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风和雪都起来,把天气弄得很冷。人们都穿起严实的衣服。
这种时候,男人们渴望有人伴着、渴望暖和晚上的念头变得最旺,艺伎的生活也忙起来。
我被关在这个大院子里,每天的工作就是招待客人,给他们弹琴,给他们跳舞。他们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在欣赏什么,这样的东西,又似乎和酒很搭,他们拍手、相互议论、问我一些问题,我也用很有教养和艺术的语言回答,他们就高兴起来,大声笑出来,一杯接着一杯喝下去,醉了,就去房舍里睡下。
这样的生活是很无趣的,时间往前走,却只是在回环、转圈。我当学童到现在,过去快七年。前不久才有了正式的艺伎资格,但距我重获自由,不知还要多久,此前,若想离开艺伎馆,得向老板的交赎身的钱。
盆栽、花簪、三味线,人总是能从平淡的生活里揪出一些东西,让自己还能有力气走下去。姐姐们也都很照顾我,把最好的弹琴和唱歌的本领都交给我,还时常拿我和一些年轻、秀气的客人开玩笑。
曾有几个客人,对待我的态度的确是很不同的,但常来几次后,也都不再见了。有时候,玩味他们揪我衣服捏我手的小动作,也是挺有趣的。
我记得清楚的一个,他一周里连着来了三次。末了的一回,他脸上一直在出汗,神色显出是有什么急事的样子,我问,他也不回答。他先领着我,在院子里看了樱花开,在窗柩边喝了一杯茶。然后指着樱树在地上的痕迹问我,喜欢影子吗。
“当然喜欢。”
“为什么?”
“很好玩的东西,总是跟着,踩它也不走。”
“我喜欢在闲的时候看影子,落日时候,红砖房的转角上会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分布在坑坑洼洼的平面上;大房子子里,窗格的影子把对坐的两人划开,似乎就能暗示它们之间的裂隙;冰冷如雪,说这词时,实在的雪就变成虚假的雪,樱花开了以后又落下,花盛之美留下了,一瓣瓣粉色的、枯了的,却随水走了,两片雪之间的地方,两片花瓣之间的地方,你仔细想过去,也能发现一道影子——驱不散它,也追不到它。”
“你说得挺有道理的。”
他又转回去,问我这樱花的品种,我还没回答,他身子抖抖说,想把这樱花带到自己家的院子里去,然后把我给抱住。我还不了解他,以为他会做出格的事,就把外衣剥下,挣脱出去,叫把他给赶走了。我的一个簪子那时掉了,大概被他捡走,一直没还给我。
十月底时,住在济山边的一个大官,为了庆祝父亲寿辰,办了个很大的宴会。
他派了个家丁到店里来叫人,带着一张红色的聘书,一个装着钱的包袱,还有个黑漆木制盒子,上面纹着金色的月和云,里面装着许多金银首饰。家丁帮主人家的传话,说是让艺伎们打扮得漂亮些,让客人们高兴。
那家丁点了十几人姓名,叫人出来,并嘱咐老板相关事宜,要我们后天中午就走。我作为最年轻的,跟着个叫秦心的姐姐。
到了深夜,当天的活忙完了,我们点起蜡烛,围在桌子边上,把那堆首饰在一条绢布上排开。我一眼看中一个尾部缀着珊瑚的,粉色的,和其他的都显得不一样。姐姐们也觉得它漂亮,都用手指捏起来,插在发上,对着镜子照照,向左摇摇,向右瞥瞥,然后又给放下。最后,桌上只留下这一支,心姐就拿起来,递给我。
出发那天,我看见心姐还带着她的旧簪子。那是个镀金的,簪尾用线条描绘出一只孔雀,它把装饰着牡丹枝头抬起来,嘴里叼着一根丝线,上面由大到小穿着五片金箔,每走一步就哗啦啦地响。
我们两个最后走,她扶着门框,用指头勾棉鞋的鞋带,我就乘着那时,问她为什么不带上新簪子。
她说,这是他未婚夫送她的。
“心姐是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人的?”
“今年夏天的时候,当时他还带着我出去看烟花。”
外面的马车到了,隔着门能听见哒哒的响声。
“燕,要小心,这样被招到别人家的宴会上去,很多时候会变得身不由己,要小心别被灌醉了。你年纪还小,几个姐姐会照顾你的。”她把双手搭在我的肩上,俯下身子叮嘱。
“心姐怎么办。”听她的话,我有点害怕。
“我和你坐一辆车,但是到不同的地方去。”
我顿时明白了。
“心姐,你去找那人,归所什么的,有保证吗?”
她笑了笑,贴在我耳朵边说,不要伸张出去,她们一直有书信来往,他约定好今年秋就来店里把她赎出去的,但是他母亲得了大病,钱不敢都拿出来。前几天,心姐写了信,对那男人说了,她不想结婚前弄脏了身子,她说,她要逃出去,藏着,等那男人。
“他有回信吗?”
“只有几天而已,即使写了回信,也还是在路上。我在信里说了,别写回信,不然被老板找到就难办了。”
心姐把门拉开,看见外面在下雪,就拿起一把伞,在平白的雪地里撑开。
我们并着肩走朝马车。心姐的身子高挑,我要仰着头才能看她。
我伸出手,揪了揪她的耳朵。她就笑着把头侧下来,有些头发没梳紧,抚在我脸上。
“你干什么?”
“我罚你……我好羡慕你。”
车经过了市区里繁华的地段,虽然窗户都用粗布帘子盖着,还是能感觉声和光都黯淡许多。接着就能感觉在山区里,很长时间都是崎岖的路,车摇摇晃晃的,越来越厉害。心姐叫我扶稳了车窗上的横轴,话才说完,我的脑袋就撞了上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撞着了?”
“嗯。”
“肿起来没?”
“有个包,渐渐在起来。”其实是没什么的,我却故意装作很疼的样子。
她拿起一只毛巾,从车厢的一个小壶里倒了些酒上去,给我敷着。“是哪里疼?”她的手指在四处轻轻地触碰。“我自己来。”我把自己的手按上去,她就撤下来,然后放在窗户边上,撩起布帘的一角,朝外看了看。
“注意点,晚上还要招待客人呐。那,我就走了。”她这么说罢,就把车门给拉开。
我的眼睛,因为刚才的撞击,渗出了些泪,看的景象都是模糊的。
布帘子被风吹得摆起波浪。由于车是颠簸的,她跳下去的动作也察觉不出来,瞬间就没了踪影,像是被雪给掩没了。门外填着一片白色。几串脚印从那个景象上掠过去,压出横斜的草茎,是之前的行人留下的。
车到了大官的家里,我们被安排在一间待客的屋子里暂时待着。店里的大姐先是跪下身子,朝几个管家的谢过主人家的好意。接着就转向我们,她不用清点人数,就知道少了一个。她发起脾气,把我拽到不见人的院子里,撅下一根树枝,在我的脸前挥,每说一个重音节就更用力地挥一下,直到快到碰她的脚尖上。
“你跟她同车的,你说,秦心她是不是中途跑了?到哪去了?”
“她跟我说有重要的东西忘了带,很着急,就跳下车子,回店里去了。”
“你觉得这话我会信?”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也不信。”
大姐举起手要打我,这时候几个姐姐朝院子里探头,说来人了。她就丢下树枝走进去,我还在雪里站着,身边是被撅了枝的枯树。雪花钻进我衣襟的缝隙里,我还只穿着单衣,在这样的天,不一会就禁不住发抖。
从打开的门,能看见是四个,在前面领头的是管家,后面三个穿着黑白色正装的客人。他们从袖子里掏出来几个小盒子,不只是装了什么,他们张开嘴,开始解释,大姐就笑着接过去,一边揣在自己怀里,一边跪下去,又在回答什么。在他们身后的墙上,摆着一幅书法作品,大约是一串汉字连成一笔写出来的,但我认不出来,花下面的案几上,放着一盆松树的盆栽。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十分消瘦的人,其他人都在和姐姐们说话,只有他一个瞧见了我。他伸出手指指向我,接着,意识到这不大礼貌,就改成用手掌。他张开嘴。
大姐望了望我,然后对他笑着,举起手摇了摇。
戴眼镜的手没放下,他又看着我,坚定地说了什么话。
大姐也就摇摇头,把手绢抛一下,吐出个词。
他就微微倾下身子,道谢,就出去了。
这时候天在陷入黑了,外面有些响动,有钟声,有烟火声,或许看着是很壮丽的,但都被房檐挡住,只感觉天上是一闪一闪的。
我也知道烟花的样子,当时是我独自跑出去的,在祭典的半路上被老板给抓回去了。她抓住了我的手,在一个石砖铺的巷子里走,狗叫声在狭长的支路里回荡。两边的屋檐很低,灯笼都要撞在头上。我听见一阵响,就回头,正看见一朵烟花黯淡不见。回去以后,姐姐们送给我几个绿豆饼吃。
那烟火,会不会是心姐和她男人一并看过的?想到这儿,我只能忍着不哭。
她们聊了一阵子,陆续离开。大姐最后也跟着管家的出去了,姐姐们就招呼我进来。
“大姐真狠心,把燕丢在雪里,都给冻坏了,脸都是通红的。”她们捏我的脸,搓我的手,想把我从冰冷的状态里拽回来。
“没事了没事了,好在主人家的不计较缺了个人,暂时是没事的。”
“秦心是逃了吗?跟着谁?”
我点点头。
“真好呀。”她们都不约而同地说。
“我说,你知不知道,刚才有个客人又看中你了,你看见了吧,就是那个戴眼镜的。据说是当地的大画家,这家为家尊庆寿的屏风就是他画的。刚才他执了意地,想从大姐那里打听你的名字。”
“今晚指定就是你服侍他了,瞧瞧,长得漂亮,多叫人羡慕。”
“那人有钱吗?”我不喜欢她们谈论这些,就把话题引开,生气似的,故意朝着奇怪的方向去。
“那当然了。”
“那,一晚上,怎的才能从男人身上多捞些钱?”
她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说了,比如,编织悲惨的背景,动了别人的心,让他们主动地送钱,处世经验少的人,最禁不住这招,又比如,用艺巧去诱他,弹琴的时候,故意把节奏断下几节,不叫他尽兴,客人有酒兴的时候,这招也好使,但她们一致同意的,觉得通用的,还是有意地卖弄姿色,挠他的脸,搔他的身下,叫他站起来,来回地走,忍耐不住,再提出加钱的要求,人披上欲望,就像山里的走兽一样,其他一切都是顾不得的,钱袋跟着衣服,一并会敞开。
“杨燕还小哩,有些事情是使不得的。”
“我不在意这个,反正都是拿来换钱的。而且,我是不会有人愿意要的。”
“为什么?”
“我……我身上的毛多,腋窝下、腹下都是一大丛,黑麻麻的。我自己照见镜子都觉得恶心。”
她们嘻嘻地,小声笑了一阵,对我说些安慰的话。
大姐走进来,叫我们出去工作,人群就散开了。
客人们都在一个大厅里喝酒,分成零零散散的几桌,一圈屏风把宴会的范围圈出来,聚起来。屏风后就是忙碌的侍从们,有的端菜收碟,有的点熏香。屋顶上用的是西洋式的电气灯,所以显得很亮堂,我习惯了夜里的蜡烛和纸眬,甚至感觉有些头晕,脚步晃着,还没喝酒就像是醉了。
我在厅里转了一圈,看见那个戴眼镜的人坐在一处桌角上,就决定了,朝他走过去。为了显得诱人些,我顺手从一只花瓶里抽出一支大朵的、纯白的百合,似乎也是国外的品种,花药像是鹤嘴一样垂着,我把花举到脸庞,躲在花瓣后面,用缝隙去望他。
他果然是有反应的,腰板挺直了,挪了挪身子,似在等我过去。他的眼睛是朦胧的,就是那种,黑色的眸子有光,却显不出劲,像是没睡醒,像是蒙着阴翳。
“瞧瞧你,躲闪什么?”一只手把我从笔直的路线上拽走了。那是个大个子的客人,嘴边有道浓密的一字胡。他喝醉了,脸都是红的,身左边已经端坐着一个姐姐,弹着三味线,他就叫我坐在右边。
“给我斟酒。”
我拿起桌上的酒杯,往小盏子里倒了一杯,他就接过去,喝下去。
“今年几岁了?”他问我。
“十四。”
“跟我女儿差不多。这么小就出来做艺伎?”
“她学东西快,弹唱和舞蹈的本领,在我们中是最好的,说话也聪明。”那个姐姐在一边说。
“是吗,”他大声笑笑,“那我可要好好向你请教些问题了。”
这时候,我感觉后衣襟子被人抚了一下,回过头,才发现那人已经走到我身边了。他朝我点头,笑了笑。
“蛮清,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我看你左拥右抱的,实在享受,就来坏坏你的兴致了。”他盘下腿,就在我身边坐下,然后把铜管烟斗往桌角上磕了磕。
“你也竟是个怕寂寞的人哦,那,我舍下这个,让她陪着你去吧。”他指了指左手边弹琴的姐姐。
“难怪人都说你小气。”蛮清先生就坐着,不再动。
剩下的宴上,一直都是我给这两个人斟酒了。蛮清先生长得俊俏些,身上的灵气也是文雅的,所以,在这种只能选一的情况下,我自然是给他的陪话比较多。一字胡的先生起初是显得不满,后来,也是发现了我倾向另一边,兴致蔫下去,就拿背对着我们,只去听我姐姐弹琴了。
“你能陪我喝两杯吗?我只是一个人灌,已经有些醉了。”
我摇摇头,“我不善喝。”
“做艺伎的,不能这么坏了客人的兴致啊。”
我就忍着喝了一点,过一会,用手拿东西,感觉使不上力气了。
“你家原先是哪里的?”
“萧山附近的。”
“哦,是这样吗,我好久以前在那里住过,当时在一个先生家里当学生,学画画。离这里也不算远的吧。”
“是的,坐马车也就将近一天的时间。”他似乎还有让我喝的意思,我就把话题转开说,“先生是画家,我好奇,平日喜欢画什么?据人说,由这能推断出一个人的心的。”
“这个,”他把头仰起来,像是朝很远的地方望过去,“我喜欢画狼,尤其是雪地里的,觅食的狼、蜷缩的狼、回头的狼、喂奶的狼,或是摇晃着尾巴,从扎出枝干的雪地上走过去,留下来一串梅花瓣似的脚印。”
“怎么,从这你能推出什么?”
“此前时,我可没说要告诉你答案。”
“小鬼。”他伸出手,朝我脸上轻轻揪了一下,然后盯着我,手里的烟斗萦出好些烟,他半天才又说,“你眼睛真漂亮,黑漆漆的,像是月亮一样。”
宴会后,他便顺理成章地,招呼我到他的房间里去,其他人也是这样,话里说是继续饮酒的兴致。传统里,艺伎本是高洁的职业,但这世上,尽是不洁的人,为了钱或煽情的承诺,满可做出夸张的事。因此,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些做什么,就是客人和艺伎的意愿了。
蛮清把窗户打得半开,仰头就能看见一片长方形的、沾着星光的夜空,没有月亮。大官的宅邸是在半山腰的,要是站起来,就能从窗一直俯窥见山脚下的景色,一路上的楼宇都是连绵的,但是,因为夜深了,点着灯的已不多,大都是蓝黑色的、方正的轮廓,屋檐角上或许还有锥形的小铃铛,再加上山有高低落差,所以,让人觉得外面的空间被拉长了,风都成了杳远的回响。
我点上蜡烛,用画着兰花草的纸笼罩上,我们就并肩坐着。
“晚上,你想叫我做什么?”
我忽然察觉到而今的处境,我人是醉的,没力气,完全是任他摆布的。
他却也喝得烂醉,支撑不住,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有些发烫,头发也是毛躁躁的,叫人忍不住用手抚摸两下。他感觉到了,就把头扭过来,对着我,说:
“听说你们是赶过来的,又干了一天的活,累了吗?就躺下吧。”
“我不是轻易和其他男人睡在一处的。”
“那就是说,我是有机会的。”他把我的脖子搂住,突然拿起一条丝绸布,轻轻擦我的脸。
“你在干什么?”我脸上白的红的粉的装,都被他给擦掉了。
“别动,叫我好好看看你的样子。”
纸笼灯的阴影是放射状的四芒星,屏风上的影子,许久都是不动的。
“我是在做梦……真的,你和她长得真像,一模一样的。”
“谁?”
“我曾认识的一个人。”他把脸朝我靠近,“看见你,我就感觉她又在我身边了……晚上,你听我的,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钱,我要钱。”
“用来赎自己?”
“嗯。”
“我把你赎出去。”
“我不要你赎,我自己赎。”
“好,我明白。”他拿出一个淡紫色的小钱袋,放在一边的案几上,“这些绝对是够的。”
于是,我就听了他的话了,他把我的衣服剥下去,叫我躺在床铺上。他看见我隐秘地方浓密的一片,显得有些吃惊,接着,表情又变得柔和,“像是下得很厚的雪,反而是暖和的。”
他用手抚摸我的身子,从脸边的弧线,到胸脯上微微翘起,经过顶峰后落下,再到腹部上,指甲盖刮动细微的汗毛,划出平直的线,然后从小腹往后,陷下去,在那些丛生的地方,反倒更用心、更温柔一些。
他只是在抚摸,偶尔把嘴唇靠近过来。起初,我没打算借由此去获得什么,我只是在脑袋里搭建一个另外的舞台,想象心姐逃出去以后,在一片广袤的平原上奔跑,然后和她的未婚夫拥抱在一起。我只是在想这个。
银河的一段,挂在那小小的一缕窗户上,像是拧成一股的蜘蛛丝,自然地垂下去,我又想象,那些星星的光都洒在我这直挺挺的身躯上。
慢慢地,我从蛮清先生的抚摸里,感受到一些舒适而温暖的东西,他每根手指划过去的线条,残留在我的身上,一道一道地叠加。这在我心里激起一些奇怪的感觉,遮挡在我们之间的,一道奇怪的阴翳,似乎在瞬间散去了,我感到从别处传来的情绪,孤独、寒冷、哀伤……
他的指头又碰到我的胸脯,我才意识到,那些幻觉般的情绪,都是从他那里传来的。
冷风钻进我的鼻子,我的身子不自觉缩起来,又放开,打了个喷嚏。
他的动作停下,叫我把衣服穿好,不要冻着了。
我把被褥捂在身上,暖和的血就涌上来。“你说的那个,和我很像的故人,是谁?”
蛮清先生躺下去,手肘放在塞桑壳的枕头上,把脑袋支起来,表示还不愿睡。
“听我讲?”
“好。”
“我不大会讲故事,还挺长的,可不要中途睡着了。”
“你花钱买我一晚听你讲,不觉得亏吗?”
“不亏,故事也是要找对人的,我对你讲,就是对她讲一样。”
“你这人可真怪,喜欢的女孩子家,这样可是留不住的。”
“反正你也不会跑,至少是今晚。”
我偷偷把脚蹭了蹭,样子是不雅的,还是被他看见了。
“你怎么?”
“脚有些痒,今天半天埋在雪里,冻起疮了。”
他就用手把我的脚给捂住,我为了降低视线,就把身子蜷起来,但还是比他高。他仰着头。我们是醉的,半陷在睡梦里,那时十五年前的事,他不能保证是如实讲的,我也不能保证记住的就是如实听到的。被子外面很冷,把事情弄明晰起来,要劳神费力,我们就保持着,不想动了。

 


她戴着斗笠,站在雪里。围巾的尾和衣摆都在飘。
雪很大,走两步,换一个角度,空中的就重叠在一起,把那个人影给挡住了。
杨树光秃秃的,松树还挂着绿色,它们向上扎,如天空的裂痕。雪花就从那暗的、摸不透的顶端落下来。
那一片地都是平的,一切特征都被白色遮住。她离我就像只有几步远。
我就朝她跑过去。跑了很久,汗从衣服渗出来,把表面冻得坚硬。我半蹲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地喘气。
那人影依旧是竖立的、窈窕的。我又发现一些细节,她的头发大概很长,因为摆过身时,那些发丝很明显;在红褐色的风衣底下,她穿着的是一件白色的绒毛褂,风衣的边缘,还有裙摆似的褶子;一只野兔子在她身边踢弹着腿,她牢牢地,把它的一对长耳给抓住。
但看清楚没用,她和我离的距离还是没变。我就张大了嘴,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喊的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她知道有人和她在一处地方。
或是因为雪的吸收作用,我发出来的声音,比想象的要小许多,她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我跟着她,跟着一串细碎的脚印。
划过一片林子,划过一座土丘,她的影子不见了。但我看见一所屋子,还有比天更暗的炊烟,光从分隔成四块的窗户透出来。
你说什么?
还觉得迷糊?如果是写小说,我会依着顺序来,让你清楚。现在是我讲故事,我把最想说出来的放在前面。如果你不愿,我就单单地,从时间开始——人在讲故事时都有他的用意,倒弄顺序,或者添油加醋,却在阴影的道路里偏离了本想追回的……
唉,我真是傻了,时间可不是玩具啊 多珍贵的东西!一天一天地来吧,这样也好,细致些,生活的骨髓安静地沉睡,不至于落下任何片段。
当时我还是个没事情干的混混。那年冬天的时候,在萧山上的一个小村子里偷东西,被人给逮住,他们把我吊在村口的牌坊底下,打了我一顿,柳条鞭子浸了水,打在身上,是特别疼的。我肋边现在还留着一些疤痕,把手给我,你摸摸,是不是?
然后,他们又把我赶山里,这是叫我自生自灭的意思。
现在想,这其实是不怪他们的,大雪已叫他们陷进饥荒,人都在床上等着死,这时候出现我这个扰事的,人的怨气,就都撒我头上了。
那时的情况,却也很紧急。我是从外地游荡过去的,雪又一直在下,到处都是一个样子,冬天也少有猎人,我没法找着路下山,一直在腰间和深谷里晃。那两天我都是在雪地里刨那种菜叶子吃的,水只能靠啃雪,不仅弄得牙齿疼,还会弄坏独肚子,止不住,让人觉得把魂都泄出去了,身子在风里飘。
后来,我就遇见小影了,就是先前说的那一段。
继续讲。
我跨过了浅浅的篱栏,去扣那家的门。门前是扫过的,留下个小圆圈,台阶是黑色的花岗岩板,恰好给我站着。
“是什么人?”屋里传来声音,很亲切,当时我在想,可能是以为她丈夫回来了。
“我是路过的旅人,雪里迷了路。”
“我两天没吃饭了,我知道现在山里人都不容易,也不求什么汤水,让我进屋子烤烤火,暖和一下身子就行。”
“门是没锁的客人,你先进来,在廊里等着吧,我不方便见外,得把装束打理一下。”
我却像个傻子,竟在想,这时进屋会显得不礼貌,依旧在外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把门拉开——那是双标致的手,从指尖到指关节,都是一致的粗细,薄薄的皮肤,像是云,像是珊瑚,看不见把血管的迹象,唯一突兀的,是几块黄色的茧子。据说女人相较我们,皮肤下更多脂,因此,那手一定是柔润的、暖和的。
她的脸,我却回忆不清,因为你就在我眼前,两个景象是重叠在一处的。模糊地说,差异在她多点生气,多点被风雪冻伤的疤痕。
“竟然还在这里,惊到我了,我还以为是趁我不在意,偷了什么之前的东西,就跑了呢,好些年前就有这样的事。”她笑着朝我说。“快些进来吧。”
她穿着灰色的外衣,上面有红色和白色的花纹。她的头发很长,有淡淡的花香。
走进去,是一道门廊,石砖地上只是一双鞋子,墙上挂着她刚才的衣服,附上的雪在渐渐化掉。
客厅里是个正方形的火坑,一堆木炭烧着,正中央用铁架架着一口半圆形的小锅,里面才倒进去水,还是平静的——这意味着能吃到饭了。火炕的四条边铺着坐垫,我差点就躺在上面。
“是不是饿坏了?我马上就给你做些吃的。”她看见我有气无力的样子,笑出来,然后走进一旁的房间里,拿出一套蓝色的棉衣棉裤,还有灰色的粗葛布大褂,“你到房里,把身上穿的换了吧,都是雪,湿淋淋的,容易着凉。”
那房间里没点灯,黑漆漆的。衣服还算合身,换好后,我摸着出去,却碰到一张床,撑不住,什么都不管,就倒下去睡了,死死的。
醒来时,我听见自己的肚子叫,闻见一股煮土豆的香气。
我的外衣被脱去,一床棉被盖在身上,枕头上也是那种淡淡的香气,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失礼的事,在女主人家的床上睡着了。
我仰起身,透过门缝能看见女主人家坐在炉火边,披着染得五彩斑斓的围裙,正把一只勺子伸进锅里,搅一搅,捞出一块圆润、金黄的土豆,勺子放在嘴边,撅起嘴吹吹,再倒进一个木碗里。
我生出幻觉,以为是在自己家里醒过来,为我做饭的是妻子,这么想,单纯是为追寻自己还是小时,依附在家庭上的那种氛围。我觉得,自己可能要哭出来,就狠下心,掀开被子,走到她身边去。
“睡得舒服吗?”
“舒服,这辈子都没睡得这么香过。”
“这衣服,你穿着挺合身的。”她把手中的土豆汤递给我。“原是我丈夫的,衣橱里还有很多呢,有闲工夫了,你可以挑件喜欢的。”
“谢谢,谢谢!”我一时想不出其他话说,一个劲儿地把汤喝下去,暖暖的感觉在胃里回荡。我用勺子挖开土豆,白色的中心就冒出来一阵热腾腾的气息,因为煮的时间短,里面都还是硬的,嚼起来甘蔗一般甜。
“小心点,别烫到舌头。”她见碗空了,就又给添满,“别吃太急,肚子会伤着的。”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蛮清,你呢?”对外人,我一般是不提自己姓的,因为我厌恶。
“你叫我小影就行。”
“几岁了?”
“十五,年后就十六了。”
“我比你大,”她拍了拍胸口,“你得叫我姐姐,小影姐。”
我叫她一声小影姐,她就应了一声。
“你是哪里来的?”
“济山人。”
“你说是旅人,要去哪儿?”
“不大清楚。”
“怎么还有‘不大清楚’这个地方?”她笑着说。
“总是会有地方容下我的。”
“那,雪停之前,就暂且在这儿待着吧。”
“不会麻烦你?”
“你也没处去吧,大雪太沉了。”她用铁钳挑了挑红烫的柴火,一些灰尘飘到房顶上去。
 
“——这就是第一天的事。”他醉醺醺地翻了个身,似是发现把听故事的人丢了,又转回来“之后还是有些事情的,小影说还有些时间到夜里,就拿出纸墨,作画玩,我显了下本事,给她花了好些东西,似乎有只鸟,似乎有簇花,似乎有‘柴门犬声吠,风雪夜归人’的那个景,她都很喜欢,厚重的袖子碍事,她就挽起来,露出洁净、细长的胳膊,趴在桌子上,一笔一画地临摹,最后得出的都是偏离的,小鸟画的像公鸡,荷叶画得像揉皱的纸,却还是很开心。”
“她在自己的屋睡,那里面也有个小火炉。我就在火炕边的垫子上躺着,就着余烬的光,偷偷给她描了一幅肖像。”他看向天花板,“墨没干的时候,在灯光底下,闪闪的,星星点点。”
“半夜画完,我就揣在怀里睡着了。第二天被她给看见,她脸红起来,涨到脖子根了,半天都没说什么。我就干脆送给她,说是住宿的报偿。”
 
第二早,我起来时,只是觉得脑袋疼,四肢不见力气。
我帮小影扫除门前积雪,劈了点柴,就渐渐发现不对劲了,我只觉得冷热无常,一时浑身是汗,一时寒冷浸入骨子里,每次反复,都叫我觉得身子是要散架。
我意识到,被吊着打了半天,又雪里忍冻忍饿走两日,这任谁肯定都经受不起的,不过是身体挣扎着想叫自己活下去,做出来精力充沛的假象,等落实了,有个安逸的环境了,这架势瞬间就垮下来,潜伏着的虚、寒、病就流淌出来。
到中午时,我已站不起来,只能躺在小影的床上,用牙齿咬紧嘴唇,因为不注意,会叽叽歪歪地叫出来一些声音,很难看。
“真是没用。”我说自己。
“休息好,别再动了,把被子捂紧些。”小影喂我喝了些热水,她很着急,为了照顾人,许多礼数上的东西也没顾及到,比如,把手掌贴在我的脸上、额头上,有些时候,两张脸又贴得很进,扶我起来时,胸脯触到我的肩膀,虽然我也刻意回避,但还是体察到丰满、柔软的感觉。
我越虚弱,越觉得她的那具身体散发着香气、散发着柔和,让人不禁依靠上去。
“这怎么办?你生的是什么病?这怎么办?该吃什么药?到哪里采去?”
她的脸一直是红的,挂着许多汗,很不对劲。我问她是不是也生病了,她本是盯着我的,眼睛突然移到一边,说,自己很久一段时间没照顾过人,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的,心忍不住地跳。
我把头搭在她的肩膀上,叫她别担心,不管什么病,吃饱喝足了,睡一觉就好了。
“那我给你炖兔子汤喝,昨天我才捉到一只。”
她要站起来,我把她的手拉住。“你别走。”
“嗯,有什么要的?”
“你在边上,我睡得安心些。”
她就伸出手,把被子扯到我的胸前,把身侧的缝隙给塞上,又把我的头轻轻挪动,在她的肩上靠稳,透过头发,我感到她脸颊的温热。
外面的雪还在下,意外的,能在风声里捕捉到几阵狐狸的叫声,呜呜的,或许是在呼唤同伴们。
小影的卧室,只陈置着几件基本的家具,似是不愿让人推测出主人的喜好,这和她秀丽、明亮的容貌显得不同。进门靠墙的是一个大衣橱,柜门都是平直的,接着的墙角,被一面屏风给挡住,上面是岩石、风雪和梅花,继续沿着墙壁走,是个书柜,下半用来堆叠衣服,上半是排着书的,都是些古诗籍,或是名家字画的抄录本,一扇窗户给一旁的小桌供着光,还有个梳妆台,上面的蜡泪残留着许多,竖着的大铜镜,周圈的划痕变成草丛的样子,那里面映着我们。
我从那镜子发现她在抹泪。
“怎么?”我也伸出手给她擦。“你哭什么?”
“傻吗,哭你病了啊,瞧这样子,多叫人心疼。”
“别哭啦,搞得我和将死的人一样。”
“停不下啊,伤心的事,忽地就涌上来……为什么都是这样?”
“过去的?什么事?”
她把头摇摇。
“说出来罢,跟别人讲了要轻松许多的。”
她就对我讲了她丈夫的事,她们三年前相识的,一起住了一个月,便订了终生了。她们居在山中,没其他人知道,婚礼上也只有她们两个。第二天,她丈夫打猎时,用箭射中了一只鹿,那鹿越过山涧逃了,他就去追,中途踩在松碎的岩石上,就掉下去,把腿摔断了。
他拄着一根松树枝回来,面色铁青。她用手去摸,发现肉下面的骨头都是歪的、岔的。她跑下山去村子里,跑出村子到镇子里,又领着大夫上山。打开门时,她丈夫已经不在了。
“真是遗憾。”
“没事,本来是都过去了的。”
“才相识一个月就结婚了,很相爱的吧。”
“倒……并不是的。”
“那又是为什么?”
“总是我一个人住在这儿,太孤寂了,他又和我是一样的。”
“这样轻易?”
“不……不是。”小影不堪这样的指摘,又想不出话反驳,脸红起来,转到一边去。
容易把沉重的东西交出去,这样的人,都是活着累的、值得同情的。但又叫人忍不住奢想,如果也能从她们那里获取到一份。
“那我这样的人呢?”我有意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她。
“嗯?”
“我这样的,你愿意说是爱着的吗?”
“你在说什么呀。”她有把红着的脸转回来,眼睛是闪着的,我俩看在一起。
“邀请陌生人男人进来,独自住着,还让他留宿一晚,现在又照顾生了病的,和他躺在床上,这样亲昵,任谁都会觉得,你是存着心思的。”
“是这样吗。”她个被揭穿了的家伙,皎洁地笑笑。
“我也很孤寂的。”
“我说一样,指的可不是这个意思。”
“告诉我是什么,我这人是擅长变化的。”
“不行不行,可不能让你给抓住把柄了,这要看哪天我高兴了,再跟你说。”她把头摇摇。
那之后,我的病又发作了,没力气地瘫下去,就睡着了。
我从睡梦醒来,周遭依旧是昏黑的,从窗户能看见雪小了些,天上是大片昏暗的云,你能分辨出那种染色过程,从朦胧的夕阳渐变到天空本质的蓝,都是精妙地掺进去,显出许多层弧形。几只乌鸦似乎就落在屋旁的树林里,嘎嘎乱叫,过一会,听见翅膀啪嗒啪嗒的声音,就看见几撇黑影落在那多彩的黑云里,就像是用墨水点出来的。
窗台上有个花盆,里面栽着枯枝,褪成蓝灰色。像是扭曲的手掌,每个指节都向不同的方向弯曲一下,留下经人裁剪的疤痕——一个环形的坑,能从切面上看出不同年龄的树皮。
一时看不见小影,这叫我失落。
我勉强站起来,点起梳妆台上的蜡烛,想借着光看会儿书。
我抽出一本侧封上不见标题的,随便翻开一面,发现那是她自己写的,笔迹很清秀。我见着的那一面,大概是这么说的:
“……待着,春天到了,就到苞山去,他说那里的瀑布水都是碧绿的;夏天到了,就到济山的城中去,那里的祭典是最热闹的,想去看烟火,想站在流水的石桥上,柳条随风拂过脸;秋天来了,全程都是忙碌的,真是遗憾,生活不能懈怠,不然田地的收成不好,来年就不好过了;冬日的天冷,就在家里好好待着,烤火、看落雪、待来年……有人伴着,感觉哪里都可以去了,一年里,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腊月,都会是有趣的。”
“偷看女孩子家的东西,真是不害臊。”小影不知何时过来,把我手里的日记本夺过去。
“你藏得严实了。”我说,“总是叫人忍不住找办法,把话解开。”
“把话解开,就开心吗?”
“把那层翳撤去的时候,才能见着美。”
“哼,满嘴都是瞎话。”她想做出来生气的样子,要警告我的行为,但还是忍不住笑了,提起袖子把嘴遮住。
“小影,雪要是停了,你要是出去,会到哪儿去?”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叫你答,然后再问我。”
“什么啊,装得像个思想家。”
“你答,你答。”
“我……我哪儿也不去的,”她解不开我的话了,就照着问,“那,你要到哪儿去呢?”
“我要到城里,卖画去。我不能再做个无赖的人了,不然,活着谁也对不住。”
“好哇,那可是件好事。”她拍了拍手。
“但是,难啊。你说,我这样的画,卖出去赚的钱,能够活命吗……”
“够的,自然够的,你画得多好啊,跟我知道的那些大画家一样好。”
“你什么都不知道,作画这行是多难的事,怎么……”
那时候,她站在窗户边,笑着看我,脸上映着太阳落下去时最后一抹红,纯洁的、醉人的、燃烧的,长长的发上,也添了乌亮的色泽,我忽然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觉得相信她肯定是没错的,自己的未来也有了光明。
 
“这就是第二天我所记得的事了,晚上小影还给我炖了兔子汤,味道很不错,不一时,我俩就吃完了。那几天里,在她家中吃过的菜,或许把我一辈子会尝的味道都纳进去了,以致之后,我再品尝相同的,都觉得是白纸一样”他拍了拍额头,“你说那个莫名的问题?当时我是想,去城里赚钱,赚多了钱,再回去娶她——但没好意思说出去,真是胆小,哈哈哈,哈哈哈。”
 
第三天早,雪又把天都遮住了。她的神色很不好,眼睛四周的皮肤是黑色的、枯槁的,她说是晚上一直在担忧我,怕出了意外的情况,就一直守在火炕边,靠在桌的一角,揪自己的脚趾头,没敢睡着。
“傻东西,这样折腾自己作什么,你要是也病倒了,我们在这雪里可就完了。”
“可我真的舍不得、睡不着,看见你的样子,我丈夫不在的那幕,就又浮在眼前了。”
“你不睡,我若真出事了,又能做什么?开药,使些巫术,把死神驱走?”
“我要坐在你身边,把你的手握住,看着你走。”
“你可真怪。”
“我是爱你,是爱着你的……”小影一遍遍地呓语,看样子,她没睡的晚上也想了许多事。
我拉住她的手,触感果真是柔嫩的,我往上亲了一下。
“你做什么?”她很快就抽出去,两手都在空中挥舞。
“证明我也是爱着你的。”
“不要,不要,这样就够了。你是言情杂志上的故事看多了吧?”她惊慌地走出门,转眼又回来,“真奇怪,我这人的确,真奇怪,明明是为我丈夫哀伤的,为何却对别人有了感觉?”
“你的心里,自己却不懂?”
小影把头摇摇。
“今晚能吃什么?”我想把话题移到别处去。
小影的两只手把长裙给攥紧了,“没吃的了。”
“一点也没有了?”
“缸中只剩细细的一层米,只够我俩煮一锅粥喝。”她说,“你来之前,我就一直在饿着,乘着雪小就去四周转一转,以此维持着。”
“那你怎么把土豆和兔子都拿来做菜了,应该省着的。”
“土豆是因为我太高兴了,兔子是因为我太担心了,根本没考虑到这个。”她像个犯错的小孩把头低下,“从没人来过这儿。”
“饿几顿没事,等雪稀疏了就好。”
“好。”
早上把心里袒露后,她和我间的距离就更近了。但我察觉到些不对的地方,她的头发,一夜间变长了,也变得更硬了。她身上的花香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有些刺鼻的气味,我无意地跟她说了这事,她“呀”地叫一声,先用手揪住大把头发,闻了闻,接着剥去外套,抬起手臂,闻了闻腋下,就手忙脚乱起来,花了一个钟头熏香,弄得屋子里都是那个味道,我用手拍床沿,说闻着头疼,她才停下。
“你要是有气味上的毛病,我也不在意的。”
“不行,不行!”她说,“你离我远些……我没别的意思。”
自那之后的一天,她就留意我们之间的距离,这是很叫人伤心的事。
那天我们很少运动,呆呆地坐着,说了许多话,如果全部记下来,会是一大本的书,但当时是不在意的,我只记得这些话勾勒出来的、小影灵魂模糊的影。谁会知道,每一滴时间蒙上一层东西,就变得如此珍贵呢?书页的记忆,像是在我脑边飞蛾,作了茧,都飞了、散了。
傍晚时我们吃了一顿饭,小影在厨房整理稻草堆,发现了个意外的东西。
“是根红薯!”红薯不过拇指的大小,她拿着,在我眼前晃,似乎是要借此证明,她也是个在居家上很好的女人,“估计是老鼠偷偷拖进去的,被我给找到了,这下能给粥添点甜味。”
煮粥的时候她问我,“水应该加多还是加少?”
“加多吧,量足一些,吃了饱得久。”
“我觉得该少些。”
“为什么?”
“味道会足些吧,残留在嘴里,舔舔就是回味了,即使是一粥,顶得上许多了。”
“那就听你的。”
结果,她个笨手笨脚的,把粥做成了块糊饼。我先对半分开,再分成四份,留了一份给自己,我吃了两分,剩下的留给她。吃完了,我俩的肚子还在叫。
“应该多加水的。”她说,“我真是不善打理。”
“饿只是肚子觉得,身体的营养是够的。想些别的事吧,”我说,“小影,你会唱歌吗,唱歌吧,飘到远处去。”
“我不打擅长,还是很小时跟母亲学过。”
“唱吧。”
“你会高兴吗?”
“会的。”
她就张开嘴,开始唱了。小影的两条腿向外排开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样重心是不稳的,因此,身体随着用力发出旋律,会轻轻地摆荡,她闭着眼,自己也没察觉到,不然,肯定不愿在我面前露出这孩子的样子。
她唱歌的技巧的确不成熟,声音在本音和假声间沉浮,曲到动情时,努力要做出高音的样子,却没上去,还把声音给唱破了。在那时的情境下,却是很美的:一个女人为我笨拙地唱歌,驱散身上的饥饿。我幻想见那声音描成线,描成风的形状,和着些许刺耳的冰雪,我幻想见那歌声飘到云端去,我们的房子显得渺小,像一副白纸上,偶然落下的、温热的灰烬。
“……我把剩下的词忘记了。”她把袖子甩甩,望着我,“你是在笑吧。”
“我没笑,你瞧。”我伸出手指,沿嘴角画出一道直线。
“那就是心里在笑。”她是自觉得出了丑,无论说什么,肯定都是没用的。
太阳又落山了,虽然看不见,但一天的气息在变化,由清晨到中午,温度是攀上去的,雪会化一些,空气就逐渐潮湿,到了晚上,热散尽了,水汽又凝结下去。又要睡了,我问她,“傻东西,今晚还会守夜吗?”
“我不知道,要看睡时的感觉。”
“要是还担心我,就在我一旁睡吧,被子里暖和。”
“你在想些什么啊?”
她的脸又给涨红了,真有趣。
半夜的时候,我被嚎叫声给惊醒,那声音离屋子特别近,陡然上去,到一个很高的调子上,让人毛骨悚然。
我首先想到的,是要见着小影。我用手和膝盖在榻榻米上摩擦,几乎是爬着到客厅里。只见到一堆衣服,从火炕边散乱地放到门口,几枚扣子还落在墙壁旁。门是拉开的,贴着一层大雪飞舞的景象。我一步步地走,把衣服拾起来,都是小影罩在外面,用来保暖的。
小影的鞋子摆在还在门廊里,鞋子旁有几道平行的划痕,把榻榻米都洞穿了,我担心是狼闯进来伤了她,但到处都找不见血。
我站在门口,大声叫小影的名字。没有应,就拾根火把,跑出去。
雪地上有脚印,歪歪扭扭,一直延伸到树林里。
走近时,我又听见呜呜的嚎声。
歪歪斜斜的枝干,把视野都填补满,把我手里的火光围住、逼住,雪在纷纷地下着。
有影子晃过来,我看见一只人一般长的野兽,披满黑色的毛发。它用四肢俯在地上,吃地上的一团血红色。火把的光晃到它,它就转过身,面对我,先伸直前肢,用后肢把后身撅起来,接着就朝我扑过来,速度很快,来不及躲闪。
它压住我,要咬我的喉咙,嘴里的牙都浸染血红。
我伸出手臂,横挡在前面,把它的喉咙抵住。我使劲了力气,扭转过去,把它骑在下面。野兽们捕猎时,譬如老虎,制服和自己差不多的猎物,都是靠体重压制的,狮子和狼有群体的优势,因此敢挑战更庞大的生物。眼前的这野兽孤立无援,体重又轻盈,力气也只是靠一时爆发,牵扯一会儿就会泄气。
我本是要捏起拳头打它的,但我闻见那野兽毛发里散出刺鼻的味道,富有皮囊和肉的特征,和小影白天时一样,不过更浓烈。
我勉强把它脸上的毛发拨开,发现她的确是小影。
“小影!”我叫她,她的眼睛只是转动一下,龇牙咧嘴,还是不应。
我就死死抱住她,两个人躺在雪地里。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在我力气用光之前,不让她走远,肯定是不会错的。
她咬到我的胳膊了,小臂内侧上,热乎乎的液体流出来,又冻结掉。
“小影,小影啊,你在干什么呢,小影……”
那时候,我似乎是看见月亮了,十五的日子,丰盈的月亮,真奇怪,像是有两支记忆,一支下着雪,另一支里,光却是那么的美,我和小影在那里赤身裸体地拥抱着,一点也不冷。光透过竹和松叶子的叠嶂,风吹过去哗哗地响。
慢慢地,我察觉到她不再使力气反抗,精神也就松懈掉,濒死的情景给了我力气,现在又给抽走,我就昏在雪地里。
在恍惚的梦里,小影身上的毛发褪去,气味也变成了花香。她的身体是赤裸的、洁净的,她的双腿修长,大腿上带着一点赘肉,却很柔软,像是用乳水浇注的,两条手臂也是玉般光滑。她的臀部丰满,胸脯高高地翘着,都和身高相称,中间的一段腰又收束进去,线条圆润,如果叫艺术家雕琢出女性完美的肉体,大概就会是这样,唯一缺点是,私密处的毛发多,一直蔓延到了小腹上。
在明亮的月下,没有影子,我见着的不只是她赤裸的肉体,还有她赤裸的灵魂,这时候,对这个怪家伙,如果我再说是爱她的,一定就是真的了。
我真的说出来了。
她却骂我是傻子。
她把我背起来,带回温暖的屋子里。
 
“你是醉酒做梦,在说胡话的吧。”我说,“这世上怎会发生人变成狼的事”
“或许呢,或许呢。”他说,“你想,已是久远的、不再相干的事,怎么都是由我的。”
“事实真是有的,后来,我四处打听当地的传说,萧山自古就是日本狼的一大栖息地,这些夜行的、神秘的物种,在林秀的山林里生活久了,自然就会出现一些神秘的存在。江户时代,民间就流传有大量狼男狼女的传说,当地人专门修建了庙宇,一直保存到现在,那时候,他们定期把家养的鸡牛送进庙里,狼人们就在晚上取走,这样,狼人既不会骚扰村民,还会帮他们驱赶其他豺狼虎豹。”
“后来,西洋犬在本土传播开,也带来了狂犬病,萧山里的狼也受到了波及,狂犬病发作时,狼就会控制不住地攻击四周,人们便大规模地组织猎狼活动,疯狂地屠杀狼群,直至它们被宣布灭绝。”
“小影是混血生的,她的一部分属于不存在的群族,所以她一直独自住着,挺悲惨的命,是吧?”他说,继而又笑出来,“我看当时她是饿坏了,就没抑住地变化了,生命都是要保证不死的,傻东西,多找我要块饼吃,不就不那么麻烦了。”
 
第四天了啊,时间过得真快。
我醒的当时,就看见她用手指住我的鼻子,说:“你真是个傻子!我本是来天就会好的,冒了生命的险抱着我,你个傻子!”
“如果你提前把这些说明了,不就不会发生这些了。”我说。
“就是你就是你!”她呜咽着说,“这下好了,我不穿衣的身体,我变狼的丑样子、凶样子,都让你瞧见了!”
“我是会负责的,我又不会说出去。”
“光这样说有什么用?你这个人。”
“你知道我那时候是多慌张的吗?”
“我看见那场景,要吓死了,以为你叫野狼给叼走了。”
“昨晚我真是把力气用尽了,我能感觉到的,真是病得更厉害了。”
“我不想和你玩撒脾气的把戏,没心情了。给我放安静些。”我连着说了一串话。
“啊……啊,我太自私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她哭起来,用两只手擦泪。
“你会走吗?”她把手交叠在一起,又透过最下面的那个角看着我。
“走什么?”
“我是狼妖怪啊,会吃人的。”
“来吧,把我吃了。”我把手伸给她。她含住两根手指,又吐出来,指上沾了她的沫水。
“呸呸,咸的,真脏。”
“天天净在说傻话。”
“你不也是,嘻嘻嘻。”
她把我抱了一下,我乘机亲她的嘴,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似乎是要有大反应的,也只是把眼睛微微睁大,如果这时我行为粗鲁些,做出格的事情,估计也会顺利。小影的性格,顶多拿胳膊遮拦一下,等到人专注到那些防御上,要逐一消解时,譬如握住了她的手踝,耳根边上说些糯粘的话,就半推半顺,无力抵抗了。
我的脑袋却在发热,都要被烧透了,没有那等力气。
小影花上一阵,推搡我两下,唠唠叨叨责怪我无利,就转身打开橱柜收拾东西,穿好棉衣和蓑衣,跟我说要出去。
“你干嘛去?”
“去找食物,采野菜,撞见野兔野鸡了更好。”
“晚上回来?”
“如果我没吃饱,晚上又会变狼的。”
“这么大的雪,你晚上怎么办?”
“狼的毛发多,独自一个也不怕冷的。”
“不行,你陪着我。”
“陪着你?那不就真要看着你死了。”她说,把窗户揭开给我看,“瞧,雪小了,山里的路我都走惯了,出不了事。躺着,待好,就一天。”
“我不能让你冒险。”
“没事的,我若没遇见你,天天都会是这样的。”
我跟着到客厅里。她把门拉开,我看见一块平直的白,她踏进去,又回过头看向我,朝我挥手,我突然看见她的侧脸,那颧骨突出,拉出一道影子。我像是认错了人,没想到她突然这样憔悴,才意识到,平日她一直留意,拽住长衣长袖,把难堪的、凄惨的地方都给遮住了。
“咔哒”一声,门被拉回到尽头,落尽用来固定的木槽子里。这个地方现在又剩下我一人啦。
本是想乘这时把她的日记本看尽的,但我不愿对她撒谎,如果谈起话,涉及了被日记破晓的事,肯定会暴露,惹她不快。
我就在床上养力气,养足了,就看她书架上“八大山人”、“七大怪人”的画册子,或者是自己拾起笔纸作画,画的都是小影,侧身、正脸、含睇、妩笑,春天在百花的丛里,夏天在烟火光的柳桥上,秋天在金穗摇动的田地里、芦苇水荡边,冬天坐在小木屋的火炕旁,对面则是我。
就这么过了一天,后来,那些画我都留给小影了,我只带着这一张:画的主要内容是株大樱树,花瓣落下去又成堆积的雪,小影的人形很小,只是用一红一白两笔给勾出来的,没有脸、也没有身子,却能让我看见无限的她。
我是坐在她的梳妆台上画的,下面垫了几件旧衣服,不至于让墨水弄脏。家具永久了的,都会残留下主人家的“味道”,泉的梳妆台就萦绕着她的“味”:平日里打扮用的熏香、桃木的梳子齿上绕着她的发丝小抽屉里发簪叠在棉布上、粉盒面上不见划痕——都不见她打扮这些,真可惜。我往铜镜里看,似乎能瞧见她平日打扮时,留在上的影子,每天早上,她都是偷偷摸进来,在熟睡的我身边这么做的罢?长长的发,盘起来,束成辫子,晨曦的光洒在她脸上。心境变化时,每天梳妆的动作也会变化吧——我错过了,真可惜。
晚上,我又听见狼嚎了,不是小影,那明显的此起彼伏,是一大群野狼。
我闭着眼,那些嚎叫,在我脑海构建出的空间里,划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划过山去,因为小影,我对这些狼生出同情了,它们不知是何处的,或是不绝的大雪断绝了食物,现在只得率领族人们迁徙,终究会遇见人的居所,那时,生还和死亡的机会,就临到它们身上了。
房顶上出了些骚动,我听见几只乌鸦闭着嘴咕隆了几声,也是被嚎叫惊醒,它们拍打翅膀,挪了挪位置。
我静静地听着狼群的呼喊,最终,在雪里变得不见。
有个弱小的声音又冒出来了,几乎是呆在原地不动的。像是小孩子在哭。
掉了队的家伙,临着大难时,把最不可能活下来的弃掉,这是难免的,村子里那些等死的老头不就是这样。
我转了个身,手揪住被子,把耳朵堵上,就这么睡过去。
半夜我又醒了,姿势不觉地改变。是仰天躺着的,火炉里的柴已熄灭,还有些红斑,外面的风雪仍未停下。
那狼凄惨的声音又从窗户划进来,我才明白自己是被它吵醒的。我忽然吃了一惊,僵直地爬起来:万一这是小影呢?我把呼吸停下,想再待到那叫声。
小影为什么会和那些狼在一处呢?
变了狼后,本能地就随它们走了?
还是说,那也是一群狼人变化的?
还是说……
毕竟她是个妖怪,许多事是难知的。
我讨厌这样想,这就是说,看不清她究竟是谁,我回想这些天,我们突然间相逢,又突然间走得紧密,如此迅速,叫人觉得,是不是在奔来的路上,落下了什么正常时应附上的情,而这些残存的,终牵连在我们心上。昨夜我抱她一刻,现今她伴我的时刻,或许,只是我们在相奔赴中,指尖相触的一刹吧?还可再近些吗?我愿再近些啊。
我的脸上涌血,变得发烫。
狼又出声了,我想了小影这么叫的景象,那叫声,瞬间就带上痛苦、哀求的色彩。我坐立不安,就穿戴好,寻着声去找她。
我爬到一座山崖上,被雪弄得分不出位置,这时,我想到个方法,把手做喇叭放在嘴前,朝山谷大声喊她的名字,我用尽了力气地喊,整个肺腔都在震颤。雪山和树林开始回响。
那狼应了一声。
我走了不知多久,火把的光把我俩见着面。
小影被猎户的捕兽夹夹到腿了,幸亏那兽夹是弃置了许久的,弹簧不大利索,只把腿咬一口,但伤口足够让她站不起来。
她已变回人,身上覆满了雪,头发都是散乱的,沾湿了缠在脸上。她手里紧抓着一只布袋,有东西装在里面,还在鼓动。她的身体僵直地躺在雪地里,像是一具人偶。
我伸手摸她的头,她把眼睛睁开,看着我,嘴唇颤动起来。
“你才来!”她哭出来。
“恰有一群狼路过,我听见你叫,当做是它们落下队的。”我把她受伤处的裤脚裁下来,再撕成布条,把她伤口包扎好,虽然流了不少血,但因在雪地里,所以没太快溃烂掉。
她咬着牙忍住,又沉默了好一阵,没说话。
“腿疼吗?”我小心地把她背上,往回走。
“都见着骨头的白了,你说呢!疼疼疼疼!疼死我了!”她左手抱住我的脖子,右手捏住拳头,打我的肩膀,“你疼吗,你说,你疼吗,你要是有我这样疼,我就把你原谅了。瞧你的样子!冷,你冷!你跟雪一样冷,把我晾着不管我,整整一晚上,你知道我的疼吗?呜呜呜呜呜。”
“我疼的,也疼的。”
“我看不出来。”
“我还病着呢,血都在往回流。我不能再弱了,疼、病,都不能让你瞧见、叫你照顾,叫你出来找吃的,这就是我的错,我的病就是逼着死,我也不能再让你照顾了,我得护着你。”
“这样……这样……”
“一会儿我就下山去,给你找大夫。”
“你身子撑得住么?”
“嗯。”
她把头贴在我的背上,我感到暖和的泪水淌下去。
“忍不住就咬我吧,撒气撒疼。”
“脏,我嫌弃。”她叹了口气,“其实,没事了,疼久了,就转到脑袋上,只是觉得要炸开,腿上的伤就感觉不到,活着的身体,你说,多神奇。”
我能看清她的心思,她伤了心,想哭又要掩饰缘由时,就把事情都纠责我头上,像是我将她伤害了。这把我的嘴堵住,没想问她和狼群的事,心觉得,反正也是没关系的。
“布袋里是什么?”
“你猜。”
“野兔子。”
“对啦。”
“那你瞧,这是什么?”她费些力气,把手伸进内衣的口袋里,再掏出来,摆在我脸前。
“是什么宝贝?”
她把拳头张开,火光是渐变向暗的,染在那堆东西上,我看见几枚彩色的云母石和水晶,还有朵很小的、揉皱了的菊花,苞上只有一半带着舌状的花瓣。
“路上捡的,有趣吧。”
我忽然想起小影床头边有一个木盒子,纹着火纹,有时头不小心撞上,就听见许多细碎的声响,或许里面装的都是类似的玩意。
“你不会是因为采这些东西,把夹子踩着了吧?”
“我怎么会这么傻的。”
然后,她就叫起疼来,说我跨过石头时太厉害,让她的伤口碰到另一条腿了。
雪是下着的,天上的水汽就多起来,水珠漫射了藏起来的日月的光,外面和挂了半盈月一样,能看见一片片远山的外形,好似画里的,但墨里加注了太多水,或许还落有花瓣——因为一切都添了粉的色,云漫天遥远,也是粉的,就像小影的肌肤染上晚霞的光。
我们是这样景里相互依着的两个人。
 
之后,我把兔子剥皮洗净,一边打盹一边煮了,小影吃了就倒在床榻上,我重获了力气,不能睡,披起衣服就往山下走。
当时是清晨,我在路上回头,我们的屋子杵在坡道的顶上,屋檐悬挂着长长的冰凌,雪面也结了冰,白亮亮地闪。屋子的面相,两窗是眼,一门是嘴,两边翘起的屋脊是发和耳,看上去亲切。
我忽然想,我和小影的经历,不过是两个人走出这屋子,再短暂地回来,聚在一处,如果要写成一本言情性的小说,情节进展,也是跟着平白的时间在流,不分详略的,难免会显得单调、无聊。但是,这却有了夫妻间日常活着的味道,虽然伤与病都要惨烈些,却是异常的幸福。
“这样的经历,便是家吗,便是人吗?”我仰头问,白花花的雾气升腾上去。
我砍下一根杨树枝作拐杖,继续走下去。
第五日就是这样的,我走的是恰三年前小影的路径,太阳落在萧山的半腰时,我到了那个镇子里。
满目是落寂的景,每家的门户都是紧闭的,灯笼和门帘被风吹碎了。大水缸里盛着整块的冰,涨裂了,陶瓷片巨大地分裂开。红砖墙上划出余晖的影子,留着无聊的孩子们用粉笔写下的东西,一些简笔画,或是玩笑地模仿街头保洁、办证的小广告。垃圾桶边堆积了许多彩色的塑料袋,时不时有麻雀群掠过去,想从中寻些口粮。谁家的一条黑狗,被溅湿透了,一路上跟着,用哀怨的眼神看着我。
马路是褐色的,因为人和车的来往,把雪踩化,变成一条散发着脏和臭的河流。我沿着,问了背婴儿的夫人,问了喘着热气的扫雪人,问了跑过马路嬉戏的小孩。我顺着那些指头的方向,来到一户门前,也是闭着的。拴门的柱子上,用红油漆画着一个十字。
“有人在吗?”
有个长得消瘦的小男孩把门打开,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戴着瓜皮帽。
“先生,诊所今天停业了。”
“麻烦告诉医生,我妻子的腿被捕兽夹伤了,事出紧急,得处理伤口。”
“好的,我就去说。”说罢她就把扫帚靠在门上,走进屋了。
一会儿,一个穿着黑色大衣,戴眼镜的中年老头走出来,他把手别在背后,就靠这样把腰板挺直了。我看他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哪里见过。那女孩继续去扫雪。
“你妻子,是什么时候被伤的?”他问我。
“就在昨晚。”
“什么程度,有没有失太多血?”
“没,但皮肉伤得很重。”
“你住哪家的?”
“不是在镇里,在萧山上。”
“哦。”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只露着一个头了,“我一把年纪了,体力支不上的。”
“没事,我背你上去。”
“你怎么不和你妻子下山?”
“我一人背她,怕把她伤着。”
“再叫个人抬着啊。”
“啊呀!”我拍拍脑袋,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个,都是因为被村里的人责罚了,从心里抵触着一切有关的念头,全然没顾可以向他们求助的。
“年轻啊,做事就是冲动,不顾计。”老头说。
“医生,我也患了病,能不能帮我也看一下?”
他朝我挥手叫我进屋去。
医生用水银计量我的体温,把押舌板伸进我嘴里,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检查舌根和扁桃体,又问我病的症状、可能来由、日常有未腹泻,一日几次,最后砸咂舌头,说,没有太大的事情。
“这病虽不至于把命夺去,也是很严重的,拖久了更成问题,没出事也是你年轻,身板硬,回去以后,和你妻子好好休息。”他拾起秤,从身后的药草柜里取草,用油膜纸一包包地包好,系成一提,“把这喝完,若没好,再来取药。”接着,他叫来那个男孩,去收拾出诊的行李和药箱。
这时候,走进来个姑娘,应是医生的孙女,问他是要出发去哪里。
我才明白为什么医生看着眼熟,原来他的孙女是我熟识的人。她叫夕良散,平日梳着短发,举止也像个小伙子,先前和我在一个先生门下学画,她生性顽皮,总爱偷懒或是找机会溜出去玩,我又是常同她胡闹的那个,因此,我们间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萧山上,良散,你跟着,把药箱背上……”医生给他把事情交代清楚。
“蛮清哥,你怎么在这儿?”良散瞅见我,就叫出来。
“我被雪困在山上了,这时才下来。”
“你离了这里才一个月,就有了妻子了?”她伸出手想拍拍,随即停下,“想是缘分到了。难怪的,难怪的,但是,蛮清哥,我得告诉你,你家里出了事了!”
“什么事?”
“你母亲病得重了,说是肺的问题,本应是能治好的,但老人家年纪太大,没能经受不住。”
“那,什么时候说的?”
“一周前的,当时说是你弟弟到先生家送信,没见到人,人说我俩的关系好,就托我传信给你,我四处找了也不见,原来你是上山去了。”
“哦哦,是这样。”
我把头低下,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怕人瞧见我并不悲伤。墙角边上有个土褐色的罐子,恰好给我把眼神放进去。
养育了、陪了我许久的人,突然要没了,心里的确感到缺少一块,但是,相隔的距离本就是远的,发生什么也干系不到,所以,遥遥对岸的,那生老病死,花开花谢,风吹烟去,只让人的心里觉得是无所谓的。我甚至一直觉得良散说的话是假的。
况且,我还厌弃着那个养了我的家,我觉得那里是肮脏的。
若回去了,见着床上的母亲,干巴巴躺着的,或是没气了的,我指定会哭出来,而今,我心上念念不忘的只有小影——人的情就是这样,时的阴翳,空的阴翳,始终笼着,叫我们只能瞧见脚边的。
我们三个走在回我家的路上,良散最外面穿着青色的坎肩,两枚金属扣子,是钢笔尖的形状。她回头看看镇子,指给我们说,“瞧哇,真是漂亮,叫人想画下来。地上是广的雪,屋顶上是连绵的雪片,红砖墙,木横梁,橘色的灯和火光,黑色的影子,人住的家,像是从这堆积的雪里撕开的一条缝隙。”
说罢她就颠两下肩,把药箱子背好,头发和坎肩也跟着跳一下,她跨起步子走到最前面,过一会儿又跑回来,老头笑着叫她慢点走。
“没事的蛮清哥,我爷爷厉害着呢,嫂子的腿绝不会落下毛病。”
“嗯,真是累着你们了。”
“嫂子是个大美人的吧?”她拍拍我的肩。
“不害臊的人,又开始了。”
良散笑笑,开始唱歌,唱的是《红蜻蜓》,她之前对我说过,她只会这一首,因为教她的小学老师只会这个,等将来她有孩子了,也只教他这一首,这就成了一种坚守,一种标签,别人听过这个故事,在他们眼里,良散生命的意思,就会附在这短短的一首歌上面,就像樱花瓣,永远存在樱花盛开的景上。
我说,你这是自作感动,陶醉于自己的世界里罢了。
她说,那就另外去画画,去写故事,就写终生只唱一首歌的少女的故事,让人都知道我脑里的想法。
我说,这不是指着自己鼻子说自己嘛。
她说,别那么直白呀,藏着,掖着,叫看的人发现了,不也挺有趣的。她扯住我的围巾,拉得长长的,摇摆几下,叫我赞同她说的话。
恰好在那时,一阵风从山上跑下去。我不理她,她就自顾地继续唱:
夕焼小焼の、赤とんぼ                  (夕阳余晖,淡淡红霞中的红蜻蜓)
負われて見たのは、いつの日か    (被背着看那红蜻蜓时,不知是何日)
山の畑の、桑の実を                     (将山上田园所采收的桑葚)
小籠に摘んだは、まぼろしか        (摘下来放在小篮里,难道是梦境吗)
十五で姐やは、嫁に行き               (姐姐15岁出嫁了)
お里のたよりも、絶えはてた        (断绝了故乡的音讯)
夕焼小焼の、赤とんぼ                  (夕阳余晖,淡淡红霞中的红蜻蜓)
とまっているよ、竿の先              (正停歇在竹竿的顶端啊)
走到家里,天已黑了,我把那扇木门拉开,能看见曲折室内透出的火光。
“回来了!”小影说。
我马上回应道:“我回来了,亲爱的,医生找来了。”
她就知道我是怎么在外面称呼她的,噗嗤地笑出来。
她躺在被褥里,脸上憔悴,头发披散。腰下垫了好几个枕头,让上半身坐得舒服。我看着,傻傻地,忽然幻想她生完孩子也会是这样。
“叫我瞧瞧你的腿,伤口是这里……良散,你出去待着,别胡闹。”医生说。良散盯着小影看了一会,眨巴眨巴眼睛,就跳出门去了。
医生叫我拿来一只木盆,烧了热水,待到温下来,他从药箱子里拿出个白色的塑料瓶,说是消毒用的,加在温水里,然后用毛巾浸透了,再一次次地淋在她的伤口上,浓和血都被冲下来。小影要忍疼,就把头探进我怀里,把我的手给抓紧。
然后,医生拿出个棕色的玻璃瓶,用小刷子蘸了乳白色的膏药,轻轻涂抹在伤口上。“这药是祖传的方子,涂上隔两天就会结成痂,方便伤口愈合,怎样,皮肤没有刺激的反应吧?”
“涂上去感觉冷冷的,麻麻的,不疼了。”小影把头挪出来,说,“然后,然后感觉好暖和。”
“那就好,那就好。”医生说,“没大事啦,蛮清先生。麻烦把这水倒了去吧,我给她包扎上。”
我端着木盆到门前,看见良散在那里,蹲在黑色的石板上。
我走到院子外,把木盆里的水泼出去,哗啦啦,一大团蒸汽升腾到空中。回来,再问她,“你在干什么?”
“照镜子。”她把手里的小圆镜晃了晃,把自己的头发拈了拈,“话说,她真是漂亮啊,脸也是,气质也是。”
“就是爱些撒小脾气,挺让人没办法的。”
“你们这家,这么和村人离得那么远?”
“这是她家,过去的,有着故事呢。”
“哦。”
“蛮清哥,你们是成事的?真不够意思,也不叫我来。”
“我们尚没到那地步呢。”
“你是骗我的?”
“这样能省些麻烦罢了。”
“蛮清哥?”
“怎么?”
“她这样的人,你可要给照顾好啊。”良散说完,用小指和无名指揪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第六天了。
她们爷孙两在客厅里睡了一晚,第二天很早就走了。
我醒后意识到,就去开门,只看见两串脚印。雪变得很小,几乎是没在下。
镇上好不容易买了一袋粮,把发霉的米和发了芽的土豆都给扔了以后,只剩下半袋子,我把它们倒进铁锅里,加些水,撒些盐,就简单地煮了道粥,影狼和我却吃得津津有味。
“雪终于要停了,今天一起出去吧。”她高兴地用筷子敲了敲碗边。
“去干什么?你的腿还没好呢。”
“怕什么呢,有你在的,你扶着我,腿肯定没问题。”她说,“这附近有个湖,我带你去看,隐在树林里,可漂亮了。”
“多待几天,不能再冒险了。”
“我讨厌你了。”她说,“我是要你助我自由的,不是让你来束缚我的。”
“好,好,好。”我猜,她准是又藏了什么心思。
气温缓和了,我打算换件薄的衣服穿,就从大橱柜里找了件丝织衣穿上,蓝色的,上面的纽扣是金色的,四个孔里串的是褐色的线。
“你说,这件我穿着怎样?”
“不好看。”小影摇了摇头,“和你不配上,我不喜欢。”她差点就要站起来,“头一天时,不是给你理出来了吗,都是我觉得适合你的,放在第二层最右手边上。”
我把它们拿出来,在床上摊开,扭头时发现她仍看着我,眉头轻轻地皱着。
“怎么?”
“我说句话,你不要生气。”
“哼,你还能怎么把我气着?”
“我丈夫穿你身上这件,我还记得,比你要好看。”
“啊,什么啊。”我感觉被冒犯到,把手挥挥,让她闭嘴。
“但是,就那件灰色的,对,穿上行吗,听我的,对……这件你要更好看!”
“你突然在做什么?”我说,“我讨厌这样,别把我和已经不在的人比较,我真的讨厌这样。”
“你听,你听。”她伸出双手,面朝下放,示意我平息下心情,“我一人在家时,也想了好多的,我觉得,应该把自己的心思都讲给你——至少是从这时起,毕竟我俩的差异太大了。”
“我是不这么觉得。”
“你想,你理解的、我理解的,你的世界、我的世界。”她伸出两只食指,相分开,又触碰上,扣在一起,“我总怕,我想安下心——我给你讲吧,我昨晚梦见原先的丈夫了。”
“我记不清具体的梦了,只像是在竹林里,叶子哗啦啦地响,我们坐在一口水井的石头墩上,天上和井里都是洁白的月亮。他对我说想我,对我说怨我,责怪是我害死他的,然后,他就伸手抓我的喉咙,我想挣扎开,流了很多汗,却发现外皮褪下去,显出真正濒临危险的人——是你。”
“我丈夫的坟就在那湖边,我想给他带些花,烧些纸钱,平息他在下面的怒火。”
“就是这样的。”她显得委屈,“你还生气吗?”
“没了没了。”
“绿眼睛,吃醋啦。”
我屈起手指,把她的脑袋敲了一下,然后束紧衣服,也在火炕边上坐下,“你说,寒冬腊月的,哪里去找花?”
“床头的盒子里有,虽是放干了的。”
“那行,把饭吃完,有力气了再走吧。”
“好!”她用力扒了两下筷子,“今天之后,告别了,就会是全新的了!”
我们并着肩走过去,小影拄着一根拐杖,我则一手撑着红色的油纸伞,一手扶住她。小影管那湖叫雾湖,因为山上早晚的气温变化,每日清晨湖面上都飘着打团的雾气,光照上去,就像梵高画里的星星。平静的湖面倒映着所有,像是藏着另一个世界。堤上,枯黄的草杆子,终于从盖雪下探出几根头,风吹过去,微微地颤动。
隐约地,能看见一条大石头铺出来的路,绕道一片浅浅的森林里。松针上的雪化了些,水挂在针尖上,又被晨风冻结起来。路边偶然立着几个地藏菩萨,红色的、作围巾的布碎了,影狼就从盒子里拿出来一条新的,叫我给它系上。
做完了,我又站起来,回头看这湖,几只乌鸦从单调的天空掠过去,“要是这里有萤火虫绕着,夜晚上又有银河映在湖面,景象一定很美。”
“啊,那要在夏天再来,六月初的时候,我小时候还见过的。”
“真好。”
她领着我,继续走进林地里,在一片没树的地方,六个雪包明显地凸出来。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了。
“这是我家的墓地,我祖父母、父母、姐姐、丈夫,都睡在这儿。”
“你丈夫该怨恨着我吧,是不是该走开?”
“对、对,你先到边上去,别让他看见,我劝他,全好了喊你,你再和他和好。”小影连连对我摆手,我就赶紧躲到一株白杨树后面。
我的心被那些耸起的土包震颤到了,那么平静,那么惨烈,母亲死去的幻景忽然浮现在我心头,这下带上色彩了,我能看见她额头上的皱纹,离她去时,还是浅浅的、很少,过了些年,应该是深沟纵壑的,相当触目了吧,最可怕的是,母亲对我说了那句话,就是我儿时对着她撒娇,让她放下农活陪我玩时,说得最多的那句话。
她是在干什么?在对我撒娇,要我陪着她最后的时间吗?
我摘下手套,用十根手指抹眼睛,摸满了泪水,就用手心抹,再用手背抹。
忽然,就听见了小影唤我的名字,我没戴手套,就跑过去。每只土包前都摆上了闪亮的小东西,她跪在一个前,一只手放在上面,认真地同他说着话,“来吧,来吧,你瞧,就是他,叫谢蛮清,好听的名字,认识一下吧,别生气了,你在地下,我总要找人照顾我的。”
她看着我,知道我哭了,所以迟疑了一会儿,才把我拉着,叫我跪下来,手也放在上面,“来吧,来吧,认识一下,和和睦睦的,不要再胡闹了。”
四周是尖耸的白杨林,灰色的,像是天空的缝隙,一只鹰展开了双翅,飞得高高的,丝毫不担忧这些障碍。它感谢重回了天空的怀抱,发出嘹亮、悠长的鸣叫。
“你怎么了?”回去的路上,小影问我。
“没什么的。”
“到底是什么,告诉我。”
“不用你费心的事。”
“这真不公平!”她甩甩袖子,用嗔怪的语气说,“你总是叫我不瞒着你、不瞒着你,我是什么都说了,心都对你揭开了,现在见你无缘故地哭了,想担心下你,你就说,和我没关系?这真不公平!”
我就一五一十地向她交代了母亲的事。
她用手把惊大的嘴捂住,说,“你走,现在就走,找你的母亲去。”
“我不会走的。”我说。
“为什么?”
“现在我见着你。”我看着她说,“积雪也要化了,好不容易,一切都过去了,我想好好地爱你。”
“不行,你指定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不想走出去,不想回家里,我想被永远困着,和你在一间屋子里住着。”
我拿住油纸伞,身子转向她,俯下脸去亲她。伞很小,只适用一个人打,而且,有一边的伞骨也被风折了,破开的油纸在风里闪烁。因为我的动作,伞面朝一边倾下去,雪花哗啦啦地落在我们身上,化在小影的脸上、发上、睫毛上。我看见她的眼睛也是润湿的,眨了两下。
两只山雀突然从身旁的树丛跳出去,秃的枝条轻轻晃着。
“我觉得我们之间爱真美。”
“你这人真怪。”她说。
“你不也一样。”我说,“你觉得我是,那什么,不孝的?”
“谁不了解你,谁就不该乱说你。我不晓你的身世,也不敢说伦理。我只是想,你该珍惜眼前将逝的东西,你还是走吧,路远花的时间多也不要紧,我依旧在这山上等你,我不会走。”
“那至少是今晚。明天再让我出发。”
“那……”她还想说什么,但明白了我的意思,脸就红起来,提了提围巾,一路上没说话,只看着路前面,走得也很快。
回去后,我们又做了许多事情,画、歌、她的日记、有关婚后的一堆胡思乱想,只怪我怀着心思吧,没用心记着。我几次提出来,让小影到床上睡着去,她就推脱着说到晚上。但她也显得心不在焉了,画画时笔触歪斜得更厉害,翻日记时几片书页飞出去,差点被火炉给烧掉了。犯了错,见我在笑她,就“啊呀呀、啊呀呀”地叫。
因为是忍着伤病,她很快就没精力,竟趴在茶几上睡着了。
她洁白、细长的脖子露出来,掩了一层黑发,她的衣领向外翻,盖在脖子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身上发出来的、游在衣间的香气,似乎就这么飘出来。我凑过去,看着她,拿起她日记里的一片枫叶标本,缀在她头发上。
到了下午,天已经变暗,我小心地靠在她身上,把她叫起来,骗她说已经晚上了。
“烧壶热水去。”
“干什么?”
“把身体洗干净,我可不要一身汗味。”她说。
“你的腿方便?我帮你?”
“瞧你,真是的。”她捏拳头打了我一下。
洗完了,我们穿上单薄的浴衣睡在床上,因为天气很冷,我们很快就掩盖上被子,抱在一起。小影的衣上只系了一条丝带,轻松地解开,她也把我的衣服脱下去。赤裸的我们拥抱着,不过这回是温暖的、安逸的。
我点上梳妆台上的蜡烛,我们的影子就照在凹凸不平的墙上。
我还记得她身上的味道、还记得温暖身体上每一处的触感。她那双红色的眼眸看着我,像是宝石,我也只看着她,我记得那眼里每一种光的变化。
她的头发抚在我的脸上。她的胸脯贴在我的胸前。我摸着她的头,突然有了实实在在活着的感觉,想到一个有温度的人依偎在我怀里,真是……
因为她腿上的伤,那晚上每个动作都是小心翼翼地,像是在云雾和梦里面,没有走到尽头。
我们一晚没睡,清晨时候,光破开了雪云,霁了所有的阴翳,照在糊纸的栅格窗上,窗格的影子和光交错,又刻在我们身上。
我们觉得尝尽了渴求的,尝尽了,就有理由离去了。虽然事实并不如此。
早晨,我起身穿衣,小影也就醒了,她的脸迎着金黄的阳光。
“这就要走了?薄情郎哦。”
“下山得要好一阵子,走得早些,天晚前或能赶到下个镇子去。”我正把她赠我的衣穿上,她却从被褥间伸出手,扯住空余的袖脚。
“不再多留吗,吃罢早饭吧?”
“怎么,现在反倒不舍了?”我笑着说。
她不说这问题,却自顾地讲:“你的相好邋遢,这样出去,我都嫌弃……把我妆台的梳子拿来,就在抽屉里,我给你梳梳头吧。”
我就先用锅盛了水,烧上,再回来,把只四脚的小圆椅挪到床边,在她身边坐下。小影侧身坐起来,用指揽起几缕发,另一手再握着梳子,将它们捋平了,一点点地,轻柔又小心,像是在编织贵重的衣物。她的长发,也垂在我耳朵边、衣襟上,透过聚簇的晨光看,都缠绕着细微的虹丝。
“你头发浓密,真羡慕。”
“月亮圆时,你的发也不是浓的吗。”
“别说啦。”她生起气,就用梳子齿扎我。
不一时,小影的动作却停下了。透过面对的镜,我看见她用一只手捂住嘴,直到听见嘤嘤的声,才知她又是在哭了。
“怎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这之后,不论多少,总是有日子再独自过……”
“我回来快的,很快的,家里的事料理定了,马上就回来。”我把她的小臂握住。
“嗯,嗯。”她只这么答应。
现在是她留恋我,留恋每滴踏实拥着我的时光,我也不留意,任她把头发梳得缓慢,梳得第二遍,最后,也不再费功夫,只用双臂搂我的颈。我向后靠,头依在她的怀中。我们不相见面,却也不挪换姿势,像是轻微的一下,就能把这种停驻破碎了。客厅里的水壶沸了,发出咕咕的声音,然后,柴火燃尽,也寂下来。
最后,她忧心我的路宿,才把我放开。我将衣服穿好,她又拉我坐下,给我把襟袖上的褶皱都给捋平,然后叹口气,说明把一切缘由都用尽了。
我依旧把那扇门拉开,直到它落在凹槽下,回头对观望着的小影说:
“那,再见了。”
我说这话时,忽地迟疑下,心里忽然生起莫名的、无可往复的悲伤。我忧心,忧心自己无意下的话,或许要成为导致自己失落前路的一环,忧心小影走在更前面,已经看清了我正捕捉的、命运的幽微迹象。
“好好地回去吧。”
小影却这样笑着回我,叫我回到现实里,我的脚踏着地面,鼓起劲,就这么朝前走去了。
外面,白色的雪已经维持不住,开始变化成大滩的、流动的水,波光粼粼的。蚂蚁钳住闪亮的小苞芽,蹒跚地搬回洞穴里,松树绿油油的有了生气,天上的云显出轮廓,在蓝色的底下漂浮,远山也有了天的颜色。
山上浮现出一条淡灰色的、蜿蜒的路,我随着走下去,时不时回头,看见屋子和小影渐渐变小,只留下几片色彩。

 


“故事就这么讲完了。”他说。
我叹了一口气,觉得像是过了一周长的时间,忽然醒来了,“后来呢?”
“故事没有后来了。你也觉得不大舒服的吧,人把故事要素分成四节,我却在第三节就结束了——但就是这样,我所能见的,就是这样。”他终于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我,说,
“就接着我的故事吧。我赶回去见了我娘,已经是躺在床上的冷人,她穿着白色的寿衣,每颗扣子都扣得周正,我还是头一次见她穿得这样正式。那时候,我娘再过一周就要下葬去了,她眼睛闭上,看不见我,脸上的沟壑也深得可怕,她的嘴微张着,露出一颗泛黄色的、根底已经黑了的门牙。”
“我果然跪在地上,忍不住,对她哭了很长一阵。”他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没让我看见是做什么,“她曾陪我的一幕幕就浮出来,我像是个被冻傻了的人,忽然被泼了盆沸水,泪水止不住出来。”
沉默了好一阵,他又开始说:
“我担起做个人的责任,把我娘葬礼有关的一堆事都打理好。白色的请帖飞到四处去,宴席摆好又散开,就这么没了。我把曾经令我痛苦的事都原谅了,还去主动安慰那几个兄弟,后来的几个月,我又在济山脚下的城里——就是这儿,先是给人打工,闲了就街头卖画,后来被人相中了,名誉给传开,订画的单子越来越多,就把工作给辞了,专心画画。”
“小影呢?你的故事先别讲,我想知道,你怎么把她给丢了?”
“是啊,我怎么把她给丢了?”他说话声里,醉意和倦意重起来,“我的画功逐渐长进,被人一届一届地向上介绍,停不下来,停不下来,飞,飞,飞黄腾达了,飞黄腾达了。”他把手举起来,四根手指的影子乱晃,“然后,遇见了这个大官的,他请我给他爹画屏风,又请我来宴上玩,我就到了现在,遇见你了。”
“小影呢?”
“不见了的。恰恰是我走的那年,萧山发了山洪,她的屋子被水冲走了,她的人我也再没见过。”他顿了顿,又补上说,“她是我未婚的妻子……”
“我满以为离开了就能轻易回去的……”
他很长时间没说话。
我爬起来,跪着走到他对面去,看见他的眼睛闭上,手揣进衣服里,呼吸均匀,竟是睡着了。
我的手是冰冷的,就伸过去,贴在他胸膛上,他打个哆嗦,爬起来看着我。
“你爱着我吗?”
“你在说什么?”
“你说,你是爱着我的。”
“我不愿。”
“嗯,那我知道了。”他用带着哭的腔调说。
这叫我动了心,我终究是个傻女孩子,哭诉身世、曲不尽兴、伸着欲勾引——他的路子都让我中上了,但他又是无辜的。
因为他只是抚摸我的举动,因为他讲的很长的故事,这些都叫我不解。他把我当做小影,我也宁愿信了,不自觉地,把“小影”的影子叠在身上,我脑里装了小影的情,我看着眼前的男人,在替小影想,我应该是对他存着爱的,我是有义务满足他的留恋的,教他明白这世上的暖。
我想起去年生日时,秦心姐送给我个礼物,说曾是她陪酒的客人送的,是个西洋的玩具,布偶猴子,拧上发条,两只手臂会依节奏闭在一起,手中拿的铜锣就嚓嚓嚓地响起来。我感动这演奏,以为它身里中藏着秘密,第二天就拿剪刀,沿着背脊将它给裁开——净是塑胶的齿轮,铜片发条还弹开,将我的手划伤了。
我一直想,人的情绪就像是这玩具,产生、抒发、被接受,都是在模糊里的,实际上应着规则,人不解你的规则,就会说你不可理喻。况且,相当多时,我们明白规则,也脱出不去。
我而今陷在情里,情自十五年前的雪,情自面前这个头发乱糟的男人。
我揽住他的头,叫他靠近我怀里。他的身子消瘦,很轻,也没做动作,任着我摆布一样。
我扭头看见墙上的镜子,我们的轮廓汇成三角,他蜷缩在一片暗里。我的脸是对着镜,又照着月,显得明亮。
“你在干什么?”
“暖和你。”
“你的身子真冷。”
“是吗?”我就凑得更近了些。
他的外袍穿得松散,两边相掩着,我把手跨过去,贴在他胸膛上,他就打了个哆嗦,然后笑出来。
“怎么,是解开了心里的什么,突然就情愿了?”
“那,就是我喝醉了。”
“劲头上来得可真慢。”
他用手搂住我,让我躺下去,又把我的衣服剥下去,半身盖在我上面,依旧是轻飘飘的,像是栅纸前的窗帘被风吹落下了。
“跟我讲讲你?我想听你的事。”他嗫喏出这话,然后变得清醒,立马说,“算啦算啦,不要说出来。”
这时候,外面的回廊响起来脚步声,人也在小声地说话,一粗一细,我能听出其中一个是我一个姐姐,她用喘着气,气息间又是娇嗔的轻声,男人则哼哼地喘气。
又传来一阵拉扯衣服的声音,然后是小件的金属掉在地上,轻的脚步就离去了。
“竟然开着窗户,真冷。”他钻出去,把两扇小扉合上。
床边的火炉里,只有一两块带红斑的木炭,他就添进些柴,又找了张报纸,撕下一角引火。四角的笼灯也暗了,他就抬起纸笼,把蜡烛吹灭掉。窗户的纸,像是贴上的一层化不开的光,这是第二天的预兆,他又躺回我身边,低着头摸索了一阵,手指不时刮到我腿上。
“你做过这样的事吗?”
我把头摇摇。
“你说你多大?”
“十四。”
“多几个月,还是少几个月?”
“少三个月满岁。”
“我好像记得你说过,你是萧山人,草字头的那个‘萧’?”
“嗯。”
他把我的脸摸摸,“真狡猾,若作情人,年纪太小,不通人情世故,没人愿意爱的,若做养女,我的年纪又不够。”
“这也不是我所愿的。”我说。
“你坐过轮船吗?”
“没有的。”
“明天一早,错了,今早我就要坐船走了,要跨过一大片的海去,到新的地方去,这样又能看见新奇的东西,画新奇的画。”他说,“真是不晓得啊,这生还会遇见多少事情。”
“还有狼呢,不要忘了。”
“是啊,是啊,狼,我的狼,雪里的狼,真美。”他亲了亲我的脖颈,说,“真感谢你,你懂得我。”
四周的屋子里,琐碎的声音渐渐起来,窗外的枝上也停了些山雀,叫两声,又飞走。人们醒得早,是因为心里惦记,需在真正的清晨前抹净表象,屋子里的女人摇摇起来,帮她穿好衣服,系上腰带,从榻榻米缝里抠出发簪,交换回去,临走时或还要摸几下胸脯和胳膊,让手回味下昨晚,再请她出去。然后,他们穿好自己的衣服,把被子掀起来,确保没落下陌生的内衣。对着镜子拍拍睡袍,又是个新的人,就躺回去了。
我们听着这些响动,相互一声话也不说。我的心焦急起来。
“你瞧,天亮了啊。”他指着窗户说,“窗外的雪,一连片的,瞧,真白。”
“那是糊纸,窗户可是你关上的。”
“哦,是,是。”他尴尬地笑。
“雪啊……”他摇摇头说,“萧山那里,每年冬天我都去,雪是相当大的?”
“是呢。”
“你说,为什么天那样严寒的地方,人们还要一辈辈地住着呢?”
“我可不晓得。”
“把衣服穿好吧,天气真冷,寒气像是烟。”
我就把卷在被子里的内衣找出来穿好,把铺在榻榻米上的花褂子披在肩上,跪在地上,给腰带系好。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我只记得,是在村子里教书的,他唯一叫我有印象的,就是教我画燕子。”
“怎么画?”
我把他的手揣起来,用指头在他手心里划,“这是脊背,这是翅膀,这是小嘴,脖领子下要点一团红,尾和翅尖的速度要快,唰,唰。”我把他的手挠得痒,他笑着,要抽回去,我不松,只是揪着,在上面划指尖,唰,唰。他就报复起来,用另一只手挠我的小腹。
“你母亲呢?”静了,他问我。
“没有印象,很早就去世了,啊,我记得,家里有幅画绘着她,还留在我大伯家,从前我一直念着要取到身边,近来冬日的事务忙,又给忘了。我脑里刻着个景:小时候我在床上睡醒了,迷迷糊糊地,光像枯叶子的,看见母亲在蜡烛边看那幅画。”
“你真爱她呢。”
“她生了我,我到世上,自己受苦,还带给人苦,我愧对她。”
“你和小影的灵不一样,”他把我的头发抚到两颊边去,“你更像雪。”
“为什么当艺伎?现在又想着走,家里人培养你,也是费了心思的吧。”
“我父母害疫病死了后,就由我大伯养着,后来经他们商量,就把我寄到这里了。但是我还小,不知这世上的样子。现在,只有作悔。”我说,“我真祈求,自己未来的路是光明的……”
我忽然生起依靠人的念想,就对他说:
“你能当我父亲吗?”
“突然是说什么傻话。”他笑出来,“可以,你就跟着我走吧。”
“我要独自活着。”
“这不是给我做不到的事吗。”
“我只是说说而已。”
我不自觉地把他的手臂牵住,像垂暮的人依靠住一根拐杖,我还是第一次察觉到他的沉重,“多些时间,陪我一会。”
他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从衣内兜里拿出一只表,我把手指放在玻璃盖上,然后把表夺过去。
“不能见时间,不能见。”
虽是这样,我们还是默着在心里数数,一秒,两秒,三秒……
我闭上眼睛,看见漫天的白雪里两株扭曲的树,它们依报在一起,四周环绕着几串脚印,两只像狐狸又像狼的生物,用鼻子凑近了,挑起来嗅嗅,又拿爪子挠挠树皮上的裂痕。它们在两树的枝干间找到一个小窝,就躲进去,蜷缩起来,毛绒绒依偎着的两团,看上去真温暖。它们偶尔睁眼抬头看看,眸子里印着的是圆圆的、闪光的月亮……
我是被两个姐姐叫醒的,那时候阳光已经很烈了。窗户是敞开的,沿着就能望见灰色的房檐连绵,之间夹杂红色的雕阁,翘起的檐角上,金黄色的铜铃被清风吹得摇晃,白色的雪只能偶尔见到。再往前,是被楼宇包围的,一块凝练的农田,细细的水渠和几片稻田在闪光,最后面,是点灰蓝色的海,一片白色的帆竖着,不知离我多远。
“你怎么还在这间房里?快些起来啊,马车都在等着了,大姐可急着催我们回去呢。”
“瞧瞧啊,我们的杨燕,从此后就是个大人了。”她们帮我梳理皱乱的衣服,笑着说,“那人也真是的,竟然一晚上都没叫你走。”
“小燕的身板弱,也难怪要睡到现在呢,哈哈哈。”
“这是什么?客人落下的?”一个姐姐走到茶几边上,拾起蛮清留下的袋子,系袋子口的绳子断了,东西哗啦啦地落下来。
“啊呀!钱,钱,金灿灿的,好多钱!”姐姐们跪下身子,钻到茶几和椅子下,把手指甲伸到榻榻米缝里,把钱都拾回来,又围着袋子,一枚枚地数了一遍,都惊叹道:“这么多啊,是足够买一盒的首饰了,你可真厉害。”
大姐在门外嚷嚷了,催促我们赶紧离开。
姐姐们把钱袋子交给我,便窸窸窣窣地走出去,我的一只脚也踏出门,却迟疑住了。
“怎么的,小燕?还有什么东西掉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间屋里的影子,怪让人舍不得的。”
“快些走吧,路还远着呢。”
“好,好的。”
像是梦终地醒来,我忽然有力气了,觉得自己是个新生的人,然后,扭过头,把另一只脚也踏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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