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廖沙拍掉肩上落的雪,继续讲起自己变成女孩的故事。

“在变成佐菲亚的前两天,我把佐菲亚的社会关系大致了解了一下。她的父亲是位军人,当时刚刚从阿富汗战场退下来。她还有两位要好的朋友。其中一位叫卓娅,她个子很小,浅黄色头发,脸上有雀斑,擅长无线电技术,从小与佐菲亚一起长大。另一位叫伊万,是个瘦高的男生,棕色头发,长方脸,总是戴着黑色的眼罩。

“不过还有一件事,让当时的我完全不明白。听周围的人说,艾伦格有一种仪式,需要制作‘木箱’,而佐菲亚就是当时的木箱制作者。至于为什么要制作这些木箱,我不知道,我也不能问,否则会暴露自己不是佐菲亚的事实。不过有件事很奇怪,我听到他们谈论木箱时,心中总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原来艾伦格还有这样有趣的风俗!”吉尔利斯和娜塔莎都感到惊奇。

“谁能想到,这风俗能改变艾伦格的命运呢!”阿廖沙感叹道。

娜塔莎用期盼的表情让阿廖沙说下去。

“又到了制作木箱的日子,但我哪里会做呢?大概只能跟着‘妹妹’尤菲亚学了。在不安中,我缓缓睡去。但我醒来时,却传来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向四周一看,我竟在家里,我自己——阿廖沙的家里。”

“那么,你一定对佐菲亚很不舍吧。”吉尔利斯问。

“是啊,从那之后,我希望自己再次变成佐菲亚。不过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阿廖沙说着,轻轻地摇起了头。“然后我看了一眼日历,发现离上次在自己家睡下已经有一个星期了,感到一丝不妙。到了学校,同学维克多也说我这几天举止奇怪,甚至问我是不是受到了心灵控制。我虽然很不高兴,但回忆不出中间几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也只好向维克多询问了这几天的事情,方才猜到了个大概:我作为女孩在艾伦格岛生活的时候,她也用我的身体在莫斯科生活。”

“但是但是,”吉尔利斯不解地打断了阿廖沙,“她的时间线在1985年,你的却在1988年,这是不是一种……”他说着,突然忘了词,踌躇片刻,用英语说。“时间悖论?”

娜塔莎瞪了吉尔利斯一眼,责怪他的急躁。阿廖沙却平静地用英语说:“不用慌,我会英语。”随后,他又接着用俄语说起来,“虽然时间线变动是很科学的解释,但现在的我更愿意相信一个梦幻的解释。就像一位‘契丹国’的哲学家想象的一样,我变成了她,她也变成了我。”

“这么一说,故事一下子就浪漫起来了。”娜塔莎说,“后来你们又变成对方了吗?”

“对啊,两星期后我再次变成她时,感到喜悦来得如此突然。”阿廖沙说。

“我看着自己的粉色衣袖,正在欣喜时,手摸到了一个笔记本。原来这是佐菲亚留给我的,看来她早就想到我还会变成她。上面写的是她对我的告示,第一条就是在家要说乌克兰语,以免显得奇怪。”

娜塔莎听了,捂着嘴笑起来:“你们俩可真是太可爱了。”

“虽然我担心自己忘记她,但我更怕把穿越时空的事情说出来后,导致她被当成造谣的间谍抓起来。因此,我只能如常地过她的生活,希望把这些记忆带回我自己的身体中。就算是这样,有一次也差点暴露。

“当天,伊万邀请我和卓娅去波钦基镇的咖啡屋。我看着咖啡屋的位置,不知怎的想到了奶奶在斯大林格勒打仗的经历,就说:‘这咖啡屋位置倒是不错’。伊万问我为什么突然对咖啡屋这么有兴趣,我当时也没反应过来,就说,在房顶摆上一挺重机枪,就能把路口封锁住。当看到伊万和卓娅吃惊的目光,我才发现自己失语了,连忙搪塞说这是爸爸在阿富汗的巷战经验,总算糊弄过去了。”

“佐菲亚也是军属,倒是帮你解围了。”娜塔莎说。

阿廖沙继续说道:“我们交换了好几次身体,过对方生活的同时,也都尝试与身体的原主人交流。之所以我确定她也在这么做,是因为我恢复成阿廖沙时,能看到她留下的笔记,只是变成了一堆错乱的字母。”

对流云的小说如数家珍的娜塔莎想到了流云创作的《陨尘》,这本书中爱因斯坦和泽林斯基合并了两条平行的时间轴。“如果爱因斯坦和泽林斯基能合并你们的时间轴,那多好啊。”娜塔莎叹息道。

“我和佐菲亚一定会再度相遇的。你看,我不是已经找回了交换身体时的记忆吗?”阿廖沙说着,像是安慰娜塔莎,又像在鼓舞自己。“什么?你失去过记忆吗?”吉尔利斯担心地问。

这时,太阳已向地平线渐渐偏移。仿佛是怕娜塔莎和吉尔利斯担忧,阿廖沙又讲了起来。

“那次互换身体时,是佐菲亚和尤菲亚制作木箱的第二天,要把木箱放到主岛东北方向的小岛上。这也是我第一次到达那座无名的小岛。一位修士开船搭载着我们和我们的木箱,前往小岛上。

“‘莫洛托娃小姐姐呢?’尤菲亚问。修士说:‘她今天去加里宁格勒继续培训,所以让我替她把箱子放好。’

“到了小岛上,修士带着我们走到了放箱子的洞穴。我们把箱子放好,在山丘上坐下稍作休息。我问修士:‘之前我们放下的箱子去了哪里呢?’修士回答:‘箱子去了一个隐秘的空间,但它们还会和我们再见面的。’

“‘看!信号弹!’尤菲亚突然喊起来。‘你在做梦吧。’修士没有相信尤菲亚的话。‘真的!你往这边看!’我正要转向尤菲亚指着的方向,突然眼前的画面变成了旋涡,一阵尖利的响声后,我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

“这一次,你记住她了吗?”娜塔莎问。

“说起来也奇怪,艾伦格的记忆在我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像落在灶台上的雪片一样消散了,熔化成一滴眼泪,从我眼角滚落下来。连‘佐菲亚’和‘艾伦格’这两个名称都消失不见,只有湖边小屋留下了若干模糊的影像。

“佐菲亚变成我的时候,代我接受了同学叶莲娜的邀请,去参观特列季亚科夫美术馆。在美术馆,我看到了描绘伊尔库茨克的油画,心中突然触动。这里的建筑竟与‘梦中’的岛上非常相似。伊尔库茨克在内陆,显然不是我要找的地方,但它提醒我,可以通过建筑样式找到佐菲亚所在的地方。我也算是幸运,学的是建筑与绘画,让我得以画出记忆中的岛屿。”

“艾伦格的建筑并不算少,而且样式繁多,想完全画出来可真不容易。”娜塔莎回想到阿廖沙对艾伦格的描述,说。

阿廖沙说:“所以那段时间真的非常紧张。我去图书馆借了很多建筑图鉴,随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加班加点地把深处的记忆翻找出来,随后按照记忆,对照着图鉴把梦里的地方画在一张一张纸上,唯恐在那之前遗忘了。画画的时候,无论窗外涌入的风多么寒冷,我的头都一直发烫,仿佛一台严重过载而即将起火的飞艇引擎。”

“经过了两星期的绘制,在记忆消失之前,我终于画出了那个地方的建筑全貌。因此,我向学校请假,打算去有可能的海岛挨个寻找。”

“如果你还记得她让你讲乌克兰语,倒是很好找,因为讲乌克兰语的地方大体在黑海地区,能住人的海岛也只有艾伦格这一个。”娜塔莎分析起来。

“不过岛上发生的事情我都忘记了,所以不能确定是哪个地方。”阿廖沙说,“所以我当时选择的目标除了艾伦格,还有波罗的海上的瓦拉尔岛、科尔皮诺岛和维索茨克岛。”

“波罗的海?”吉尔利斯都觉得有些疯狂,“波罗的海和黑海在莫斯科的两个方向上,而且距离如此遥远,你真的能下这么大的决心吗?”

“那时候我不知为何,心中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她,无论多远。好兄弟维克多听说我要出远门,担心我做出傻事,就叫我跟他在咖啡店见面,好好说说自己的想法。当他听到我要走那么远,拿着几张画去寻找一个梦境中的地方时,也以为我发疯了,坚持要跟我一起去。咖啡店的女老板听到我们的对话,过来看了一眼。她看到那些画时,突然严肃起来。她说画上的地方就是艾伦格,是她的家乡。然后她让我第二天多带食物和水,来咖啡店找她,她亲自带我去。

“老板又看到了我系在手上的腕带,笃定地说这是艾伦格的产品。因此,她判断这是艾伦格人送给我的。我试着回忆送我腕带的人,却什么都想不到。她却说,看来这又是一条重要的线索。这话让我和维克多都疑惑不解。不过我第二天还是按照她的要求,来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