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廖沙直直地看着橙色的一块天空,好像在观看天上播放的录像。

“柳德米拉赌对了。在黄昏的一刻,两条时间轴交汇了,而山洞的我和主岛的佐菲亚在如此近的地方交换身体,这使得时间轴被绑在了一起。没错,这时我想到了我手上的腕带,那条同样来自艾伦格的腕带。她在1988年打出的信号弹,我作为佐菲亚,在1985年也能看见。”

娜塔莎激动地摇晃着双手,在欣喜阿廖沙成功连接时间轴的同时,也默默赞美流云的预见性。

阿廖沙又说:“柳德米拉打出信号弹,是因为佐菲亚也在我的身体上苏醒了。柳德米拉让她在原地等着那个操作她原本身体的人,自己则去岸边放哨——信号弹也会吸引那些参加演习的‘特种兵’来接收补给,自己需要开船引开他们。很快,我们就见面了——在对方的身体中。”

“到了小岛上,我一眼看到中间的山坡上站着自己的身体,我很确定里面的就是她。‘佐菲亚,我来了!我从三年后赶来来找你了!’我一边奔向她,一边脱口喊道。她也立刻奔来,喊道:‘太好了,我在莫斯科找你时,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我呢!’”

“她去莫斯科找你了?是不是她找错人了,才误以为是忘了她?”娜塔莎问。

阿廖沙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突然解下我原本身体手上的腕带,说,‘借助这条腕带,你记住我了!’我看着那条艾伦格腕带,一瞬间回忆起了记忆深处的那次约会!”


1985年的一个早晨,当时只有14岁的阿廖沙就在树桩上坐着时,听到一名比自己大些的少女在呼唤他。她留着深棕色的长发,戴着红色的腕带,样子非常秀气。阿廖沙不知道她怎么认识自己,只是机械地走向她。“阿廖沙,我是佐菲亚,艾伦格的佐菲亚!”少女对阿廖沙说,但阿廖沙并不知道佐菲亚是谁。“我还提醒你,变成我时要说乌克兰语呢,这么有趣的事情你都忘了吗?”少女更急了,但阿廖沙仍然一头雾水,说:“什么乌克兰语啊,我不知道啊。”

少女的兴奋的面容逐渐消失,只剩下了一脸沮丧,她的头也渐渐低下去。她正要转身离开,阿廖沙心中却涌起一种感觉:这个奇怪的姐姐千里迢迢来莫斯科找她,自己虽然不认识她,至少也应该安慰她一下。不知怎的,他对少女说了一句自己也没想到的话:“这么没精神,笑一笑好不好?”

少女脸上的阴云散去了。之后,在阿廖沙的邀请下,少女跟着他在莫斯科游玩。

夕阳把天空染红的时候,在高尔基公园的一张长椅上,阿廖沙和少女并肩而坐,静静地听着街头艺人用小提琴演奏的《莫斯科没有眼泪》。①

“莫斯科没有眼泪,大雪纷飞,你冷得好憔悴。单身的我,原本以为,可以一辈子不跟谁……”悠扬的旋律在空旷的公园中响起。

“我一直很喜欢这首歌,感觉曲调非常美,也因此想来莫斯科看看。但我现在有了喜欢的人,这时听这首歌,就有了新的感悟。”少女说。

“对这首歌有新的感悟很好啊。说起来,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呢?”

“你很快就会知道,或者说,会想起。”少女说着,解下自己手上的腕带,又抓过阿廖沙的一只手,把腕带绑上去,“只要你记住佐菲亚这个名字,就总会知道答案。谢谢你陪我度过这美好的一天。”


“佐菲亚,原来三年前和我一起在公园听歌曲的就是你!”阿廖沙如梦初醒般地说。

“什么三年前,才过去一个月啊!”佐菲亚反驳。

“我是从1988年赶回来的,刚才让你在这等的朋友可以作证。”

“我的天啊!”佐菲亚惊喜地说,“我认识她,她是上一任木箱制作者柳德米拉!想不到她竟然带你来找我了!”

这时,阿廖沙终于从重逢的喜悦中醒来,想到了要紧事:马克西姆没有通知军队救援,自己的增援可能还会落得一场空。“你一定已经知道坏人要入侵了。对不起,我没有说服马克西姆先生通知军队支援。我们大概要葬身于此了。”他惭愧地对索菲亚说。

“这么没精神,笑一笑好不好?”这时,他听到了那句自己曾劝慰佐菲亚的话,又被佐菲亚借用他自己的身体对他说出。“我们还有机会,现在回到主岛上,靠自己组织避难。另外,我们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心意。我们一定要活下来,挽着手在莫斯科踏雪而行!”

佐菲亚说着,解开了自己手上的腕带,拉过对方的手,把腕带绑上去。在这一刻,随着背后的天空一阵闪烁,佐菲亚和阿廖沙再次回到自己的身体。他们再互相一看,佐菲亚脸上突然显出了笑容。“阿廖沙,艾伦格的事情交给我,你去给柳德米拉帮忙!”说着,她突然抱住阿廖沙的头,在他额头留下了一个吻,然后在他的诧异中,转头冲上了阿廖沙来时的船,向艾伦格主岛疾驰而去。

当阿廖沙反应过来时,佐菲亚已经开着那条船劈波斩浪而去。“她不想让我一同陷入险境,才让我留在这里!”阿廖沙心中一颤。

这时,又有几颗信号弹升上天空。同时,柳德米拉的青蛙号“吱”地一声就在岸边停下,柳德米拉呼喊道:“阿廖沙,上船!”

阿廖沙一跃冲到船上。“情况如何?”

柳德米拉说:“那些演习特种兵已经被甩掉了,那几条破船怎么可能追上青蛙号。但天就要黑了,时间轴即将分离,我们必须尽快脱离现在的时间轴,回到原来的世界,否则会困死在这里。”

“但是佐菲亚……”阿廖沙还是不放心。“相信她,相信你的战友!”柳德米拉喊,“留在艾伦格帮不上忙,不如在回家路上做点事!”

青蛙号向着远方海平线上最后一抹金黄冲去,阿廖沙不断地抹着眼泪。柳德米拉一边掌舵,一边安慰阿廖沙:“一定要相信佐菲亚,她能做到的!”

突然,海平线上钻出一大片黑影。柳德米拉第一时间开启了通讯,用俄语喊道:“请对方让行!”对方并不答话。柳德米拉又用法语喊话,对方也没有任何反应。“阿廖沙,你用英语说一下。”柳德米拉命令道。阿廖沙把同样的话用英语喊出,对方还是不理不睬。青蛙号向旁边一转,从一条大船旁闪过。

“这支船队让我非常不安。”柳德米拉说。

话音刚落,船壳上就响起了子弹打击的声音。柳德米拉的温柔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她握紧了拳头,咔咔作响,似乎是要将开枪者捏死。而阿廖沙也明白了,摧毁艾伦格的就是他们。

“愿意为艾伦格分担压力吗?”柳德米拉终于吼了出来。“就这么干!”阿廖沙也明白了柳德米拉的意思。“船舱里面有几十瓶烈酒,用酒烧死那些暴徒!”柳德米拉下令。

12.7毫米机枪弹不断击打在青蛙号坚固的船壳上。青蛙号却并不横向规避,而是如一把尖刀一般,对着一条机枪快艇的侧舷突刺过去。对方哪想到目标还能还击,只得前冲躲避。柳德米拉驾驶技术高超,青蛙号的船头还是蹭过了对方的船尾。与此同时,阿廖沙拿起一瓶酒,点燃木塞上的绳子,伴随着一声大吼,把酒瓶从舱顶的天窗扔向敌船。因为剧烈的震动,酒瓶落入了海中。但柳德米拉毫不停歇,一次次咬住了敌船的船尾,为阿廖沙争取攻击机会。在一次撞击中,青蛙号的船头卡住了对方船尾的护栏,阿廖沙终于把酒扔在对方的甲板上。酒在甲板上熊熊燃烧,机枪手立刻放开机枪,躲到了驾驶舱里。柳德米拉的船果然像青蛙般灵敏,一番忽进忽退的移动后,突然加足马力,再次冲向那个目标的侧舷。一阵刺耳的撞击声后,目标被撞了一个大洞,缓缓沉入海底。

这一瞬间,柳德米拉又锁定了另一个目标。青蛙号从一条大船背后冲出,撞一条向来不及反应的机枪快艇。机枪不断扫射青蛙号的正面,连驾驶舱的防弹玻璃上都布满了弹痕。青蛙号正面冲向快艇,似乎是对准对方的左舷撞去。对方向右偏转,试图躲开这次撞击。但他无从想象柳德米拉为自己报仇的执着,她竟瞬间停止了动力,同时向右急转,船尾如狂龙的尾巴一样,砸在对方船身上。随后,两条船开始互相撕扯,阿廖沙抓住机会,一连扔下十瓶酒,烧死了对方的船员,柳德米拉得以从中挣脱。

海平线的金光只剩下一条缝了,遭受重创的青蛙号撇开了船队,摇摇晃晃地穿过暮光,把船队射来的炮弹甩在身后。

“不错,干掉了两条船,也为我们的援军减轻了一点压力。帮我也递瓶酒,千万别点火,对,再递一个杯子。”柳德米拉说着,接过阿廖沙递来的酒,扭开瓶盖,先倒了一杯喝下去,然后悄悄把瓶中酒的倒在手臂上。刚才的撞击战中,有一颗子弹打穿了不堪重负的玻璃,擦伤了她的手臂。

“后面就要看援军的表现了。谢谢你,柳德米拉。”


①  现实中《莫斯科没有眼泪》是歌手组合Twins于2005年发布的歌曲,是《下一站天后》的汉语普通话版。小说中,此歌设定为1980年的俄罗斯经典歌曲,且有英语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