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顿河畔罗斯托夫,阿廖沙跟随柳德米拉下车后去了码头,登上柳德米拉的气垫船“青蛙号”,顺流驶向海中。在船上,柳德米拉讲起了她钻进箱子后的故事。

唤醒柳德米拉的是老鼠的吱吱叫声。在大多数女孩心中,这声音就如地狱恶犬的尖啸般恐怖,对柳德米拉而言显然也是如此。她猛然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黑暗。她挣扎着试图坐起来,却没注意到有一个小孩也抓着自己的手,被自己牵动着挪动了。

“哥哥,你也害怕吗?”柳德米拉听到了一名小男孩的声音。这句话是用法语说出来的,柳德米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她在加里宁格勒接受培训时,也学过法语,因此她还是听懂了小男孩的话。她虽然隐约感到有些不对,但温柔的她还是决定先安抚那个小孩。“没什么,不用害怕。”她说完,轻轻地把小孩抓着的左手放下。这时,老鼠已经被她说话的声音吓跑了,吱吱声消失不见。那疲惫的小孩很快就睡着了,而柳德米拉回想着自己刚才的声音,心中却闪过一丝危险的信号。那声音与她自己的声音完全不同,倒像是一个小男孩的。随后,柳德米拉在黑暗中轻轻活动自己的身体,发现了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她并不在自己原本的身体中,而她正控制的身体是一个瘦小、虚弱、一身污泥的10岁男孩。

柳德米拉用力回想着自己的经历,费了一番心思,才想起自己还在原本的身体时,钻进了木箱里。她并不相信这就是送来木箱的世界,但她仍然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连身体都换了。她下了决心,在天亮后再探索这个世界,而现在先睡一下,养养精神。

早上,一股微弱的阳光从一个小洞照进了这个黑暗的空间。急于了解情况的柳德米拉瞬间醒来。她发现自己周围全是破旧的泥瓦,自己身下是粗糙的草垫,而左边睡着两个穿着还算整洁的男孩,其中那个小的还抓着自己的左手。而自己身上的衣服则是破破烂烂,只有胸口的徽章显得比较新。徽章以蓝色的圆为中心,外面是白色和红色的圆环。“我变成了一个流浪儿童吗?”柳德米拉诧异地自言自语。她悄悄从小男孩手中挣脱,环顾一圈,看到了一个墙洞,那一边是地面的洞口和一条下垂的绳子,她不假思索地顺着绳子爬了下去。

在下方,柳德米拉看到了自己在前一晚所住的地方:一座大象雕像。这座雕像年久失修,但从大象脸部细致的褶皱来看,建造工艺非常考究。而周围的场面则呈现出一种两级分化的姿态——花纹精美的马车接踵而来,上面的乘客是身穿考究礼服、手戴珍珠手链的达官贵人。但在马车边挤成一团的,却是一群脏兮兮的贫民。他们身上布满尘土和泥,伸出干枯的手向马车上的人讨要着硬币,就像一群一个月没有进食的丧尸。“这是地狱!”柳德米拉自言自语道。她瞬间开始怀念她的艾伦格了。

柳德米拉跟着蠕动的人潮,漫无目的地走着。“La charité①”的讨好声不绝于耳。这声音让柳德米拉的心思愈发混乱,她已无心在意卫国战争时期的木箱,她只想知道这个说法语的地方究竟是何处。

她看到了一扇敞开的门,她想问一下自己身处哪里。她推门进入时,发现这是一家理发店。而不知为何,里面的理发师非常生气,一见到她就立刻驱赶,“小贼,爬出去!”柳德米拉被吓得拔腿就跑,直到跑得喘不上气。她回头看去,确定将那名愤怒的理发师甩在身后。这时,她听到一名男青年向她打招呼。

“你,你是谁?”柳德米拉害怕地问。

“我是巴阿雷,你不认得我了吗?”青年说,“快去圣德尼街,安灼拉让我来找你”。柳德米拉完全不知道巴阿雷是谁,只能判断他和现在这个身体的原主人认识。她跟着巴阿雷奔跑,到了一间小酒馆里。酒桌周围坐了一圈青年,大多神情严肃,正襟危坐,只有一名长相丑陋的青年手拿酒瓶,在咕噜咕噜地灌酒。

“格朗泰尔,你能不能稳重点!你在要紧的时候还这么猛喝?”一名身穿红色西服、面目非常俊美的青年大声斥责那个灌酒的人。格朗泰尔放下酒瓶,脸上却还是一幅嬉皮笑脸的表情。

俊美青年见格朗泰尔认真不起来,也不再管他,步入了正题:“虽然人们对政府不满,但也看不出他们多么想推翻国王。要是他们只是观望,我们也不可能取胜。我们要怎么样才能让更多人站在我们身边呢?”

“其实他们离想推翻国王也不远了。”一名粗壮却面目和善的青年说,“大家没直接造反,都是因为拉马克将军在为我们争取权利。但现在拉马克将军染上重病,不久就会去世,到时整个巴黎都会怒吼起来。”

一个一脸苍白的人说:“但是我们用去世的英雄来呼唤支持者,这样是不是太不地道了?”

穿红西服的青年迟疑了一下,说:“一个自由的法兰西共和国,也许是对爱民的拉马克将军的告慰吧。”

柳德米拉听得更加迷糊了,她说:“但是,法国不是早就推翻了国王吗?”

谁知,穿红西服者又给出了相反的回答:“你还没睡醒吗?推翻国王可不是靠做梦就行的!”

这时,格朗泰尔又嘲弄起来:“马吕斯谈恋爱忘了正事,今天又来一个睡不醒的。要么这事就这么算了?”穿红西服者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闭口。

柳德米拉仍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的目光在游移时,却看到墙上木板上写的日期——1832年5月27日。她方才明白,木箱把她带到了国王复辟时期的法国。紧张之余,她也为自己将要亲身经历一场伟大的革命而兴奋。于是,她鼓足了勇气,向那名领袖询问了当前的情况和自己的任务。虽然领袖不知道眼前男孩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把任务交代给他。

之后的几天,柳德米拉都在代替身体的原主人完成他的任务。她又陪伴了那两个小孩一天,随后将他们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以免他们被即将到来的战火波及。随后,她像身体原主人一样,打听着各类人的动向,并偶尔从卖废品者的柜台上顺走一把枪,带给起义者。她也逐渐感到,对奥尔良王朝不满的情绪果然在发酵。在5月31日,整个巴黎都笼罩在不安和狂躁中。这一晚,柳德米拉回到大象里以后,虽然很不安,但还是睡着了。

当天空微微发亮时,柳德米拉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回到了放置木箱的洞穴。这时,她耳边响起了稚嫩的男声。是一个男孩用法语说:“未来的朋友,谢谢你让我看到胜利后的新世界。但我要回到我的战场,我不会让你代替我死去的。希望我们有重逢的一刻。”

“这是我变成的那个男孩吗?我听到他的声音,是幻觉吗?”柳德米拉边思索,边往外走。

当她走出洞穴时,却看到了朋友约瑟夫——自己不在时负责把木箱送到小岛的修士。她连忙问:“约瑟夫,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你上次来了小岛后,一天没有回来。第二天,我来小岛找你,却发现你不会说话了,只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我没有办法,只能把你带回艾伦格主岛,再寻求帮助。幸好有位少年听出你说的是法语,说要回到小岛上。为了防止出差错,我们让你先休养一天,再把你送去。昨天你刚下船,就直直地冲进了山洞。我不知你想做什么就没有跟着,今天你出来时就恢复正常了。”

柳德米拉听了约瑟夫的话,恍然间明白了,她和那个未曾谋面的男孩真的经历了对方的生活。片刻间,她的眼泪如洪水般喷了出来。因为她知道,那个男孩已经凶多吉少。当天,她查阅法国的历史年表,1832年巴黎起义完全失败的现实击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①  法语,意为行行好、赏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