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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大白天,阳光扑灭了幻想乡每一处阴暗,这个衣冠不整的男人却缩头缩脑的,小心翼翼地张望着周围,用极其不自然的走路姿势匆匆忙忙地踏着步子。

这个神经兮兮的男人居然就是我自己。肩上那块烂了个洞,大块的皮肤露了出来,脏兮兮的与满覆污渍的黑色衣服浑然一体。同样烂了个洞的口袋向外翻出,线头们稻草般茁壮成长着。鸡窝头发下一双凹陷的眼球紧张地乱轱辘,转在一个行人的身上。那行人原本打量着鸡窝头发里是不是藏了只鸡儿,不幸目光与鸡窝主人敌视的双眼对上,于是悻悻移开目光,绕开了路。周围的人们无一不遭受了这样平等的对待,唯有那看上去高贵华丽、穿着稗田家家丁服饰的女人,我没有将其与大伙一视同仁:唯有这家伙是识趣的,撑着红灿灿的油布伞,远远地绕开了我,连影子都不曾与我交织,我还有什么提防她的必要呢?

话说这太阳真是可恶,让我本就过载的大脑无以排热,汗滴浸渍了厚厚的抓在我手里的一沓。即使如此煎熬,我也须保持着警惕,但仍不可避免无意识地用乱糟糟大脑整理些事情。

事发当天的晚饭时间,我们仨一如既往,早早用过酒馆向垃圾桶施与的残羹,来到河边的石板路上散步。唯有在这个炊烟变化成云的时间,我们走在路上,才不至于被粗鲁者以痰欺凌,被好事者以“下贱的穷鬼”挑衅。河边的柳叶尚未抽条,懒散的流水此时更不出声。只有风是热闹的,风把各种各样的声音都吹来,风把道路另一旁住户家里的佳肴给吹来,把他们全家人碰碗碰勺的叮当给吹来,把孩子不愿吃饭的叫声和他老娘的骂声吹来。

一位紧紧地插着爆出线头与绒毛的口袋,稍矮的身躯使他看上去是缩着走路的;另一位高个子则披开了打满补丁的破衣服,毫无顾忌地拉着步子。我们三个——用那位教训孩儿的母亲的话来说,是“不听话就会变成这样的地痞流氓”——虽然正以这样的方式享受生活,但自知之明告诉我们,我们的确是很缺钱的。

其中高个子先开了口:

“说起来,杨太,你得知道这个。”他对我说,却没把头转向我。据周一岳说,这本当是无理的行为,但他并没有解释无理在哪儿,“南路有家面包店你晓得吧?那儿老板娘挺善良,会把一天卖不完的面包给狗吃。”

“我靠,你居然还瞒着我们享受这等好事!”

“我确实不该瞒你们,我反思过了。所以,我发誓了,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王铭星绝不瞒着兄弟!”

“那狗怎样?凶吗?”我得抬头看着他说话,只因为他比我大了几岁,否则“无理的行为”会被周一岳斥责。

“狗是木的。你夜里可以去那儿碰碰运气。好吧?这就算我给你的生日礼物了。”

“生日礼物?”矮个子也开口了,他便是我方才很怕的周一岳,“乃多大了?”

“十八了。”

“刚成年?”

“我不晓得,我不曾念过书,没人告诉我成年是什么时候。”

“当然是你摸女人的时候。”王铭星插嘴道。

“去去去,毒害后生。”周说,“就是十八。乃现在就是成年,犯了事会被坐局子里的二流子拖进铁屋子里。”

“成年啊。”我说,“那重要吗?您也有礼物给我吗?”

“什么礼物?我一穷二白的能把出什么东西给乃?”

我相信我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因为周一岳立马就操着我听不懂的旧方言侃侃而谈,而我还只能似懂非懂地听着。

他说:“生日本身就可过可不过的。它本身并不是特别的日子,只不过乃恰好从乃母娘胯下屙出来了。它没给我几带来任何变化,它没给社会带来任何进步。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创造了乃。”

他说:“它让乃存在。乃确实存在了,乃现在也存在,乃没有不存在。所以它对于已经存在的乃来说没有更多的意义。乃母娘只有一次生乃的日,乃只有一次出生的日,此后再去庆祝新生命的,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说:“乃在乃母娘生乃的这个日子里想要乐子,说明乃很作兴乐子。但假如乃真的作兴乐子,就应该日日追寻乐子,要么为了乐子去做功。乃平时不为乐子做功,一年只花一天追寻,乃只是把它当做仪式。没有必要。没有意义。”

王铭星——我们中的高个子——打断了他:“简单来说,送礼物,是那些商家为了促进年轻人消费才整出的风气。我们穷人的确拿不出东西来庆祝生日,就像我们不能在大家伙吃完晚饭的时候大大咧咧地散步一样。”他拉步子的声音不慎吓着了一只黄狗,牵着的老头于是紧了紧栓绳。

经王铭星一总结,我更加听不懂了。周冲着王说“插嘴无礼”以后便不再长篇大论,我以为王的总结是很到位的。接着便没人再发起话题。懒懒的流水早眠了,风也吹得更慢了,炊烟们觉得差不多了也便停止往云里奔,家家户户便静下来了。

我深知我们本该要更加沉默的,因为今晚我们便要分离了。两个前辈决心去红魔馆做工,因为他们听闻年轻的巫女建立了符卡规则,恶魔的尖牙钝了许多,加上先前闹得轰轰烈烈的吸血鬼异变,吸血鬼元气大伤,急需持续供应的血源,却不被允许来村里搜刮血液。于是王铭星提出试试险,和恶魔做交易,用生命做赌注。

“反正咱怎样都是个死,被吸血鬼杀死总比穷死更体面。”当时,想出这个主意的王坚定不移地说。

“贱人的骨头,恶魔都不会啃。”周奚落他。

“你不也是个贱骨头?不去就我一个人去喽。”

“去。这才够三人用。杨太就莫去了,怎说也不能苦了后生。”

但我担心的是他们大晚上出村子,被路上的妖怪给捉了,那不就亏大了,我也就没人管了,就算不饿死,也迟早孤独死在街头。

可我看这两个对自己性命毫不在乎的家伙——或许他们甚至没想到会被半路杀死,但他们比我聪明,不会想不到,所以只能是在拿命开玩笑了。我们在河边并排走着,王铭星的鞋在石板路上拉着,但他拉步子的声音都和平时不一样,更加地嘈杂而令人烦躁了。

咝——,哒!咝——,……

 

此时此刻在烈阳之下,我却仿佛像听见了王铭星拉步子的声音,烦躁到头疼。我以为他们一年后就会回来,但开春后仍不得他们的消息,等到入夏时我仍抱着希望:他们其实回来了,只是不愿把钱分给我。于是又等了一天,心想我得走遍村子找到他们;又等了一周,心想他们实在罪大恶极;又等了一月,心想他们这下是回不来了。是死在了吸血鬼嘴里,还是死在了路过妖怪的嘴里,还是死在了路过的吸血鬼嘴里,这么想着,便逐渐淡了这份希望,一个人的生活既没有被打扰,也没有意料之内令人绝望的孤独,他们却在这个夏天一声不响地回来了——我向来是不擅长打赌的——还带了三沓厚厚的纸,村子里通行的货币。我从未见过这么多钱,我想我们仨将先前见过的现金加起来都没这么多。王铭星说吸血鬼家好忽悠,不太懂得物价,便随意给了咱这么多——反正它们大抵也不在乎。王铭星又高,又比过去瘦了很多,换了一件仍是破旧的衣服,像是挂上了布条的晾衣架;周一岳就比他变化得小,穿了没有线头和破洞的脏衣服,还是矮矮地缩着脑袋,深色的眼袋上的眼睛依然严肃正经。我十分焦急地想问问他们这一年下来的生活,但放他们进村的那几个哨兵瞄着了王铭星手上的丰饶,黝黑的冒汗的肌肉正蠢蠢欲动。周一岳速速把钱分到我们三人手上,让咱们分开来去打理打理自己,别让自己像个好欺负的穷鬼——像是偷了东西似的各抱一摞现钱。他们跑,我也跟着跑;他们跑开了,我不知道跟谁,就跑到自己平时生活着的桥洞下来了。

可夏季桥边是最受青睐的地点,大家都挤在河边乘凉,我被卷入了人群。我再想起周的话,便觉得周围的人都要来抢我的钱财了,尤其是那个靠近了盯着我的鸡窝头发看的,搞不好已经看到了我双手里握着的,现在正奔去局子里。我再想起周的话,我已经成年了,便可以被人拖去铁房间,没收钞票,容不得抗议。我再想周的话,却怎么也想不起他说在要哪里汇合——回忆起方才恍然大悟,不是我忘记了,是他压根没提。

我想跑出人群,可抱着钱跑的“地痞流氓”——粗鲁者见此情此景必会直接给我来一拳,好事者见此情此景必会围上来大声宣传贼人身份,老母见此情此景必会教育自己小孩“千万不要学他”……村子里并非少过这样的事情,幸好汗涔涔的脑门没有令我误了判断,晕乎乎的眼球没有令我失了视野,我看见房子之间的肮脏小道,趁着人们看向河上恶作剧的妖精,一头扎了进去。

 

1

尽管王铭星也好周一岳也好都没提及汇合的时间地点,但到了晚饭的点,我们还是不约而同在河边的石板路碰头了。

我宁可相信这两人还在恶魔之家——我见到的俩已全然是另外的皮囊: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剃去水草般的胡须,剃了寸头,显出深邃皱纹的,是过去那个缩着脖子走路的周一岳;王铭星变化更大,穿的是人里潮流印花T恤,带着顶暗黄色软呢帽,拉了条银色链子和怀表,踩一双老板款黑色皮鞋,身上的灰尘与棱角分明的五官告别,洋溢的笑容足以使几条街的美女倒贴他怀抱——好在大家都在吃饭,炊烟与云流一同翻滚着。

“乃——没有用钱?”一开口,还是那个周。

“你是看上了哪个女人,要把钱砸别人身上?——告诉我你没有!感觉这像是你这类小屁孩会干出的事。”一开口,还是那个王。

我告诉他们我压根不知道钱怎么用。走进一家店,有人欢迎我;走出一家店,有人欢送我。我望着道路两边整齐的店面与琳琅的招牌,听了他们热情洋溢的客套方才醒悟过来:面包店不叫面包店而叫“全麦坊”,衣服店不叫衣服店而叫“春暖铺”,酒馆不叫酒馆而叫“鲵吞亭”……每家店都有名字,每块招牌上都写了丰富的内容,或是苍劲毛笔书写的折扣优惠,或是粗糙雕琢而成的开张时间,或是扣下文文新闻的字排成新品上市;而我从前奔波于温饱,未曾专心学过认字,只记得它们门口的垃圾桶里一般会装什么。最后我仅仅花了五毛钱买了俩肉包。它们比闻着更香。

过去花角落里的硬币从来都是解决温饱,见到稍微大些的面额就交给两个年长的处理,而现在将这么一摞子丢给我——

“没事,慢慢来。过会儿我给你换件衣服,还有你这身子——你是该好好洗洗。”王对着我捂鼻,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度过了一个如此炎热的下午。

——慢慢来。过去的这一年,我常常想象着我和我们的未来,我想象着当我为他们收尸,将他们葬在何处;我想象着当我们再度相逢,好好问问恶魔之家的生活,好好讲讲我一个人如何度过……当可能性之一出现在我眼前,我却不知自己究竟想知道些什么。

周一岳拍拍我,让我不要驼背。他说:“我晓得乃在想什么。乃细伢子心里想的我还不晓得啊。乃想问我几在红魔馆怎过活,想和我几讲乃这几日怎过活,想问我几过几日怎过活,想问我几怎安排我几过几日的生活。乃想问的东西几多。”

他说:“可我几今日起不是讨饭的了,我几今日起要好当过活。我几有的是时间,我几可以日日像这样在河边嗦抛,我几也可以好当思索自己想过怎样的日子。这些子钱是赌血卖命换来的,好当花,过了头脑再去花,想过怎样的日子,就怎样花。不单乃杨太该这样,铭星也该这样,我也该这样。”

他说:“我几以后不是腌臜人了,我几得作兴自己,不能再令别几腌臜了自己。日子不必比别几火红,也不必作贱自己。最好是找到事来做,做当了事就能有钱,有了钱就不会成讨饭的。脑子要得转。”

他说:“虽说我几日子长时间多,我几不见得还能窝在一起了。我几要作自己的活,走自己的路子,偶尔照应一下,这就是我几过去日子的唯一了。不必伤心怀念,我几要过新生活,该欢乐才对。”

他说,我们听。他激动的旧方言在巷子间回转,惊动了路边觅食的黑狗。黑狗不解地望着三个人类,三个大男人在本该吃晚饭的时间走在河边的石板路上,黄昏给三个黑黝黝的脑袋盖上了金色的皇冠,三个黄灿灿的脸上闪耀着明晃晃的珍珠,三双炯乎乎的眼睛倒映着彩霞般的未来。

 

周一岳已经在人里买了套中规中矩的房了。前些天请咱几个去新屋喝茶。家里摆的并不比桥洞下摆的多。他和王铭星一人一嘴述说着他们一年来的生活。在这场以二人的性命为赌注的赌局中,王铭星通过对吸血鬼现状的正确分析大获全胜。虽说住在一个名为红魔馆的红彤彤的恶魔城堡里,他们却未曾见过恶魔本尊,或许丫压根不打算亲自接见二位下等人类中下贱的贫民。接待他们的反倒是一个名为十六夜咲夜的人类,一名为恶魔出卖灵魂的少女。她带他们住在了红魔馆的空房间里,让他们每天干些庭院活出出力气。血也不是吸血鬼亲自来吸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哥布林来抽血,因此二人也没变成活死人。不如说,抛开卖血这部分,更像是找到了一份工作。王铭星说,他在那儿受过最重的伤就是被馆里一个妖精女仆手上的热汤洒了一背,留下个不大不小的疤。他掀起来给我看,嶙峋的身材像挂着时髦衣服的衣架。我笑道:“果不其然,你们可都是贱骨头。”

“乃骂谁呢!”显然周并不记得他们出发前的杞人忧天。

问起王铭星,他却开始支支吾吾起来,不透露自己一点消息。还要强调说:“我起誓过,我不能骗你们,所以我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说。”

“乃的发誓值几个钱!”然后他们转向问我的现状。

这也是我这些天在全村漫无目的闲逛的原因之一。“至少得有个家”,周是这么建议的。可我寻了一环又一环,实在不知道各式各样的房子住起来又什么区别,又不好轻易决定,毕竟是自已后半辈子要住的地方。

最后我又来到了河边。夏季残余不多,即使温度仍然居高不下,至少太阳不再高高悬挂着,将热情疯狂散播给大地。我该生活在什么环境呢?我该找什么工作去做呢?我想要什么呢?这些问题在握着钞票狂奔的那个瞬间开始,成为了我愚笨脑袋无法解决的躲不开的问题。现在借来了不再破烂的王的衣服,搓去了脸上厚厚的泥垢,我揣着信封里的属于我那部分的钱。在村子里漫步并无法解决问题,我盯着抚过我脑门的柳条,努力让自己生锈的大脑开始思考。

于是我粗苯地撞着了路人。对方和我一样低三下四地又是鞠躬又是合手,我突然想起自己不再是那个被人瞧不起的人了,打住了不停的赔礼。看来,有钱以后,我的性格和态度也会慢慢变化啊,钱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像是想去捏捏钱这个淘气的恶魔,我把手伸进了兜……

刚才和我相撞的人一个转身溜进了房子间的空隙。事后想想这事真是巧,前不久我还为了躲避人群而在这个肮脏的小道里乱窜。经验往往是最有力的武器,只有穿越过小巷才知道里面的错综复杂,很显然这位年轻的小偷也是一时兴起钻进来,被我毫不费力地逼在了墙角。

这厮比我高半个头,粗壮的大腿看上去就是干过不少架,我必须得做好充足的战斗准备。可丫毫无战意,露出的双眼全部用来书写无助,盯着我的猩红色眼珠子里面满是求饶,唯有手里还死死攥着我的信封,仿佛要将它捏爆。见他如此怯弱,我迎战的冷静迅速化作了对弱者毫无保留的怒气,欲夺过信封,来回扒拉二三下他才泄了气似的放开手。

“这么多钱……”发出的居然是女子的声音,“给点吧,求求了。”

刚才打算把他暴揍一顿的念头突然止住了,我细细打量这小偷:衣服将她包得严实,兜帽遮住了她半张脸,衣领拉得老高,刻意只露出双眼使性别难以辨认——其实认真观察的话,她的睫毛很长,而且露出的两条修长的腿上没有脏乱的腿毛。看样子是为了防止性别引起的不便做了很多事前工作。

“是女人啊……”感叹声不自觉地发出来了。

“暴露了吗!”丫似乎还想隐瞒。

既然是女人那就算了,过去有女人朝我丢臭鸡蛋等,周一岳都不允许我和她们计较。既然钱回来了索性当作无事发生,反正既然被抓了正着,她也不会来偷我第二次了。

不过一切温柔还得建立在我的钱全部回来的前提下。

“还给我,我不会伤害你。”

“拜托了……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饭了……”

“还给我,我没那么多时间和你嗦抛。”我有点点不耐烦了。

“我没有家可以回……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吃不饱饭……我也不想干这种卑鄙勾当……”

“我数三个数,把少了的三张还给我。”

“三张?我这里只有一张……”

“一!”

这是两位如兄长般对待我的家伙赌命换来的钱,可以说并不是我自己的劳动,怎么可以随手给外人?这不是在作践二人一年的劳作吗!尽管他们把那儿的生活描述得轻松愉悦,刻意略去了路途中的艰辛,但我在那一年的等待中常感到他们多么恐惧,多么紧绷着神经。他们用鲜血换来的金钱,一分也不能少!

“我错了我错了!我的确拿了三张!那可不可以施舍给我一张……”

“二!”

我在遇到二位之前也度过了一段懵懂无知、饥寒交迫的时间。养父母——两位贫穷老人的离世,令年少的我失去了最后一份支柱,不得不踏上街头,依靠垃圾桶里的残余和枯枝烂叶燃起的火焰过日子。直到遇见他们,从垃圾桶里翻到干净食物的效率变高了,从废物堆里找到暖和衣物的概率变大了……流浪不是不劳而获的借口,周说过,无所事事翻垃圾桶的二流子和小偷、乞丐之辈有着本质的区别。现在,眼前这家伙虽然看似与我经历相同,但我们所处的道路是截然相反的。

“发发慈悲吧!设身处地地想想吧!如果你和我一样落魄至此,你不会渴求陌生人的善意吗!”

“我渴求!我渴求他们的善意,不是渴求他们钱包里的东西!”我已经出离愤怒了,考虑不了周所说的善待女子,因为现在她身上已经贴上了“小偷”这个罪恶的标签。我粗暴地扳开她的手。

“别这样!我可要叫了!”

“你敢叫我就敢打!”只有这句话是没底的,不说女人,大概是习惯于规避争端,我压根没和人打过架,真要下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打。但我的愤怒是真的,指不定这就是我人生第一次打架,我已经看准了她柔软的腹部,冲这儿锤应该可以制服她而不至于伤到她。

她似乎也很没底,和我僵持着。我搜索她的身体,没看见遗失的那几张纸币。她被我摁在墙上,行动不能,厚厚的衣物包裹着令她出了不少汗。她的眼神里却突然浮现了一份笑意,挺了挺胸膛,颤抖着声音说:“既然你看不起讨要……不如和我做交易吧,用我的身体……”

“少放屁了。我如果想要女人,这些钱足够找个比你丰满几百倍的女人,凭啥被你强买强卖?”

她仿佛受到侮辱般,立刻收回了目光中的恐惧连带那份狡黠,转而以不亚于我的怒意代替。“我劝你不要太过分……”

“哈?过分的是你吧!快把不属于你的东西交出来!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虽然这么说了,我也在这个小偷身上拖延了不少时间。给她吃吃拳头让她早早妥协不就好了,也许我身上仍保留着贫穷带来的软弱吧。

我恢复了冷静,警戒起来,因为我想起她健硕的大腿不可能凭她这副弱女子模样得来的。更重要的是,我从她兜帽下露出的一撮红色刘海,得知她或许并非人类。如果是妖精还好,是妖怪可能就麻烦了……

果不其然,她在我最为谨慎的时候发动了攻击,明显毫无战斗经验。她的头颅突然脱离了衣领,向我猛撞,数秒后被我掐住了两颊动弹不得。用蓝色蝴蝶结系着的赤色头发,非紧绷神经带来的赤色双瞳,以及和我年龄相差不大的外表,她的头现在就在我的手里,被捏了腮部而嘟着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杀了你”的浑浊声音,比起令人恐惧的妖怪,更像令人捧腹的滑稽演员。

可我没料到,在我松了她的腕来抓脑袋的时候,她没头的躯干立刻穿过我溜走了。我只得抱住她脑袋去追她的身子。现在我才明白,这双腿是跑路练出来的,在走过一遍的狭窄地形中穿梭自如,如同在大马路飞驰。我一气之下将她的脑袋丢了出去,她的脑袋与她的身体相撞,一同摊在地上的样子像摔坏的人偶。

我从她的衣领中摸出了纸币,清点数目正好,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巷子。

“疼疼疼……你就这样对待女士的吗!把人家的头乱丢!喂!别想跑!”

 

2

“这么多钱你一个人怎么可能花得完?节省点的话你可以用到中年以后!”

“你明明是个妖怪,不仅来行窃,还挺懂花钱?”

“我是打算在你们村子里生活的,毕竟刚刚得到肉体,力量不够,在这里方便捕食……”

“你吃人的?”

“准确说,可以吃但没必要。毕竟只要稍微吓一吓你们,我的早餐就解决了。”

“吓一吓?就凭你这笑死个人的掉头表演?”

“你给我忘掉!”

在这之后便被这个妖怪缠着了。原本是极其不乐意,毕竟这家伙无论如何最终都是冲着我的钱来的。但渐渐的似乎落入了她的圈套,感觉有个可以随时谈天的也不错。

这家伙为了博取我信任,轻易地自暴了底细。她说她是新生的飞头蛮妖怪,自称赤蛮奇,在村子里通过偷富人尤其是稗田家,苟且了不短时间。原以为富人都是不在乎这点小钱的,没想到遇着我这样为了几张纸币不屈不挠的。“难道说,你曾经是个穷人?”

“我猜对了?”她比我高一些,总是弯了腰侧着头来看我,让我很不爽。“有钱人都有一穷二白的时候。”这句话也是周教我的。

“啊,那我完全明白了。虽然不知道从哪来的,你刚刚得到了这么一笔巨款,但苦于没处花——不知道该花在哪,是吧?”

这家伙唯有在这方面像个读心妖怪。“我又猜对了?嘿嘿。太好懂了,还好你是个傻瓜。”

“要不这样,”丫老不死心,“我改邪归正了,现在我要从富人手上赚钱而不是偷钱。就从你开始吧!”

“我想富人们大都和我一样对你这男人婆的身体没兴趣……”

“你这是性骚扰!我可没说是去卖身!”她发觉自己的声音在大街上有些注目,于是压低了音量,“就比如,我可以协助你们做到各种各样人类做不到的事情!我想想……就比如,带你去村子外边转转,怎么样!”

我方才正锁定了一家服装店,思索着自己不能一直穿王铭星给我的衣服,想象着自己搭配什么才好,此刻突然被她的话吸引了。“你能保我平安出村子?”

“这简单,遇到敌人就说你是我的猎物,这样真正的食人妖怪就不会对你下手了!”

“等等,首先得确保你不会吃了我……”

她投来鄙视的目光:“谁对你这贱骨头感兴趣啊……”

可是村子外面世界对我来说的确诱惑不小。我完全被赤蛮奇牵了鼻子,达成了交易。现在是夏末秋初,天高云肥,妖怪山脚的小涧步履轻盈,澄澈的水令鱼毫无防御,轻易抓着了几只便就地烧烤,赤蛮奇嚼着脆嫩均匀的鱼肉驱赶被香味引来的妖兽。中午日光高照,如同回到仲夏,魔法森林下却时常吹来清新凉风,缤纷的蘑菇激发了我的收藏欲,想起压根没处容纳只好作罢。午后,赤蛮奇带我来到雾之湖,远远望着红魔馆,心里五味杂陈。我得以走出村子亲眼看这城堡,还得归功于这城堡的存在。脱去了贫困的外衣,我也开始思考这样无所谓的事情。一只人鱼从水里钻出,赤蛮奇连忙向她解释;一只狼妖从林中跳出,赤蛮奇连忙阻止她扑来。后来才知道,这俩都是赤蛮奇的闺蜜。人鱼,狼妖,还有飞头蛮,这搭配怎么说都很奇怪。“蛮奇,感情淡了哦,抓到了猎物都不分享分享?”赤蛮奇慌忙摆手,不断解释。那么一瞬间感觉这家伙为了赚点钱也不容易,但想想她以前是做扒手的勾当,便不再多想。

“我们回去吧。”我说,天色不早了。

“你这是在邀请一个妖怪进村子哦。”她弯着腰,侧过头,一双红宝石看着我,“没问题吗?”

“你不会是想毁约吧?”

“怎么敢……”

可这家伙几天后依然来缠着我。其中更主要的原因是,我仍然没找到正确的花钱之处,三餐仍吃便宜馒头。赤蛮奇在桥洞下发现了赖床的我。

“作为一个有钱人,真不像话啊……”我自下而上看她,感觉她的腿更加修长了。桥洞下还留着先前在此处生活时所用的破沙发与旧茶几,找不到丢下这片麻雀地的理由。

“怎么说你好……总之,在买房之前,先培养一下自己的卫生意识吧。快去把你这鸡窝头剪了,买套换洗的秋衣,去浴场洗个干净,不要再缩在这个脏地方了!”她仿佛比我还积极。关键是,她每处似乎说在了点子上,我不得不信服她并一一照做。我感觉她越来越像支配我心灵的妖怪了。

头发按赤蛮奇说的剪了个中短,衣服按赤蛮奇的品味搭了套清爽。“你要一起洗吗?”“滚!”

最后,在与房主的交涉下,我租下了面对河流的一间仅能容纳一床一桌的小屋。门口直直对着一排杨柳,粼粼波光正平静地顺水摇荡。今天是我最累的一天,花钱最多的一天。我捏了捏信封,厚厚的还很饱满。“感觉如何?”赤蛮奇大方地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我第一次躺在铺了床单的床板上,已经没有力气再想接下来的生活了。变化之大让我有些承受不住,很难想象周王二人是怎么快速适应的,或许他们过去其实很富有很会花钱?

赤蛮奇端着脸看着我。窗外柳树的影子逐渐拉长,再到与地面融为一体、消失不见了。阳光终于在云层的安抚中落下眼睑,留下炊烟袅袅的人间。在石板路上锻炼的人,饭后来河边遛狗的人,带小孩到树下嬉戏的人,人越来越多了,我再也不会害怕他们了。

“今天真是辛苦了呢。”

“还是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我真的很难踏出这一步。”趁我眼皮打颤,意识模糊的时候,我道出了感激的话语。

“终于知道感恩了吧。就是这样,感谢我赤蛮奇大人吧!”

“不过,我还是很不解。你今天一分都没从我这儿赚到。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今天赚不到,来日方长嘛。”

果然这家伙还是死性不改。她放下了高高的衣襟,露出了少许温馨的微笑。妖怪也有人这般丰富的情感吗,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法给这个问题以相当肯定的答案。不过从我躺着的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红色刘海之下的她的眼眸,此时似乎有着别样的深度。

“而且……”她说。

“而且?”我问。

“而且,”她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关上窗帘,一步一步向我靠近,爬上床铺,双腿跨在我的两边,骑在我的腹上。我能听见她的心跳,我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将落下的红发搭在耳后,我才头次看见她平凡而朴实的美。“……这样我就闻不到你身上的臭味,就有胃口吃掉你了。”

咯噔,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杨太?问你话呢,咋心不在焉的?杨太?”

我回过神来:“哦,哦。你问啥?”

“……我虽然发过誓说不会骗兄弟,可有人还没发誓啊。”

“都说了,乃的发誓顶个屁。谁和你一样作戏子谁脑子哒到了壳。”

“就这么一说而已。我也希望杨太不要瞒着我们什么啊……”

“你问啥来着?”我移开话题。

“问你最近过得咋样了。说说呗?”

我们在赌场的一间包厢里。得了钱以后,王铭星运用他强大的赌技外加一点好运,竟然瞒着我们几日内赌下了这家赌场,而负债累累的原老板成了他手下的一员工。我刚得知这个消息震惊了半天,直到亲自来到这里才相信这是真的。

“靠赌博赚钱啊,未必长远。”周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等我赚的差不多了再告诉你。”王开了一瓶啤酒,为我俩满上。

无论怎样,现在王才是我仨中混的最好的一个,虽然花出去不少,但眼看着很快能赚回本,甚至赚更多。而周虽然也找到了个养花养草的工作,但也只维持生活必需,手上靠卖血赚的钱还在源源不断地外流。

“杨太还没找工作啊。”

“必须得找到事做。”周一岳认真地说,“乃一看这钱不少,实际上用不了三年五载。这钱是让乃找当事做,乃才好保证不回到过去。”

“铭记。”我完全没有听进去,不是否认周所说的正确性,而是他的话压根没进我耳朵里。昨晚的事给我的冲击似乎过大了,红色的瞳孔,红色的毛发,红色的唇,昨晚的赤蛮奇彻彻底底化作了一个放纵欲望的妖怪。不看不知道,只有她脱下厚厚的衣服,才看得到她胸前一对丰硕。还有就是发现了她健硕的两双长腿另外一个好处……

“杨太?问你话呢,咋心不在焉的?杨太?”

 

3

缓缓地,缓缓地,河水慵懒地在两岸之间浮游,时间顺着水流悄悄地流逝。柳树脱了她的叶,再换了新的绿,然后郁郁青青地随夏风飘荡,最后再次泛黄。人们不记得自己多少次走过石板路,走过多少垂柳的身旁,而我也不再像过去一样数着日子过。无论是我还是河畔之上的芸芸,大家都过着平静且幸福的生活。周一岳娶了个客气的媳妇,屁颠屁颠去神社要了个神签,并邀请哥几个去喝喜酒。到场的人不少,能叫出名字的和未曾谋面的,大家都不放过这个热闹,顺便捎来几个硬币助助兴,能出力的便卖力地敲锣打鼓,周一岳携着夫人在各个酒席上乱窜,举杯与邻里乡亲酣畅。走到我和王铭星所在的这桌时,苍劲风光的面庞已经微醺泛红。这个矮矮的男人发间就已经有了银丝,三十多岁的眼神中充满对生活的热忱与希冀。不过几月他老婆就大着肚子和街坊的婆子讨论带娃之策了,我们时不时给这幸福的小两口送些小孩穿的衣服和奶粉尿布啥的,这是他总会留我们下来喝两碗茶,操着逐渐标准的家乡话和我们谈着作为过来人的大道理。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催促比他小几岁的王铭星。

可王铭星并不着急,这个高大帅气的男人在丰润的生活下逐渐从柴棒变成了显性肌肉的壮汉,只是在路上走着就能被无数女人搭讪,上到七八十岁的老太婆下到与母亲走失的幼童,都对这个英俊温柔的男子没来由地信任。传言中他风流的私生活暂且不提,我亲眼所见的赌场中的他倒算是冷酷无情。这厮雇了几个和他体型相仿的大汉,对出千的家伙二话不说拳头伺候,对逃债的家伙毫不留情抄家处理,无论对方是远近闻名的富豪还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渣,很难不去想象他为我所不知的从前。偶尔我携着赤蛮奇在村子里闲逛,也能遇见前去讨债的一行,仿佛是一伙正义执行的黑帮。有次我心血来潮想和王铭星小赌一把,结果准备的一小笔钱一分不差地落到了王的钱包里。我自知斗不过这个得意洋洋的家伙,准备见好就收,哪知一个女人闯进咱的包厢,披头散发的好不窝囊。“王铭星你个渣男我操你妈!把我肚子搞大就扔在一边自己继续风光了?哈?!”

“谁?”王铭星阴沉着脸,吩咐下人把她摁住。

“滚!别伤着孩子!”这泼妇似的还在闹,“好呀,好呀你个王八蛋,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当时在床上还说要保护我一辈子呢?!”

两个壮丁就将这位朝着空气拳打脚踢的女人拽到外边了。“失陪了。”他看起来很是难堪,我便支吾着离开了。路途上赤蛮奇小声奚落:“这就是你的兄弟?”我无言以对,即使这事就发生在我眼前,我也毫无动摇地信任着王铭星,但我完全没有让其他人无条件这么做的理由。

就算这样,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周一岳再次邀请,说是孩子出生了。我连赤蛮奇都没有叫醒,飞一般地冲向他家,王铭星早就深着眼圈在那儿道喜了。

“我来看孙子了诶!”王说。

“你适可而止吧!”周笑。

这天咱着实喝了蛮多酒,唯有周满满一瓶未尽。“孩子该取什么名字啊……”这个大字不熟的家伙此时从最基础的寺子屋教材开始翻找,生怕给孩子取了低俗名字让孩子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我们嚷嚷着这个男孩以后绝对要挨很多骂,而平时喜欢夸夸其谈的周今天十分寡言,抓着神社要来的护身符一语不发。作为大哥带我这样的小弟和作为父亲带一个实实在在的儿子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如今这厮也总算有了责任与压力,三人聚在王的赌场喝酒的时日便少了起来。

就算这样,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某天河边的人比平时还要熙攘。我一看,窗外已是被红雾弥漫。

“这大概是红魔馆搞的鬼。”从外面回来的赤蛮奇告诉我。

等过了几天大家发现红雾对生活没什么影响,熙攘的声音便弱了许多,我的睡眠质量也得到了充分的保证。然而窸窸窣窣之中仍有令人难以入眠的声音,王铭星和那个女人并没有两清,据说王私下还去看过她两次,送了些钱欲图息事宁人,可那娘们死活不肯妥协。乡人的流传中,王铭星的暴富和他强到可疑的赌术令人怀疑他是否是罪犯或妖怪一类,可显然大家只是想旁观看王如何收场。周一岳命令她老婆在家安心坐月子,带着娃便两耳不闻窗外事。我一不想把事情弄得更乱二不愿掺和别家私事,没敢去抵抗流言。

晚风将红雾吹得稀薄了些,除了虫鸣蛙语还能听得一些老太拉着家常,说到博丽神社的年轻巫女,说到巫女尚未去解决这红雾的来源,说到这红雾对人们生活造成的不便,说到有人死在了这场红雾之中——“你是不知道的呀!咱搞接生的老婆子之间也有个规定,就是一旦死了人,便不能再做接生的活。今天早上,我那个师姐手法高超却还是死了人……”

“大的小的?”

“都没保住!”

“啊呀!这可不得了……”

“可不是?我那师姐见事情不对劲连忙四处打听,才晓得这些天生娃死了的妇女不在少数,别个接生的都没打算结束工作,都说不是她们自身的原因。你知道的吧?生娃是要出很多血的,而这红雾是吸血鬼搞出来的玩意儿,指不定就是它在其中作怪!……”

“要真是守着规矩,那接生婆岂不是要绝代了!”

“是嘛!哦对了,你还记得先前和王铭星闹得很僵的女丫头吗?”

“哦?怎么,她也遭殃了?”

“唉,可不是嘛。这下倒成全了王铭星,什么责任也不要负了。”

“诶,便宜了这个渣男了。”

我也不管夜已深,提着灯跑到王的赌场。在那里,几个浑身肌肉的壮丁拉不住牛一般狂躁的王铭星,桌子椅子掀翻在地,筹码在地上铺得一层又一层。“老板!你到底要干什么?不要再发疯了!”其中一个壮丁冲王铭星吼。

“我要算账……我要算账!”如今他已经失去了理智,野马尚不敢与这般疯癫的人对视。

“你要找谁算账?”我也冲他吼,否则他根本听不进去。

“找吸血鬼……找巫女!找那该死的新巫女算账去!村里都这个样子了还等等等,等他妈棺材等,等吸血鬼把我们血都吸干了再去解决异变吗!!”

王铭星双手被死死控住,双腿还在不停乱蹬。“就算你去找巫女,她也只会按照自己的步调去解决异变啊!你去了又什么用!”

“别和老板讲道理了,来帮忙把他关到里屋去吧。”一旁搞卫生的老头对我说。此时,周一岳也赶来了,把油灯搁在地上,两三步上去给了王铭星一拳。

“乃几有什么用?遇到这样的情况还不下手?”先是数落了我和在场的各员工,接着再冲着王的脸来了一拳。

“打你大爷呢打!”

“吼乃母娘吼,装什么疯!不管乃犯了什么生活错误,乃现在的样子就是条疯狗,就该打!”周欲再补一拳,被我和几个员工拦住。渐渐的,晚上没睡的人都闻声前来凑热闹,里三层外三层把我们包围得严严实实。

周尽量压低了声音不让看客们听见,同时恶狠狠的反复是威胁:“乃不要忘了吸血鬼从哪吸的血,有精力干出这桩子事!乃不要觉得乃莫有责任!乃要发癫可以去桥洞下边发,不要作贱了王铭星做工换来的赌场!”

王的挣扎逐渐减弱了,三个壮汉将他抬进房间,我和几个员工哄散看热闹的人群。待尘埃落定,周已携着他的油灯离去了。于是虫继续鸣,蛙继续叫,我揩了汗披着黑夜回家,赤蛮奇早已安静地睡下了。我简单地洗漱,想要一觉忘却这些琐事,与枕边赤蛮奇鲜红的双目对个正着。

“我吵醒你了吗?”我问。

“你这么二话不说匆匆跑出去,我哪里睡得着。”

“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她撑起脑袋侧着身盯着我,我躲开了那凌厉的目光,“杨太,你好像变得软弱了许多。过去你可是那个能把我摁在墙角上下其手的男人。”

“你在说什么怪话……”

“我没有想说笑。看着我的眼睛——你现在连与我对视都做不到了吗?”赤蛮奇像个能够钻入我灵魂脆弱之处的妖怪,迫使我看向她的眼睛,可我仍然什么也不想看。“是为什么?是因为有钱了,活得安逸了吗?还是失去了生活的目的,开始自我怀疑了吗?是最信任的人辜负了你的信任?总不会是比较两位前辈,心里产生了自卑感?……”

“别说了……睡觉吧。”

“你知道吗?你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是能够忽略的人类了。我很担心你的状况,你现在每天都在逛街,每个傍晚要在河边走上个十几趟,每餐还是只吃两三个馒头——偶尔吃肉包开荤。也许是没人教你,但你看上去完全不知道正常人的生活应该是怎样的……”

“这是你作为妖怪的乐趣吗……”我感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快点,赤蛮奇,别说了。我不想……”

“那好,我不说了。”赤蛮奇似乎闹了脾气,熄了黄暗暗的灯,钻回了被窝。可她明明知道这样一来我压根睡不着,满脑子的问题与答案毛线团似的理不到头,我又何尝不知道迷茫、找不到目标的我自己,期望能够活得精彩,既不愿像周一岳活得朴实无华,又没有能力像王铭星一样活得跌宕起伏,我看不到未来的我会活成什么样,我甚至可能还在盼望回到桥洞下生活。但是无论如何,有一点赤蛮奇说得没错,那就是我变得比过去软弱了,软弱到无法肯定自己的生活节奏,软弱到逃避各种各样的矛盾冲突,软弱到在惶惶不安的深夜里被赤蛮奇轻轻地抱住,眼泪就止不住地湿了一枕头。

第二天我还是左逛右逛逛到了王的赌场。几个大块头都很能干,一个晚上将赌场恢复了原样,王铭星像无事发生一样,带着狡黠的笑容将对家的筹码拢到自己身边,唯有脸上淡淡的淤青证实昨晚他的疯狂。我想了想,大步地冲了进去。

“昨天……”

“哎呀,杨太你来啦,来坐坐坐!”他挪了张椅子给我。

“昨晚发生的那些,我还是认为周一岳说得对。你不要计较……”

“诶?红雾,已经散了?”

包括对家在内的,我们几个同时望向外边。“看来是这样的。”因为赤蛮奇的缘故,我比他们略早听到巫女得胜的消息。

“哎呀,那就什么事也没有了。来来来,看我给你解说这局的局势……”

“有些事情,你可以不必瞒着我们。”我认真地说道。

王却仍然微笑着,甚至比之前更加诡谲:“我倒是希望,你能把你的一些小秘密分享给咱。”

啊呀,果然一有不慎就被王铭星这个屌人反将一军。

 

4

“他们几个要来咱家坐坐……”

“啊,那我去找我闺蜜去。”

“不不,他们是来见你的……”我不好意思地说。

赤蛮奇用大大的眼球瞪我,我不好意思地别过头。

“吃我头槌啦!”

被她的脑袋撞到在床上,我感觉这比那晚周一岳打王铭星重多了。我才是最亏的那个。

“你倒好,我让你强硬一点,你就这么把我给卖了?”

“别……他们都是自家人,我也和你讲了,他们也是在恶魔手下赚过钱的人,不会把人类和妖怪的界限划得太清的……”我尝试抱住她的脑袋,可五脏六腑钻了心得疼,四肢都失去了力气。丫不知在哪又变出个脑袋,将其打扮成黑发黑瞳的模样戴在颈上,一把将我拉起来:“什么时候来?”

我俩正襟危坐。这是我第二回对他们的到来感到紧张,上一次还是他们从红魔馆回来时。这是不是有点像男朋友带着外面来的女人见家长?也罢,如果长远的未来要和赤蛮奇一同面对的话,这种事情又能瞒几天呢?我正想着些有的没的,猛烈的敲门声淹没了我的幻想。

“哟!杨太的女人你好!”王铭星这厮似乎完全从消极情绪中脱出了,又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请问小姐您贵姓呀?”

赤蛮奇面对这般攻势也表现得怯懦了起来:“你们好,我……”

“这就是你的妖怪女友吗,杨太?”周一岳只有在这时再次用上了他女人教给他的正常口语,“果然气质等等都很不一样啊。”

“诶,很不一样吗?”我和赤蛮奇面面相觑。

“哪有男人端茶送水,女人开门迎客的啊。”

“这可不行啊杨太,以后家庭地位岌岌可危呀!”王铭星果然不会放过这个损我的机会。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茶水喝得差不多了,王以“把你男人借咱用一下,他醉了可不要怪罪他”做结,拉我去酒馆酣畅了。

我们仨坐在王铭星强力推荐的名为鲵吞亭的酒馆里,我讲述着与赤蛮奇相遇的前前后后,王坦白着和那个女人的不洁关系,周抱怨着带娃的辛苦日常。我们都有太多事情憋在心里没处宣泄,我们都是相互信任的垃圾桶。即使我们的烦恼各不相同,但我们几个大男人总是会窝成一团,你损我一句,我安慰你一句,来来往往维持着我们钢铁般的友谊。我想,之后的日子里,无论人们如何挑拨,无论鬼怪如何作妖,都不会轻易切断我们的缘理。事实也证明,在飞雪的春季我们依靠王的存粮勉强度过了荒年,在昏暗的白天我们通过帮人抢收赚了笔大钱,在周家生二胎时我们挨家挨户推销花卉换来了昂贵的妇婴用品。偶尔我们又踏在了石板路上,怀念着过去星星点点,怀念着仓惶无知的年少。

我回到家中,灾难却不期而至。赤蛮奇抱着肚子,哭成了泪人。

“你不是说,人和妖怪不会生出娃的吗?!”我遭遇了雷击。我意识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比王铭星当年还要严重的错误。

“我哪知道啊……人家也是第一次嘛!”赤蛮奇在我怀里,哇地又哭起来了。

“怎么这样……岂有此理!”我把她放在床上,急匆匆地穿上外衣准备出门。

“你怎么……!”赤蛮奇大声叫嚷,颇有几分泼妇的气势,“因为我们没有白纸黑字的夫妻关系你打算就抛弃我啦?因为我和你种族不同就不打算负责任啦?果然你们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大屁眼子!可苦了我啊……”

“叫屁啊叫。我要去铃奈庵借几本书。”

“借什么书?你认字吗?”

“不认,所以要学啊!我可不想给娃取个二狗傻蛋的名字。”

“所以,你没有抛弃我喽?”

“你是傻逼吗,这可是我的娃诶!”

“太好了……太好了!果然杨太还是我最信任的人!诶你等等再去借书,让我先撒会儿娇……”

“你可别折腾了吧!”

兴奋,憧憬,更多的是幸福。周一岳一手牵一手抱带了两男孩前来祝贺,王铭星更是下了血本似的送来一堆尿布。“这里就你不知道娃儿除了尿布还需要什么了!”周仍是奚落。生娃当天赤蛮奇的闺蜜请了位信得过的接生婆,我坐在王的赌场惴惴不安,被客人嬉笑成大思想家,但当王给他们解释我要得之后,所有人都送来了满当祝福。其中有位阔绰老板往赌桌上一坐:“让我和铭星小子赌一把,输的钱就给你去买奶粉了!”

奔跑着,奔跑着,夏天的太阳很低,河水很急,风也很烫,豆大的汗珠追着我跑了一路,散步遇见的熟人的祝贺一一被我甩在了身后。我打开门,赤蛮奇的汗水湿润了头发,静静地坐在床上,接生的妖怪兔招呼我坐过来。“是个女孩!你们要好好养哦……”她说着,把窗外赤蛮奇的几个闺蜜打发走,将时间留给了我们。我看着孩子赤色的毛发,眯着眼正安详地吸着奶水。

“怎,大老远跑过来,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赤蛮奇的脸上满是温柔,没法将眼睛从怀里的孩子身上移走。

“我在想,早知道要给女儿享用,以前就不咬得那么狠了。”

“变态!”

我自知我们是幸福的,即使我和赤蛮奇要苦苦哀求巫女对我们的结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差没磕个猛头;即使女儿长大,我要千方百计让她进寺子屋还得时刻注意不要被其他孩子欺负;即使我的信封终于肉眼可见地薄下来,我还得依靠赤蛮奇开的店铺过活。据稗田家的贵人所说,我女儿现在是半人半妖,即所谓寿命高于人类而能力低于妖怪的派生种族。这倒无所谓,我所作兴的是女儿像着我的高鼻子小嘴巴,像着她母亲的红眼睛红头发,每日从寺子屋回来冲我大喊爸爸然后指手画脚地用不成段的话语讲故事。这便是幸福的极致了。

王铭星来访说,我和周都过上了苦逼带娃生活,他有点寂寞了。我说那咱约个日子我来带带你,便动身前往多年未至的赌场。周已经在了——我才知道周又得了一金女,毕竟赤蛮奇无法和乡里的妇女打成一片——可这地方已经大不一样了。壮汉们都给送走了,那些基础设施也几近搬空。“我年纪上来了,不再像年轻那样可以迅速地判断,脑子转不动了。”

“你可别嚷嚷了,我头发比你花着呢,我不还在带娃吗?”周贫嘴一句。但我们都明白,赌场是挽救不来了的。我们之中唯一阔绰的家伙如今也不得不妥协:“看来我也得像过去的杨太一样,捏着钱包过日子了。”

我也正愁没个赚钱处。唯一有着落的就是去命莲寺出家,但显然我俩都不是作兴神佛的人。周一岳此时便可以大声嚷嚷不听老人言了,可显然已是亡羊补牢。

那年冬天雪下了个饱,寺子屋干脆停了课,我们就躲在冰封的河水对面避雪,赤蛮奇在和小家伙讲妖怪的故事——这俩娘们生来不怕冷,算是省了点事。忽然门被凶猛地叩开了,一个浑身冰渣的家伙大声叫嚷我和王铭星的名字。“王铭星不在这里!”我冲这打扰我清闲的家伙吼。可我看清他的面貌,居然是周一岳他大儿子,连忙随意地披了件大衣淋着雪跑出家门。王铭星被周家二儿子叫来了,四人踩着厚重的雪,迎面吹来的风霜使没穿暖的我手脚发凉,可身体却焦躁得发火。一进门,倒在地上的是哭得说不出成段话的周一岳,还有已经和寒冬一样凉的周夫人。他们家小女儿见了我大声嚷嚷,问怎么没把我家女儿带来玩啊,她大哥明显像着周一岳的聪明,一声不吭地把女孩抱进房间。我俩大男人理了理周的激动情绪,找个吉时,一人一把锄头将周夫人葬在了结了冻的土里。回到家里我就摊到在床,仿佛和一万个妖怪大战归来的巫女。赤蛮奇一摸知道我感冒了,连忙把我拥在被窝里。

意识恢复清醒后,我看着小床上安详熟睡的女儿,和撑着脑袋侧身关注我病情的赤蛮奇。她的眼中除了温柔的指责,竟多了份寂寞与伤感。是啊,这个家只有我时刻受到寿命的威胁,我离去就罢了,大概会给赤蛮奇和孩子留下伤心的痕迹。我抱着赤蛮奇,她的身体仿佛是寒冬最温暖的东西。她扭了扭身子说不要传染了,我又抱得更紧了。她轻轻锤着我的胸口,我索性压倒了她。“我现在就要看看妖怪会不会染上这个病!”“不要太大声啦,孩子在睡呢!”

 

周一岳不久也倒在了床上,与上一次看到他作比,如今的周头上已毫不留青春的影子。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说话还挺清晰,意识还挺灵光,他叫来大儿子,又操回原本艰涩难懂的家乡话,事后我给孩子们一一翻译。

他对大儿子说:“乃是老大,乃首先得有一家之主的担当。乃尤其要照顾乃老妹,把女养大了嫁个英俊男人。乃自己要多往过后的日子看看,莫去作兴没有意义的东西。珍惜时间,最好是找到事来做,做当了事就能有钱,有了钱就可以支援乃兄弟姊妹,有了钱就可以娶客气老婆。有了钱万万不要去做恶,在这点我是相信乃的。”

他对二儿子说:“乃要作故认真读书,乃要为自己学习。我对乃的要求是上一百,乃作作工是可以做到的,莫有问题。实在对学堂的不热忱,乃就去学点木工石工,学点乃作兴的,把它学好来,学到一百分。脑子要得转。”

他对女儿说:“乃现在也听不懂什么,我告诉乃,以后乃可以在全麦坊随便吃,那里的主子欠我个拓大的人情,这样算是还了。”

他对我们说:“我个贱骨头已经莫有什么要向乃几讲的了。杨,多照顾照顾老王,好好和乃家里的妖怪女人过活。”

我和王铭星离开周家。然后离开村子,急忙穿过了树林,来到红魔馆的门口。

“把周救起来。”他郑重地把事前准备的信封放到我手上,向我交代,自己进了红魔馆的大门。

这个点子是王铭星出的,他打算在红魔馆打工一年,让我拿着定金去竹林找妖怪大夫。我拿了信封赶紧往竹林跑,剧烈的动作还是引起了道中妖怪的注意。丫堵在路中央,我似乎只能往灌木里跳。正当我准备好被荆棘刮得遍体鳞伤,那狼妖跳出来:“那是赤蛮奇的猎物哦,还请识趣一点!”

我的感谢在空中停留了半秒,便继续向前奔跑。我的衣服被划破了,鞋子被磨烂了,我被没有尽头的竹子困住了。我焦躁地想把它们一把火烧干净,被路边的藤原制止了。这位寺子屋的常客同意将我带去所谓永远亭,在那里我用尽我最大的力气泼妇似的叫,我感觉我从未如此强硬过,我冲着一根手指就能捏死我的怪物乞求,愿她能够救人一命,她头也不回。反倒那只带着斗笠的兔妖答应随我同去,我连连感谢兔子姐姐,她才意识到便宜变装压根没用——妖怪们似乎热衷于此。我们来到周家,两个男孩正轮流看着床上咳个不止的周一岳。妖怪兔刚上去把脉,周一岳不知哪来的力气两手一挥。他用不清晰的话语大吼:

“老子没要乃几治我!莫做没意义的事了!”

随后他愈发剧烈地咳,我木在了原地,妖怪兔被吓住似的不敢作声。女孩被父亲的吼声喊了出来,小手指着我:

“坏杨太!你让爸爸咳得更厉害了!快出去!”

我失了魂,一摇一摆地再一次出了周家。妖怪兔将信封交还给我,“节哀顺变”,说着便回去了。

我失了魂,一摇一摆地回到我家。女儿已经去上学了,赤蛮奇在为她缝着换季的衣裳。见我一副萎靡的样子,连忙停下了手上的活,将我的脸放在她的腿上,任我的泪水顺着滑进她股间。期间她为我拔去了不少新生的白发。

周一岳的葬礼和他夫人的一样简洁,甚至没有请柬邀请我出面。往后的几个月,我的手里总攥着不厚不薄的信封,成天坐在家里,期盼着石板路上能传来他拉步子的声音。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想丢下家里两个妖怪亲人,去恶魔的宅邸拯救我的人类朋友,或是干脆陪他一起在红魔馆做工。可我不敢出门,因为一出门就是河边的石板路,一出门就令我怀念老友怀念到想哭。于是我决定,剩下的日子就把这一年空耗过去,直到亲手把王铭星用血汗换来的钱原封不动交还给他,告诉他我没有完成任务。我居然没想过他会死在那里,因为我一直都没由来地盲目信任着他,他在赌博方面是不会输的,从来不会。

“你现在的状况很不好……这次我不会多说什么了。”

赤蛮奇只是静静低着头做着裁缝活,守着失魂落魄的我。窗外的柳树渐渐隐没在浓稠的黑夜中,烛光下,是虫与蛙在谈天,是我女儿在梦呓,是赤蛮奇在补丁。纤细的双手没有被时光打磨的痕迹,却映着无数由针头戳伤的纹理,一个本应和同伴一起在山野放荡、在湖底徜徉的妖怪,此时却把着针头使线从布里穿越。她的头发静静地随着火焰愈发炽红,她的指尖簌簌地随着针线愈发熟练。而到了白天,她总是留下一个脑袋在家陪着我,断断续续地和一个失去回话余力的人聊天,自己戴着另一个脑袋经营店铺,生意跑火的时候也有,不景气的时日也多,她就凭她永不迟钝的机灵头脑养活了我们一家人。

有一天我突然问起话来,吓了赤蛮奇的脑袋一蹦跶。我问她一个妖怪本应该有妖怪要做的事,现在却来拯救一个人类,究竟有没有意义?我感觉她是想低头,可她没有脖子,于是只好把下巴抵在桌面上。她说:

“你这傻瓜,只要是想做的事情,无论什么结果,都是有意义的。”

我站起来,穿好出门的外衣,把一脸疑惑的赤蛮奇的脑袋揉了又揉。

“干嘛啦!头发都被你搞乱了。”

“我该去做工了。”

 

5

“今天也给足了劲啊!”鲵吞亭的老板把一袋子工资交到我手上,拍了拍我的肩。大概他看我瘦弱了许多,下手没过去那么重了。“以后酒馆的说书也要请你来啊!”

我在鲵吞亭讲着用自己一生所写的剧本,每回咀嚼都使那些回忆焕发出更浓厚的韵味。老板留我下来饮两杯,我冲他抱拳表示领情,往家的方向迈开步子。穿过春暖铺和铃奈庵,我站在挤满了孩子的寺子屋前,上白泽老师被顽皮的几个团团围住,藤原远远地冲我喊“你家的已经被接走了”,于是我继续往家的方向迈开步子。街道两旁依旧整齐排列着熟悉的店面,打工的少年将门口立着的换成了一幅毛笔画,上面的面包画得十分惹人喜爱,左下提了个大大的周字。继续向前走,人与人之间的间距逐渐缩短了,季节感的炎热此时也变得无法忽视。热闹的赌场还是如过去一样喧哗,年轻的赌徒们各抱目的聚在一桌,欲求天命带给他们快乐乃至名誉。里面冲出来一个壮汉,后面跟着一阵阵吼叫:“你还没开盖啊!”“我老婆生孩子啦!”于是满街又是掌声与起哄声。天色渐渐昏黄了,我转过街角,河边毫无建筑遮拦,阳光直直击中我的眼。努力将它们睁开,有两片红影在蛋黄色的太阳下很显眼,其中一个愈来愈近,最后扑到我怀里来了。这个小女孩捡了条柳枝往我脸上怼,痒痒的让我不住地笑。我走向柳树下那个大女孩,她说该回去做晚饭了,于是我放下女儿,改为牵着她的手,看她和朋友互相叫唤的样子,有点舍不得地催促了她一句:“丫头诶,该回家了!”

哪知她回一句:“我不用回家!我已经在家了!”

“哪儿啊?”

“我们慧音老师告诉我们,村子就是我们的家,我们要爱护村子的一草一木!”她说着,把柳条扔得远远的,当做无事发生。

“我看你今天是想睡石板路。莫贫嘴,回家!”

炊烟不约而同地从各处升起,将天地隔了层名为晚霞的幕。当风再次鼓足劲将云一一吹散,现出的不再是日光而是漫天的星辰。土地挨家挨户催促人家早点歇息,黑暗下就连狗子蹿上屋顶都显得尤为静谧。

“这些钱你拿去用吧。正好,你达成了你那时候的初衷,不是吗?”

“你还记着啊……”赤蛮奇笑着接下了信封。

“那肯定,这可是我们的邂逅。”我也张开缺牙的口笑起来。

“啊,满满都是回忆啊……没想到最初只是为了一包钱,如今却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她从里面抽出三张,把信封又还给我。“喏,这就是我的初衷。”

“要是在以前,你这么清纯的举动足够骗好几个杨太了。”我接回信封。

“所以……”

“所以?”

“所以,你后悔吗?你把一辈子都花在我一个妖怪上。你觉得有意义吗?”

我哈哈大笑,已经不在乎在爱人面前保持形象了。

“你笑什么?”她莫名其妙。

“我在笑我当年,当年我和老王、老周在鲵吞亭里。我说,我这辈子没什么目标,但有一个目标一定要完成的,就是‘在世界上留点痕迹’,我就不算白活。现在看来,我还真留了能保存蛮久的不得了的痕迹。”

“你留了什么痕迹?”

“我在你身体里留下了我子孙的痕迹呀。”

 

(结束)

//*作品信息:

文:贴吧@长康作廖

标题:第三个傻瓜

所选条件:4-妖 5-人 5-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