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命题组—其他—


曾经有段时间我拒绝跟她说话,也拒绝吃饭,每天就是躺在树荫底下望太阳。后来巫女坐不住了,她大声质问我到底想怎样。我指了指脑袋对她说,我想明白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巫女低声下气地央求我先吃饭,她说会帮我的。我笑了,我就是喜欢看她帮不了我还怕我死掉那为难的样子。
                        ——《第三章》的第三章
  
一、黄色光盘

  
  这段事情说来话长,不过追根溯源还是要从我坐在地上看黄碟开始。我并不是很想回忆这件事,但巫女却三番五次对我提起——她说第一次见到我时我正坐在地上摆弄一堆小玩意。我也记得很清楚,当时我左手拿着光盘,右手拿着纸,巫女突然就从后面过来了。她刚从市场买完菜回来,见到我后对我说道:“认识一下,我叫灵梦。”
  
  “啊,你好,我叫……”我这样对她说。对于这样大方的女孩我一向来者不拒。可是刚要自我介绍的我却卡住了,我左思右想,突然明白自己的大脑如果不解决上一个问题好像不会执行下一个命令。
  
  我把带有黄色封面的光盘递给灵梦,想要寻求帮助。灵梦好奇地打量了一番,然后疑惑地看着我。我说你这有VCD吗?她说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有些失望,想来她也不知道这光盘是什么。然后我又把纸给她看,那上面全是字,是不知道谁写的小说,但是只写到第三章就没有了。
  
  我很纠结的就是这个事,后面的小说去哪啦?我问灵梦,灵梦说她也不知道。我有些着急,因为不解决这个问题就没办法自我介绍。灵梦很莫名其妙,她让我想想这张纸是从哪来的,可是我想来想去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小说只写到第三章?上一问题是这个,想这个问题之前的问题还是这个,我的一切似乎都是从这个问题开始的。我突然觉得很麻烦,还是先自我介绍吧。但是我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我才明白,我应该是失忆了。
  
  关于那次的见面还有一个细节,我把光盘递给巫女后她就没还给我。说起来我只顾着纠结小说和失忆了,忘记了光盘那档子事;巫女也是不留痕迹地藏在身上哪个地方了,根本没让我看出来。以她的记性完全不会忘记这事,果然还是故意的,因为比起一张纸还是光盘应该能够换些钱,这样一看巫女还蛮会过日子的。



二、吸血鬼

上面就是我追忆之旅的开端,比起小说第三章后写了什么这种事,还是找回从前的记忆为重要。但我后来想了想,两者同样重要,如果不弄明白小说第三章的事我也可能会疯掉。巫女总是问我,为什么你求知的欲望这么强。我说这是人类的本能,就像我每天睡到早上就会起床一样,而不是永远地睡下去;而且不光是单单起床,我还会问自己一句“今天我知道我是谁了吗?”以及“今天我知道小说第三章是怎么回事了吗?”


  第三天起床后我没问自己,因为我突然想起来自己是谁了。我对灵梦说:我是吸血鬼。但又有些不确定,所以我从神社里面跑了出来。


我一路向西,路上遇到了浇花的女人,直立行走的兔子,以及脖子上挂着胡萝卜的直立行走的兔子。我可能不小心弄坏了什么东西,被她们被追着打,但却并没有受伤,因为巫女跟在我的后面。我对她说,这些家伙不是人类吧,但是她们长得和人类好像啊,该怎么区分呢?灵梦告诉了我个窍门:总是低着头走路让你看不见眼睛的是人类,从来不去上公共厕所大小便的是妖怪,长得像妖精的就是妖精。


在西边的尽头有一座富丽堂皇的洋馆,虽然外表上看起来是富人住的,但安保措施似乎还不够完善;我很轻松地就闯了进去,在里面横冲直撞,巫女拦都拦不住我。我在大厅里随便拎起来一个正在扫地的矮个子家伙冲她大喊:“你知道我是谁吗?”那家伙一副见了混世魔王的样子,以为我在耍威风吓唬她没敢说话,可我却只是真心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已。


我上到二楼,看见了一张华丽的椅子;我对灵梦说,那是我的座位。灵梦只是拉了拉我的袖子,我这才注意到那椅子上还坐着另一个矮个子家伙,尖牙利爪的又戴着个奇怪的帽子,一手拿着保温杯一手捧着书,好不快活。我有些生气,那人竟然这么悠闲地坐在我的位置上看书。我想起来她可能是个妖怪,于是对她说:你这个保温杯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说:“人类的血离开身体一会就变凉了,我的胃又不好……”我嗤笑一声,血液什么的,竟然拿这种东西吓唬我;后来我摇了摇头,突然想起来要问的不是这个问题。于是我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又对她问:你去公共厕所大小便吗?


“无礼。”


    这次她只回了我这两个字。然后我受伤了,巫女也受伤了,我们狼狈地回到了神社。再然后,我好像明白了我不是吸血鬼。



三、树上的门

因为想要弄清这两个问题的欲望太强烈,所以在最初的几天,我用白天来回忆自己到底是谁,晚上的时间思考小说的第三章之后是怎么回事。后来我发现这样很容易弄乱,有的时候想着想着就变成小说到底是谁,我到第三章怎么就没了。为了提高效率,我决定奇数天回忆自己,偶数天研究小说。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巫女在我烦恼的问题上帮不了我任何忙。

在我思考自己的时候,巫女总是跑出去晒太阳,或者溜出去不知道干嘛,总之就是找不到人。晚上的时候她又提着一袋子从市场上买来的打折的菜回来。我总会习惯性地问她一句“我到底是谁啊”,她回答“谁知道呢”。我接着说“你怎么能不知道呢?”这时候她就不理我了,收拾收拾去准备晚饭了。而关于小说的问题,她总是说“这是你的东西,我怎么知道。”,我又会辩解“但这是在你的神社里出现的啊。”,我们就这样绕来绕去根本得不到答案。巫女悠哉的态度让我很着急,但我每天白吃着她的饭又不好说什么。


后来白天的时候我也不着急想问题了,也学着跑出去晒太阳。在鸟居旁,一颗参天高的樱花树吸引了我的注意。这树好像一夜之间就长了出来,在空荡的鸟居附近显得很突兀;不过树上开满了粉嫩的樱花,煞是美丽。我问巫女,巫女这却告诉我这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存在了。我走近树想要仔细观赏一下,突然发现树干上开了一扇门,一个白发飘飘的男人从树里面走了出来。这把我吓了一跳,寻思着怎么还有人在大树里面安家的。但我并没有一直纠结这些,而是见到他后立刻询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白发男子冷静地回答。


“快说,我是谁?!”我激动地冲他大喊。


白发男子微微一笑,张口念道:


花下树中门,

门中白发人。

君赐我生命,

我奉君为神。

他好像给我念了一段诗,不过我没大听懂;我对他说能不能讲得简单一些,他可能也没理解,又给我念了一首诗。


我在樱花中体会着寒冷,

你在阳光下感受着温暖;

树中的人不知树的美,

赏花的人欲探清心扉。

我打开了门,

而你,

打开了我。

我听得有些头皮发麻,用更大的声音问他:“所以我到底是谁?”,那白发男子笑得更盛了,他慢悠悠地说:“你是……我的……有,缘,人——”。看着他无邪的脸,我彻底泄了气,明白他只是来忽悠我的。不过就在我想要离开的时候,那人却抓住了我的手,他操着和巫女同样的口吻说:“认识一下,我叫西行寺歌圣。”


那之后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是我知道了歌圣有一个很棒的老婆,还有一个很乖的女儿。每当奇数天回忆自己的时候,我就去跑出来晒太阳,歌圣也会从那颗树里推门而出。我们两人坐在地上看樱花,他作诗念诗,我思考人生。他一不作诗就会跟我讲他家里的情况,到最后我甚至连他父亲喜欢穿什么样式的木屐都知道了;我跟他说你还是写诗吧,然后他就翻着花样写,连着用了几种我听不懂的语言。我夸了他几句博学,他激动地给我看了他收藏的五六本外国书。


后来,我被他熏陶得也想写写诗了。那天歌圣一对我讲他的家事,我就开始写,因为那些东西我都听过好几遍了,他总是重复的说,自己也不自觉。我写完诗之后给他看了看,他就没再继续说了——



樱花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只写了这一句,因为我实在写不出来第二句了。歌圣看了半天,对我说,一句话那不叫诗,就是个问题而已。我想了想,无论怎样也加不上第二句,就放弃了。从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尝试过写诗。



四、专家


这天,巫女给我请了一位专家,说是很有可能帮助我回忆起自己是谁。我见到这专家之后差点笑出来,好家伙,竟然还有穿着拖鞋出诊的专家;不过那胸口的眼睛形状的听诊器到是像模像样的。我后来觉得不大对,想了想,又憋了半天最终没忍住,对着那位专家问道:“你去公共厕所大小便吗?”


那专家听了之后没什么反应,像是早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一样,这让我很奇怪。她淡淡地对我说:“你好,我叫古明地觉。”


巫女也趴在我耳边说:她是觉妖怪,会读心,让她给你看看吧。我当然乐意之极,巴不得能早点找回自己。可是那觉妖怪看了一会后突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脸被吓到的样子;起身之后也是噌噌后退,离得老远。巫女过去跟她说了说话,把她送走了,回来也很是疑惑。


“她说在你的内心深处看到了很多面镜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而那镜子上倒映的全是她——古明地觉的样子。”


看来这专家也不行,而且这样就把她吓到了?果然比起这些,我还是更关系古明地觉到底去不去公共厕所。


后来的某个奇数天,我把这事和歌圣说了,歌圣没有说家事也没有念诗,而是罕见地劝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他说记忆是人最宝贵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要找回来。但我是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了,越是努力寻找自己的过去,越是碰到更大的阻碍。而且还有那个没有第三章的小说困扰着我。现在我心中只剩下弄明白这两件事的欲望在支撑着了。而那巫女——灵梦她却连这个都想给我抹除。


巫女又给我请了个专家,说这次应该能解决我的问题。我问她这次的专家有什么好办法,灵梦支支吾吾地也不跟我说清楚,只是说这是附近最好的医生。后来大辫子医生来了,就单纯地跟我聊天,给我讲了一些弗洛伊德,说什么欲望啊,本我啊什么的。起初我没太在意,以为只是一种语言治疗方法;但晚上的时候我越想越不对劲,这医生分明是想让我打消寻找记忆的欲望。好家伙,找不到记忆不去找就好了,这可真是帮我解决问题了。巫女这个机灵鬼。


大辫子医生再一次过来的时候带了一些下手,其中有一个直立行走的兔子,我一眼就认出来她就是那天在路上追着我打的家伙。她应该也认识我,只不过在医生面前装模作样起来。我可不管这些,那天虽然没受伤,但是屁股被这家伙踹了一脚,我记着仇呢!不就是因为走得太快不小心把药篮子撞翻了吗,这些个从来不去公共厕所的家伙难道就不会用多出来的时间去收拾一下吗,非要追着我打。


我当着巫女和医生的面走到兔子面前,一把扯下了她的两只兔耳朵。兔子不可思议地摸着头顶,满脸通红,愤怒地打了我一巴掌。我也不甘示弱,用力拽住她的领带勒她的脖子;她则用尖指甲戳我的胳膊予以回击。


我们就这样在神社里干起架来,巫女和医生费了好大劲才将扭打在一起的我和兔子分开。不过这之后治疗肯定是不能继续了,今后的疗程也不了了之了。这样,我的目的也姑且算是达到了。



五、死亡计划


最近外面一直在传言,说神社里面出了一个疯子。我想了想,巫女除了做菜味道差了点,其他都还算正常,那说的是谁呢?巫女那天晚上回来后对我说道:“他们说你精神失常了。”


她去朋友家逗猫,玩得太晚,回来的时候市场已经下班了。我们那天晚上就这样饿了肚子。我问巫女:“你也这样认为吗?”巫女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喝水。我有些生气,觉得巫女很没用。


“像我这样莫名其妙出现在你神社里的怪人,你为什么要管着我?为什么每天给我做饭,养着我?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是谁?你为什么不知道我是谁?”


我冲巫女吼了一连串话,巫女一个字也不回。我吼累了,就去翻那张写着小说的纸,可是脑子里根本没办法想第三章的事;再后来,我困得睡着了。


过了几天,传言突然变成神社里将有一个人死去,而且越传越盛,这让我有些坐卧不安。怎么说呢,我对这种东西向来是很相信的,而且我的欲望又很强,对一些事情没办法看得很开,所以有些烦躁。甚至连那两个困扰我的基本问题都无暇顾及了,每天只是想着如果死亡突然降临该怎么办。


我现在不过奇偶天了,每天都跑出去晒太阳。歌圣在那里吟诗作乐,我在一旁愁眉苦脸。就在我已经不怎么纠结自己的记忆时,歌圣给我讲了段故事,让我看到了一个好方法。他说人死了之后灵魂会乘着死神的摆渡船经过三途河,再去往阎王殿,由阎魔根据你生前的罪行进行审判,最后方能投胎转世。


我问歌圣:“阎魔怎么知道你生前做了什么呢?”歌圣说她大概会用镜子一样的东西照你一下,然后就知道了。


我听了之后开心得几乎跳了起来。这就是说,只要我死了,灵魂去见阎王爷,阎王爷就会让我知道生前的事情,我就能知道自己是谁了。而且还可以顺便问问阎王小说第三章的事。真是一通则全通,这个问题解决之后,那边的麻烦也没了。所以,只要我死了——


既然神社里将有一人死去,那么只要我死了,巫女应该就没事了。


我自己是烂命一条,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弄清楚那两个问题,死亡也许不足为惧;但我一想到巫女死了,没人给我做饭,那两个问题又没搞明白,我就会感觉很难受。巫女没用是没用了点,但还……蛮会过日子的,不应该这么死掉。如果两人只能活一个的话,还是我去死吧。


我思考了一下午,在临近黄昏的时候决定用上吊自杀。我兴冲冲地准备,最终找到了一条合适的绳子和一个能看到夕阳的位置。然后考虑到要不要写遗书,突然又发现自己不会给绳子打结。就在我摆弄绳结的时候,巫女回来了;她看到我这个样子,将提着的满满一兜芹菜甩到了我脸上。



六、变革之风

“你干什么?!”巫女对我大喊。


我有些委屈。明明是为了她去死,她不领情就算了,居然还打我。于是我也无理取闹地对她大吼大叫。


“我到底是谁?快告诉我好不好?”


“你怎么可能让一个陌生人呆在神社里?你一定知道的吧。”


“赶快说,不然我就去死!”


我知道巫女是不知道的,以她的个性,如果知道早就告诉我了,可我还是这样威胁她了。或者我真的有些精神失常。巫女听了我的话后明显急了,她跺了跺脚,伸出手指向里面——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那是正殿的玉垣,供奉神明的地方,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能进去。”


“那为什么我能进去?”


“所以说,这就是神明的意思。我是侍奉神明的巫女,你出现在那里就是和神明有关,我总不能不管。”巫女又小声嘟囔着,“也许是哪个笨蛋神……”


我感到好笑。听她的意思我可能还是哪个神明的化身?可是神哪有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连吃饭都要靠别人养活的家伙还是神明?我没有理会巫女,而是打好绳结准备套入脖子。就算是神明也让我去死吧,死后如果回归本体见到同行,我正好还想问问他们小说第三章的事。



然而在我踢倒凳子之前,巫女抢先一步冲过来把绳子割断了。


“不能让你死!这里的人们靠着神明的庇护生存,如果触了神怒,弄不好世界都会毁灭的。”


虽然她平时很散漫,但在履行巫女的职责时还是很实在的。我接下来尝试了各种去死的方法,但无一列外,都在死之前被巫女给救回来了。她的实力非常强,在其面前进行物理自杀几乎难以实现。但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好方法:绝食。唯有这个,巫女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绝食的前两天,我还有心情想想自己和小说第三章的事;到后来我就有些度日如年,盼望着赶紧给自己饿死。这之间巫女也忙得焦头烂额,有好多人过来围住神社要声讨巫女,说她在神社里藏了一个妖怪,也不知道是谁在外面散播的消息。我嘲笑她:看看你守护的子民,竟然把神明当作妖怪,他们是不是还要把我的厕所给拆了呀?


巫女一边应付着上访的人类,一边对我好言相劝。然而这时候我就像尊佛一样往树下一坐,看都不看她一眼。


不过这种情况最终还是没能持续到我被饿死。第五天的时候,我饿得出现幻听了,鸟居前村民的吵叫,后山中猛禽捕猎的嘶吼,天空中乌云的低语,以及胃中粘液与空气混合痉挛的哀嚎一同穿破空间来到了我的耳边,混成成一个让我恐惧的声音,折磨得我痛不欲生。我用仅有的力气抬起头,下意识寻找巫女的身影,幸运地正好看到她向我走来。


巫女比以前憔悴很多,她好像刚刚处理完村民的事就过来了。我能感觉到她很累,看她走路的姿势就不对劲;果然一会后巫女就在我面前摔倒了,不过她立刻爬起来掸了掸灰,继续向我走来。到我身前的时候她已经站不住了,直接跪倒在我面前,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即便感觉她是装的,可看到她这个样子之后,我还是像受到不可抗力一般心软了。几分钟后,我喝了她做的粥。


晚上,我又从神社里跑了出来,在草地上疯狂打滚,冲着月亮大吼大叫——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弄不清自己是谁,找不到小说的后面,就连去死都死不了。巫女穿着睡衣默默跟在后面,我回头对她大喊:“你不去做饭在这干嘛啊?!”,巫女说:“已经吃过饭了。”我又喊道:“我还要再吃一顿!”。巫女拉着我回去,又给我做了一顿饭。我吃完撑得到凌晨都没睡着。


后来,我在思考自己和小说的事情时总觉得有些空虚,感觉这些东西不切实际,越来越没意思。我转移了兴趣,把每天思考的时间用来跑出去疯玩;与其进行看不见未来的徒劳冥思,还不如去外面的世界快活自在——自从那次绝食之后,我就喜欢上巫女气急败坏又不得不为我闯下的祸擦屁股的那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跑到一座山上(后来听巫女说是妖怪之山),在半山腰出找到一个岩洞,在岩洞里发现一条瀑布,在瀑布后面又有一个岩洞,顺着这岩洞直到尽头,才看到一座古旧的神社矗立在那里。神社里有两个自称是神明的人对我说,她们正在招聘。原来找的风祝因为岁数没到不能就任,想找个代理先替上着班。我一听正好应了她们的聘,想着也总不能一直白吃巫女的饭。就是在最后问了个问题,我说你们这个神社几乎已经靠到另一侧的山边了,为什么不在那边打个洞通开,这样进出多方便。那两个神明的回答好像有些转不过弯,以为只能一条路走到头,不太会变通。


这样我找到了第一份工作,每天有事情做了。只不过安稳的时间没过多久我就被辞了。因为进出太不方便,每天上下班都要巫女接送,所以我一直墨迹她们把另一侧通开。可能那位紫头发的神明有些受不了,就让我别再来了。


再后来,我又四处跑去听演唱会。我一直不买票,巫女每次匆匆跑过来给我补票。演唱会一结束时,我就跑去后台和乐队的键盘手搭讪,我觉得弹键盘的人特别帅气。有的时候他们工作人员不让我进去,就起了冲突,巫女就会来救场。我有恃无恐,因为巫女特别强大。


我去河边,去竹林,去寺庙,去任何好玩的地方。我越玩越高兴,越来越忘乎所以,完全没再思考过自己是谁这个问题,也完全忘记了小说第三章的存在。终于有一天,我想起这一切是因一个谣言而起。


那天我独自在村子里遛弯,听见村民说,传言实现了,神社里的那个人终于死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活得好好的,然后我疯了一般跑回神社,发现巫女也没死,她正在用河水洗菜。但鸟居前确实多了一具尸体。


歌圣死了。



七、第三章



我站在不同的角度从鸟居观察神社,最终发现那颗樱花树确实也属于神社里。所以,歌圣死了。我无法理解地看着他的尸体,脑中闪过的全是他写的诗。
  
  “说藏的妖怪就是这家伙。”巫女过来跟我说道。
  
  “他不是妖怪,他是……诗人啊。”我向巫女反驳。
  
  “你见过住在树里的诗人吗?”
  
  我仔细想了想确实没见过,但从艺术家的角度来考虑,住在树里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是一只鸦天狗,今天跑去村子里的玩具店偷东西,被人抓到给打死了。”
  
  “他不是什么天狗,他是歌圣啊!歌圣怎么会死?”我不想相信巫女的话,发泄般地冲她大吼。
  
  “歌圣在几百年前就死了,他怎么不能死?”
  
  我抬头望向樱树,发现那上面的花都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我在树下挖了个洞,把歌圣埋了,然后对巫女说:他就是歌圣。我坐在树下,一直到夕阳下山;巫女也坐在旁边陪我,不管我说什么都耐着性子听。
  
  
  后来我就不跑出去疯玩了,而是回归本源,又开始每天思考自己是谁和小说第三章的问题。没有歌圣陪我,我就自己望天望樱花。有的时候我会掰着手指头想,今天是奇数天还是偶数天呢?然后一晃一天就过去了,思考也没什么进展。再后来,猜测巫女会买什么菜回来成了我最大的乐趣;每到黄昏的时候,我就盼着鸟居那里逐渐升高的身影能早点出现。
  
  有一天,我想起来已经很久没问巫女问题了,然后我就过去问她:“我是谁?”老实说我根本没指望巫女能给我答案,我只想和她说说话而已。
  
  “你是谁真的这么重要吗?”巫女一边炒菜一边和我说话,“不知道自己是谁不是挺好的么,一样能活得好好的。”
  
  “我说,像你们这种拥有全部记忆的人会不会感觉很痛苦啊?”我突然有些难受,“我只有一小段记忆,却还是会因为这一点点记忆感到悲伤。”
  
  巫女没再理我,只是炒菜的手稍稍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发现写小说的纸不见了。我想可能是巫女最近有点累,不小心把那东西当垃圾扔了。我到没有特别生气,只是想着第三章的事以后再说吧。
  
  又过了很长时间,巫女休假了,开始带着我出去玩。她说这样有助于我找回记忆。但我记得以前我主动跑出去的时候,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们一起去了花田,先是赏了花,然后在浇花的女人眼皮下偷摘花瓣;巫女说这样很刺激。我们又去了森林,采了一些草药,又去拜访了巫女的朋友;巫女和她朋友聊天,我在旁边逗猫,然而那猫凶巴巴的,根本不让我摸。
  
  后来,我们又去了很多很多地方。可是我还是没能追回记忆。但是我却产生了新的问题。我对巫女问:
  
  “我都几乎走遍了这里,但怎么从来没见过公共厕所啊?你不是说靠这个分辨人和妖吗?”


巫女笑嘻嘻地回答:“骗你的呗,幻想乡根本没有公共厕所。”


我很惊讶,照她这么说,那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妖怪咯?不过我并没有在意这个,而是自言自语说:“哦,原来这里是幻想乡啊。”


旁边的巫女摸着脸,跟我说了一句同样的话:“哦,原来这里是幻想乡啊。”


我很奇怪地看着她,说这不是你刚告诉我的吗,怎么好像你也才知道一样?巫女没管我,只是喃喃地重复,最后小声说了一句:“如果是幻想乡,那么你应该就是外界神隐进来的人类……”我没大听懂,就是突然感觉气氛有些沉重。


这之后,巫女就不带我出去玩了。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因为她做的菜味道变得更差了。我联想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我趁这段时间抓紧和巫女纠缠,每天重复问她十几遍我是谁,然而我根本不关心我是谁,我只是想把一切变回原来的样子。


后来有一天,我终于感觉巫女要对我说什么了,于是在她对我说话之前我抢先对她说:


“我们结婚吧。”


巫女听了之后笑了一下,一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她一会摆弄摆弄头发,一会拽拽巫女裙,思考了半天,对我说道:“我才不和疯子结婚呢。”说完就跑掉了。我感觉她这话有深意,但又不知道暗指什么。没几分钟,巫女又嬉皮笑脸地跑回来了,问我:“你看上我哪点了?”


我挠了挠头,说:“嗯……蛮会过日子的?”


我刚想跟她说,在婚礼上要送给她一张市场的七折购物卡和一本菜谱,然而她却又跑掉了。


再后来有一天,她对我说:“你该回去了。”


我说我不回去,我还不知道我是谁,我还没弄清楚小说第三章之后写了什么,我不能走,除非你告诉我。我打定巫女不知道这些事,所以这么跟她说。可巫女解释说回去了之后就能知道一切,外界的常识在幻想乡不管用,也许是因为这个我才会失忆;而且送误入的人类离开本就是巫女的责任。


我不想理她,跑去我们初次见面的玉垣内看着神像发呆。巫女来到我后面给我说这说那,我一个字都不想听。后来她掏出来一张光盘,我发现那就是第一天她从我这顺走没还我的那张黄色封面的碟子。那上面隐约印着个人像,和记忆中的有些不太一样。我好想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巫女伸手想拿过光盘仔细看看;而巫女正好也伸出手,将其递了过来。我看着她的脸,她笑得像只花。


那一瞬间,我犹豫了。我仿佛感觉到只要拿回光盘就再也见不到她了。然而她却说:


“没关系,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我拿回了光盘,看了看,发现和记忆中没什么不同。


我再抬头,想看看神像,可那哪有什么神像,只有一座挂钟。而且指针的位置似乎很久之前就在那了。


我放下右手拿着的笔,低头看见了一张写着小说的纸;那小说刚写到第三章,“第三章”那三个字的墨水还没干。我又看了看左手拿着的光盘,那上面印着巫女的画像——她穿着红裙子、白袜子,懒散地坐在神社的台阶上;头发上系着蝴蝶结,蝴蝶结后面又别着个御币。画像中的她一脸英气地看着我,我也微笑地看着她。


巫女说的没错,我们果然很快又见面了。


“认识一下,我叫——”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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