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法阵

  

我是帕秋莉·诺蕾姬,一百三十来岁的魔女。从不知多久以前开始,我就拖着这弱不禁风的身体,顶着哮喘、贫血、维生素缺乏症、多种食物过敏等病痛,没日没夜在红魔馆的大图书馆进行着高强度魔法研习。

这样硬撑都能活下来的我,如今却不得不承认——假若有心怀歹意之人比蕾米更早发现这个魔法阵,哪怕只是早一天,我都可能已经在浓烟中丧命了。

“帕琪,我猜这是一个火焰法阵。”蕾米说道。她看上去很是自豪。

和我比较亲密的人会用“帕琪”称呼我,也许是我的本名念起来麻烦。

“多谢了,大小姐。若不是您令小恶魔们挪动了书架,我真没注意到它竟然就在大图书馆的地板上、在咱们眼皮底下待了这么久。”

我知道这是一个火焰法阵,法阵的基本结构不就是我的“火神的光辉”术式嘛,只是右侧的弧没有补全。乍一看,它距离生效就差在那里添上一笔。这个法阵的半径大概有五十米长,一旦发动,就能轻松点燃大图书馆的整个魔导书分区,所有不具备防火法阵的书都会化作灰烬。

“如果有敌人嫉妒我的藏书,想用这种方法逼我放弃开发新魔法,那她也太天真了。”我走过四排书架,从底部抽出一本魔法书,交给随行的使魔:“按照第十四页的指示,擦除对应的部分,就能消除风险。至于是谁干的,我会亲自去问问其他的魔女。”

“明白了,帕秋莉大人。”使魔拿着书忙活去了。

蕾米还是那一副笑脸,仿佛根本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怎么可能是‘敌人’画的嘛,万一只是木板刚好拼成的、一个有惊无险的巧合呢?”

是啊,作为活得比谁都久的吸血鬼,您见过的更严重的危险肯定比这多得多。但是抱歉,我这身体素质不允许我冒这个险,绝对不允许。如果让我找到画这法阵的人,我一定要把她吊起来当我的新术式靶子,让她尝尝攻击型法阵在脚下展开,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没过几秒,使魔又回来了:“帕秋莉大人,法阵是带魔力的金属涂层画的,擦不掉。”

“那就按同一本书尾页的图形,以血墨涂上多余的笔划,也可以无效化法阵框架。”我懒得多想,直接给出了方案,让使魔又去忙活了。

“再说了,没有魔女咏唱或是注能的话,法阵也不会启动吧?”蕾米又问。

“大小姐,这个法阵距离启动,或许只差恰当的一笔。必须多加小心才是。我今晚会过来转移这片区域的书籍到别处,免得节外生枝。”我戴上睡帽,向通往地面的楼梯走去。

  

魔女是什么样的存在?在不会魔法的种族眼里,我们挥舞着法杖到处扔火球,飞来飞去,不老不死……这些都是刻板印象,都是刻板印象。拿蕾米当例子,她虽然看不懂哪怕最初级的魔法书,却依然能用手扔出火球,飞来飞去,随便活个五百年。蕾米是一个很厉害的吸血鬼,与我熟识一百年的挚友,红魔馆的唯一领主,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一个魔女。魔女的身体条件其实并不优于人类多少。像我这样的身体,恐怕接了人类的一拳就要散架。

另外,关于魔法为什么能起作用,不懂魔法的外行人竟然都想插一脚,搞得这个话题特别热闹。元素精灵、信仰浮动、造物者眷顾等等……还有些外界人的术语,什么信息熵、空间、能量之类的……千百年来都没有统一的说法。我这么觉得吧,这些充满空想色彩的论点很无聊,而且往往没有实用价值。我并不喜欢去讨论魔法背后的哲学意义,因为无论哪一个流派都能讲出有说服力的全局观点,但能做到预测下一个研习方法的却只是凤毛麟角。

请让我从魔法本身的规律讲起吧。如果我的讲述因为没有外界人的高端词汇而显得不够炫酷,那可真是抱歉了。

法阵,也就是在平面上画出的规则形状,即为魔法。一个绘制在平面上的法阵仅当具备了一定的形状时,才能产生一定的效果。

在法阵起作用的条件上,魔女们达成惊人的一致:具体是哪一种效果只与法阵的形状有关,效果的强度则与作图精确度、法阵尺寸、施法媒介(一般是特定生物体液和稀有金属)等次要因素有关。当然,魔法效果本身可能就带有一些不确定性,比如火球或光弹的尺寸方向等等。但只要这种影响的范围有限,且可以用固定的概率来描述,我们还是可以把它们视作同一种效果。

打个比方,如果有一种生火法阵的形状就是一个标准的圆内接六芒星,人们只要把它用合适的涂料画出来,它就会在中心点上长时间不熄灭的火焰,与魔女是否在场没有关系。这听起来挺荒谬,既然体液是一种施法媒介,如果一个人类孩子撒尿画出了法阵,它能生效吗?(当然,如果真有人撒尿画出法阵那请务必第一时间叫我来围观)这里我得阐明,刚刚说的六芒星接圆只是给外行人解释用的例子。现实中的法阵形状错综复杂,线条有粗细之分,长宽角度比例要求极度严格。不是魔女亲自动手,或是严格对照魔法书绘制的话,几乎不可能画出有效的法阵。魔法依然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

早期的魔女群体里充满了记忆力和手速的竞争。谁画出的法阵最准确、最快,谁的力量就更强。有人以干扰对方的绘图过程为自己的战斗方式。而我们随身携带的绘图工具常常被外人错认为法杖,最有效的施法媒介——血液的消耗量也出奇地大。发明和试验一个能生效的新法阵,往往要消耗掉几个村子里的全部牲口。这种困境在咏唱流行起来后才得到缓解。大图书馆里有一套咏唱论著,出于四百年前的一个作者,她自称“指挥使”。据她的研究,发明咏唱的那几个魔女是从惨叫声中发现的规律,最早记录的研究器具大多为刑具,魔女当时的声望之糟糕可见一斑。

咏唱的作用规则和法阵区别不大。可以说,咏唱就是法阵的声音表现形式。当一段咏唱具有一定的声态和音调,才能产生一定的效果。同样的,这个效果只与咏唱的内容和发声条件有关,没有其他因素的干扰。不过,同一个法阵可以编排出好几种咏唱。在实战中,无论是绘制还是咏唱都能产生一样的效果。但是咏唱不易被干扰,且消耗资源少,很快成为了主流施法方式。

说到这里,对魔法有初步认识的人应该就能理解了:魔女的强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她对于法阵的理解和记忆,并受到魔女的手速、声调等身体状况的一定影响。这些因素都把作为一门战斗艺术的魔法往学术研习的方向推动,离体力竞技越来越远。

知识才是魔女力量的来源。


图一:大图书馆地面上的火焰法阵(用白线段标出)

  

-二- 组合法阵

  

蕾米总说我不爱动,我确实不喜欢出门。大图书馆里有我需要的一切——除非是其他的魔女。每周仅此一次,我会为了魔女茶话会离开地下图书馆,在魔法森林深处与小爱会面。带上值得探讨的魔法书,聊些新的研习进展,顺便分享七天以来的奇闻轶事。

小爱是一个金发碧眼的人偶魔女。虽然只有一百多岁,算是我的后辈,但已经写了几本值得钦佩的魔法书。小爱既谦虚又温柔,和这样的人交谈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享受。她的烹饪技术和待客之道也是一流。

“帕琪,我做了糕点哦!”

“多谢。”我接过碟子,“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大小姐在大图书馆的地板上发现了一个五十米宽的火焰法阵,我正想请你们帮忙查查是谁干的呢。”

“啥事?探案什么的,是我的拿手特长!”我感到耳边传来湿热的气息。

这个把脸凑得很近的家伙叫做老鼠。她的本名是魔理沙,但我只愿意叫她老鼠。老鼠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性,学了不少黑魔法知识,自称是魔女罢了。同样有着金色的头发,和小爱那如人偶般靓丽的外表和完美的性格不同,老鼠不爱干净也没有节操,整天就骑着个扫帚在天上乱飞。自己不会写书,就来我的大图书馆借,但借了从不主动归还。我要是不肯借,她就抓起书高速乱飞,欺负体弱多病的我追不上。为了追回书籍,我曾经去过一次她的家,那里杂乱无章,一点也没有魔女的职业操守。

即便如此,老鼠再怎么不检点,她学习魔法的态度、积攒的知识量还是值得嘉奖的。为了捍卫我“知识至上”的原则,我还是会勉强让她来参加茶话会,顺便催她归还盗走的书籍。

“说实话,如果单从声誉上看,臭名昭著的你绝对是头号嫌疑人,可恶的黑老鼠。”我转过头瞪了老鼠一眼,“但是那个法阵太高级了,不像是你能画出来的程度。”

“怕出事情,擦掉不就好了吗?”老鼠问。

“要擦掉那种顽固的法阵涂料,不如把整个红魔馆的地板翻新。不过大小姐应该是不乐意的。”

小爱向老鼠使了眼色,示意她也坐下。“什么类型的法阵?”她问。

“六级的组合法阵。”我回答。

“帕琪现在画的也就是六级法阵呀。”老鼠说。

和我自来熟的人也会用“帕琪”称呼我,老鼠就是这种人,我和她根本不熟,只是懒得纠正罢了。

“你想说那是我自己画的?我,一个大图书馆的管理员,想把藏书烧掉?疯了吧你。”我又瞪了她一眼。

“没,我觉得帕琪你应该可以看出它的效果。说不定不是火焰法阵。”老鼠连忙摆手。

我拿出一张铭文纸,把法阵的速写展示给小爱看:“‘火神之光’的框架都确定了,不太可能是别的效果。如果有老鼠以外的魔女想对我发明的魔法下手……属于是值得警惕的事态,我建议小爱你也留个心眼。

小爱点点头:“谢谢帕琪关心。你也要注意一下!”她看向老鼠。

“老鼠又没有自己的魔法书,根本没必要担心。要想保证自己的安全,还不如赶紧把上个月的四本书还回来。”

“嘿嘿……不过人家真的是有自己写的魔法书的啦。”老鼠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咂咂舌。老鼠说的魔法书,只是一些华丽弹幕的手记罢了。

“……以上就是我这周的新进展了。不管怎么说,结合六个法阵已经是可行的。明年我就会完成七种元素全部结合的七级法阵,为七曜魔法画上句号!小爱是怎么想的呢?”我兴奋地说。

小爱点了点头:“帕琪说得对,好好加油。”

老鼠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她一直摆弄着自己的辫子。

“但是说回大图书馆的,这前五个法阵分别是火,木,日,月,金已经很明确,第六个法阵却空有形状,没有意义。如果要搞懂它,六级法阵的规律恐怕不足以支持下一步判断。”我最后还是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暂时无能为力。

“没关系,帕琪已经很棒了。比我们都要厉害许多。我总觉得,虽然自己和帕琪之间的辈分差得不多,知识上却有着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呢。接下来轮到我讲人偶魔法了,请多多指教!”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崭新的、缠满丝线的人偶。人偶的肚皮上也绘有某种法阵。

“丝线从这里穿过,然后越过这个关节……”小爱努力摆弄着人偶的小短腿。

  

真正意义上的魔法书,是带有咏唱符文和法阵图形,只要能看懂就能施放出魔法的真货。从大图书馆带走一个施法术式的记录,就像间谍从军械库里面拖走一整辆战车,是对其拥有者莫大的挑衅。老鼠能这样活着当窃书贼还是得益于现在幻想乡的和平氛围。若是换作我和蕾米生活的早些年代,一个魔女去偷窃其他人的著作,百分百会被当场击毙。

发明一种新的法阵非常困难。不仅是因为法阵本身的复杂性,还因为不同学派各自为战,跨领域的研习很少出现成果。所幸的是,我是一座藏书三千万本的巨型地下图书馆的管理员。几乎不出门的我,拥有远超同辈魔女的钻研时间。早在搬进幻想乡之前,我就已经巩固了两个对于发明新术式至关重要的规律。

第一个规律是法阵与咏唱的对应关系。当一种咏唱从一种语言被传入另一种语言时,其发音必定会被严格保留,这对于讲不同语种的魔女造成了不小的困扰。我从图书馆里找到的三百年前的手记总结出,法阵和咏唱属于一个语言体系。法阵即文字,咏唱即发音。法阵线段的长度与方向可以经过一一对应的方法联系到咏唱中的读音。一段合格的咏唱会将这些读音合理地组合在一起,变成能够读出来的语句。因为顺序可以随意调换,组合出的可读语句超过一种也是很正常的。来到幻想乡之前,我把大多数时间都放在了这个研习上,并与一些同辈合力使这个规律成为了常识。

让我在幻想乡花大把时间埋头钻研的是第二个规律,也就是通过组合既成的法阵来发明新术式。

外行人可能又要说了,这种规律不是很显然的嘛?分别画两个法阵,当然都会生效啦。实际操作的过程并没有那么简单!分别发动“火神之光”与“水精公主”,并不能直观地达成水与火组合成的“燃素之雨”的效果。组合术式咏唱的编排和法阵的绘制都要经过特殊处理:比如两种属性的法阵的重合部分是否镂空、咏唱多余的辅音放置在何处……都与法阵依赖形状的性质紧紧绑定。此外,法阵组合形成的效果并不直观地等同于法阵效果的分别相加,而是要符合另一套隐含的叠加法则,这都需要长期的试验和总结才能得出。

大图书馆里收录了三百年前一位自称“魔胶”的魔女的著作集。虽然有些不礼貌,但我得指出她是一个私生活非常乱的魔女,这为她接触许多孤僻的独行魔女提供了恰到好处的机会……算了我真不打算在这里深入细节。总之,她对于“结合”这个过程很感兴趣,并提供了许多魔法领域的的基础组合规律。我对于元素组合魔法的见解大多就是基于她的作品。

多亏了蕾米,我的挚友,将红魔馆的地下部分慷慨地划分给我,让我能随心所欲地试验组合魔法。另外,我觉得也许是因为自己主攻元素魔法,发明的七曜法阵组合效果相对容易推算的缘故,我靠自己的努力就掌握了叠加三个法阵的方法。

我的七曜魔法一共有十七个单元素法阵,七种元素,取三种不同元素结合就能组成近两千种新法阵。蕾米说这已经是大贤者都要眼花缭乱的程度了。不过我并不打算满足于此,当我试验出四个法阵的组合,甚至五个法阵的组合时,我意识到,“元素魔法”已经不能用于概括我的魔法了。“七曜魔法”应当被视为单独的一个魔法体系。

我开始用七曜魔法书填充大图书馆的空隙,它们占领了一个又一个的分区。

最近十年来,小爱也在试图把我推荐的法阵组合方法带进人偶学里头。可惜她从来没有成功过,人偶的术式依然是相对独立的。就现在这种状态,她要想在人偶上有所精进,还需要几十年的时间。这一点我也爱莫能助。

虽然我很想在知识的层面上帮小爱一把,但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帮。各个流派的法阵区别实在是太大了,如果要用一个流派的基本法阵去组合出另一个流派的基本法阵,在有限的步骤内是不可能办到的……一群对绘图很有研习的魔女为此写了四本书来证明。所以,这种念头还是打消为好。


图2:一个很基础的火木组合元素法阵

  

-三- 赘余法阵

  

从发现大图书馆地上的火焰法阵起已经过了一周。这一周内,我没有离开过大图书馆,迅速完成了六级法阵的试验。现在的我能将日符或月符与“贤者之石”术式结合,创造出更加绚丽的组合法术。这些术式的内容我都还没有展示给外人,希望下一次实战的时候可以打出奇招。

正当我合上手记、撸起袖子,准备到地上铺开的巨幅布料上绘制第一个七级法阵时——一阵阴风吹过,布料被吹得散乱。

“咲夜,你在嘛?!”我大声呼喊着本该负责捉老鼠的人,但没有回应。

没办法,这一次还是得由我来亲自退治这个窃书贼。我端起常用的魔法书,开始咏唱熟悉的几种术式。老鼠骑着扫帚掠过书架,闪过我召唤的笔直水柱后,竟然直接落在我面前。

“终于敢正面来打了吗?!老鼠!正是时候,让你尝尝这个——”我将全身力量集中在舌头上,仿佛和牙齿打架一样地高速念出六级咏唱符文。

我还是太高估自己了。咏唱立即被一阵刺痛打断,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不能呼吸!不能呼吸!视线黑了下来,腿脚不听使唤……

“……呜……呜……”我伸手去够书架上的小蓝瓶子,脚下又被卷起来的布料绊了一跤。

“哎呀,我不是来借书的啦,帕琪!”老鼠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然后我感觉自己被她拖着近一分钟,从试验台回到了桌子边,拖鞋也掉了一只。在服用了合适的药剂后,又休息了十分钟,我才缓过劲来。

我看到老鼠还坐在桌旁,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你竟然没有畏罪潜逃,真是不像你。”

“帕琪,我不是来借书的。我只是来给你捎个情报,关于那个火焰法阵的事情。”

啊,原来如此。

“首先啊,我去了人类村落附近的寺庙……”老鼠见我有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我想起在上周的魔女茶话会后,使魔告诉我一些地理手抄本失窃的事情。当时我说“大概还是是老鼠偷的,不过地理书不急,可以给她记一个月的借阅期”,现在我明白她拿这些去干什么了。虽然我没有向她提出什么要求,她却非常勤快地问遍了自己在各地的“人脉”,在七天之内。

“……不说真话的就揍一顿,最后大家都会招的。总之,先不提她们有没有机会造访大图书馆,看得懂这个法阵的也一个都没有。我可以确定地说,在幻想乡里除了帕琪你,没有第二个魔女有能力画出这种法阵。”老鼠在讲了一堆废话后,终于得出了结论。她一脸认真地盯着我。

“我明白了。虽然很不情愿,但我还是相信你的说法吧。”

“诶,连句感谢都不说吗?送本书当作谢礼嘛。”老鼠贪婪地看向我存放六级魔法手稿的书架。

我摇摇头:“如果你能把地理手抄本送回来的话,我还能考虑考虑。”

老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这可恶的家伙,很多时候我是真不知该感谢还是记恨她。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太能画出这么大的,况且还是六级或以上的法阵,老鼠你有点高估我了。如果我能顺利完成七级法阵,或许再过一两年,我就会有实力解构它了。更别提咏唱了,我现在连自己设计的一些法阵都唱不完。”我轻轻摁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喘不过气的感觉还记忆犹新。

“那,是外界的魔女画的可能性就挺大了吧。”

老鼠的切入点和我想的一样。“更具体地说,很可能是在我之前,大小姐时代的魔女绘制的。那些魔女的水平很高,竞争也比幻想乡激烈得多,完全有可能在某些领域凌驾于我之上。比如……绘制法阵。”

“比帕琪还更懂法阵的家伙吗,真是难以想象。帕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蕾米的呀?”

“这个,我也差不多忘了,差不多一百年前吧。行了,今天就说到这里,你如果没什么别的事,就别停留了,我还有试验要做。”我不想跟老鼠讨论太多的细节,便起身招呼她离开。

“要我帮你去问蕾米嘛?”老鼠问。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我要问蕾米的话还需要你做中介吗?”

  

送走老鼠之后,我花费了三个月完成了七级魔法的绘制,共二百四十三种。当时老鼠的无预警侵入给了我一个警告:我的咏唱等级已经跟不上法阵的绘制了。虽然早在做二级法阵的时候我就有经历过类似事件,但这破身体真的是给我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好在七级魔法理应是最后一种组合群,从此以后我可以断言:七曜魔法已经没有其他值得研习的内容了。是时候改变研习方向了。

真的是这样吗?

不久前,我在做六级法阵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有时我会不小心绘制了错误的法阵,比如将两个相同属性、相同名称的法阵画在一起。但这样的错误法阵依然会产生一些效果,这些效果强度虽小,却是可以观察到的。

这么说来,大图书馆收录的一个自称“打字机”的魔女留下的法阵笔记就体现出分析作画失误的价值所在。“打字机”在两百年前根据作图误差推算出了“错误”作图的后果,并将各种“失误”法阵的后果详细阐明。其实换一个角度讲,“失误”法阵产生的错误效果,很可能就是相同法阵叠加,或者更深层次的叠加规律导致的新魔法,而不是术式失效的表现。

七曜魔法只能由不同的元素结合才能产生新作用的成见,似乎只是一种刻板印象。不仅在不同的元素之间有着一些恒定的叠加规律,相同的元素也应该有一套规律。那些错误法阵的效果很差,内容枯燥,可能是因为我没有严格按照规律来作画。我猜测,一旦摸索出了正确的规律,赘余的相同法阵也能够组合出新的效果。

说到这里,或许有些外行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个猜测背后的可能性。如果这种说法是正确的,就意味着通过叠加的方法制作出的法阵绝对不仅限于七级,而是可能根本没有上限。一旦引入了重复或赘余法阵,组合的数量可以无休止地爬升——八级,九级,乃至成百上千级,只要最后能组合出可绘制、可咏唱的图案,就可能是全新的魔法。

每一级的法阵数量是指数性增长的,在新的计数方式下,光是七级法阵的数量就从二百四十三增加到了八万零一千之多。这个数字意味着,哪怕我每天都测试这些七级法阵中的十个,也要花二十二年的时间才能全部测试完。

而我最不缺的就是寻找法阵规律的耐心和对于咏唱编译的知识。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背上冒出了冷汗。现在已经是凌晨时分,周围一片漆黑,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提起蘸着血色涂料的笔,在试验台上画出了一个临时编出来的二级法阵。那是一个最基础的,由两个“火神之光“组合成的,原先被认为是无效的法阵。

摇曳的火光出现了。虽然很微弱,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足够了。

眼皮止不住地打颤,汗水流进眼睛,很难受。但我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组合法阵。如果这条路走得通,我或许正是在此刻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吧。元素魔法的历史将被我改写,魔女的历史上将会留下我的名字,如果我能从这一身病中活下来的话。

兴奋之余,我也感到一丝诧异。如此明显、如此容易发生的事件就能引出的突破性思考,竟然没有在大图书馆里的任何一本魔法书上体现出来。


图3:一个十五级纯火法阵

  

-四- 无穷级法阵

  

魔女茶话会的内容并没有什么改变。如我所预料的,小爱在魔法上的进展十分缓慢,老鼠则是不断地切换方向,知识的总量只有缓慢的积累。如果要问两年的时间没有改变什么,也许是小爱的泡茶手艺又有进展了吧。

“帕琪,这是……”小爱抬起头。

我手里的卷轴展示着一个组合法阵。任何有人偶魔法基础知识的魔女一眼就能看出,它的框架是菱形攻击指令,叠加着一个盾形防御指令。

“这个法阵可以让持盾人偶做出快速的防守反击。”我把卷轴交给小爱。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卷轴,好像捧着什么易碎品一样。

迟疑了一会儿,老鼠问:“帕琪,我记得你在过去的两年里都在研习元素魔法的组合。”

“是的。”我点点头。

“呃,我还记得你亲口说过,‘人偶魔法的规律像沾上泥浆揉成团的书页,毫无规矩可言,我这辈子也不会去研习’。”

老鼠复述的不太对,但我去年确实说过这句话。我本着作为魔女“前辈”的口气,告诉她们不同魔法领域的法阵组合规律是不相通的。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个人偶法阵并不是我的创新,而是从小爱绘制的两个基础法阵组合而来。这并不意味着我掌握了人偶魔法的叠加规律。”

小爱本来一脸疑惑地托着下巴,突然双眼放光,站了起来:“帕琪!这是元素魔法吧!”

“啥?”老鼠问。

我得意地靠在椅背上,嘬了口茶,说:“更准确地说,这是由两个无穷级七曜法阵组合而成的,新的无穷级七曜法阵。我掌握了七曜法阵的组合方法,而人偶法阵的形状和元素法阵较为接近,我就尝试了下用无穷级堆叠来复现不同领域的法阵。”

老鼠摇摇头:“无穷级?不可能的吧,虽然帕琪你一直挂在嘴边,但这种只存在于妄想中的设计,是不可能在有限的时间里画出来的。更别说组合出的形状恰好就和爱丽丝的人偶魔法一样了。”

“你说什么?妄想?”

小爱说:“你们先聊,我去外边试验一下这个组合法阵。”

  

在小爱打算试验的时候,我和老鼠进行了激烈的争论。我并没有从她的话语间看到知识和逻辑,对我没有说服力。恐怕她只是对七曜魔法不感兴趣罢了。

无穷级法阵,和二级法阵、三级法阵、五级法阵一样,只是不再限制叠加法阵的数量而已。

诚然,无穷的概念对于施法者来说是陌生而又恐怖的。曾经有无数的魔女因魔法事故被困在自己的时间牢笼里,重复着永远没有结果的循环。永恒是我们的财富,也是我们的梦魇。如果真理是一段无限长的咒文,那就没有任何的魔法书能记下它,也没有人能将它转化成真正的知识,对此感到抗拒是正常的。但是,无穷级法阵的概念并非如此。它不仅是有限的,还是有序的。就和任何的有限级组合法阵一样,一个合格的无穷级法阵具有固定的形状,并对应着固定的功能。

先用外行人也能理解的简单分数相加来举例吧。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八分一……是一列数字,其中每一项都是前一项的一半。将每一项都加起来,其总和就像是阿基里斯的乌龟,每一步都只能走出前一段的一半,永远无法超过一个上限:一。

法阵叠加比分数相加要复杂得多,但有一个因素是可以用数字来量化的。当法阵的数量逐渐增加的时候,按照叠加规律,我们必须选择合适的规律搭配,使得框架排列在先的法阵占有更大的面积,后续辅助性的法阵面积、线段的宽度越来越小。我们用于作图的“墨水”——也就是施法媒介——的消耗与法阵的面积成正比。不同元素法阵重合的部分有镂空和重合两种处理规则,前者会减少“墨水”用量,后者却不会增加“墨水”用量,因为法阵的效果并不取决于颜色厚度。也就是说,如果把“墨水”的消耗量用数字量化,一个无穷级叠加法阵的“墨水”消耗就可以用上文描述的逐级递减数列来表示。

当法阵组件面积减少的速率达到一定程度时,即使法阵拥有无限叠加次数,“墨水”的消耗也将会是有限的。

在魔法作图方面有研习的人也许会提出疑问:图形的面积有限,还不足以让作画成为可能,因为图形的周长可能是无限的。这个说法非常正确,至少在纸上谈兵的领域是正确的。但很幸运的,法阵生效的实际情况避免了这种灾难的发生。

正巧,三百年前就有一名自称“苦艾草”的魔女留下了大量文字记载,让我在解释这种情况的时候得以参考:魔女在实际绘制法阵时,由于作图工具和本人的操作误差,是永远不可能画出完美图形的。这些误差体现在线段的宽度、圆弧的半径、交线的角度等等,可能出现一个微小的波动范围。“苦艾草”认为,魔法必须允许我们的法阵和咏唱带有一定量的误差,术式依然能够产生一些效果(即使是不完全的),否则我们绘制的最基础的法阵都会因为不是“完美的圆”而毫无作为。

存在于想象中的无限周长完美法阵不至于导致现实中的法阵失效。也就是说,使用有限的施法媒介,完全有可能画出有效的无穷级法阵。

在这个前提支持下,我尝试了这样一种看似“卑鄙”的作图方法:既然我已经知道七曜法阵组合叠加的全部规律,我可以用七曜法阵的形状来逐渐逼近小爱的人偶法阵的形状,再用无穷的叠加来进行微小细节的修复。当然,推算的过程是枯燥和痛苦的,但在几个晚上的挑灯夜战后我还是做到了。我在稿纸上成功地使用七曜魔法复刻了人偶魔法的基本法阵。

因为我已经在魔法书上记录了这个无穷叠加所需要的过程,我还可以将七曜法阵的叠加原理作用在每一个作为组件的法阵上,从而推演出两个无穷级法阵叠加产生的结果。这个过程比前面那一段要更加枯燥繁琐,但我还是在四天内完成了。最后,我可以根据推演的指示进行绘制,抛弃过于细小的法阵余项,在允许的误差范围内画出结果。

一定的法阵形状会导致一定的效果和对应的同一套咏唱解读。我用无穷级七曜法阵堆叠出的,确实就是原汁原味的人偶法阵。

  

“法,法阵是有效的!”我刚找回思绪,小爱就撞开了门。她用一种近乎无限赞叹的眼光看着我。这种感觉真的很舒服,我从未有过这么舒心的时刻。

刚刚还一副咄咄逼人样子的老鼠,也马上转变了态度。看她的眼神,似乎只用了五秒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可能改变魔女历史的事件。

“很厉害嘛。”

没想到老鼠的语气并没有什么变化,是我高估她了。

我转念一想,这次的突破不仅为自己打开了研习的无穷可能性,也为小爱找到了一条出路。如果她愿意到大图书馆来加入我的研习,我们很快就能总结出人偶法阵的组合规律。这样的话,我以自己的知识提升小爱的知识,她也会感到开心的吧。

“小爱,我可以把这些方法教给你。”我向她伸出手。

“我,我明天就去大图书馆,帕琪你等着我!”小爱的语气兴奋了起来。

“老鼠,你也来吗?黑魔法和元素魔法很相近哦。”我也向老鼠发起邀请。

她犹豫了一下,竟然摇了摇头。

“我啊,并不觉得七曜魔法多么有吸引力呢。”

来了,又是这种论调。

“帕琪,看看自己吧,已经多长时间没有去做体检了?之前你说要把编排咏唱的时间砍掉,是为了降低身体的负担,但那些时间被你拿去做什么了?你的黑眼圈和额外体重是从传送门里蹦出来的吗?”老鼠毫不遮掩地批判着我。

“你不会以为七曜魔法能导致魔女的力量降低吧。”我对此毫不留情地回击。“魔女的力量来源于知识,组合魔法的研习使我每一天都能获得新的术式。眼睛看不见远处的东西,不是因为眼睛坏了,而是因为我适应了看近处的环境。咏唱喘不过气来,不是因为呼吸功能下降,而是我适应了将冗长的咏唱符文压缩成短句的环境。”

“如果你是这么考虑的话……”老鼠低下了头。

短暂的沉默。

老鼠耸耸肩:“行。恐怕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既然这样,你也不用再来魔女茶话会了,想怎么安排你的时间就怎么去吧,老鼠。”


图4:一个可用无穷级元素法阵趋近的人偶法阵

  

-五- 法阵组合的未来

  

“装不进书架的新书都在这张纸上记好了?”我拿着一份清单问小爱。

“是的,老师。”小爱没有抬头。过去的四个小时里,她都在地上勾线和绘制法阵。

“那我上楼去了。”

五年前,我第一次展示七曜魔法的无穷组合起,魔女茶话会就再也没有举行过了。应该说,已经没有必要举行了,因为小爱从一天一次,增加到一天两次,直到正式搬进大图书馆,只用了不到三个月。

现在她是我的学徒。别惊讶,如果老鼠当初选择留下,她也会在这个地方。

我吃力地迈动双腿,跨过堆积成山的书本。书本的封面上几乎毫无例外地写着我的名字:帕秋莉·诺蕾姬。它们就像疯狂增殖的真菌,挤占了书架的所有空间,而我知道它们还将继续增长下去。

我必须向蕾米提出进购新书架的请求。这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我预感今后会越来越频繁。不仅因为大图书馆引进的外界书籍越来越多,还因为大图书馆本身在生产出越来越多的书籍。

“大小姐,您在吗?”我努力让眼睛适应明亮的光线,走近红魔馆的顶层。

轰隆!

红砖砌成的墙面开出一个标准的正方形大洞,一时间风声大作,过道里的花瓶和画框都掉在地上。我跑到缺口处一看,外边是漆黑的夜空。原来现在是深夜。

“刚刚明亮的光是从哪里来的……”

然后我看见星空中划过一道血红色的痕迹,还有一条彗星紧跟着它。那是蕾米在和什么东西战斗。错不了的,刚才明亮的光线是入侵者发动的攻击,大概率是一道超远距离的法术。

“敌对魔女”的概念映入我的脑中,很难不把这次入侵与大图书馆里不怀好意的火焰法阵联系起来。我吸一口气,朝“彗星”的方向快速念出一段咏唱词。为哮喘所迫,我只能念短促的符文,但是效果立竿见影。

一道银色光束以眼睛捕捉不到的速度朝蕾米战斗的对象冲去,紧接着是三声雷响,“彗星”从空中跌落,然后被红色轨迹在半空截住了。过了一会儿,红色的轨迹开始向我的方向延伸。蕾米的身影渐渐清晰,定睛一看,她手里还拽着一个人。

“多谢帮助!哎呀真是吓死我了,那魔法差点就打到我头上了。”

蕾米拍动着翅膀,把那人放下。我凑上去一看,本以为会是一个陌生的面孔,没想到是老鼠。她睡得正香,我的混合魔法效果非常好。

“是这家伙?大小姐,最近应该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会让她来找咱们麻烦吧。”

蕾米拿手绢擦了擦额头:“不是异变,她大概是自作主张过来的。”

“她有带着魔法书吗?”

“有一本。”蕾米指了指老鼠的肩挎包,隐约可以看到有大图书馆印记的封皮。

“既然是本属于大图书馆的书,我就收下了。明天联系她的巫女朋友把她接回去吧。”我看了一眼没有声音的老鼠,突然想起了正事:“对了,我是来请求扩增图书馆容量的。”

“书架不够用了吗?”

“唯一剩下的书架就是火焰法阵上搬走的那些了。”我无奈地说。

蕾米思索了一会,说:“这样,我让咲夜去扩增一片空间,你告诉使魔们把那些书架搬去新地方凑合着用吧。我们没有可附魔木材用于制作新书架了。”

我看了一眼清单,剩余的书本足够装填。但以现在书籍增加的速度,两周后就不够了。

实在不行的话,可以用金属书架代替。悬浮书架也可以用一用。再不济的话,地面上也可以堆书。“谢谢大小姐。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尽早获得书架进货。”我回答道。

  

用无穷级法阵的眼光来看整个魔法知识体系,会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我在小爱的辅助下,把大图书馆里所有已知领域的魔法书都用无穷级法阵方法检视了一遍。肩上详细而又繁杂的工作之下,跳动着的是热烈的心脏。

我确信,我们离万物的真理已经近在咫尺。

敢如此下断言的原因是,只要证实无穷级法阵的最后四个猜想,我们就能解构现存和将来的所有法阵,并用这样的方法制造出可以任意设计功能的法阵。目前所有的证据都表明,这四个猜想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此前我们建立的所有体系导致的必然结果,能否证实只是时间问题。

第一个猜想是四种基底法阵。我已经实验过用相对基础的元素法阵来复原其他种类的魔法,亲缘关系较近、同为圆型结构的人偶魔法、炼金术、黑魔法都能比较明确地用作图法逼近,但图案差别较大的身体强化魔法、生命魔法、记忆魔法等则很难直观地看出作图逼近的头绪,叠加式非常复杂繁琐。其实我们能找到一组法阵,它们不一定能单独产生有力的效果,却能在作图上符合较为简单的叠加规律,且能在平面上靠叠加形成任何形状的图形。我们可以用这一组基底法阵来组合出任何魔法领域的法阵。虽然听起来野心很大,但至少在七曜魔法中就能提取十四种作为基底,我们在复制所有已知魔法的时候都成功了。结合大图书馆收录的一些作图学的书籍,最少只需要四种基底法阵,那便是我们的目标。

第二个猜想是法阵效果的叠加式。法阵的作图组合有一套规律,以法阵推算出的咏唱组合也有一套规律,它们都符合一个相同的模式:叠加。不同的组件被放在同一个整体的时候,它的最终形态符合加法,而非乘积、投射、充填等其他规律。法阵的效果比起作图和咏唱就要复杂许多,很多的效果都有着巨大的宏观区别。但在微观层面上,法阵的效果依然符合叠加规律。基底法阵的数量是有限的,如果能将基底法阵的叠加规律摸清,就可以从基底法阵与叠加方式推演出最终的法阵效果。如果一个法阵的图形、咏唱、和实际效果的无穷叠加都能趋近一个有限量,那么这个法阵就是有效的。同样,这是一个野心很大的想法,但它依然是可以在有限的未来达成的。

第三个猜想是无穷法阵裂解。我们已经证明了用有限种、无穷个基底法阵可以组合出任意魔法图形。比起用试错和猜测的方法来组合出法阵,如果我们可以开发出一套逆向算法,从最终法阵的形状和基底法阵的作用规律逆推出组合方法,我们就能解构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法阵的组件。我暂时称其为无穷法阵裂解。这种裂解展开式可能有很多种,但法阵的效果叠加起来一定会得到固定的结果,毕竟法阵的形状已经是确定的了。

第四个猜想是微扰规律。法阵的误差对术式的影响一直都是个模糊的知识领域。面积越小的法阵其作用越小,而作图中的微小误差就可以被当成“微小的多余组合法阵“来看待。有了前三种工具的话,我们就能定量地计算出来——只要把常见的绘图失误用无穷法阵裂解,就能确定其效果。咏唱也可以用相似的方法进行误差计算。

魔女用于施法的全部机制,都将被我们用定量的计算解构。乐观估计,以我的知识积累和能力,如果不因为疾病而猝死,只要花费七十年就能彻底解决所有疑惑。曾经有一种解释,我们魔女并不是在发明新的魔法,而是在发现这个世界本就占据的魔法,把它们从常人无法触及的知识石壁中凿出来罢了。我现在觉得它好有道理。

  

当我回到地下图书馆时,小爱已经在地上裹着毛毯睡着了。

我从老鼠的魔法书里找到了一张便条。内容是一些无效法阵。它们对应的咏唱读起来是:“其他魔女占有过大图书馆,帕琪你不是第一个。这是能解释那个火焰法阵的最后一种可能性。我得替你去问蕾米。”


图五:老鼠留下的无效法阵(部分)

  

-六- 万能法阵

  

“写叠加式很累,画法阵编咏唱很累,走路很累,翻书很累。直到最后,和你聊天也感到累,我明白自己已经是一刻也无法继续下去了。

真的很抱歉。我实在是太累了,做魔女这么久以来从没如此疲惫过。

我试着理解你的思想,要走进你的世界,但我还是失败了,对不起。

你的七曜组合魔法是我见过最值得称为‘真理’的魔法,但它太过于耀眼和美丽了。知道的东西越多,我就愈发意识到自己过往的无知和愚昧,而曾经的惬意和快乐再也回不来了。或许整日在大图书馆里研习可以帮我实现理想——制造出独立思考的人偶,可我没有像你那样的毅力。恐怕不是所有的魔女都像你这样,对知识的渴望足以支撑一切行动。

至少我明白了,我内心喜欢的并不是知识。我都不知道我喜欢的是什么。

请给我一点时间,我想要休息一下,真的。

你的小爱“

没能等到四种猜想被攻克的那天,小爱就离开了大图书馆。她留下的只有一个未完成的布偶和这封信。听说在魔法森林可以找到她,但她拒绝迎接任何的客人。就算是我或老鼠都不行。说起老鼠,她依然在当窃书贼。我很想管管她,催她还书,但我没有时间。

我必须继续研习法阵。

要继续研习法阵。

四种猜想在被证明之前,始终是猜想。如果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被证出是错误的,都意味着我离真理的距离没有想象中那么近。

我选了一张最新的铭文纸,苦思冥想许久,都没有新的进展。直到一缕光线照到我面前,打断了我的思绪。

“帕琪?这里太暗了,连我都觉得该加几盏灯。”一对血红色眼眸在阴影里闪烁。

“大小姐。”我注意到了她。

蕾米踮着脚,沿着图书堆成的高墙踱步。她无声地蹲下身来,注视着我手里空白的稿纸。

“工作必须暂停,现在轮到女孩子的悄悄话时间了。”她轻轻从我手里夺走了稿纸,然后盘腿坐在我对面。

我缓缓抬起头。

黑暗的大图书馆非常安静,使魔们都不会发出声音,书堆成的高墙也将我同嘈杂的外面隔绝开来。不过我这时才发现,只把窗户纸捅破一个小洞,月光就会洒进来。

“大小姐,您觉得我应该继续这样研习下去吗?”

怅然的思绪涌上心头。老鼠本就不是同路人,小爱也离开了,我又回到了全靠自己研习的状态。虽然很久以前就是这个样子的,但现在知识的增加速度让我感到恐惧。我感觉自己好像在寒风凛冽的雪山上,不惜一切代价地向山顶攀登,而过去的自己像山脚下的人影,连轮廓都看不清。

蕾米暖暖地笑着:“在遇到你之前呀,我就见过像你一样,对知识有着无尽渴求的魔女。”

“这是我在大图书馆里能发现原装手稿的原因吗?”

“没错。这些魔法书是独一无二的,出自魔女本人之手的作品,就像帕琪把自己写的书放进书架一样。‘指挥使’、‘魔胶’、‘打字机’、‘苦艾草’……就像帕琪一样,她对知识有着别样的痴迷,喜欢接近有知识的人,希望用自己的头脑领悟世界的奥秘。”

我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露出了一丝惊讶。

“有长命到接近一百年的,也有只活了二十岁的。有的在大图书馆留下了无数巨作,有的只是放下一叠薄薄的笔记。”她用手背轻触我的额头:“我是一个活得足够久的吸血鬼。虽然不知道具体的魔法知识是什么,但我研习这些知识的魔女是什么样子。每个魔女都有自己适合的生活方式,其他魔女与你存在差别,并不意味着你们之间一定要分出一个对错。”

她替我把窗纸粘了回去,然后走向大图书馆的正门。

“我觉得,帕琪做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辉煌啦。足以装满许多书架的作品,变幻莫测的全新魔法发明,任何魔女都会为此感到羡慕的。我还相信你在未来所取得的成就会更加辉煌。但是我对你的信赖并不取决于你到底能取得什么样的成就,只因为你是帕琪,我一百年的挚友而已。如果帕琪要坚持朝着心中的真理前进,我一定会支持你。如果你累了,想给自己放个假,我也会支持你。你要记住,只要红魔馆继续存在一天,大图书馆就依然是属于你的财宝,而蕾米我依然是你永远的后盾。”

  

法阵裂解式有不少的可能性,它们大多可以用纸上推演的方法得出。每个裂解式都指向许多无穷级法阵的构造,它们要生效,就必须符合之前提到的三种有限条件。我发现的这个裂解式有很简单的计算方法,用到的是全部十四种七曜基底法阵,可以说是所有提案中效率最高且最有美感的了。于是我打算用它来试着分解我的“火神之光”法阵。

我把它写出来之后,才发现问题所在。

还记得吧,一个无穷级法阵生效的条件是:其叠加而成的是一个有限图形,对应有限的咏唱,以及有限的施法效果。一个固定形状的无穷级法阵要么对应一种施法效果,要么就是无效的。“火神之光”的裂解式完全符合限制条件。法阵组合的面积和作用范围是逐级递减,咏唱也可以准确推定,效果则在过往的应用中已经得到充分验证。

但在我试图进一步寻觅裂解式,往“基底法阵”的方向靠拢时,我注意到无穷级法阵的组件依然是可以裂解的。当我把十四个七曜基底法阵分离成一共二十八个、带有实验性质的更基础的法阵时,它们的组合规律让我冷汗直流。在每一对组合中,组件法阵的重合部分很大,意味着镂空部分对面积的影响是灾难性的。只有当这两个法阵在叠加运算时被看作一个整体时,它对于最终图形的作用面积才会以足够的速率减少,以至于最终的图形是有限且唯一的。

外行人可能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来揭示吧:这个无穷级法阵的最终面积一定是有限的,但通过重新排列其基底法阵的叠加顺序,可以在局部区域对最终图形造成肉眼可见的形状改变。进一步推演,如果使用新的基底法阵来裂解“火神之光”,只要交换法阵组件的绘制顺序,法阵的最终图形就可以发生变化。

但是和分数相加不同,法阵的效果并不取决于绘制的顺序。有不少魔女使用“印章”的方式绘制法阵,把法阵的所有线段都在同一时间绘制到平面上,法阵的效果不会受到影响。还是那句话,固定的法阵形状对应一定的效果,先画最大的圆,和先画最小的点,对法阵的效果应该是没有影响的。否则所有已知的法阵都要加上绘制顺序,而这又和作图的笔刷、力度、乃至作图者的心情有关,因素实在太多了。这种说法必将走向一个结论:历史上和未来所有的法阵都不可能生效。

也许叠加规律是错误的。提出这种想法已经很离谱了,毕竟我们早就用无穷叠加法阵得到了巨大的、跨领域的成果。退一步讲,不考虑叠加规律已经取得的巨大成功,若要使用一套全新的法阵组合法则,它在目前为止的实践中若是表现出一种暂时叠加的性质,就足够让这个无穷级法阵得以存在。除非新法则能够完全否定叠加的支配性。但法阵作图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叠加的行为,即用施法媒介覆盖掉空白的表面,导致法阵强度与面积的关系倾向于叠加规律。随便举个例子,如果使用乘积规律,那么作图中出现的边角料误差所代表的微型法阵就会对整个法阵都产生支配性的影响,导致世界上不可能出现稳定的大型法阵。咏唱更是难以用叠加以外的方式编排,因为叠加才是我们的声带所能驾驭的规律。

我又翻阅书籍记录,试着考虑各种外界因素,但失望地发现这些思考都是很早以前就被排除的了。那些逻辑缜密而基础,甚至不需要进阶的叠加规律知识。如果用微扰猜想来解释非形状因素的话,或许可以缓解这些矛盾,但微扰猜想本就是基于无穷级法阵形状叠加规律而推演出来的,意味着非形状因素应该同样符合类似的叠加律,相同的悖谬仍然会出现,完全是抱薪救火。

我不可能接受“历史上和未来所有的法阵都不可能生效”的结论,毕竟它和已经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符合。必须有别的解释。

那么,或许由这个“火神之光”裂解式排列出来的不同形状有着同样的效果,因为它们本质上是由相同的基底法阵组合出来的。每个法阵对应一种效果的话,不同的法阵取得同样的效果也是完全允许的,在历史上也发生过。经过简单的计算后,我失望地发现,这个裂解式可以通过重新排列得到的法阵不仅多如牛毛,甚至还包括十四种七曜基底法阵。这个演算并不基于任何新的假设,无穷级组合法阵本就是为了逼近其他形状的法阵而使用的,没有任何理由假定这种新的无穷级组合法阵不能被继续用于更广泛的情形。只要它们能形成某些特定形状,就可以用那些形状再次叠加、裂解。

它们能形成基底法阵,意味着它们的组合能够穷尽平面上的所有法阵形状。甚至可以用这种裂解式画出我自己的画像!然后我的画像与“火神之光”必须拥有一样的效果。它还表示,所有的施法媒介,即生物体内流淌的血液或特殊的金属粉末,随便摆成什么形状都能当作“火神之光”来看待。这个结论是无比荒谬和可怕的。

我发现了一个万能法阵。它的存在证明了:过去和未来所有魔法领域的所有法阵,都和它是同一个法阵。

我别无选择,必须接受最后一种解释:法阵的形状并不能确定其效果。

也就是说,我们所有魔女,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以来,关于法阵和咏唱研习的全部工作、一切知识都是徒劳。魔法从一开始就没有规律。


图六:万能法阵的一种形式

  

-七- 火焰法阵

  

亲爱的蕾米莉亚大小姐:

我通过自作聪明的数年苦修,最终亲手毁掉了魔法的知识体系。该死的万能法阵。

我的成就并不辉煌,我的魔法也远远称不上真理。我并不是在石壁中雕凿真理的求道者,而是用虚幻的火光自我感动的无票观众。我曾经最讨厌那种故弄玄虚、用高级词汇来装裱学问的那种人。得知我的魔法并没有意义之后,我似乎也成了她们中的一员。我曾经因为知识储量的差距而看不起老鼠和小爱,但现在我知道自己所理解的东西和她们一样多,反正都是零。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我明白了那些谜团的答案。

为什么对魔法知识“知之甚少”的大小姐您,能认识如此之多的“知识型”魔女?以前我没有注意到,毕竟大图书馆的藏书还是太多了。自从开始研究组合魔法后,我发现那些研究思路与我最相似、在知识上给予我最大启发的那些魔法书的作者们,没有任何两个是生活在同一时代的。她们成书的时间没有任何的交叉,且在生涯的巅峰、成书数量最多的时期过后,立即戛然而止。就好像是一场魔法书的知识接力赛,一个倒下了,另一个才会接着上。她们走遍了咏唱学、作图学、炼金术、黑魔法……直到我遇见您,并将元素魔法加入了书架。

接力赛中的魔女们终结生涯的原因都是同一个——她们自己亲手毁掉了魔法的知识体系。回想一下,组合法阵解释一切的魅力实在太大,无论从哪个方向出发都难免坠入其深渊。我不由得再次感到自己的愚昧,我自己花费了近百年才抵达的终点,竟然在四百年前就有魔女靠自己的力量踏足了。万能法阵,它变着样子地出现,用无情的最后一击浇灭了我们所有人对于知识的渴望。来多少魔女,它就压倒多少个。

我一直坚信着,魔女的力量来源于知识,真理总是存在的。当一个魔女发现自己不再有能力追寻曾经渴望的知识,她会怎么做呢?得想办法改变方向,从万能法阵的深坑中爬出,再次开启一段漫长的求知旅途,如此以往一定会有办法的。可惜我脑中的知识壁垒实在太过顽固,已经很难在不受旧思想影响的情况下构建全新的观念。

所以我只能下定决心组合出一套死灵魔法,抹除自己的记忆,从零开始。为了避免下一个“我”重蹈覆辙,还得用火焰法阵把无穷法阵组合的魔法书烧尽。老鼠倒是蒙对了——大图书馆的火焰法阵,恐怕真的是我自己的杰作。

我们不是第一次认识了吧,“指挥使”、“魔胶”、“打字机”、“苦艾草”,都可能是我的“前世”。这些将自己生涯终结于接力赛中的魔女都是我帕秋莉·诺蕾姬。我的总年龄甚至可能跟您差不多。我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不断地将自己送进重铸炉,却依然落得相同的下场,您都是看着的吧。

大图书馆的藏书量竟然有这么多是我自己的贡献,反而有点自豪。

但是我又想到一件事:如果您没有介入,那大图书馆就不可能有这么多绝版手稿,它们理应落在野外的某个魔女之家,最后被其他魔女或拾荒者取走。我想问您,在第一个“我”推倒重来的时候……

为什么您还要再次找到下一个“我”,然后赠予她大图书馆,这个智慧的宝库和监狱?就像你对现在的我这么做的一样?

明知道我的旅程尽头将至,没有突破的话就必定是是绝望与无助,为何还要支持我继续追寻心中的真理呢?

我好想责备您,狠狠地批判您对我的信赖,但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我很感谢您对我这个体弱多病的累赘不离不弃。这一次,我希望您不要再去找新的“我”。如果不彻底摆脱过去的幽魂,我不可能找到超越无穷级组合法阵的魔法。如果能做到的话,这一次还要把所有过去的“我”的作品都烧掉。我必须在此放弃魔法,为的是未来的我能不放弃魔法。

请转告小爱和老鼠,我很感激此生能遇到她们。

——帕琪

  

然而我启动了一个火焰法阵。这个火焰法阵只有五厘米宽,外形被我特意设计成圆形与六芒星,它的中心点着微弱的火苗。这样的火苗足够将一封信烧掉了。

大图书馆地上的法阵静静地躺着,就像一只巨眼从下往上窥视着我。

我在为无穷组合法阵争辩的时候曾经说过,不少的魔女把自己困在了永恒的时间牢笼里。过去的无数个“我”都是这样的,她们被不受时间约束、永恒存在的万能法阵所困,这对于魔女来说是难以打破的魔咒。蕾米知道我的命运,而我再怎么恳请她烧掉著作和离我而去,她也不太可能会这么做的——毕竟过去的“我”已经试过无数次了吧。

我打算结束这个循环。希望从现在开始,魔女们可以慢慢接受“魔法不可被解析”这样的可能性。

或许我的知识是错误的,在万能法阵的推演中存在漏洞,依然存在一个永恒的规律为魔女提供力量;或许永恒的规律并不存在,法阵只是魔女们发明出来的,能够短暂解释魔法现象的工具;亦或许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永恒的规律是否存在”这个问题是否有答案。我现有的知识不能解决这个疑惑,并不意味着我先前的努力都是徒劳。

我依然找到了不少魔法领域的叠加规律,为小爱发现了新的人偶法阵,并在一定程度上推进了七曜魔法的发明。我依然写出了能够填满几个书架的作品,它们所具备的价值并不会因为万能发展而黯淡失色。

这些经验背后的原理或许是暂时不可知的,但我想作为一个引路人,将这些经验传达给后世,而不是像过去的“我”那样扔下包袱独自离去。我应该继续带着这份记忆留下来,告诉后来的魔女,这里有一条诱惑十足但是没有出口的道路。失败并不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情,无视和忘记失败才是。

无论经过多少个循环,我都会被无穷级法阵拽进深渊,但有些魔女不会。我渴望的、追逐的所谓“知识“,不一定就是知识的全貌。那些不为无穷级法阵的成功所动的魔女,大多是单纯的不够聪明,但还有一些也许是看到了我所看不见的光景。

火焰法阵烧完了,我用砂纸擦去其痕迹。

比起知识,还有许多事情有着更明显的漏洞,但它们比知识更容易填补。在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梦的过程中,我可能丢弃了一些不该丢弃的东西。

我还欠蕾米一个不再擅自离去的承诺,欠小爱一个轻松惬意的茶话会,最重要的——还欠魔理沙一声道歉(不过魔理沙也欠我不少东西)。我戴上睡帽,向通往地面的楼梯走去。


图七

  

(全文完)

  

  

部分图片素材来源:

Gallifreyan翻译器 Gallifreyan translator(adrian17.github.io)

炼金术阵生成器 AlchemyCircle Generator (studiobebop.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