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里斯给吉尔利斯准备的后路是参军。虽然彼时俄罗斯没有正式落成征募外籍士兵的政策,但军方有做出尝试的意图。再加上传奇老兵鲍里斯的担保,吉尔利斯终于加入了俄军。这样,他既可以躲避风头,又可以用自己获得的补贴资助维拉。因为吉尔利斯年龄小,所以他主要担任文职。

原本,吉尔利斯认为自己会平淡地度过几年。但是他加入军队后不到一年,车臣战争便在12月11日爆发了。在车臣这个小地方,吉尔利斯真正见到了活生生的地狱——他终于体会到冬妮娅奶奶和她的战友们在52年前经历了些什么。虽然作为文员,他不是亲自上阵杀人,但满地苍蝇围绕、黑血横流的尸体立刻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俄军的阵线推进到了车臣共和国首府格罗兹尼,这里是真正的修罗场。在一次战斗中,吉尔利斯所在的连队被汽车炸弹袭击,减员严重,又与友军失联,必须将所有人力运用到极致才有一线生机。连长担心文员吉尔利斯缺乏血气,决定用抓来的车臣匪徒让他练手。

“把他当成你最恨的人,开枪!”连长递过一把AKM突击步枪,对吉尔利斯下令。

吉尔利斯眼前先晃过了卢比奥和蓬佩奥的影像。他举起枪,瞄着车臣匪徒。他颤抖着,闭上了眼睛,仿佛联想到对那两个人开枪后自己被迫奔亡的事情。“不要,不要……”吉尔利斯口中不停嘟哝着。但这时,他眼中又晃过了一个人——是以暴力树立权威的父亲,就是他逼得自己流浪。那个人的影像逐步成型。瞬间,吉尔利斯眼睛瞪得很大,直直地盯着匪徒的眼睛。他把准星对准了匪徒的身体。“法克!”吉尔利斯咆哮着扣下扳机,枪里的三颗子弹瞬间冲进了匪徒的胸口,把匪徒的身躯打成了一口喷泉。“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是吉尔利斯扣动扳机,试图打出更多子弹,当他发现子弹打空后,他箭步上前,对着匪徒猛打一拳,他的手在对方破碎的身体上被血肉染红。当匪徒的身躯倒下时,吉尔利斯才从暴怒中醒来。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自己完成了瞄准真人开枪的考验。

“这个坎要是过不去,我们只有死路一条!现在开始突围!”连长下了行动的命令。

这是吉尔利斯的第一场实战,他在战斗中击毙了两名敌人,自己也被破片打伤,全身被血和尘土覆盖。

一次次带着未愈的旧伤重回战线,一次次看着战友的遗体从自己面前经过,在这场战争中,这样的事情时时刻刻都在发生。身体的伤痛和心中的阴沉不断折磨着吉尔利斯。在战斗的间隙,吉尔利斯常常凝视着自己准备送给维拉的戒指——与自己的爱人重逢便是克服一切艰险活下去的理由。“如果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我决不能放弃!”他一次次劝说自己坚持下去。

两年后,“车臣总统”杜达耶夫被击毙,这场战争终于结束,吉尔利斯顽强而幸运地活了下来。作为实力强大的菁英战士,鲍里斯也带着出色的战绩活到了战争结束。他们在接受为时2月的PTSD康复后,于11月一同返回莫斯科。


1996年11月,初入冬季的莫斯科已是漫天漂雪。在莫斯科周边的森林中,一头熊仰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雪,随后钻进树洞里。它回忆着近三年前自己被主人抛弃后,有一个口音有特点的人类与他的交流。而树洞外,一辆长款雪地摩托轻盈地驶过,骑手正是娜塔莎,她去火车站接吉尔利斯和鲍里斯回家。

“叔叔和小老弟,你们都活着回来了,太好了!”娜塔莎看着面前的亲人,热泪盈眶。

“我上战场前,已经写信告诉你,对我可以尽管放心。倒是吉尔利斯,表现得真不错啊,果然长大了。”鲍里斯说着,和吉尔利斯分别坐到摩托的两个座位上。

“我们回家啦!”娜塔莎欣喜地喊了一声,发动了摩托。“真是双喜临门,我收到你们生还的好消息后,不久又有一件好事上门了——流云对我们一起出的报道很感兴趣,他打算亲自到俄罗斯和我们聊聊天!”

“流云会来!”吉尔利斯虽然不像娜塔莎一样崇拜流云,但他也为能和自己喜欢的作者当面聊天感到荣幸。娜塔莎接着说:“我们在电话中也聊到了你,他说你比他笔下的英国狙击手查尔斯更有传奇色彩。”吉尔利斯更加喜悦。

娜塔莎又说到流云来的目的:“他也请我询问阿廖沙,能否把他的故事改编成一部小说。阿廖沙也同意了。流云说,虽然不知道要进行多大幅度的改编,但小说的标题已经想好了,是‘超越时空的微笑’。”

“‘超越时空的微笑’,是啊,如此温暖。”吉尔利斯对流云的想法非常赞同。


在莫斯科,还有吉尔利斯一定要拜访的人。吉尔利斯决定先拜访卫国战争老兵冬妮娅,向她真诚地致谢——也许只有亲历了战争,才能真正理解老兵吧。

冬妮娅对吉尔利斯的造访并不意外,而是和蔼而平静地与吉尔利斯聊着。不过她的一句话却让吉尔利斯不懂了:“不过在另一件事上,我反而要感谢你,感谢你让莫斯科的天气恢复正常。”

“我?我怎么可能做到?”

冬妮娅解释道:“其实莫斯科这个地方,早在城市建成之前就是一片雪原,就像现在一样。”

“但是我刚来时,听说这里的大雪是一反常态的……”吉尔利斯有些不解。

“你再想想,1980年初的那首《莫斯科没有眼泪》不就有这么一句歌词吗,‘莫斯科没有眼泪,大雪纷飞’,说明那时莫斯科下雪还是很多的。从1980年冬季往后的几年,降雪确实少了很多,但那都是天气信标造成的。1988年开始连绵的降雪也是信标控制天气造成的反弹。”

“原来是这样。”吉尔利斯明白冬妮娅这么说的原因了。

冬妮娅又说:“你们英国的教科书上大概还是这么写的吧,说苏联军民借助酷寒天气守卫莫斯科,打退德军进攻。之前我曾经想过,这么写是把我们的胜利依托在外力上,否定了我们自己的努力。不过如今我回想起来,其实这么说也不能算错,因为我们在这片雪原上生活,本来就是我们顽强的民族精神的象征啊。”

吉尔利斯点头称是,又与冬妮娅聊了很久。告别的时候,冬妮娅向吉尔利斯递了一张纸条,说:“你一定也想找阿廖沙吧,现在他住在这里。”吉尔利斯连声道谢,因为他确实有事问阿廖沙。


吉尔利斯到了那个位于西行政区的地点,找到了阿廖沙。阿廖沙为他的归来而喜悦,并祝贺他可以顺利来到俄罗斯追随他的爱人——即使现在俄罗斯尚未恢复元气。

“你把戒指送给她了吗?”阿廖沙问道。

“嗯,送了,她很高兴。”吉尔利斯回答,“不过她被天气信标吸走以后,戒指掉下来了。幸好我重新拾起了戒指,但当时太紧急了,来不及交给她。”

“当你们重逢时,就是再次表达自己爱意最好的时候了。”阿廖沙鼓励道。

这时,吉尔利斯想到了那次采访。他问道:“现在该问问你了,你找到佐菲亚了吗?”

阿廖沙突然现出一个笑容。他向屋里喊:“亚历珊德拉,来和朋友见一面吧。”

屋里走出一位端庄大方、留着褐色长发的青年女子。阿廖沙介绍道:“她就是佐菲亚,不过她迁移到俄罗斯以后,就改名叫亚历珊德拉·帕基特洛娃了。”

“说起来,我们以前还见过。”亚历珊德拉对吉尔利斯说,“1994年1月,你花了三小时挑选戒指。我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认真的顾客。”

吉尔利斯又回想起自己从警车上逃离时,有名似曾相识的女子把他藏在盒子里,躲过了警察的追击。“那一次救我的也是你吗?”

“没错!”亚历珊德拉说,“开车拦住警车的是我的父亲。说起来,还是他让我去帮着救你的。”

“你的父亲……是叫马克西姆吗?”吉尔利斯回想着,突然想到有一名祈晴的顾客也叫马克西姆,他对自己说以后有事一定帮助。真是神奇,所有的援军都像安排好了一般。

“我和亚历珊德拉能重逢,也算是托了你的福。”阿廖沙又说。

“为什么这么说?”吉尔利斯有些不解。

“当天亚历珊德拉帮你躲避警察,我也赶去帮你,并帮娜塔莎脱离了警察的视线。返回的途中,我与亚历珊德拉不期而遇了。”阿廖沙说。

“当时的感觉非常奇妙,我和阿廖沙擦肩而过时,天上正好下起了雪,我们在抬头看雪时发现了对方。他叫出了我在艾伦格时的原名‘佐菲亚’。他的呼唤也让我回想起了跨越三年来救我的阿廖沙。我寻找了他8年,他也找了我5年,但最后的结果终究十分甜美。”

“你们以后一定会永远这么幸福下去的。”吉尔利斯祝福道。

“我们能在一起,也要感谢朋友们的助攻。说起助攻,柳德米拉真是助攻的高手啊,她不但为我们连接了两条时间轴,也助攻过你和维拉。说起来,她也有些事情要找你聊,让你回来后去波钦基咖啡馆找她。”


辞别了阿廖沙,吉尔利斯去了波钦基咖啡馆。

“好久不见啊,吉尔利斯。”吉尔利斯推开门,就听到一个很显稚嫩的声音在向自己打招呼。他抬头一看,发现面前的桌子两侧坐着的除了柳德米拉,还有另外三个意料之外的人。那两个头戴蝴蝶结的女子,显然就是玲芒德和瑟诺了,她们的样貌与三年前相比并没有很大变化,还是少女的样子。而另一位是一名少年,他个子高挑,亚麻色的头发更显得他面容清秀。

“玲芒德,瑟诺,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不过容我问一下,这个小帅哥是谁呢?”

少年回答:“认不出我了吗?我是谢尔盖。”

“你变化太大了,一眼真的认不出来。”吉尔利斯说。

“多亏了尤里先生的资助,我终于可以重新上学啦。”

“尤里先生是我和瑟诺的导师。”玲芒德补充道,“我们能来到俄罗斯做科研,也少不了他的功劳。”

“不仅是科研,尤里还让我们在马德兰学院接受培训。当然,谢尔盖也去了,算是和我们一同长大了。”瑟诺接着说。

“马德兰学院又是什么学院?”吉尔利斯有些不解。

“说到这个,我可就愿意说啦!”瑟诺说,“马德兰学院是一所‘什么都教’的学院,我和玲芒德就是在这里学会开直升机的。”

一直没开口的柳德米拉说:“我和瑟诺、玲芒德也是因为马德兰学院认识的。你从天气信标中救援维拉的那天,有人支援你们,在天气信标上开着直升机大显身手。当我抬头看到远处那架直升机时,我意识到马德兰学院的校友就在我身边。我询问了鲍里斯,知道了救助者叫‘玲芒德’和‘瑟诺’。我立刻赶去马德兰学院,查阅受训者的名录,果然找到了学习直升机驾驶的玲芒德·哈克和瑟诺·怀特罗克,并找到了她们在鄂木斯克科学实验部的联系方式。之后,我就结识她们啦。”

“之前采访时,阿廖沙说过你在加里宁格勒培训,原来就是在马德兰学院啊!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这所学院有一个好像是法语的名称呢?”

“看来你很敏锐啊!”瑟诺说,“没错,马德兰学院确实是法国人创办的。而这所学院本身的故事,又值得一讲了。”

遥远的1823年,法国城市蒙特勒伊有一位名叫马德兰先生的珠宝商人,他因创办首饰工场提供就业岗位、盘活了小城经济而荣膺市长。工场中一名女工曾经为了找工作,隐瞒了自己有个女儿的事实,马德兰便将其开除。被开除的女工为了养活女儿,被迫做起了绝望的行当,最终悲惨地死去。市长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非常后悔,为了防止类似的惨剧再次发生,他创办了一所学校,让儿童可以接受教育,家长也能放心地工作。虽然马德兰自己因前科暴露而被捕,但他的接班人接过了他的衣钵,继续办学。在长达百余年的薪火相传中,办学的意义提高到了“人类福祉”,培训的内容也越来越广泛,招收学生范围也在儿童之外增加了少年。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众多马德兰学院的学生加入了自由法国的军队,为保卫法兰西而战斗。这群战士中,也有一部分参与了易北河的苏盟军会师。苏联方面了解到“什么都教”的马德兰学院,并邀请校方在苏联开办学校的分院。校方接受了邀请,加里宁格勒的马德兰学院因此创办。

玲芒德补充道:“说起来,美国方面也对马德兰学院很有兴趣,在夏威夷弄了一所同样‘什么都教’的培训中心。不过他们只学了表面,并没有‘为让人们幸福而学习’的思想内核,培训出的只能是一群死神小学生。”

“既然这真的是法国背景的学院,那么柳德米拉在学院中学习了法语也是情理之中了。”吉尔利斯回想到了阿廖沙的采访。

“这些也是阿廖沙告诉你的吧。”柳德米拉说,“那他一定也说了我与法国小男孩的事情吧。”

“他确实说了,”吉尔利斯说,“你找到他的名字了吗?”

“找到了,他叫小佳。正是你在天气信标里救出维拉的那天,我与小佳重逢了。”

“怎么可能?按照你之前查的历史年表,他已经在1832年就死去了。”吉尔利斯颇为不解。

“在那一天,他在天气信标下现身了,我不敢相信他居然寻找了我161年。他又向我道谢,说虽然与我未曾谋面,但我与他交换身体的作为让他感到了姐姐的温柔——这是他的姐姐爱波妮完全没有做到的。最后,他让我在东行政区的街道上准备接应你和维拉。我问他为什么要去帮你们,他说维拉和谢尔盖借宿于废弃纪念碑的遭遇让他想到了自己,尤其是谢尔盖与他一样大,同情心让他伸出援手。”

吉尔利斯开始回忆起当时的异状。“这么说的话,谢尔盖感受到的那个朋友,其实是小佳吗?自己被两个美国盗匪抓住时,引来雷电帮自己脱身的也是他?我真的欠他一声感谢。”

“有一个科学猜想:人类的灵魂以等离子体为载体。天气信标的运转产生大量等离子体,使得小佳的灵魂得以实体化。”玲芒德试图解释这起“显灵”事件,但她很快就放弃了,“科学的解释已经无所谓了,因为重要的是他来了。”

“与时间相差将近两百年的人交换身体,不可能与身体原主人相遇。而我能和小佳面对面地交谈,哪怕只有几分钟,也已经很好了。”柳德米拉说,“我会记住这次跨越160多年的合作!”

“不过这么说来,你和维拉也承载着大家的愿景,所以我们都在不约而同地帮忙。加油吧,少年!”玲芒德鼓励道。

“一定要成功哦!”瑟诺也说。


吉尔利斯带着大家的祝福,奔向了那个地方。他能感到,维拉已经在那里等着自己。在天气信标的废墟,维拉正仰感受着飞舞的雪片,回忆着与吉尔利斯共赏晴天的一瞬。她也隐约感到,吉尔利斯不久便会到来。

“维拉,我来了!”吉尔利斯奔跑着,向维拉打招呼。

维拉转身,看到了她挂念三年的那个人。一瞬间,她的眼泪流出,化为了几颗冰珠。她飞奔过去,迎向吉尔利斯。

“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维拉抽泣着说。

“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吉尔利斯说着,单膝跪下,轻轻拉住维拉的手,把那枚迟到三年的戒指为她戴上。

此时的天空上,浓云缓缓散开,一束红色的暖光照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