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莫斯科,太阳已经偏向西边了。在纬度较高的莫斯科,冬天时黄昏来得很早。

“看起来柳德米拉这么热心地帮你,除了回忆起家乡,还有一层更深的原因。”娜塔莎分析道,“她与那个法国男孩换回身体时,已经是生离死别。当她知道你也交换了身体时,她不忍心让朋友不复相见的悲剧在你身上重演,因此她一定要帮你寻找时间轴对面的那个人。”娜塔莎分析起来。

阿廖沙很佩服柳德米拉的细密心思。他点点头,接着说:“就像我忘记佐菲亚的名字一样,法国小男孩的名字也从柳德米拉的记忆中消失,好像被什么人有意抹掉一样。不过不知为何,我甚至把交换身体时的事情忘光了。多亏了柳德米拉带我来到艾伦格,我才把所有记忆都找回来。”

随后,阿廖沙继续说着自己亲自来到艾伦格的所见。

“柳德米拉把船开到了艾伦格主岛东北方向的小岛上。与我想象的截然不同,地上到处都是碎石和杂草,还有一具拼成的飞机残骸。这时,她告诉我,艾伦格已经毁灭了。”

“那么佐菲亚她怎么样了?还有伊万、卓娅、尤菲亚他们?”吉尔利斯感到了阿廖沙当时的惊悸。

“柳德米拉说,艾伦格被毁时,她恰好在加里宁格勒训练。她在电视上看到消息,一颗斯普尼克卫星①在艾伦格坠毁,砸中了给岛上供电的超级发电站,剧烈的爆炸导致岛上一千多人全部丧生。极度悲伤的她正要赶回艾伦格,却得知艾伦格已被划定为禁区。三年后,禁令方才解除,艾伦格却摇身一变,成为了一座军事演习基地。

“这期间,柳德米拉被迫外出谋生。她到莫斯科开了一家咖啡店,店名就是她居住的小镇‘波钦基’。不过她也感到之前的报告有问题,打算自己亲自查出艾伦格的真相。她告诉我,超级发电站位于岛东部的角落里,哪怕真的那么凑巧被坠毁的卫星引爆了,也不至于把7公里以外小镇上的人也炸死。”

“你是说,艾伦格被毁不是意外,而是恶人有意为之?”吉尔利斯背后猛然发凉。他原本认为会听到一个温馨的故事,对如此情况并没有心理准备。

“确实如此,地上找到的一些手雷破片和载具残骸就可以说明,一伙武装分子入侵了艾伦格。柳德米拉也明白了艾伦格被改成军事演习基地的原因,就是要掩盖这里发生过战斗的痕迹。”阿廖沙回答。

“岛上的青草已经被焚烧,只剩下时不时被风刮起的灰烬和地上的砾石。柳德米拉一边检查地面,一边又咬牙又流泪。她突然一把抓住我,请我再帮她一个忙,为了她也为了我自己。”

“她让你做什么呢?”娜塔莎问。

“回到1985年,扭转历史,拯救艾伦格!”

“什么?”从不否定任何人的娜塔莎都感到不可思议。片刻,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始喃喃自语:“流云!难道流云对改变过去的构想,都是真的吗?”

“柳德米拉说,如果我能回到当时,通知苏联军队紧急支援艾伦格,就可以消灭入侵者,挽救艾伦格。而她自己会在原本的时间,提供最大程度的支援。她还说,她会在需要的时候向天发射一颗信号弹,我就去小岛和她会合。我决定相信她。”阿廖沙解释了柳德米拉的安排。

“虽然不知道进入对面那个人的木箱能不能让我们互换身体,但因为法国男孩在控制柳德米拉身体时,通过柳德米拉的箱子换了回来,我认为这值得一试。我跟着柳德米拉走进放箱子的山洞,钻进了位置最靠外的箱子。这时,随着耳边风啸般的响声,我看到了淹没在火海中的艾伦格。眼前的坦克对艾伦格的平民疯狂开炮,还有一群雇佣兵端着霰弹枪见人就杀。两名雇佣兵向我走来,开了两枪,我在胸口剧痛中昏过去了。不知多久以后,我醒来时,又看到了那间已经陌生的房间。”

阿廖沙说着,抬头看看夕阳,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说:“柳德米拉还发现,她与法国男孩互换身体时,是黄昏进入箱子,早上在对方身体中醒来。法国男孩利用箱子换回时,自己也是早上醒来。如此来说,大概交换的过程需要在黄昏开始吧。果然,我也是在早上变成了佐菲亚——对,我就是在那时回忆起对面的少女叫佐菲亚的,也回忆起自己在艾伦格的经历。”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不知是因为胸口的疼痛,还是因为将死的悲伤。我抬头,看到妹妹尤菲亚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试图不理她,只让自己振作起来。

“我迅速赶到学校,用尽自己全部的勇气,喊道:‘我们今天都会被暴徒杀死!’所有人都感觉我疯了,只有佐菲亚的老朋友——伊万和卓娅,悄悄走过来,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把我在木箱中看到的场面都告诉了他们。他们问我为什么知道,我不敢说明自己是从3年后过来的阿廖沙,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知怎么想到了一个名字,就说:‘是戈尔德拉斯告诉我的。’

“‘戈尔巴乔夫我知道,是总书记,戈尔德拉斯又是谁?’卓娅立刻质疑。而伊万似乎更加信任佐菲亚,他打圆场说,佐菲亚大概真的知道些什么,就先相信她吧。

“‘这件事很紧急。一伙武装分子即将杀掉艾伦格的所有人,并封锁消息,伪装成卫星砸电厂导致的意外。希望你们能和我一起努力,避免这场灾难。’我对他们说。

“‘看在伊万的份上,这次我暂且信了你和那什么戈尔德拉斯。’卓娅依然很迟疑。为了让卓娅坚定立场,我又说:‘我请你们吃剧院蛋糕②,希望这足以说明我的诚意。如果我们能活下来,后面还有重谢。’

“‘好了好了,我跟着你干了还不行吗?’也许是蛋糕的条件足够优厚,或者是感到我不在开玩笑,卓娅答应了我的要求。我们商量了计划,由精通无线电的卓娅控制艾伦格岛的广播,拉响警报,警告居民疏散避难;会爆破的伊万去超级电厂周边炸毁一座废弃厂房,让避难警报更具有真实性;而使用佐菲亚身体的我去联系当军人的爸爸,让他去向军队说明情况。

“我掩护伊万布置好炸药后,找到了佐菲亚的爸爸马克西姆,向他说了艾伦格即将被入侵的消息,请他联系军方求救。我怎么解释,他始终都不相信,说我只是在做梦。‘快一点,不然就来不及了!’我急迫地吼了出来。没想到,他却向我,不,向自己的女儿举起了手枪!”

阿廖沙说到这里,吉尔利斯和娜塔莎都默默为他捏了一把汗。

“但马克西姆又颤抖着把枪放下,仿佛感到用枪瞄着女儿确实不妥当。良久,他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控制了佐菲亚的心智吗?’”阿廖沙接着说,“我实在不敢想象,马克西姆他竟然对自己的女儿如此怀疑。我想说明自己的身份,怕适得其反,还是没有说出口,而是走出了马克西姆的值班室。路上,我看到向我跑来的尤菲亚,我更加难以平静了——不,决不能葬身于此!我情不自禁地喊‘尤菲亚,快去庇护所!’而尤菲亚却向我跑过来,一脸疑惑盯着我。她终于说,‘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说话怪怪的?’这句话让我更加迷乱了。难道我不是真正的佐菲亚,所以出了差错吗?就在这时,卓娅和伊万也到了,问我军队是否已经出动,但没有完成任务的我并不敢说话。这种僵硬的场面,是我人生中第一次。”

阿廖沙说到这里,又望了一眼天空。太阳的位置又低了一点,在房屋后显出一些橙色。他接着说:“幸好,传送前就安排好的救兵到了。一颗粉红的信号弹在东北方向的小岛上升起。我立刻向东北方向山脚下的卡梅什基镇奔去,因为我知道,从那里找船去小岛,才能抓住最后的一线生机。”


①  斯普尼克(Sputnik)是苏联军用卫星的名称。

②  又称欧培拉蛋糕(Opera),是一种有巧克力和咖啡香味的正方形蛋糕,因造型像剧院舞台而得名(一说因蛋糕店旁边有剧院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