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快以公用电话联系鲍里斯!”

吉尔利斯看到这条消息,心头一紧。他确定了谢尔盖没有被吵醒,立刻冲出天气信标,奔向最近的电话亭。

“鲍里斯?”吉尔利斯并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如此紧急。

“今天不要回家,在外面躲一下。”鲍里斯听到吉尔利斯的声音,连忙告诉他。

“但是为什么?”

“明天告诉你原因。还有,明天我也要请那个少女祈晴。让她早上在天气信标等我,我接你们。”鲍里斯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吉尔利斯也回到了天气信标,这时维拉和谢尔盖也刚好醒来。吉尔利斯把鲍里斯的祈晴订单告诉了他们。

“在被赶出天气信标前,居然还能接到祈晴的生意,也是不幸中的万幸。”维拉叹息道。

吉尔利斯好像想到了办法,他说:“如果我能把我在编辑部的房间让给你们就好了。”

谢尔盖立刻打断了他:“这怎么可以?这样你又怎么办?”

吉尔利斯说:“女孩子比我自己更需要保护,何况我在编辑部工作,白天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去上班。只要主编同意……恰好,下明天订单的就是我的主编。”

“不行,这样不行!”维拉说,“你这样会害了自己的!”

“这真的是现在最好的办法了。”吉尔利斯说。他隐约猜到了鲍里斯打电话的目的,又怕维拉不忍心接受自己的帮助,说:“就算我不把房间让给你们,我恐怕也用不了那个房间。发生了严重的事情,我不能回去了。具体是什么事,明天我再问主编吧。”

维拉和谢尔盖脸上都露出惊恐之色。“你也无处可去了?”

“具体是怎么回事,还是明天问主编吧,”吉尔利斯说,“但我还有一个请求,我今天能不能借助在谢尔盖的舱室里?”“当然可以!我很愿意的。”谢尔盖满口答应。

这一晚,两个舱室的三人不约而同地在慌乱中缓缓睡去。早上,摩托车的引擎声唤醒了他们。果然是鲍里斯来接他们了。维拉坐在后面的小座,吉尔利斯和谢尔盖一起坐在挎斗里,摩托带着四个人,驶向东行政区。他们与娜塔莎碰面后,去了一户人家。

鲍里斯的目的是祭拜他的战友——伊戈尔·沃尔科夫。苏联阿富汗战争突如其来,那时伊戈尔只有18岁,入伍不足一年,是个不折不扣的新兵蛋子。因为他年纪小,又和鲍里斯是老乡,所以鲍里斯对他格外关照。苏军赶赴阿富汗战场时,正值漫天大雪的冬季,他们在大雪中登上了运兵列车,奔向集结地泰尔梅兹①。士兵们原本以为,阿富汗反苏武装不过尔尔,在第二年初就能把对方拿下,到时还能赶在晴朗的春天回家。起初苏军确实占据巨大优势,但随着战线推进到阿富汗的腹地,战争的惨烈程度与日俱增,战争结束也变得遥遥无期。伊戈尔最终在1987年战死。鲍里斯希望弥补他没能看到莫斯科放晴的遗憾。然而自从1988年开始,莫斯科的大雪便久久不停。也许维拉的出现让鲍里斯看到了救命稻草吧。

“伊戈尔,希望你能原谅我当时没把你救出来。”鲍里斯对着伊戈尔的照片说,“我知道你为了莫斯科的晴天,已经等了14年了。今天终于可以为你实现愿望了。”

鲍里斯转身过去,对维拉说:“维拉,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

维拉点点头,随后合上手掌,闭上双眼,默默无声地祈祷起来。她的身体逐渐变得像块水晶一样透明,细密的光点在其中闪烁。随着西边很远以外的一根蓝色光柱穿过天空,他们头上的云也慢慢散开,温和的晨光照在地上。

“看,晴朗的春天,它来了,来了。伊戈尔,你看到了吗?”鲍里斯一边流泪一边说。这也是吉尔利斯第一次看到这个战熊般的猛汉流泪。

鲍里斯对伊戈尔抱有歉意,是因为阿富汗战场上自己没能救援他。在敌方设下套子围伤打援时,哪怕友军已被围困,也无法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友军被消灭。战争的残酷,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阿富汗到处是山,敌方伏兵众多。伊戈尔所在的连队遭受了阿富汗武装的埋伏。敌人包围了他们,却没有立刻下手,而是大量往救援的必经之路上派兵,打算将我们全都端掉。我们即使想施救,也无能为力,只能不断绕行,按照原本计划攻击敌军。我们的无线电频道多次收到求救,每一次收到求救都感觉胸口如图被大锤敲击。怎么会忍心放弃啊!但我们根本救不了!”鲍里斯说起当时的状况。

“最后,这里的阿富汗武装被击溃了。但被围困的我军连队,最终难逃被全部杀死的结局。我们到达他们最后一次发出求救信号的地点时,只剩下了一地尸体。伊戈尔的眼睛还睁着,似乎在责怪我们没有派出援军。”

“这件事成了我一直以来的阴影。我尝试过劝说自己,这不是我的错,自己已经尽力攻打敌人了,但伊戈尔睁大的双眼依然时不时让我发抖。我想,唯一能补偿他的,就是让他再看一次莫斯科的晴天吧。然而就连这都得拖到1994年了。”

“我想,伊戈尔会明白你的心思的。”维拉试图安慰鲍里斯。

“谢谢你帮着实现了伊戈尔的心愿。”鲍里斯说,“希望伊戈尔都能看到。”

鲍里斯又喃喃自语:“你们大概只认为阿富汗战争是一场侵略战争吧。但我们那时真的认为自己在保卫国家。当时,我们认为的情况是阿富汗的激进分子篡夺了政权,并串通美国,反对我们,围剿我们。真的到了那个地方,情况却与预想的截然不同,并不是我们被当做解放者夹道欢迎,而是谁都恨我们,到处都有人向我们开枪。当时我们不知道原因,甚至来不及怀疑,因为哪里都是险境。直到战争结束,我们才发现自己被骗了,这整场战争都没有任何意义。但说什么都晚了,战争泥潭已经让两边的所有人都不堪重负了。欺骗我们的,是鼓动了反苏武装的美国,还是发动了战争的苏联政府呢?”

“不要自责了,鲍里斯。战争中一切都是无奈的。”吉尔利斯也帮着劝慰,“而你已经做到了最好。而这个晴天,就是给伊戈尔最好的礼物了。”

“我相信伊戈尔一定能感受到这晴天的。”维拉说。

“我也相信。”鲍里斯回答,“穿过云层的阳光红得像血一样,而这抹阳光恰恰是生命的象征。他一定会看到的。我更要感谢你把阳光带到这里。”

这抹迟来的阳光温暖地照在伊戈尔家,安抚着伊戈尔的灵魂,也默默鼓励着陪伴伊戈尔的他们。


①  泰尔梅兹是当时苏联和阿富汗的边境城市,位于今乌兹别克斯坦与阿富汗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