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铁路两头摆着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其中一头,那座叫阿姆斯特丹的港口城市属于“欧洲最自由国家”荷兰,在西欧的蓝色“自由世界”中可谓举足轻重。而另一头是莫斯科,曾经是红色世界的核心地带。虽然苏维埃联盟已经死了,但西欧人仍然沿袭着自己的经验,把铁路东段当作世界的另一端。

在苏联还在的时候,这条铁路并非想象中一样冷清。即使双方政府存在意识形态之争,双方在经济和学术上也并非隔绝,因此一直有人乘坐列车穿梭于这两个世界,仿佛彼岸的渡夫。苏联消失后,俄罗斯得到了一个“自由国家”的名号,但铁路上往返的人反而少了。这时的俄罗斯,产业垮台,物资断供,物价暴涨,匪徒恶霸横行无忌,高加索的极端分子也趁乱顶风作案,整个国家像被白蚁啃噬的树干一般破败不堪,西欧人都避之不及,因此少有人再走这条线路。

这节列车上的人,大多是被遣返回国的原苏联加盟国的人。他们大多都为了解愁,喝了自己用杂七杂八的含酒精物体兑水做的不明液体,因难以辨认的副作用而脾气暴躁。

列车到达了布列斯特。这个地方现在划分到白俄罗斯。哦不,这个国家在分离的第一时间就恢复了古国名“白罗斯”①,似乎急着和俄罗斯切割。但蓝色世界并不想放过它,白罗斯也被当作重点提防的国家。这一站上,上车的乘客似乎多了一些。列车再次启动了。

“查票!查票!”一名满脸青筋的列车员一边走过走廊,一边扫视着乘客们。之前有人假装去莫斯科或斯摩棱斯克,到站时趁乱留在车上,搭返回的列车偷渡到西欧。因此,在布列斯特,他的检查尤为严格。这时,车厢里一幅稚嫩的外国面孔格外引人注目。这名少年长着黑头发,左脸颊上有一道伤疤,而右半边脸被一本小说《铁蹄下的真相》②挡在了后面。列车员也没细想,只是走到他身边。“票还有证件,给我看看!”

少年掏出了票和护照,列车员对着看起来。“英国人,吉尔利斯·普莱斯。阿姆斯特丹到莫斯科。算你过了。”列车员把票和护照往桌上一甩,留下了瑟瑟发抖的少年。

居然有欧洲老外愿意来,他不知道俄罗斯已经被玩死了吗?列车员心生疑惑。但随着他走到下一名乘客的座位,刚才的疑惑就被随意地抛在了脑后。

列车继续前进,马上就要穿越白罗斯的边境,到达俄罗斯的斯摩棱斯克了。吉尔利斯所在的车厢突然骚动起来。一瞬间,女子的尖叫声响彻了车厢。吉尔利斯立刻放下书,抬头一看,八名壮汉手持斧子、菜刀、铁棍之类,用手上的凶器指着车里的人。“把值钱的东西都给我放地上!有什么放什么!”一名匪徒喊起来。吓傻的乘客都不敢做声,慌忙地把背包和钱包扔在地上。

拿着斧子的头子环视一周,发现一名妇女惊慌中没摘下自己手上的戒指,他便立刻给拿铁鞭的部下下令:“让那娘们长点记性。”那铁鞭匪徒立刻冲上去,对着妇女就是五鞭连抽,将她打得倒在地上。随后,抓住她手上的戒指,带着血扯了下来。车厢里再次响起了哀嚎,乘客们吓得浑身抽搐。

“苏卡不列③!”车厢后响起一声叱骂。随后,一名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拨开人群,大步走来,横在了劫匪面前。这名男子足有两米多高,脸上有几道暗红的伤痕,眼神像战鹰般锐利。

“你是什么东西,敢断我们的财路?”匪首拿斧子指着大汉挑衅道。他用手上的斧子摩擦着旁边的座椅,发出令人慌乱的摩擦声。

大汉只是轻蔑地一瞥,并没有回答匪徒。

一名拿菜刀的匪徒忍受不了这无言的蔑视。他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座位,看到个子不大的吉尔利斯,就一把将他从座位上拽起来,用菜刀对准了他的头,然后对大汉喊道:“如果你敢动,我就让他的脑浆溅到你的脸上!”

吉尔利斯被拉起来,先是一愣,随后开始奋力挣扎,但劫匪的手臂就像钢条一样,把他箍得动弹不得。随后,劫匪拉起菜刀,在吉尔利斯的额头略微一蹭,划出一道血痕。

“反正那小子和我不熟,别想拿他吓唬我。”大汉云淡风轻地说,“不过你们敢吗?我一个人就能把你们全都打趴下。”

持菜刀匪徒仍旧紧紧按着吉尔利斯,力量的压制逼迫吉尔利斯进行冷静思考。他想到了,如果表现得太过软弱,会扰乱营救者的施救,自己同样会死;若让营救者放手一搏,自己反而有一线生机。他双手扳开劫匪的左臂,大喊起来:“不要管我!”随后,他又紧紧抓住劫匪的右臂,试图推开他拿着菜刀的右手。

持菜刀匪徒左臂一收,擒住了吉尔利斯的左手。随后,他右臂挣脱了吉尔利斯,挥刀向着吉尔利斯的头壳砍去。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大汉的手迅速一抖,一个圆柱砸到了持刀劫匪的手上,砸得他手腕发麻,菜刀锵然落地。竟然是一个牛肉罐头。吉尔利斯从劫匪手中滑落到地上。

“看来你们是不打算收手了。”大汉说着,嘎巴一声,旁边的一整个座椅瞬间脱离了列车的地面。

“你到底是谁?”剩下的劫匪看到对方力大无穷,都害怕起来。大汉说:“想知道吗?放下凶器,束手就擒,我就告诉你们。”他斜视着劫匪们,沉稳的话语里充满杀气和轻蔑,如同一头庞大的熊在俯瞰一群瑟缩的野狗。

拿着铁鞭的劫匪被高傲的对方激怒了,他不顾匪首的轻声劝阻,抡着鞭子就冲了上去,鞭子还未甩出,就被一椅子拍倒在走廊上。剩下的劫匪看到同伙的惨状,都被吓得抛下武器,双手抱头。大汉扯下旁边的窗帘,一把揪住一个,像抓鸡一样把他们用窗帘绑住双手,全部拿下。“记住了,我是菁英④战士鲍里斯,从阿富汗战场回来的。”这时,乘警才姗姗来迟,给歹徒戴上手铐。

这时,列车刚好到达斯摩棱斯克。警察把劫匪押走了。乘客们终于回过神来,向见义勇为的鲍里斯敬礼致意。鲍里斯却没有回应乘客们感激的眼神,径直走向了瘫在地上的吉尔利斯。

“小伙,我刚才可是救了你一命啊。”鲍里斯说。吉尔利斯只能点头称是。“作为回报,你不得请我吃顿好的吗?”鲍里斯继续诱导起来,吉尔利斯不敢反驳,心里却暗暗痛惜自己本就不多的钱。

欢呼的乘客都坐下后,鲍里斯带着吉尔利斯走向餐车。他指着墙上的菜单说:“你要请我这个大的牛肉汉堡。这还不够,再来一杯大黄瓜沙拉,还有这个奶酪烤鲈鱼。”吉尔利斯只能按着鲍里斯的要求点菜。火车上本就是坐地起价的地方,这顿大餐直接花了他四天的生活费。鲍里斯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不好意思拒绝,他在为难一番后还是付账了。

鲍里斯带着吉尔利斯去了一个餐位坐下,开始询问起来:“你大概是英国人吧,我听得出来你有英国口音。”“对,对。”吉尔利斯含糊地答道。鲍里斯咯吱地切了一块烤鱼,继续问:“你们英国不是发展得很好吗,你为什么要来这残破的俄罗斯呢?”这时,吉尔利斯鼻子一抽,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鲍里斯看出了他细微的动作,缓缓地说:“其实,这个地方你本来就不该来。”

在他们说话时,火车奔到了云层的下方。一瞬间,雪像一幅幕布,遮住了车窗,吉尔利斯一看便打了一个寒颤。

“政治的剧变只是原因之一。如今,莫斯科一带反常地下起了连绵的大雪,而现有的科学并无法解释它。不要勉强自己,回到你的英国吧。”鲍里斯描述着反常的情况,却照常吃着他的午饭。

吉尔利斯一脸无奈地说:“我既然已经离家出走了,那么在英国和俄罗斯也差不多。来都来了……”

“离家出走?你的家还在,我的家没了啊!”鲍里斯突然感慨起来,他一松手,叉子也带着上面的一块黄瓜和一块香肠滚进了碗里。他望着窗外,眼前的雪花在他眼中俨然化为了一幅图画,上面是苏联兴盛时的盛景——电子管技术日渐成熟,先进的“基洛夫”级巡洋舰启航,航天器傲然飞扬在外太空……而最后,雪图崩解散架,举国休克的凄惨画面模糊地显示在鲍里斯眼前。“我们当作信仰的联盟,她被卖掉了!作为捍卫者颇受敬重的我,在新国家眼中却一文不值,只能去搜集魔幻童话来混口饭了。”面前的老兵竟然抹起了眼泪,让吉尔利斯有些慌乱。“大叔,请你冷静一点。”吉尔利斯连忙劝起来。“好,不过你还是不要在俄罗斯逞强了,这地方生活肯定比英国艰辛无数倍。”鲍里斯缓过神,继续劝诫吉尔利斯。吉尔利斯听着,也有些动摇了。

俄罗斯,真的能待吗?


①  白罗斯(俄语Беларусь,英语Belarus)为此国家古名称。白俄罗斯(俄语Белароссия,英语Belorussia或White Russia)为此国家并入沙皇俄国后的地名,在加入苏联后继续使用。苏联解体后,白俄罗斯脱离苏联,恢复国名为“白罗斯”。

②  现实中《铁蹄下的真相》是“蓝天上的流云”于2008年8月创作的漫画。因剧情需要,故事中《铁蹄下的真相》是作家“流云”于1993年发布的小说。

③  Сукаблядь,意为狗贼,为俄语常用脏话。

④  “菁英”一般写作“精英”,此处写成“菁英”为致敬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