起堇子的衣領,“你一直低著頭是什麼意思?”
咚。咚。咚。
堇子的心跳變得很快,她被迫抬起頭來看著三人,嘴唇打顫無法說出一個字。
嫌棄,怨意,鄙視,從他們的眼睛裏傳出,大概也從堇子的眼睛裏傳出。假使此時被揪住衣領的是其他人,那麼教室裏可能就會安靜下來,會看向這邊發生了什麼。但堇子不同。此刻教室裏依舊嘈雜,都在進行著自己的對話,沒人對這裏正發生的事感到奇怪。
消防栓。
堇子在心中默念。他們都是消防栓,刻有編號A到Z的消防栓。他們在路邊隨處可見,哪天消失了也不奇怪。如此想著,堇子的身體便放鬆下來,不再顫抖;眼神也不再聚焦,ABC三人在慢慢視野中溶解。
“像條死狗一樣,真噁心。”
B鬆開了抓著衣領的手,但同時也用力推了堇子一下。堇子“啪”地靠在座位上,聽到了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照照鏡子吧,醜八怪,土女,不知道你在得意什麼?”A惡狠狠地瞪著堇子,“也就佐佐木這種人會寫出這麼噁心人的東西,你不會還幻想著有正常人喜歡你吧?”
堇子又看了一眼佐佐木的座位,那裏空空如也,連書本都全部收走了。
在別人眼中,佐佐木是一個異類。他患有“先天性腦性癱瘓”,無法協調地使用自己的肌肉,走路時歪歪扭扭,說話時口齒不清,很難正常地與人交流。或許正因如此,他很喜歡寫作;堇子每次見到佐佐木時,他總是在低頭寫著什麼。
寫的是日記麼,還是在創作小說呢。剛剛那段話也許只是小說中虛構的告白?不對不對,那個描述太精准了,除了自己還能有誰呢。可是他為什麼會喜歡我?經歷這樣的事情時他也看在眼裏吧,他有什麼想法嗎?他還寫了什麼,還有……關於我的事嗎?
如果把那件事和他說了,他會理解並相信嗎?
堇子忽然感到很好奇。她抬起頭,眼神重新聚焦,死死地盯著A手中的筆記本。A剛想說些什麼,這時上課的鈴聲突然響了。
“安靜。”
老師走了進來。
ABC回到自己的位置,其他人也是。學生們按照固定的順序一個個坐好。就像是路邊固定住的消防栓一樣。
堇子還在想著佐佐木的日記,想著他為什麼沒來,直到老師開口——
“在上課之前,老師有兩件事要和大家說一下,首先是佐佐木同學的事,大家應該都已經知道了。”
老師推了推眼睛,略微低下了頭。
“佐佐木同學今天在上學的途中遇到了車禍事故,不幸去世了。老師感到非常地難過,我對你們每一位同學都……”
聲音正在遠去。
堇子開始默默地整理起桌面,她把書本擺好,準備睡覺。剛才出現在腦子中的想法全部消失,像往常一樣,她對這間教室裏的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注意到了C的視線,一直都是那麼下流。他在看著自己笑,仿佛在重複著剛剛那句話:“佐佐木一定對著你打過飛機,都是你把人家給害了啦。”
堇子想起來,也許在自己睡覺時,他們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並且把佐佐木的遺物都整
理好了。A手中的筆記本也許就是從遺物中偷偷拿出來的。
昏昏欲睡。
堇子一邊無聚焦地看著前方,一邊思考一個問題。佐佐木死掉究竟是誰的錯?司機,社長,道路,行人,信號燈,父親,母親,老師,A,B,C,腦癱症,學校,我,醫生,社會,神明,上帝?
管他呢。世界是不斷迴圈更替的,也許自己一覺睡醒後,二十六個字母就被淘汰掉,換成新的符號也說不定。佐佐木也許也只是去了其他的地方,甚至是那裏,自己一定要到達的地方。
“第二件事,我們的班級將迎來一位新成員,她是從外縣搬到這裏的轉校生。”老師走到門口,領進來一個女孩,“來,進來吧。”
耀眼的金髮與白皙的側臉。這是堇子在睡前唯一所記下的。


2、
“妈的,竟然是真的。”
就在转学生走进教室的一瞬间,喻德久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人戳了两下。他皱了皱眉,有点厌烦后桌的大军总是这样不合时宜地跟他说话。
“早就跟你说了,第一节下课我去送卷子,就听见教导主任在老师办公室讲了这个事。”喻德久压低了声音,微微侧头回了大军一句。
“我操,她的头发怎么是金的?外国人?”
“别一惊一乍的。”
喻德久有些尴尬地将身体前倾支在课桌上,表示他不想再与大军交流。
“我操,她怎么穿着裙子?!”
大军虽然没有用声带说话,但是他出气的声音很大,附近的同学都能听得见。大家被他这一惊一乍的滑稽模样逗得小声笑了起来。喻德久无奈地啧了啧嘴,再次把身体向前靠,装作与大军不认识的样子。
“王军!”
班主任有些生气地喊了大军的名字。见此,大军嗖地端坐起来,随手从桌堂里抽了一本书挡在脸上。
等到班级完全没有声音,班任才和善地对转学生说:“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
大家都在等着她开口,但是大概过了快半分钟的时间,转校生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讲台上。下面的学生又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哎,她是不是不会中文啊?”
喻德久没有理会大军,他趁着这功夫好好地打量了一下这个转校生。如大军所惊讶那般,她确实穿着裙子,在这个一眼望去全是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的学生中显得尤为突兀。她长得很小,比班级里最矮的女生还要矮一点,而比起最高的大军,至少相差了三十公分。不过她的脸看起来倒是挺可爱的,就是不知道性格怎么样。
另外让喻德久注意到的是,这位转校生所背的书包两侧挂着两个娃娃。看起来有点幼稚。
班主任尴尬地拿出手机看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在查着什么。下面的同学说话声音逐渐变大,就在班任刚要让大家安静时,转校生突然开口了。
“大家……好,我,我叫有栖。”
喻德久的背又被大军拍了一下。
“德久,她刚才说她叫什么?阿,阿里什么?”
“不知道。”
喻德久也对这个名字感觉很奇怪。而且她的口音也很别扭,不像是以中文为母语的人。现在,全班所有的同学都在盯着转校生看,看她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转校生似乎又变成了沉默状态。班主任拿了一根粉笔递给她,说:“把你的名字写到黑板上吧。”
转校生很干脆地接过粉笔,转身踮起脚,开始在黑板上写起来。
“她到底是不是外国人啊,这不是能听懂吗?”大军又开始交头接耳。喻德久有些不耐烦地往前挪了挪椅子。
夏有栖。
黑板上的三个汉字非常工整。转校生恭敬地把粉笔递还给老师,然后面对大家鞠了一躬。
“邪门了,这不是中国人名?刚才她还自称什么阿里,到底叫什么啊?”
看到黑板上的三个字后,学生们又有些哗然。
“哎你消停会,看看班任怎么说。”大军的同桌张子路拍了拍他。
“大家安静一下。”班主任又推了推眼睛,将声音抬高了一些,“夏有栖同学是从日本转学过来的,以后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学习上大家请多多帮助她。”说着,班主任带头鼓起了掌,“来,欢迎!”
同学们也跟着鼓掌,其中大军拍得最使劲。只有大军的同桌张子路在低头看着书,没有跟着拍手。
老师给夏有栖安排的座位是靠窗户的最前排,单独一张桌,几乎挨着饮水机的那个位置。因为教室里坐满了,只能临时给她加的一套桌椅。
“喻德久,张子路,你们俩去四楼办公室帮夏有栖领一套教材过来。”
班主任在上课前将搬书的任务安排给了这二人。喻德久刚准备起身,却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冰冷又倔强的声音。
“老师我不去。”
这回,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子路的身上,所有人都奇怪他为何会这样说。只有其本人在若无所事地继续看着课本,仿佛感受不到别人的视线,仿佛刚才拒绝老师的不是他一样。
班级瞬间变得非常安静,气氛有些诡异。喻德久看向夏有栖,发现她把书包两侧的娃娃摆到了桌上,自顾自地摆弄着,完全没在意这边的事。
老师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感到脸上有些挂不住。就在他刚准备说话的时候,大军高高地将手举了起来。
“我去,我去!老师,我和副班去!”
说罢,也没等老师同意,大军就“嗖”地离开了座位,拉着喻德久一路快走出了教室。
在离开之前,喻德久很清楚地听到后桌张子路用比刚刚更加冰冷加厌恶的语气说了一个词:
“鬼子。”


爱丽丝·新生
爱丽丝·玛格特罗依德被叫做“梦想家”。而给出这样评价的是她的母亲神绮。在神绮的认知里,女儿爱丽丝的头脑中一直有着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和梦想。虽然她已经出生很久了,但仍旧像一个长不大的小女孩。
有一阵,爱丽丝很喜欢吃金平糖,怎样也吃不够。爱丽丝就经常幻想,外面有一大片一大片的樱花树,能不能让树上不要再长花瓣,而变成结满金平糖呢?爱丽丝很兴奋地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神绮,但换来的却是数落。
“爱丽丝,你要有点常识呀!”
爱丽丝知道母亲怎样看待自己,也知道母亲会这样说,但是她还是忍不住这样想,因为光是这样想着,她就觉得很幸福。比如,爱丽丝喜欢喝果汁,她就幻想小溪与河流里流淌的水全部变成果汁;爱丽丝喜欢天上的闪亮星星,她就幻想着在夜晚,天空中的星星全都掉落在森林里,挂在树枝上,一闪一闪的。光是这样想着,爱丽丝就觉得很幸福。
爱丽丝还喜欢看书。有一次,她发现了一本名为《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书,里面的主人公也叫作爱丽丝!揣着怀表的白兔,稀奇古怪的动物,变大变小的人类……爱丽丝被书中的故事深深吸引。读完后,爱丽丝又冒出了奇怪的想法,她找到母亲问,是不是因为书中的爱丽丝叫做爱丽丝,自己才叫爱丽丝?
“唉,怎么会呢,你可是我独一无二的爱丽丝啊。”神绮有些无奈地回答道。
“那我也能像爱丽丝一样,遇到这样的冒险吗?”
爱丽丝没有得到母亲的回答,因为母亲忙着去处理魔界的事物了。
在来到幻想乡以前,爱丽丝与母亲生活的地方叫做“魔界”,那里是一个天空中没有太阳,空气中全是灰尘的地方。爱丽丝非常,非常地讨厌那里。那里有数不尽的魔物,怪物,它们曾经深深地伤害过她。所以现在爱丽丝来到了幻想乡,与之前阴冷潮湿的魔界相比,这里温暖又明亮!
爱丽丝告诉自己,一定要忘记魔界中的一切,那里所有的烦恼,伤痕与泪水,全部与现在的自己无关。可是,就算再努力去忘记,也总有偶尔回忆起并被其伤害的时刻。为此,爱丽丝用自己的奇思妙想总结出一个“新生”理论——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并非同一个人。过去不只限于遥远的过去,一分一秒之前也算过去。她这样想,现在的爱丽丝与前一秒的爱丽丝相比也算作不同的人;每过一秒,爱丽丝都会作为一个全新的生命存在。这样,就算上一秒钟经历了伤心难过的事,下一秒也能够全部忘却。而且不光是自己,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是这样,大家永远都不会被伤心的事情所困扰,每时每刻都用全新的生命去生活,这样一定很幸福。
当然,现在的爱丽丝就很幸福。
“嗨,爱丽丝,要到上课的时间咯。”
每天早上,爱丽丝都会收到神绮这样的提醒。去念书,这是小女孩能够来到幻想乡的交换条件。爱丽丝明白母亲一直期望自己通过学习成为一个强大的人,所以一直在督促自己去念书。而爱丽丝确实也读了不少书,就是不知道为何,母亲总是感觉有些失望。
幻想乡里念书的地方叫做寺子屋,在人类村落的东侧有一间,在西侧也有一间。本来爱丽丝一直在东侧的那间念书,但由于村落里土地使用的问题,从今天起,她就要去西侧的那间上学了。
“从这里走,这里更近一些!”
“不对不对,那条路杂草太多,会弄脏爱丽丝大人的裙子的!”
啊忘了介绍,这两个吵闹的小家伙是爱丽丝最好的两个朋友,她们分别叫做“上海”和“蓬莱”。她们俩的本体其实是两只人偶,其中上海是爱丽丝亲手制作的,而蓬莱则是母亲神绮送给她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只叫做“京都”的人偶,但是现在因为某些原因已经不在爱丽丝身边了。
“嗨,爱丽丝,早上好啊。”
从爱丽丝身边飞过的是琪露诺,她微笑着向爱丽丝打了招呼。
“早上好!”
新的一天,新的寺子屋,不知道会有怎样的收获呢?爱丽丝如此想着。

银之森
1、
宇佐見堇子醒來後,發現已經到午休的時間了。她揉了揉惺忪的雙眼,剛準備去買午飯,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你好。”
堇子轉過頭,見到了不屬於26個字母中任何一個的人。
她的頭髮是金色的,紮成了一束長長的馬尾;她的臉型很漂亮,顎骨很平,鼻樑很高,皮膚也很白,像是一個混血兒。她正坐在自己身旁的那個座位,也就是曾經佐佐木的位置。
“你…你好。”
堇子一時間腦子有些空白,似乎很久沒有這樣的人以這樣的姿態對她說話了。她快速掃了一眼此刻午休時分的教室——A不在,B在低頭玩著手機,C在和H和F聊天。L和K在吃著午飯,N在睡覺。
“我叫水野八雲。”
堇子感覺她的微笑很溫暖。
“宇佐見堇子。”
“請多指教啦。”
是那個轉校生,在兩節課以前,自己睡覺之前,剛剛來到這個班級的新學生。堇子稍稍回憶一下,便匆匆離開座位,買午飯去了。她想,無論如何,水野八雲與自己都是兩個世界的人。今天她這樣同自己打招呼,明天也會,但是一個星期後也許就不會了;再過一些時間,水野就不會再正眼看自己,甚至會覺得坐在這個位置是件麻煩事。
宇佐見堇子不需要朋友。與他人交往對堇子來說是件困難的事。說話措辭要處處謹慎,不管幹什麼都要讀氛圍,還要用很多的時間在一起做無意義的事情,也許無意間做錯了什麼就會漸漸受到排擠。那還不如這樣直接被排擠來得爽快一些。
放學後,堇子回到家裏,依舊沒有看見母親的身影。她簡單地整理了一下淩亂的客廳與廚房,便用手機流覽起網路上的論壇。
這是一個靈異事件愛好者所建立起的論壇,裏面全是關於超常識的靈異現象的討論。堇子每天都會流覽至深夜,以至於第二天用上課時間來補充睡眠。
今天,論壇的版主突然更新了一個名為“都市傳說”的討論串,堇子翻了兩頁就停了下來,她感到一陣心跳加速——有一個網友發帖說,在京都東山區西側的森林中,有一個廢棄的神社,那裏存在著異世界的入口。
這個人還說自己就曾經誤入到那個異世界,在那裏見到許多穿著古代服裝的人們;最終他經歷了許多波折,才請求那個異世界中的巫女將自己送了回來。
堇子放下手機,忽然回憶起那日所在教學樓頂看到的風景,以及自己與那個女孩之間的對話。
夜裏十一點半,堇子打開燈,家裏依舊只有她一人。她穿好衣服離開房間下了樓,騎著自行車,向著那片森林駛去。
在午夜零時,當月亮與星星的銀光落在森林中時,神社的入口就會敞開。那個爆料的人這樣說道。末尾他還強調一句,絕不是騙人的。
堇子決定去試一試。儘管在以前她就進行過多次類似的嘗試,並且都是徒勞無功。可當再看到這樣的消息,她還是願意去一探究竟,無論其可能性有多麼微小。這就是堇子。或許對於一些人來說孤獨無異於死亡,但堇子認為,與他人建立關係也只會削弱自己的力量。因為她的夢想無法依靠別人的認同。
從前,堇子只有一個夢想,就是獲得無所不能的“超能力”。而現在,堇子多了一個夢想——找到那個名為“幻想鄉”的異世界。
……
貼子中所說的那篇森林坐落在東山區的邊境,如果從市區前往的話大概要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幸運的是堇子的住處離這裏不遠,騎自行車只要二十分鐘就能抵達。
今夜非常晴朗,月亮也異常明亮,月光連同星光一起落在森林裏,像一張銀色的巨網。堇子一個人走在午夜時分靜謐的森林中,感覺內心忽然變得寧靜平和。那些急於探索,急於確認真假,急於求證異世界的心情變得緩慢起來。堇子抬頭看著銀色的森林與銀色的夜空,忽然想到,會不會這樣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進入到那個異世界呢?在這樣的夜晚的森林中散步,也是一種不錯的體驗。堇子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笑了起來。倘若換做其他的女生,肯定不敢這樣走在這裏吧。我倒是希望能遇到傳說的妖怪出來襲擊我呢。
當然,事實並未如堇子所願。她走了一會後,便找到了那座廢棄的神社。堇子看了一眼時間:二十三時五十七分。她開始想像,如果真的有異世界的入口,將會以怎樣的形式出現呢?一個藍色的洞口?一個炫麗的魔法陣?
神社的正門是封上的,所以堇子只能不斷地在神社四周走動。時間來到了午夜零時。零時一分。零時二分。零時五分。
沒有出現什麼入口。
堇子坐在神社門前的臺階上,望著夜空,思考還要不要繼續等等。其實結果已經很明確了, 這不過又是一次徒勞的追尋而已。當然,也不排除入口已經出現了,甚至就在眼前,只是自己沒有資格看到而已。
堇子滿目皆是銀色,她讓眼睛慢慢失焦,讓星辰融化在視野裏,想要再次找到剛剛散步時的感覺。忽然,一道光如閃電一般出現在堇子眼中。她被驚得猛地站了起來,發現那是一道金色的光。金色的頭髮。
水野八雲。
此時此刻,在這個靜謐的森林,廢棄的神社中,這個白天剛剛轉學來的水野八雲出現在了堇子面前。
堇子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有認識的人出現這樣的情況,她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宇佐見同學?”水野八雲氣喘籲籲的,像是剛跑著趕過來一樣。
“晚……晚上好。”
堇子想了很久才猶猶豫豫地問了聲好。她有很多疑問,但她不知該如何提問。
“噗哈哈。”
沒想到堇子的問好竟然讓水野笑了起來。是自己的模樣太滑稽了嗎?堇子想不通,此時的自己很囧,很呆?大概是這樣吧。
“你也看了那個都市傳說的貼子嗎?”水野平復了一下氣息後,興奮地對堇子說道,“就是這個論壇的。”她拿出了自己的手機遞到堇子面前。
原來是這樣。看到那個熟悉的論壇介面後,堇子明白了為什麼此時此刻水野八雲會出現在這裏。她和自己一樣,都是來尋找那個異世界入口的。
“可惜我來的有點晚,怎麼樣,那個異世界的入口出現了嗎?”
“沒……”
“也是,如果真有的話,我現在也就見不到你了。”水野又笑了起來。
堇子感到非常的奇妙,她認為這大概是她活到現在所經歷過最巧的巧合了。那個論壇在全日本範圍內也只有三四百的活躍人數。這個今天剛剛認識的,坐在自己旁邊的轉校生竟然是其中之一。而且她的行動力非常高,難道她也對此類靈異事物有著相當深的愛好程度?
不敢相信。
看著眼前的水野八雲,宇佐見堇子很興奮,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在身體裏流淌。堇子忽然生出了勇氣,她開口問道:
“水野同學,你…為什麼會想要找異世界的入口呢?你難道不會懷疑那個貼子是在騙人嗎?”
“因為我願意相信啊。”水野一邊踱步,一邊踢了踢路上的小石子,“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吧。”
星河流轉,光芒令人眩暈。堇子看著水野,發現銀色的巨網也將她編織在了其中。她們之間的距離仿佛無限大,又仿佛無限小。
“就是覺得世界遠不止我們眼前的模樣。”


2、


“那,夏有栖,你来读一下这篇课文吧。”
语文老师头也不回地写着板书,听了几个同学的推荐指名后她就将读课文这项任务交给了夏有栖。不过她写了好一阵板书,教室里的也只有粉笔与黑板碰撞的声音,读课文的声音迟迟没有响起。她回头看,发现夏有栖捧着教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座雕塑。
拿着的语文书一看页数就不对。
“把课本翻到第53页。”语文老师稍稍有点不耐烦。
夏有栖开始慢慢地翻书。语文老师将粉笔放下,就这么默默看着她。同学们也都在看着她,虽然只过了半分钟,但是大家都感觉经过了好长时间似的。
“银。”夏有栖终于将第一个字念出口。
但也仅限于这一个字。
“银……”
夏有栖一直在重复这一个字,好像后面的字她完全不认识。也对,因为她是日本人嘛。有的同学这样想,看不懂汉字也很正常。
“之~~”
后桌是一个有点调皮的男生,他用手指戳了戳夏有栖的后背,动作浮夸地“小”声提醒着她。
“之——zhi yi ——之~”
夏有栖没有因为他的提醒而继续念。倒是附近的其他同学,被他这一出给逗笑了。
“安静!”语文老师生气地拍了一下讲台,“来,后桌,你这么会读,你来替她读吧。”
同学们又笑了起来。
“老师,我这不是怕她认不懂字,好心提醒她嘛。”后桌男生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我们班任说,呃,要多多帮助……国际友人!”
大家笑得更开心了。嘻嘻哈哈的氛围里,课堂变得异常嘈杂。
砰!砰!砰!
语文老师用黑板擦狠狠地敲了三下黑板。似乎是终于感觉到语文老师真正生气了,班级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后桌男生也站直了身体,一板一眼地念起了课文。
“《银之森》,作者:张志才,『‘爱’是我曾经听过的最大的谎言……』”
课文大概读了一半时,喻德久一边用余光瞟着讲台上的语文老师,一边把一张小纸条偷偷递给了后桌的大军。
【你跟着起哄什么】
刚刚上课时,老师想要找个人读课文,就对着所有的同学问了句:谁能来读一下这篇课文?结果当然是没人主动站出来。不过有个人(喻德久没听清是谁的声音)突然说了句“夏有栖”,然后紧接着就有几个人响应重复夏有栖的名字,其中就包括大军。语文老师这才顺势让夏有栖来读课文。
喻德久的后背被熟悉的方式戳了两下。他将手背过去,接来了大军回传的指条。
【我就是觉得好玩嘛,而且这也不赖我,又不是我先喊的】
“『是啊,我也终于明白了,这世界本就不止眼前的模样。』”男生读完了课文的最后一句,终于松了口气。
“坐吧。”
语文老师摆摆手让男生坐下后,忽然发现夏有栖还在站着,同时她还注意到夏有栖的桌上摆着两个洋娃娃,在她的眼皮底下,全是书本的桌面上显得很刺眼。
“你也坐下吧,然后把你那两个东西收起来,别放在桌上。”
夏有栖听了老师的话,准备坐回椅子上。就在这时,语文老师突然发现不对,急忙阻止她坐下。
“哎哎哎哎哎。”
学生们从座位上站起来回答完问题再坐下时一般会有个习惯,就把座椅向前挪一挪,把桌子向后紧一紧。刚刚那个后桌男生坐下时就习惯性地把桌子向身体靠了靠,但连带着把夏有栖的椅子也给往后拉了一下,加之开始时他夸张地想要提醒夏有栖读课文,身体碰动桌椅早就使其偏离了本来的位置。男生或许是无心之举,但他也并没有出言提醒,因为一般人多少会感到一点身后桌椅的变化,坐下时也会下意识地检查确认。
但是夏有栖不同。听到老师的话后,她就直直地从站起来的位置坐了下去。语文老师的阻止也没来得及,结果就是夏有栖的身体只蹭到了一点椅子前面,一屁股做到了地面上;座椅被她蹭的向前倾倒,椅背砸到了她的脑袋上,发出了“砰”的一声。
“哈哈哈哈哈……”
班级里爆发出哄堂大笑。其中要属那个后桌男生和大军笑得最开心。但是也有两个人没笑,一个是喻德久,一个是张子路。
喻德久注意到夏有栖穿的那件浅黄色的裙子上沾满了灰尘,变得脏兮兮的。他看见夏有栖在全班同学的笑声中捂着脑袋站了起来,把椅子扶正,搬到桌子旁坐了回去。如此一来,她的位置和后桌隔了很大一段距离,桌子前方已经紧靠着饮水机了。
同时,喻德久听到张子路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
“活该。”

夏有栖刚转学来的第一天,喻德久和大军去给她领教材的那时候,他们在路上讨论过一些问题。
“什么?你不恨日本人啊?他们以前杀过我们多少同胞,我巴不得小日本全去死呢。”大军勾着喻德久的背,笑嘻嘻地说道。
“你这么恨那你也别来啊。”喻德久想锤一下大军,但却被他躲开了,“历史和民族仇恨肯定要铭记,但她只是刚转学过来的女生,而且看她的名字姓夏,说不定还是个中日混血,子路到底为什么对她那么大敌意?”
“唉,子路的太爷爷和太奶奶在抗战时就是被日本人给杀了。”大军扣了扣鼻子,开始给喻德久解释起来,“他的家庭教育应该就是这样,比起我们更仇视日本。你不知道?”
“以前真不知道。”
“哎你是高官贵族家庭出身,不了解我们庶民的情况也正常,哈哈。”
“你别闹。”喻德久又锤了大军一拳,这回结结实实地锤到了大军的后背上。

喻德久数了数日子,到今天为止,夏有栖来这个班级已经二十三天了,但是她丝毫没有融入进来的样子。她好像没有交到任何一个朋友,也没有主动与人交流过。喻德久尝试与夏有栖说过几次话,但都没什么结果。夏有栖似乎能听懂中文,但是不大会说。每天来到学校
只是摆弄着她的两个洋娃娃,和看一些奇怪的日本书。对于能听懂的吩咐她会去做,但经常表现出极度缺乏常识的样子。如此下来,她班级中愈来愈孤立。
喻德久不明白她的父母为什么会让她从日本转学过来。不过作为班级的副班长,他想要去帮助夏有栖。只是,这件事似乎并不简单。


爱丽丝·朋友

爱丽丝在寺子屋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是妖精琪露诺。琪露诺也是一个古灵精怪,脑子里总有奇妙点子的家伙。爱丽丝与她的想法有时很相似。因此,她们很快就熟络起来。
“嗨,爱丽丝,午饭吃什么?”
琪露诺的脸上总是带着爽朗的笑容。
“唔,黄油面包,还有金平糖,和……蜂蜜水!”爱丽丝将带来的午饭摆在桌上,对琪露诺笑了笑。这些都是她爱吃的。
“想不想整点草莓?”
“什么?草莓?”
爱丽丝想到她曾经喝过的草莓果汁,那个味道又酸又甜,她非常喜欢。就在爱丽丝还在回味的时候,琪露诺就扇动着她那亮莹莹的冰翼拉着她离开了寺子屋。
“跟我来!”
她们来到寺子屋的后面。这里是一个菜园,种着大片的草莓。爱丽丝还没来过这里,见到如此多的草莓她很惊讶。
“怎么样,嘻嘻~”
琪露诺在空中飞了一圈,仿佛在给爱丽丝炫耀她找到的地方。接着她摘下一颗草莓一下扔进了嘴里。
“真甜!爱丽丝你也来尝尝。”没等爱丽丝回应,琪露诺就摘下更多的草莓吃了下去。
爱丽丝忽然想到,这里应该是慧音老师的田地,这样来偷吃草莓,老师她不会生气吗?不过看着琪露诺吃得红色汁水溅在嘴角的样子,爱丽丝的口中也生出了甜甜的津液。最终,爱丽丝没有忍住草莓的诱惑,咽了咽口水进入到这篇草莓地。她吃了一些,然后也摘了一些,准备回去带给妈妈。
当然,慧音老师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
“是哪个坏孩子干的?”慧音老师生气地将大家叫到一起。
爱丽丝焦急地看着琪露诺,想要告诉她我们一起承认吧,不要惹慧音老师生气了。但是琪露诺一直在回避爱丽丝的视线,仿佛不认识她一样。看到琪露诺这个样子,爱丽丝自己也不敢和老师承认。
见没人说话,慧音便将孩子们领到了后院的草莓地前,她说:“现在坦白还来得及哦。”
来到草莓地后爱丽丝更加紧张了,刚才还有心承认的她现在已经完全没了胆子。她低着头,心里一遍遍祈祷着慧音老师不要发现自己。
然而事与愿违,慧音老师还是叫到了爱丽丝的名字。
“爱丽丝,是不是你做的?”
爱丽丝一下子泄了气,心中又后悔又自责。“对不起,慧音老师。”不过她还是很好奇,“老师您怎么知道是我呢?”
“傻孩子,这草莓地里都是你的脚印呀。”
爱丽丝最终被罚站了一下午。不过她摘下来的草莓倒是被慧音老师允许带回去,给母亲神绮大人问好。
爱丽丝有些无奈,自己和琪露诺去偷摘草莓,最终只有自己受到了惩罚。哎,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琪露诺能飞而自己不能飞呢。以后一定要忍住诱惑,不能做这种事了呀。
除了琪露诺以外,爱丽丝又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莉莉怀特,大妖精,米斯蒂娅,露米娅等等。她们都是聪明又可爱的孩子。
有一天,露米娅注意到爱丽丝总是带在身边的那两个人偶,她好奇地问:“爱丽丝,那是什么?”
“哦,她是蓬莱,她是上海,她们是我最好的朋友。”爱丽丝自豪地向露米娅介绍着,她将人偶们捧在手心,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不过有一点遗憾的是,爱丽丝无法让人偶与朋友们打招呼。因为在寺子屋,上海与蓬莱的灵魂将被短暂的封印,此时,她们将成为真正的人偶。而离开寺子屋后,她们就会恢复正常。这是爱丽丝为了能够让上海与蓬莱永远地陪在自己身边,与母亲神绮所做出的交换。
“爱丽丝真奇怪!真奇怪!”露米娅的声音很大。
爱丽丝有些伤心。也许在他们看来,把两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人偶当做最好的朋友的确很奇怪,但是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上海和蓬莱每天会叫自己起床,会帮助自己梳理头发,会在上学的路上陪伴自己。他们永远也无法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世界并不止于他们眼前的模样。爱丽丝不会责怪他们。
只是,她也永远无法将这些解释给朋友们听。因为一旦这样做了,上海和蓬莱就会失去灵魂,永远变成真正的人偶。这也是母亲所立下的规矩,她无法违抗。


母亲

1、
在堇子那遙遠的記憶裏,她曾經把喜歡靈異事件,想要獲得超能力這些愛好和想法告訴過其他人。彼時她剛升入高中,進入新的班級,面對新的同學;那時A還不是A,也不是消防栓,她是有自己的名字的。她把這些對A說了(堇子的愛好也是在這個時期產生的),卻換來了一通嘲笑。堇子也知道自己的愛好很特殊,和大多數人都不同。但要說堇子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目光也是不可能的,她內心的深處當然還是可望被認同。只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份渴望被深深埋藏起來。或許堇子天生就是一個孤獨的人,在學校裏一點點變成受到排擠的角色後,她更加封閉自己,為了那個理由倔強地追尋那些異想天開的靈異。
班級中每個學生的事情大家都互相知道一些。就像A知道堇子喜歡靈異的愛好,堇子也知道一些關於他們的事情。具體怎麼得知的堇子已經記不清了,因為她在課上的時間大多是在睡覺,所以這些資訊甚至有可能是堇子在半睡半醒的夢中無意聽到的碎語。比方說,C的家裏開著一間KTV,N是某個武道館的學員,A的繼父是一個黑幫的小頭目等等。與他們相比,堇子的家庭情況就不是那麼容易說出口了。堇子目前和媽媽一起生活,而她的媽媽,正是她不敢示人的秘密。
堇子的媽媽信崇邪教。
剛上高中那段時期,母親每天給堇子灌輸她們教會的思想。她告訴堇子,每個人的一生經歷的快樂與悲傷是等價的,幸福的時間與不幸福的時間是相同的,加入這個教會可以幫助自己規劃幸福,合理經歷不幸福。還說她們的教主擁有超自然的力量,可以在天空中飛翔,可以使用意念力控制事物,如果追隨教主潛心修行,就有機會獲得他的能力傳承。
堇子沒有相信。並且她也從不認為生命中幸福的時間與不幸的時間相同。
母親自從接觸教會後就很少在家裏出現了,有時甚至幾天幾夜都不回家。堇子也從最開始的擔憂漸漸變成了漠然。她無力改變什麼。其實她的母親也並沒有太大的變化,沒有變得暴躁易怒,也沒有打罵過她。就是堇子在見到媽媽時,總覺得她的眼神裏多了一點不明所以的偏執或者說瘋狂。
堇子不知道邪教可以改變一個人到什麼程度,她也不會相信那些邪教的理論。她只知道自己的媽媽已經深陷其中了。自己能夠拯救她嗎?堇子不清楚。但聽了媽媽口中有關邪教的描述後,堇子有一點願意相信——她相信超自然力量的存在。
人類可以依靠機械來控制和移動物體,也可以依靠機械在天空中飛行,但是唯有人心,無法用機械工具來改變。
但或許超能力可以。
如果擁有超能力的話,就能改變A她們對自己和靈異愛好者的偏見,就能把媽媽從邪教的洗腦中挽救回來,讓她和自己都回歸正常的生活。
正常的生活?堇子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想到這個詞。或許自己現在太不正常了吧。每天來到學校就是睡覺,在有限的清醒時間裏還要受到以A為首的那幾個人的冷眼甚至是欺淩。
那正常的生活該是什麼樣的呢?每天上學時和許多朋友說“早上好”?放學時一起回家或是去卡拉OK ?課餘時間加入社團參與活動?考試之前努力復習認真備考?如此一看,這些確實都和堇子沒什麼關係。堇子覺著,似乎自己人生的全部意義都寄託在了尋找靈異上了,社交能力什麼的已經完全喪失了。
所以當水野八雲連續第四天向堇子問好時,堇子仍然支支吾吾,無法爽快地看著她的眼睛回應。
“咦?宇佐見同學,你生病了嗎?”看著低著頭有些臉紅的堇子,水野八雲奇怪地問道。
“沒,沒有……早上好。”應該是這樣說的吧,堇子有些緊張,“水野……同學。”
感覺有些莫名其妙的視線。堇子抬頭看去,發現A正不懷好意地盯著自己。那眼神像是再說:你怎麼還不去死啊,像你這樣的人也能交到朋友?大概是這樣。當然堇子並沒有根據,只是隨意猜想的。
不過自己和水野能算作朋友嗎?會不會是自作多情呢?堇子的心裏有種奇妙的感覺在蔓延。自從認識水野後,她似乎體驗了好多從體驗過的感覺。而且說來也怪,自從水野轉來,堇子與她有了交流後,ABC那些人就再沒有,至少沒有當著全班同學的面來找堇子的茬了。
人總是要依靠其他人才能活下去嗎?
那天晚上在神社見面後,堇子與水野八雲之間就建立起了關係。但由於二人共同的那個愛好太特別,平常時也沒什麼好聊的,加之堇子也不太會主動說話,所以在學校裏她們的交流也僅限於打打招呼。
不過今天午休時,水野八雲主動找上了堇子。
“真是可惜啊,我還以為那次一定是真的呢。”
“我也…以為…”堇子想了想,水野說的還是上次廢棄神社存在異世界入口的都市傳說。其實看她的樣子,應該也經歷過不少徒勞被騙的事情吧。反正自己是沒有感到多少失落。
“欸宇佐見同學,你加入了什麼社團嗎?”
“沒有。”
“那你平常還喜歡做些什麼呢?除了那些關於靈異事件的探險。”
“嗯……”
答案是沒有。但堇子不確定是否該這樣回答她。
“喜歡看書嗎?看電影?還是喜歡自己燒飯?”
“都不會特別喜歡……”
“我特別喜歡看漫畫哦。”水野八雲有些興奮,“尤其是那種穿越到異世界的漫畫。真想有天早上醒來一下子就穿越到異世界呢。”
看著眼前的水野八雲,堇子再次體驗到一種奇妙的感覺。這就是與人交流所能感受到的體驗嗎?堇子又一次生出了勇氣。
“水野同學。”
“什麼。”
“你相信超能力嗎?”
看著認真的堇子,水野八雲臉上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很古怪,但馬上她又自然地笑了起來。
“啊,超能力,我在漫畫裏見過許多,那種憑空移動物體的意念力,還有從眼睛裏發射的光束。”
“不是,我是說現實中存在超能力,你怎麼想?”
“那個,誰知道呢,也許真的存在也說不定,只不過我們還沒發現,是吧~”
希望如此。堇子這樣想。

下午放學,在騎自行車回家的路上,堇子突然停到了一座建築前。這座建築在堇子回家的必經之路上,每次放學堇子都會從這前面經過,但從未停下過一次。
這是一座老舊的教堂。從前,這裏是信仰耶穌的人們舉行彌撒和禮拜的地方;現在,這裏是堇子媽媽參與的那個邪教的活動場所。
至於為什麼堇子今天在這裏停下,原因很簡單。因為她看見教堂前的廣場上站著一個人——水野八雲。
堇子將自行車停好,慢慢向她走過去。即使再怎麼不會社交,堇子也知道該過去打個招呼。何況水野出現在這個教堂前,讓她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
“水野同學。”
堇子總覺得自己的聲音很突兀,很容易嚇到別人。
“啊,原來是宇佐見同學啊,你怎麼會在這裏?”水野八雲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整個人似乎有點低落。看到堇子後,才勉強笑了笑。
“我的家在那邊,每天放學我都會經過這裏。”
堇子向北指了指。「你又為什麼會在這裏」這句話沒有說出口。堇子覺得有些困難。她抬頭看了眼教堂。自己的母親此時大概率正在裏面,不知道做著什麼教會的活動。
二人之間陷入有些尷尬的沉默。
“水野同學又為什……”
“今天中午……”
堇子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張口,卻和水野的話撞在一起。兩人同時停下。水野笑了笑,仿佛知道堇子要問什麼,但她卻沒有回答。
“今天中午,堇子同學不是說過超能力的事嗎?”
“沒錯。”
“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讓我們兩個都變成超能力者。”
堇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水野,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她的話。
“不要這樣看著我啦堇子同學,我是認真的哦。”
“要怎麼做?”
“嗯…讀心也算是超能力的一種,對吧?”水野認真思考了一下,好似靈機一動地說道,“現在我們都是讀心超能力者,來,開始讀心吧!”
可是……要怎麼讀呢?堇子感覺有些莫名其妙。而眼前的水野八雲卻忽然認真起來,她皺著眉頭,死死地盯著堇子,像是用了很大力氣。堇子有些感到好笑,因為水野一本正經讀心的樣子太滑稽了。
“唉,一個人果然辦不到嗎。”
這是理所應當的啊。
“那我們只好互相幫助了。”
“什麼?”
“現在開始,我們輪流說一件自己的心事或者秘密。”水野八雲笑著向堇子靠近了一些,“等把秘密全部說完後,我們就作為讀心能力者成功地讀取對方的心了。你看,我說的沒錯吧!”
夕陽的光鍍在水野八雲的金髮上,背後橙色的雲霞愈走愈遠。堇子忽然覺得,眼前的她仿佛是從那夜神社裏的名為“幻想鄉”的異世界入口穿越過來的。她就是自己一直尋求的幻想鄉的人。
“堇子同學?”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你沒意見的話,那我就先來咯——”水野略微停頓了一下,便接著說,“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談過戀愛!”隨後她便期待地看著堇子。
“我,我也沒。”
“哎呀,我剛說過的不算!說你的,你的秘密。”
荒唐,但是堇子不反感。她感覺自己被水野八雲拉到了一個奇妙的樂園裏。
“那,我,我討厭上體育課,因為我不喜歡在別人面前運動。”
“我不喜歡我的表哥,每次他來到我家總是炫耀他的名牌手錶,還總問我有沒有男朋友。”
“我每天白天睡覺是因為我總是晚上用手機上網到深夜。”
“我在小學時偷過同學的橡皮擦。”
“我在受到別人欺負時就會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想要去逃避。”
“我的數學水準其實很差,每次考試成績還不錯是因為提前拜託了優秀的同學幫助我補習和押題。”
“班裏的同學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們,我一直用A到Z的26個字母來指代他們。”
聽起來很幼稚吧。
水野八雲越說也興奮,連帶著堇子也是。等到說出口後堇子才發現,這些只在心裏默默想過的事情都被她說了出來。不過看水野倒是並沒有在意這些。
“我在學校經常會被迫做不喜歡的事。”
“我曾經想過自殺。”
“我做過兩次牙齒矯正。”
“我不喜歡喝牛奶。”
“我的內褲是黃色的。”
“什,什麼?!”
堇子一下愣住了,感覺臉變得發燙。她怎樣也想不到水野會把這種事也說出來。而更令她苦惱的是,看著同樣臉頰紅紅的,期待地注視著自己的水野八雲,她不知道該怎樣回應。
“我,我,我用的牙膏是大白牌的……”
“這不公平!不—公—平—”水野聽了後立刻抓起堇子的手臂左右晃了起來,“和我說的相比,你這個根本算不上什麼秘密。”
“可是……”堇子紅著臉,很艱難地才講出了這句話,“這種事不能隨便說呀。”
“是啊,沒錯。”水野八雲的態度忽然轉了個彎。“所以剛剛那句是騙你的。”
她的笑狡黠又明亮。
堇子忽然感覺黃昏在剛剛的某個時刻已經過去了,現在將要入夜。她和水野八雲的這場半傾訴半發洩的鬧劇式的對話大概要結束了。
“怎麼樣,用超能力來讀心的感覺。”
“還,還不錯。”
雖然並不是什麼超能力,但堇子還真覺得蠻開心的。
“對了,中午沒有告訴你,其實我在小的時候一直是相信超能力存在的。”水野八雲突然神秘兮兮地說,“我一直覺得魔術師都是超能力者。”
“為什麼?”
“因為那些魔術太過神奇,假如不用超能力的話是根本沒辦法實現的呀。”
“可是現在我們都知道那些只是道具或手法。”
“不對,堇子同學,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這個世界上其實真的存在一些超能力者,他們很想在世人面前展現自己的能力,但又怕過於驚世駭俗,於是他們便偽裝成了魔術師,將那些超能力所達成的奇跡以魔術的形式表演給了觀眾。”
堇子想了想,她竟然無法反駁水野的說法。
“所以,想要成為超能力者,要先學習魔術成為魔術師?”堇子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不對不對,是‘心’,是心啦,使用超能力最重要的媒介是心!”水野八雲用手蓋住了胸口,“只要你願意相信,那麼神奇的魔術就是用超能力來完成的,只要你從心裏相信,那麼超能力就是真正存在的。”
“是……這樣嗎?”堇子也不自覺地用手撫摸胸口。看著眼前認真的水野,她忽然覺得自己並不是那麼弱小。
“哦對了,這個送給你吧。”水野八雲取下包,從裏面拿出了一個透明的袋子,裏面裝著衣服一樣的東西。
“這是我在上一個學校的東西,沒有穿過。我感覺還挺適合你的,有機會試試吧!”水野又狡黠地笑了起來,接著不由分說地就塞到了堇子手裏。
“謝謝。”
“不過作為回報……”水野忽然又神秘兮兮地拿出手機,“你要和我交換聯絡方式!”
還以為會是怎樣的要求呢。堇子松了口氣。不過就在她剛拿出手機,準備添加水野八雲的時候,她突然聽到水野用古怪的語氣說了話。
“堇子同學,我其實還有最後一個秘密沒有說,你想聽嗎?”
堇子抬頭,看見水野在低頭看著手機,金髮擋住了眼睛,看不見表情。
“什麼?”
“我的母親,是一個邪教教徒。”


2、
当喻德久刚走进初二五班的门口时,他就见到夏有栖将半盆水倒在了大军那铺着桌布的课桌上。
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她在干嘛呀?”
“哎呀谁让她来干活的,脑子有病。”
“班任开会去了?”
……
对于这诡异的一幕,喻德久并未感觉到特别奇怪,他其实有预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是内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大军就在一旁拖地。在看到自己的桌子变成这样后他瞬间就开启了鬼哭狼嚎模式。他将目标对准了夏有栖,气势汹汹地瞪着她,并且爆了粗口。
“你他妈的要干什么?!”
而夏有栖则仍端着装有半下水的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然而这二人刚对峙两秒钟不到,另一个身影突然插了进来——大家谁也没想到,本应与这事无关的大军同桌张子路突然从座位上起来,跨过大军的椅子冲到了夏有栖前面,伸出双手狠狠地推了她一下。
娇小的夏有栖肯定扛不住这一推,趔趄了一下就摔倒了。她手中的水盆自然也直接“啪”地一下扣到了地面上,里面的水溅得四处都是。不过因为位置的原因,大部分都洒在了张子路的鞋上,但张子路仿佛没感觉到一般,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夏有栖。
“小日本你找死啊?”张子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
见到这一幕后,喻德久紧忙跑了过去,和几个男生一起把张子路给拉开了;而夏有栖那边也由几个女生们给扶着站了起来。
喻德久看了一眼旁边大军的桌子,发现整个桌面连同桌布都湿透了;而右边张子路的桌子上也浸了一些水,还有一本放在桌面的书的封皮也被打湿了。喻德久又看向夏有栖,发现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脸上既看不出怨意,也看不出歉意,眼神像是一只刚从蛋壳里孵化的小鸡。
“怎么回事?”
这时,班主任进来了。他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后,便将张子路和夏有栖叫出去谈话了。
此时,喻德久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今天上午大家接到通知,下午市里的领导要来学校检查,于是老师就安排大家利用第三节自习课的时间进行大扫除。同学们扫地的扫地,打水的打水,每个人都分工明确。有一个同学负责擦黑板,他刚刚擦完一遍,转头忽然发现夏有栖正呆呆地坐在座位上,他便灵机一动,连说带比划地告诉她让她去帮忙擦擦桌子。因为班级的水盆在教室的后面,这个同学就递给夏有栖一块抹布,告诉她去后面洗一下抹布,然后从后往前擦过来。然而谁也没想到,夏有栖走到后面端起了盆,直接将里面的水倒在了本来第一个要擦的最后排的大军的桌上。
“你干什么去了,怎么才来呀。”
“家里有点事。”
大军拍了拍喻德久的后背,调侃地说:“哎哎,下午你爹是不是也要来啊。”
“来什么,他又不管这块。”
“唉德久,你说这日本小姑娘是不是在那装傻充愣呢,我都怀疑她是故意的!”大军看着眼前湿漉漉搁不下手的桌子,开始和喻德久埋怨起来。原来铺在上面的桌布,已经被他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了。
“她可能有病。”喻德久沉默片刻后,慢慢说道。
“对,她就是有病!”大军立刻附和。
“不是,大军,你听没听说过‘孤独症’?”
“孤独症?啥玩意?”
“这几天我查了查资料,就是得了这个病的人基本不会和别人正常交流,然后会极度缺乏常识,他们的心里可能存在一个自己的小世界,然后他们就一直活在那个世界里。”
“呃,听不懂。”大军挠了挠头,“这跟她往我桌子上倒水有啥关系。”
“让我想一下,假如我带入她的话……”喻德久认真思考起来,“你看大军,有没有这种可能,夏有栖以前没有自己擦过桌子,但是她在家里时见过妈妈擦桌子,她妈妈擦桌子时总是习惯先往桌子上倒一点水,然后再用抹布去擦,所以这次让她来擦桌子,她就模仿妈妈,先往桌子上倒点水……”
“这不傻子吗。”听了喻德久的话,大军嘲讽地哼了哼鼻子,“大哥,咱们都初二了,她还是三岁小孩啊。”
就在这时,夏有栖和张子路先后回到了教室。
“怎么样子路,老师说啥了?”大军赶紧扒拉一下张子路。
“不知道,啥也没说。”张子路也不正眼看大军,似乎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只是一个劲用卫生自擦他那本被打湿封面的书。
“切,这小子。”
班主任这时也回到了教室,班级里一下安静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同学们,老师早就和你们讲过,我们初二五班是一个家庭,是一个集体,我们每个人能来到这个班级,能够互相认识,其实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缘分,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个同学,都能友……”
不出喻德久所料,剩下的这半节自习课变成了班会。喻德久环顾了一下教室,有的人在做卷子,有的人在低头看课外书,还有的人用手拄着下巴看着老师,不知是认真听讲还是在走神。
喻德久又看向夏有栖,她远远地坐在几乎靠近讲台旁边的那个位置。正如她的位置一样,她本人仿佛与其他同学之间隔着不可跨越的遥远距离。喻德久盯着她的金发,忽然觉得这金发就像一片厚厚的瀑布,把他们隔绝在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很无力。随着时间一天天地经过,喻德久的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他最担心和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慢慢出现了——夏有栖和同学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古怪,甚至发展成了对立的局面。
单方面的对立。
班级里几个调皮的,不爱学习的男生似乎像找到乐子一样开始对夏有栖进行恶作剧,给她起外号,时不时地戏弄她,让她出丑。女生们开始还愿意帮帮她,斥责那几个调皮的男生,但后来也没人愿意搭理这些事了,因为和夏有栖交流几乎是零反馈。
那些男生一见到夏有栖,就会学着抗日电视剧中那些日本军官的讲话模样,对着夏有栖说:“呦西(有栖)!呦西!呦西!”见到夏有栖没什么反应,他们还会跟在她后面,补充上一句:“你滴,花姑娘滴干活!”随后他们便一起捧腹大笑。
喻德久没有什么办法能改变这样的情况。而且令他苦恼的是,大军也加入了那些男生的行列。他曾找大军说过几次夏有栖的事,为此,他们还差点吵了一架。
“你这么护着她,那让你爹来学校找校长说说,给她单独设个二年十一班,把她放里面,像个大棚里的花一样养起来算了。你爹不是区里的处长吗,学校肯定给面子。”喻德久很清楚地记得大军对自己说了这样的话。
最终,使事情变得严重的是这一天的早自习,大军犯了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
初二五班的早自习和别的班情况差不多,来参加的同学只有一半左右,学校对这一块管理的并不是很严格。而且因为老师这时也还没来上班,所以来了的同学大多也不是在学习,更像是在自由活动。
这天也和往常一样,女生们聚在一起聊着昨晚的电视剧,几个爱闹的男生在班里跑来跑去,也有在低头看书的,不过看的是网络小说。
大军今天也来了。他和几个男生闹了一会后,忽然发现讲台上放着一份报纸,应该是昨天班主任忘记收走的。他随即跑到讲台上面,像正在讲公开课的老师一样站得笔直,然后双手拿起报纸,提起嗓子,学着播音员一样的正式口吻装模作样的念了起来。
“昨日,我市公安局侦破了全市首起邪教专案,抓获邪教骨干成员5名。从2010年起,该邪教利用黑恶势力做保护伞,在……”
台下的同学都被大军吸引了目光,随后被他这用滑稽的模样进行正式的朗读带来的反差感逗得哈哈大笑。大军一边朗读,同学们一边笑,他心里也生出了表演成功的成就感。
但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推门进来了。一切都被打断了。
是夏有栖。她背着书包,默默地横穿前面的过道,向着自己的位置走去。
同学们的笑声停住了,大部分人又转头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大军这边自然也念不下去了。他看着夏有栖书包侧面那两个跟着她脚步一晃一晃的小洋娃娃,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心中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火气。这时,大军看到旁边那几个哥们对自己使了使眼色,仿佛再说:整整她。
一个念头从大军脑中一闪而过。随后他想都没想就跟着跑到了夏有栖背后,伸手靠近她——
一下子掀起了她的裙子。
“啊!!!”班级里有女生尖叫起来。
大部分同学应该都看到了,做完这件事站在原地懵了似的大军,以及夏有栖穿着的和裙子一样颜色的浅黄色内裤。
大军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开始后悔和害怕,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而此时的教室也变得异常吵闹和嘈杂,有好多人在一旁走动,但是大军却感觉自己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无法动弹分毫。
因为眼前的夏有栖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第一次见到,她哭了。
……
喻德久没来上早自习。但是他感觉整个一上午,班级里的氛围都很怪。而当他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下午第一节课夏有栖就没来。第二节历史课上到一半,班主任突然出现在门口,将一整天都在黑着脸的大军给叫了出去。直到第四节自习课刚上课大军才回来。这段时间喻德久问了好几个同学,才弄明白到底发什么什么事。
回来的大军看起来状态要好上不少。但喻德久却忍不住心中的怒意,开始气愤地质问大军。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军会做出这样过分的事。
“你是不是疯了?”
面对喻德久的质问,大军明显感到很自责,他慌张地说:“没有,唉我真……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就,我感觉,当时就脑子抽了。”
“干什么去了?谈话谈这么长时间?”张子路在一旁问道。
“不是,班任把我妈叫来了,教导主任和校长也来了,唉。”一说到这个,大军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憋了下去,不过他马上又想起什么,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但是她妈也过来了。”
喻德久想了想,大军说的应该是夏有栖的妈妈。
“我跟你们说。”大军来了精神头,“夏有栖他爹姓夏!”
“这不废话吗。”张子路在一旁嘀咕。
“不是,他爹是个姓夏的中国人,她妈是日本人!”
“然后呢?”
“她们一家本来在日本生活,好像是一年半之前吧,他爹一声招呼没打就突然失踪了。”大军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在日本怎么找也找不到,然后她妈就怀疑老公可能是回中国来了。”
“哼,我看就是受不了拖油瓶日本女人,跑路了。”张子路不屑地说。
“这我倒不清楚,不过我看夏有栖她妈确实不怎么靠谱,从小到大好像没怎么管过她。”
“你没有根据就别乱说。”
喻德久瞪了一下大军。
“所以她妈妈是为了找男人,就带着她来上海了?”
“对,她爹原来是上海人,她妈刚才还问我妈有没有听过这个人呢。”大军瞥了一眼喻德久,接着说道,“然后夏有栖能转来咱们学校,也是她妈和教导主任认识。”
“就夏有栖那个样子,她妈怎么想的还叫她来上学,在家里呆着不好吗?”
听了张子路的话,喻德久忽然感觉心中一动。
“谁知道呢。”大军也叹了口气,“不过这两天她应该不会来了,刚才听他们说要让夏有栖在家休息两天。”
看着夏有栖空空的座位,喻德久头也没回地问道:“你跟人家道歉了?”
“嗯……”大军又变得像个憋了的皮球,“我妈还当着人家的面打了我俩耳光……”

那之后过了三天,夏有栖才再次回到学校,但仅仅上了一天学,她便又没来了。班级里的同学一如既往玩玩闹闹,大军也回归正常状态,像是没经历那些事一样。好像没人关心夏有栖到底会怎样。
喻德久考虑了好几天,最终决定去找班主任谈一谈关于夏有栖的事。他不知道班主任是否了解这些情况,但他想要把他知道的夏有栖在班级里所经历的事,同学们和夏有栖之间的关系等等一五一十地讲给班主任。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通过班主任将这些情况传达给夏有栖的母亲。
虽然夏有栖从未反抗,但不代表她没受到伤害。喻德久是这么想的。他希望夏有栖能退学。这大概是她唯一能少受伤害的办法了。





爱丽丝·异变

爱丽丝自来到幻想乡后从未觉得孤独。在家时,她有上海和蓬莱陪伴;去寺子屋后,她可以和琪露诺与露米娅她们玩耍。每一天都觉得过得很幸福。
可每当爱丽丝这样感到幸福时,她就会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幸福和快乐永远都是短暂的,一定要珍惜眼前的幸福时光。
爱丽丝不理解,不明白,为什么人一定要从幸福变得不幸,为什么世界上不能有永恒的快乐和幸福呢?
每当出现这样的想法时,爱丽丝又总是很担心,假如有一天自己真的变得不幸了该怎么办呢?她知道,人一但变得不幸,就会很脆弱,如果得不到别人的帮助,就会被不幸所吞噬。但爱丽丝有上海和蓬莱,还有引以为豪的魔法,她相信她们会帮助她渡过难关。
当然,这些想法也很快就会被爱丽丝抛诸脑后,因为她现在生活在幸福中,不需要考虑这些。
但是正如神绮所说的那样,爱丽丝的幸福并没有永远地持续下去。某一天,麻烦突然降临到爱丽丝的生活中。
今天,爱丽丝像往常一样来到寺子屋。每个人都笑着和爱丽丝打招呼,她也一一回应,但唯独少了一个人没有出现。爱丽丝看了一圈,发现是露米娅不见了踪影。
“露米娅!露米娅!”爱丽丝大声呼喊。
“露米娅!露米娅!”
其他的孩子们也大声呼喊。但是没人回应。
算了,也不用很担心。爱丽丝这样想。也许她只是睡过头了。
然而就在大家准备上课时,露米娅却忽然出现在寺子屋门前。
“露米娅回来了!”琪露诺先是大喊,不过随后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不是露米娅!”
爱丽丝看着露米娅,发现她和平常有些不同——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红色的光芒,全身好像笼罩在一层黑暗之中,周围也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气息。这是什么气息呢?爱丽丝一时没有想起来。
就在大家看着露米娅感到奇怪时。露米娅突然化作一团黑暗向爱丽丝冲过来,瞬间从爱丽丝的包里夺走了一个小小的人偶。
“蓬莱!!!”是蓬莱。露米娅抓着蓬莱放到嘴里粗暴地撕咬。爱丽丝撕心裂肺地喊道:“放开蓬莱!放开她!”
然而露米娅像着了魔似的什么话也听不进,只是一味地攻击蓬莱。见到这幅情形,爱丽丝立刻开始咏唱咒语,准备释放魔法阻止露米娅。
上海和蓬莱是爱丽丝最重要的朋友,她决不能失去她们。
“砰!”一团火焰击中了露米娅,但是被她周围的黑暗屏障挡了下来。
“嗖!”爱丽丝又释放了一根冰锥,但同样被黑暗拦在了外面。爱丽丝焦急地尝试各种魔法,但都无济于事。这时米斯蒂娅在一旁喊道:“用光!用光!”
爱丽丝立刻咏唱魔法,将太阳的光芒凝聚成一小团光球,扔向露米娅。
“啊!!!”
露米娅被击中后倒在了地上,昏迷过去。爱丽丝急忙跑过去抱起了蓬莱,认真检查一遍后才松了一口气。蓬莱并没有受到明显的伤害,只是身上多了不少口水。
这时,爱丽丝仔细嗅了嗅空气的味道,忽然想起来,刚刚露米娅散发的那个气息是来自魔界的!
“发生什么了……我在哪?”露米娅也晃晃悠悠地醒了过来。
“露米娅,你刚刚被魔界的怪物附身了!”爱丽丝紧紧抱住了露米娅,担忧地说,“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爱丽丝真的感到一阵后怕。因为只有她清楚魔界的那些怪物有多么可怕。好在魔界的气息已经消失,露米娅也恢复了正常,蓬莱也没有大碍,爱丽丝又可以回归到幸福的生活中了。
但,事情并没有爱丽丝想得这么简单。这并不是一次偶然的事件。没过几天,大妖精突然也像露米娅一样,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开始疯狂地攻击爱丽丝。
再次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魔界气息,爱丽丝很伤心,她只能拼进全力使用魔法保护自己。最终虽然战胜了大妖精并驱散了那个气息,但过程却比上次艰辛得多。
而且这远远不是结束。紧接着米斯蒂娅,琪露诺,莉莉怀特,她们一个接一个都变成那个可怕的样子,并且都是对爱丽丝抱有敌意,见面就会攻击爱丽丝。
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被不知哪里来的魔界气息感染,爱丽丝感到很不解,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终于,在慧音老师也被魔界气息侵染变成半兽形态向她冲来时,爱丽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伤心与疲倦。
夜晚,爱丽丝望着天上明亮的星星,留下了眼泪。



诀别
1、
宇佐見堇子打開了那個袋子,發現裏面裝著的是一件披風。披風的裏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奇怪的文字,堇子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盧恩文字。
還真是有夠中二的。回想起水野送給自己披風時的表情,堇子的嘴邊浮現出了笑意。她將披風穿在身上,然後照了照鏡子,忽然間發現好像缺了點什麼。於是堇子翻了翻衣櫃,如願在角落裏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一個精緻的圓頂魔術禮帽。
大概是十三歲之前某年的生日禮物,或是生日禮物的附帶品。
堇子將帽子戴上再次照了照鏡子,滿意地笑了起來。
今晚媽媽沒有回來。又是堇子一個人在家。飯後,她開始用手機流覽靈異論壇;但一反常態地,今晚堇子怎麼也看不下去。因為一看到那些與靈異有關的事,她就會想起水野八雲,想起她的臉,想起她的金髮,想起與她的對話。
堇子躺在床上,不由自主地回憶著今天與水野之間的交流。她形容不上來這是怎樣一種感覺。
大概是世界上另一個我?不對不對,堇子想了一下,世界上怎麼可能有第二個我。那就是從異世界穿越過來的我?想到這堇子又笑了一下。
堇子回憶起水野說的那段關於超能力者與魔術師的理論,她感覺非常有道理,而且她記得以前曾經看過類似的方法論。
堇子又打開了那個靈異論壇,仔細搜索了片刻後,找到了一個很長時間之前的貼子。那個貼子介紹了好幾種使用超能力的辦法,其中一個辦法就是身著魔術師的衣服,重複練習表演某個需要依靠道具才能完成的魔術,只要時間足夠長,就有可能在不依靠道具的情況下用出超能力來完成表演。
其他幾個辦法也和這個類似,看起來荒唐又可笑。但今天堇子再次流覽這個貼子,忽然覺得也不是完全無法相信。她看著衣櫥上面掛著的那件披風和魔術禮帽,。感覺心中湧出了一股特殊的力量。
要不要先學著練習魔術呢?
當然,堇子也就是笑著想了想而已。
而會讓堇子冒出“世界上另一個我”這種想法最關鍵的還是水野八雲最後所坦白的秘密。原來她的母親同堇子的母親一樣,都深陷於那個邪教之中。水野放學時在那裏,就是為了等待參與完教會活動的母親一起回家。
堇子沒有對水野說自己母親的事。她能感受到,水野說出這件事時那無助的心情,她這麼相信自己,一定是想要尋求依靠和幫助。但她們其實都明白,二人根本沒有能力改變什麼。所以堇子就沒有說自己母親的事,不然也只是徒增悲傷。
什麼時候能有能力改變這一切呢?當我擁有超能力的時候?正當堇子胡思亂想的時候,她的手機忽然提示收到了一條資訊。
是水野八雲發來的。只有短短幾個字。

『我在教堂,救救我。』

堇子忽然感覺渾身發顫,尤其是心臟,幾乎要跳到身體外面。堇子看了眼時間,現在是晚上九點十七分。她的腦中一瞬間閃過許多念頭。
水野為什麼在教堂裏?她沒有等到媽媽一起回家嗎?嗯…也是有可能的,畢竟自己的媽媽也沒有回來。那她是遭遇了綁架嗎?還是什麼威脅?逼迫她信仰邪教?和她的母親有關嗎?和我的母親有關嗎?我該怎麼幫她呢?我也只是一個手無寸鐵的高中生而已……需要我報警嗎?不對,如果水野可以發信息的話,那她本人也可以報警,而且由我來報警的話也沒什麼證據。我該怎麼辦?
堇子看了眼掛在衣櫥裏,水野送給自己的那件披風,所有的念頭都化成了一個聲音:她在向我求助。
一種特別的衝動在堇子體內擴散。她用手捂著胸口,除了感受到猛烈的心跳之外,她仿佛又聽到了水野的那句話——使用超能力最重要的媒介是心。
依舊是一個人的房間。堇子穿好衣服,將那件披風披在了身上,也戴上了那個圓頂魔術帽。她快速走下樓,騎上自行車,向著教堂的方向前進。
堇子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是在體內那股特別的衝動散去之前,她無法停止自己的行動。她即將成為一個偉大的人,或是一個愚蠢的人。堇子以前向來是不做這種抉擇的,因為不管是偉大還是愚蠢都與自己無關。她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消防栓。
對,消防栓。今晚不管是我見到的人還是見到我的人,都是消防栓。堇子這樣想到。就算在消防栓面前出醜,或是死掉都無所謂。
來吧,不管水野遇到什麼困難,我都會用超能力去把她救回來。
堇子抬頭望著夜空,忽然感到無比的自信。
那如果用不出超能力呢?
“那種事情,怎—樣—都—好—啦—”
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堇子大聲喊了出來。



那天晚上,堇子記不得是怎樣回到家的了。她唯一肯定的是,母親並沒有跟著回來。最終又是她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入睡。
剛剛進入教堂的那段經歷,像是與自己隔了幾個世紀那麼遙遠。無論堇子怎樣回憶,都無法完整連貫地拼湊起剛剛的事情。這段記憶就如同堇子在那個歐式教堂裏與一位中世紀的騎士決鬥,被對方的利劍給砍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只是這些碎片,堇子倒是記憶猶新,因為它們並沒有消失,而是刺在了堇子的心臟上面。堇子感受著那股疼痛,確定了幾件事。
她並沒有使用出超能力。不是不能用,是沒有機會用,因為水野八雲沒有在教堂。
她沒有在教堂裏看見水野八雲。她看見了自己的母親。還看見了……A。A似乎對著教堂中央正在講著什麼的中年男人叫了句父親。
炫目耀眼的白光,穹頂的燈光,還有母親那從未見過的仿佛要殺了自己一樣的兇惡的目光,A那看垃圾一樣的眼光,其他人看消防栓一樣的眼光。
堇子一下從噩夢中驚醒。她看了一眼衣櫥,披風和禮帽仍舊掛在那裏。
……
早上,堇子洗了兩遍臉,仍舊沒能祛除腦子裏的那股混沌感。她看了一眼手機,確認昨天晚上水野八雲那條求救短信還在後,才下樓騎車去上學。
今天堇子騎車的速度比往常要慢很多。
“早上好!”
“早上好!”
熟悉的打招呼聲,但沒有對堇子的打招呼。學生們一個個進了教室,互相問好。當然,水野八雲也來了,她沒什麼理由不來。
水野沒有和堇子打招呼。
ABC三個人過來了。
A說:“怎麼今天又是一副要死的樣子啊。”
B說:“不知道,也許真的要死掉了吧。”
C說:“無聊。”
吵鬧的課間,教室裏都是人,眼面的人是ABC,後面的人也是ABC,左邊的人是ABC,右邊的人還是ABC。二十六個字母或許太多了,只留下ABC就夠用了。
A說:“你昨天晚上要幹什麼啊?讓我猜猜,難道是英雄救美?不會吧。”
B和C沒有說話,只是笑嘻嘻地看著堇子。而本來一直低著頭的堇子突然抬起了頭,目光堅定地看著A,她從未說過這樣的話,也從未鼓起如此大的勇氣——
“求你了,放過我的母親吧。”堇子頓了一下,聲音變小了一點,“還有,水野的母親……”
A愣住了。B和C也不知道說什麼,只是一起看著A。
“你在說什麼?你們的母親,和我有什麼關係嗎?”A的聲音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溫度。
“求求你了!!”堇子深深地低下頭,再次用生平最誠懇最卑微的語氣乞求道。
面對這樣的堇子,A沒有說任何話,沒有嘲笑,沒有拒絕,當然更沒有同意。
堇子等待片刻後,聽到了ABC他們離開的聲音。不過在那之前,堇子切切實實地感覺到了A看自己的目光。是一種無比怨毒,仿佛能從人心上挖下一塊肉的目光。
昏昏欲睡。
一整天的時間,水野都沒有和堇子說話。堇子感覺有什麼事情似乎已經呼之欲出,但是她沒有深入思考。她只是想不通,為什麼只過了一晚的時間,她們之間的關係就變得像陌生人一樣。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呢?就算昨天的那個短信是玩笑也可以和我說啊。
放學時,見到水野八雲正要背著包離開,堇子第一次主動過去和她搭話。
“水野同學,可以的話我們一起……”
“對不起。”
水野離開了。她的聲音飽含歉意。
……
她想要尋找異世界,她相信超能力存在,這些都是假的嗎?堇子審視自己,我想要尋找幻想鄉,我想要獲得超能力,這些也是假的嗎?
依舊是一個人的夜晚。
堇子流覽著靈異愛好論壇,發現曾經在都市傳說討論串裏發佈過“廢棄神社存在異世界入口”這個貼子的樓主又發佈了一個新的主題。這次他又介紹了一種穿越到異世界的方法——在黃昏之時,也就是逢魔之時,攜帶一件蘊含魔力的道具前往學校(任何學校都行)的天臺,屆時用那件道具溝通異世界的妖怪,異世與現世的境界將變得可視,縱身躍過即可進入。
去試試吧。堇子將那件印有盧恩文字的披風小心翼翼地折疊起來,放回了那個袋子裏。在她心中,這就是唯一蘊含著魔力的東西了。
或許水野也會來嘗試呢。如果不行的話,就把這東西還給她好了。堇子這樣想著。

依舊沒有問好。
今天和往常沒什麼區別,但又有些區別。堇子罕見地沒有什麼困意,她第一次覺得整天的課程是如此的難熬。
是因為水野的關係嗎?堇子想著,總感覺今天是最後一次嘗試了。不對,應該是對水野的最後一次嘗試。人總是得有什麼盼頭,或者什麼動力才能活下去吧。那就當做與她的交往只是一場夢好了。
不知哪里傳來了什麼。原來是A的視線,可悲,像是看一只被自己踩死的螞蟻。堇子瞪了回去。沒想到吧,我也可以用這樣的眼神看你。

黃昏。逢魔。
放學的鈴聲響了。堇子從包裏拿出那件披風。她看向一旁的水野八雲,期待她能與自己有一樣的舉動。然後她們之間的誤會解開,皆大歡喜。
然而水野八雲卻只是看著教室前方。堇子順著她的目光向前看去,發現A正在教室前面講著什麼。隨後她發現教室裏的同學都沒有走。
無聊。大概又是什麼班委的會議吧。就在堇子剛想打個盹時,她看見A開始用班級裏的電子螢幕放映著什麼。
這麼正式,還做了幻燈片啊。堇子感歎。然而當她看見螢幕裏的照片時,堇子一下愣住了。
照片裏人是她自己,宇佐見堇子。在那個廢棄的神社裏,坐在臺階上,望著眼前的星空。不知道被誰給拍了照片。明明那裏只有自己和水野兩個人。
堇子忽然回憶起那道炫目的光。她轉頭看向水野,發現她在躲避視線。
“對不起,我無法違抗宇佐見同學的命令……”水野的聲音沒有一點感情。
宇佐見同學?無法違抗我的命令?堇子感覺一陣天旋地轉,意識仿佛陷入了某個旋渦。
A操作儀器,大螢幕上變成了另外一張照片。是自己穿著那件披風,戴著禮帽,闖進那個歐式教堂的照片。與前方認真聆聽“教誨”的“信徒”相比,後面闖進來的自己像一個來搗亂的小丑。
A在義正言辭地說著什麼,但那些話語沒傳到堇子耳邊便像是溶解在空氣中一樣消失了。堇子怎麼也聽不到,她不清楚著A是否又在歪曲著什麼。
感覺全班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沒錯,我是一個陰暗的廢人,我是神經病,每天只想著異世界和超能力。管他呢。堇子現在只想離開ABCDEFGHIJKLMNOPQRSTUVWXY的視線,去樓頂看看,看看是否真的能找到幻想鄉的入口。
找到幻想鄉的話,就可以逃離這一切了。
A突然向堇子這邊走來。堇子下意識地抓緊了那個裝有披風的袋子,不知道A要做什麼。
“穿上吧,到你表演的時候了。”A仿佛看透了一切一般對堇子說道。只不過她的聲音在堇子聽來像是從水裏傳出的一樣。
“什麼?”
面對堇子的疑問,A拿出了她的手機展示在堇子眼前——熟悉的靈異論壇介面,以及發佈了“廢棄神社入口“”和“天臺境界穿越”的兩個貼子的用戶介面。
原來是A。
堇子感到心中有什麼正發生變化。
“去吧,去上天臺找你的異世界吧。”A先是詭異地笑了,隨後惡狠狠地說道,“然後和你的婊子母親一起下地獄去吧!”
A的聲音一下子變得異常清晰。堇子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想起了A的名字,她好像叫做宇佐見千花。
堇子忽然理解了好多事,但也有好多事她不理解。她覺得A就是A,她不知道什麼宇佐見千花。她現在只想找到幻想鄉。就算那個論壇裏的人是在騙人,那也無所謂。堇子會去嘗試,在逢魔之時,記憶裏的那個天臺,一定可以找到幻想鄉……
“別忘了,境界的入口是在空中,你需要從上面跳下去才能確認是否可以穿越。”A冷笑著說。
堇子默默地將披風披上,看了一眼低著頭的水野八雲。
也許直到昨天晚上,水野八雲都不是真正水野八雲,她或許只是被一個來自異世界的名為“八雲”的妖怪佔據了身體。不管如何,堇子還是會覺得那段時光令她很開心。現在,她要去異世界,那個幻想鄉里找那只八雲妖怪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堇子向教室外走去。
幻想鄉一定存在。這個世界,不止你們想像的那個樣子。
抬起腳,她邁上了通往樓頂的臺階。


2、


夏真雪在沙发上坐了快有两个小时了。自从下午五点多她从女儿的学校回来,一直到现在七点,她没有看手机,没有做工作,没有做家务,也没有准备晚饭。
她就这样一句话不说,默默地看着女儿夏有栖。
“咕——”饿肚子的声音在这个狭小的出租屋内显得格外响亮。
“妈妈,肚子饿了。”
女儿夏有栖似乎很久没有说过“肚子饿了”这样的话了。但是这句话像导火索一样,夏真雪听了后却感觉火气一下涌进了脑子里。
“说中文!都说了多少遍了说中文!我们在中国你知不知道啊,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交不到朋友!!”
“可是,这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
“烦死了,闭嘴!!!”
夏真雪拿起一本杂志,猛地向夏有栖砸去。茶几上的化妆品被她碰倒,咣咣当当地摔了满地。被砸到的夏有栖捂着头,“啊”地叫了一声。
夏真雪愣了一下,然后发疯似的冲到了女儿身旁,但看到她似乎没什么大碍后,马上又变得歇斯底里。
“你到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心,你知不知道妈妈今天被叫到学校的时候有多丢脸!!以后你还怎么去上学!!!”
夏真雪抓着夏有栖的肩膀,用力摇晃着。
“妈妈,妈妈!疼!”
听到女儿的叫喊后,夏有栖的手马上又像触电一般离开了她的身体。
“妈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肚子好饿……”
“不用担心,***大人,我们会保护你的!”
“是*是呀,我们会**你的!”
夏有栖愣住了。她看到眼前的女儿拿着两个人偶,像玩过家家游戏一样自己与自己对话。夏真雪的心中涌出了前所未有的怒意与怨意。她粗暴地从女儿手里抢来一只人偶,冲着她大吼:
“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再玩这种扮演人偶说话的把戏了,你能不能听懂?能不能听懂!!!”
夏真雪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哑了。
“蓬莱!妈妈,把蓬莱还给我!”
夏有栖突然大声喊叫。
“**大人,请不要伤害蓬莱!”
“别说了,别说了!你怎么还在说!!!”夏真雪疯了一样用甩着手中的人偶抽打着夏有栖,“是不是在学校里你也这样扮人偶讲话,是不是?!!就是因为你这样,同学才会把你当傻子!!”
夏有栖伸出手,抻着身子踮起脚,想要从妈妈的手里拿回人偶。但是夏真雪却将那个人偶高高地举过头顶,让女儿无法触及。
“没有,我没有……”夏有栖哭了。
“当初就不应该买给你这东西!!!”
夏真雪狠狠地将人偶向身后甩去。那个人偶“啪”地砸到了窗户上,然后弹了一下滚落在地板上。夏有栖迅速跑了过去,捡起人偶并抱在了怀里。
夏真雪转过头,看到女儿桌上摆着的几本书,其中一本是《古事记》,一本是《日本妖怪图鉴》,剩下的都是类似的书。她拿那本《古事记》走到夏有栖面前,发狠地将这本书扯成了两半,然后拿起那些零落的书页,一点点撕碎。
“让你读书,你就读这些东西?”
“妈妈,不要!求你了!”
然而女儿的哭喊并未阻止夏真雪,她狠狠地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这本古事记撕成了碎片。
“你的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你整天都在幻想着什么?!你说啊!”夏真雪歇斯底里地对着夏有栖吼叫着。而后者只是呜呜地哭着,紧紧抓着妈妈的胳膊。
“你看这些书就能学习好吗?就能成为优秀的人吗?”
“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这个样子爸爸才离开了咱们,你知不知道!!!”
夏真雪的声音越喊声音越大,到最后已经破了音。她用力咳嗽了两下,感觉心脏都要被咳出来了。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三下非常重的敲门,甚至可以说是砸门的声音。夏真雪慌张地看着门口,但还没等她过去开门,外面就传来一个声音:“小点声,没完没了啊,操。”
“对不起,对不起。”夏真雪紧忙冲着门口那里道歉。然而她刚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是日语。随后她跑过去开门,用中文又说了两句对不起。只是门外早就没有了人影。
夏有栖关好门,转头才发现本来整洁的房间已经变得一地狼藉——散落的化妆品瓶子,
不知什么时候砰到地上的衣服,一地的碎纸页,还有抱着人偶,坐在地板上哭泣着的女儿。夏真雪感到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向夏有栖走去,鼻子开始发酸。
“有栖,你什么时候才能有点常识呢?什么时候才能有点常识?嗯?告诉妈妈,什么时候?”
夏真雪抚摸着女儿的肩膀,直直地看着她。
“你已经十三岁了。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一点呢?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一点呢?什么时候才能不像个小孩子一样呢?”说着说着,夏真雪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妈妈,不要哭,对不起,对不起……”看着哭了的妈妈,夏有栖开始用手给她擦眼泪,但她自己的眼泪也掉得更凶了。
“你知道妈妈每天有多辛苦吗,你知道当初从日本过来中国妈妈下了多大决心吗……”夏真雪一边哽咽着,一边对着女儿诉说,“妈妈只是想找到爸爸……”
“对不起,对不起……”
夏有栖将头埋在夏真雪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妈妈。夏真雪也搂着女儿,抚摸着她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夏真雪感觉女儿的体温已经完全刻在自己的心里了,她轻轻地说:
“离开这里吧,妈妈带着你转学。”



爱丽丝·诀别

爱丽丝以前从未做过噩梦,但自从被魔界气息侵染的露米娅出现后,她开始经常做噩梦。她总是梦见自己被长着触手的可怕的魔界怪物追逐,那怪物用带刺的触手抽打自己,然后使用强大的黑魔法,将她永久封印在魔界的黑暗中。
每当爱丽丝睡醒时,她总是发现自己的后背流了很多汗;而当看到窗外那幻想乡的温暖的阳光时,爱丽丝又会庆幸刚刚的一切只是梦境。
这段时间,爱丽丝一点都不幸福。每天早上,她都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前往寺子屋,因为在前一天,她一定会与一个被魔界气息侵染的孩子发生过战斗。爱丽丝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她不想伤害任何人,也不想受到伤害。
“爱丽丝大人,请不要再担心了,寺子屋那边的人已经全部感染过魔界气息,并且全部都恢复正常了,不会再有人受到伤害了!”蓬莱说。
“是呀是呀,我们也会一直在爱丽丝大人身边,一直保护你的!”上海说。
听了人偶们的安慰,爱丽丝算是宽慰了一些。就像蓬莱说的,寺子屋的所有人都已经感染过魔界气息,攻击过爱丽丝;而爱丽丝也一一战胜了她们并且祛除了那些魔界气息。那么从今天开始,就应该能过上正常的生活了吧。
爱丽丝如此推测着,不过她也并没有掉以轻心。
来到寺子屋后,爱丽丝时刻都在注视着身边的这些同学们,生怕他们突然向着自己攻击过来。但正如爱丽丝所推测的那样,没有人再被魔气侵染了,一整天的时间里,大家都很正常。
但是爱丽丝却感觉到寺子屋的氛围有些古怪,大家看她的眼神也有些奇怪。
终于,琪露诺第一个开口说道:“爱丽丝,你还是回到魔界去吧。”
其他的孩子立刻跟着附和,“是呀”“不要再来寺子屋了。”
“为什么?”爱丽丝感到很不解。
“只要有你在,说不定哪天我们之间就会有人被魔界的气息给侵蚀。”“没错,我们都不想再经历这样的事了。”
“可是这并不是我的错!”
爱丽丝急得快要哭了出来。她不明白眼前的这些好朋友为什么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每个被感染的人都会攻击你,说明魔气的源头就在你身上!”“是啊,不要再狡辩了,请离开吧!”
看着同学们坚定的眼神,爱丽丝什么话也无法说出口,只能落寞地离开了这里。
之后的两天,爱丽丝都没有去寺子屋。在上海和蓬莱的陪伴下,她在森林里看着日出和日落,思考今后的生活。
无论如何,爱丽丝都不想再回到魔界了。她喜欢幻想乡,她想要永远地生活在这里。可是因为莫名其妙的魔界气息,寺子屋的孩子们不接受自己。这可怎么办呢?
爱丽丝心想,魔气的出现一定是有什么特殊原因,一定也有什么解决办法,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可以把它彻底铲除掉。爱丽丝信心满满地决定,她要再次回到寺子屋,她要和孩子们保证,她一定会亲自解决这件事情,发誓不会再有任何人被魔气感染,不会再有任何人受到伤害!
为了能留在幻想乡,就算受到再大伤痛爱丽丝也愿意。因为伤痛都是暂时的,而幸福是永远的。她和妈妈的想法完全相反。
这样想着,爱丽丝再次回到了寺子屋。
寺子屋的所有人都在,看到爱丽丝,他们也并没有感到意外。就在爱丽丝刚想对他们解释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魔界气息。
又有人被感染了吗?是谁?!
爱丽丝看着眼前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并没有发现谁变得异常了。正当爱丽丝感到奇怪时,一声熟悉的呼唤传到了她的耳旁。
“爱丽丝~”
谁?
“爱丽丝~”
妈妈!爱丽丝一下子听了出来,是妈妈神绮的声音。她转过身,看见神绮出现在了寺子屋里面。
只是,神绮的样子和往常有些不同。她张开翅膀漂浮在空中,浑身仿佛被血一样的细线缠绕包裹起来,四周散发出强烈的魔界气息。比爱丽丝此前感受过任何一次的魔界气息都要浓烈。
妈妈这也是被魔界气息感染了?但是,她本来就是魔界人呀?!
“嗖”
一颗紫色的光球从爱丽丝脸颊飞过。爱丽丝意识到,母亲神绮开始攻击自己了。
“砰!”
爱丽丝用魔法释放出了屏障, 暂时抵挡住了母亲的强力攻击。但是爱丽丝和神绮的实力相差甚远,很快,她就有些支撑不住了。
“爱丽丝,回到魔界去吧,不要留在幻想乡了。”神绮的声音异常冰冷。
“我不要!我不要!”
爱丽丝扯着嗓子对母亲大喊。
“你看,就是因为你这样任性,才会让其他人受到伤害。”
爱丽丝向一旁的同学们看去,琪露诺,大妖精,露米娅……她们每个人的眼神都如机器般冷漠,看着陷入苦战的自己,没有任何人打算过来帮助。
“这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喜欢这里,喜欢幻想乡!”
爱丽丝留下了眼泪。
“唉。”神绮叹了口气,“爱丽丝,你这样贪恋幻想,热爱玩耍,留在幻想乡里会让你永远只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女孩。”
“回到魔界吧,在那里你才能得到真正的成长。”
神绮的光束击碎了爱丽丝的屏障。看着那马上要飞向自己的魔光,爱丽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片刻后,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爱丽丝睁眼一看,发现一个新的屏障立了起来。
两个熟悉的身影正飘浮与自己身前,抵御着前方的攻击。
“上海!蓬莱!”
爱丽丝的呼唤中带着哭泣的声音。本来在寺子屋里只是普通人偶的上海和蓬莱此时突然恢复了正常。为了挽救陷入危险的自己,她们违背了与神绮的契约,透支了灵魂的力量。爱丽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等一切结束后,她们将失去灵魂,永远地变成普通的人偶。
“不要担心,爱丽丝大人,我们会保护你的!”
“是呀是呀,我们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骗子。
爱丽丝又一次留下了伤心的眼泪。
看着突然出现的上海和蓬莱,神绮并没有露出多么意外的表情。她停下了攻击,然后挥了挥手,阴冷的魔界气息化作实形向着两个人偶席卷而去,转瞬间便将其吞没。
“不要!!!”
眼见人偶们陷入黑暗,爱丽丝悲痛欲绝。
等到漆黑的魔雾散去后,上海和蓬莱也变了模样。她们变得和神绮一样,浑身布满了血色的线,周围散发着强烈的魔界气息。接着两个人偶径直飞向神绮,立于其两侧。
“这也是一种成长,爱丽丝。”神绮居高临下地说道。
“爱丽丝大人,和神绮大人回去吧。”
“是呀是呀,一起回魔界吧。”
熟悉的声音,但是没有任何温度。
爱丽丝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她觉得自己像一片失去了水分的树叶,虽然落在了幻想乡的土地上,但又独立于幻想乡之外。没有任何人看得见,也没有任何人关心。
难道这才是世界真正的样子?或许这才是生活应有的样子?这个美好的幻想乡,真的无法永远属于自己吗?在幻想乡中的那些幸福的记忆都是虚假的吗?那曾经在魔界经历的苦难又算什么?
仿佛看透了爱丽丝的内心一般,两个人偶一前一后地说:
“人会将自己背负的苦难推给他人,若不这么做,就永远也拜托不了这份苦难。”
“是呀是呀,所谓的成为大人,就是要与这样的记忆诀别。”
爱丽丝感觉到心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她看向所有人,所有人也看向她。位置那么近,但目光又那样遥远。
爱丽丝沉重地,一步一步地,向着母亲走了过去。


世界的样子

倘若再让宇佐见堇子走一次从学校二楼到天台的路,恐怕她也不会为了欣赏每层楼窗外的景色而将脚步放慢半分。
  有的时候她会想,人类究竟知不知道,他们每时每刻所见的事物是否就是最后一次出现在眼前。如果稍有些预感的话,那他们的目光会不会变得更温柔,更加留恋一些呢?毕竟一想到「啊,明天就再也看不到了」这种情况,多少会有些唏嘘感慨吧。
  当然,这也只是针对一些有意义的对象,像猫,老师,或者是刚刚分手的另一半。其他的——比如说路边的消防栓,有谁会在意它是不是最后一次出现呢?今天工人们整修道路,将这个消防栓给拆除了;对于人们来说它确实是最后一次出现,可又有谁会在意呢?堇子从它身边路过十次,就会忽略它十次。有个消防栓被拆了吗,城市里那么多,鬼知道他拆的哪个呀。
流浪猫不在意,流浪狗不在意,谁都不在意。也许有个小孩子看到了会长处一口恶气,大呼“干得漂亮”——他曾经一边走路一边低头玩手机而被消防栓绊倒过。不过没两天他就不记得它了,因为小孩子又撞到了其他的消防栓了。所以之前绊倒他的究竟是不是那个消防栓呢,也不一定。有人在意吗?没有。这是消防栓的悲哀。
堇子认为,自己就是那个消防栓。
她一边上楼,一边看着中庭的风景。应该就是最后一次了吧。堇子这样想。现在要说惋惜,倒也没这样的感觉。或许看到天台的光时,应该会有些唏嘘。那么会后悔吗?大概没那个劲头。
有许多人正在下楼。毕竟是放学嘛。堇子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学生想到,那些目光曾停留在自己身上的人,能不能感觉到我是那个消防栓呢?
好像没什么意义。感觉得到是个消防栓,感觉不到也是消防栓。
天台的光。黄昏的颜色。
堇子登上最后一节楼梯,看到了高处的景色。她慢慢走到了防护网旁,看到了远处的山与楼,还有许多她不曾见过的风景。
就算是没人在意的消防栓,但是破坏掉的时候,也会迸出来非常高的水花吧。
血花。
视线?
堇子忽然感到有人在看她。她转过头,发现在一旁的阴影处竟然还站着一个女孩子。她背着书包,看起来和自己一样,刚一放学就来到了天台。不过看这个女孩的制服,是初中部的学生?
『你好,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堇子当然不会说这种话,她只是在思考,如果对方这么说她该怎么回答。不过看起来对方也没打算询问什么,只是一直看着堇子。这倒让堇子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个初中部的女孩在这里做什么呢?”
哎呀,怎么说出来了。堇子尴尬地笑了笑。她不不知怎地就把心里想的话给说出来了。也许是要到那个时刻,人都会过于放松?
“我在找京都。”女孩语速很慢,但是回答了堇子。
京都?什么意思,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不就是京都吗?
“他们说把京都放到这里来了。但是我感觉不到。”
天台吗?堇子眼前的女孩忽然打开书包,从里面翻找起来。堇子注意到,她的书包上像小学生一样贴子名字。
夏 有栖
真是奇怪的姓氏。
叫做夏有栖的少女从书包里拿出了两个人偶,对着堇子展示道:“这是蓬莱,这是上海。”
“上海?中国的上海?为什么要给人偶起这个名字?”
糟糕。怎么又不小心说出来了。
“我明天就要转学去上海了,所以就做了这个上海人偶。”夏有栖的话稍显落寞。
最后一次。原来是最后一次。堇子看着夏有栖的脸,这就是仅仅一次的脸。有感到留恋和惋惜吗。
非常有。
“希望不管在哪里,她们都能陪在我身边。”
黄昏的气息越来越浓烈了。夕阳的橙色光晕泼在天台上,好似把整栋教学楼裹在一个肥皂泡里。堇子站在天台,感觉就像站在七彩的弧面上,这里像是世界的夹角,境界的缝隙,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失去了真面目。
世界的真面目本来又该是怎样的呢?
堇子用力揉了揉眼睛,有点怀疑自己是看错了——她看见夏有栖手里那两个人偶竟然飞了起来,而且还张嘴说了话。
“不用担心,爱丽丝大人,我们会一直保护你的!”
“是呀是呀,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或许也并没有看错。世界本就是这个样子的。
“我们这是在哪?”
显而易见是天台。不过这次是自己想这么说的。
“我叫她幻想乡。”
“幻想乡?”
堇子向四周望去,除了妖异的晚霞外,别的景色没什么变化。幻想乡是怎么一个幻想法呢?只是她的幻想吗?看着那两个会飞的人偶,堇子又感觉不是那么回事。
“你在幻想乡里面?”
“是呀。”
“那我呢?”
“你是误闯入结界的人类,还没有完全进来哦。”
橙红的黄昏与不可思议的对话。
“那幻想乡……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
“嗯……”夏有栖好像在努力想象着什么,“这里有天狗,有河童,有各种各样的妖怪,还有神明和人类,所有人都快乐和平地生活在一起。”
“而且,在这里不会受到常识的束缚。”
不知为何,听到句话后堇子感觉鼻子突然一酸。
“那在幻想乡里生活一定很幸福吧。”
“是啊,非常幸福。”
黄昏那绚丽的橙色正慢慢褪去,七彩的光晕也消失不见,包裹住教学楼的肥皂泡泡好像也早已溶解于空气之中。堇子看向夏有栖,发现那两个人偶正躺在她的怀里,似乎从未飞起来过,也从未开口说过话。
“所以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事呢?”
担心了好久最终也没逃过去,堇子还是被问到了她思考很久的问题。
呃,要和她如实说吗?会不会惊到她呢?等等,不对,没错,那就如实说吧。
“我其实是来……看看风景的。”
夏有栖发出了很好听的笑声。
“那你愿意来幻想乡吗?”
“愿意。”
没什么好犹豫的,这个世界大概从来就不是我眼前的模样。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哦。”
“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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