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某日,致未来的我:

我是露娜萨·普莉兹姆利巴,艾丹之女,长臂鲁格的祭司,梦想是变成一条鱼,遥远星河里随波逐流的鱼。最好能肚皮朝天仰躺着,什么也不做,只去听星河里回荡的歌谣。你如果躺在草坪上,集中注意望着星空,一准也能听到。母亲曾说,过去到未来一切的真理都藏在那歌里,但信与不信全看你自己。

我的名字是父亲随意起的,只因为我出生在八月一日。“露娜萨”是收获节的名字,那是太阳神鲁格的节日。我是个早产儿,原本预定生在十一月,生肖属狼,如此一来父亲大约还是会偷懒,给我起名“萨温”吧,那一点都不像女孩的名字。

母亲也生在十一月,她的前半生果真贯彻了孤狼的道路。而自从肚子里有了我之后,她就一直期盼我能够成为头狼,带领子民走上正道。她可从来没觉得这个想法对我那个预定继承伯爵位置的弟弟有什么不公平的,好在那个弟弟从来没有存在过,母亲后来只生了三个妹妹。

我提前出生了,家里人整整一周时间里都没能接受我属鲑鱼这件事情。后来有人提出,主在第四日创造了鱼和鸟,第五日才创造兽类,我提前出生是为了给弟弟铺下光明的道路。他就这么一说,大家权当一乐,便也不再计较了。

我要讲的就这么多了,后面尽是一些消极的事情,时间也不多了。晚安,祝我好梦。

 

六月十九日,7:37:

我醒来,发现世界不对劲,又或许是我自己不对劲,但更可能是两者皆有。我得赶紧想办法,但那堆来自星河的歌让我头痛,以至于我不借助笔便没法思考。

 

六月十九日,7:51:

依靠脑中的纸笔,我大致发现四个问题摆在面前:

  1. 这具身体让我感到十分陌生,它有棱有角,呈青白色,覆盖甲壳,坚硬如同金属。我站直在墙边,无法动弹,只有有限的知觉,能看,能听,但闻不见气味。四肢没有任何触感,但我能确认它们存在。另外我身上还有一些古怪的部位,说不出名字。
  2. 我没有记忆,一开始空白的像个新生儿。但许多知识就藏在我脑中,只要被想法检索到就能立刻回想起来。例如,我偶然联想到苹果,便能立刻忆起它的外观,口感和功能。顺藤摸瓜下去,取回一些更复杂的知识也是能做到的,例如牛顿爵士的三定律。除此之外,这本日记也一直漂浮在我的精神里。它就像实体的书本一样,能支持正常的阅读和书写。日记的第一页已经填满,内容也不会随着时间而模糊,那或许是过去的我写的,但没有任何证据。总之,我开始书写,以防止遗忘。希望逻辑与理性思考仍然有效,能解开目前的难题,否则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3. 我回想起许多建筑形式,但这座房间不在其中。这里墙壁和地板全部漆成青绿色,,窗户可以在透明与不透明之间来回改变,所有东西都漂浮着,不会下落。天窗多数时候是半透明的,磨砂质感,外面阳光强烈。一开始,我正前方对面的窗子上破了个大洞,里面除了星空空无一物,这星空比往常清晰许多,且有一股强大的吸力,但我仍然在原地,并未被吸入。这里的灵体稀少,且智慧程度不高,星空的歌声里有着足够的信息,却混杂在一起,想要从中提炼精华过于困难且痛苦。
  4. 这三个会飞的小东西,见鬼,她们究竟是什么?在我身上动来动去。这感觉就像蜘蛛爬上了身子,而你却无法动手打它,就连它有没有咬你都不知道。她们小到能放进掌心,似乎分为两个阵营,粉红有翼的和墨绿长耳的是伙伴,似乎也是房间的主人,而青绿色撑紫伞的像是入侵者。她们用类似枪械的物体射出光线相互交战,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但我醒来时她们像是暂时和解了,各自抱在梁柱或一些奇特框架上,避免被吸入大洞。粉红色生物竟从我身上拆下材料以堵上大洞。之后墨绿家伙也对我做了手脚,我感觉身上裂开缝隙,从中喷出热流,结果撑伞的玩意便在我眼前成了焦炭。

现在,两个家伙已经抬着第三个已经从小门离开了。她们大约没有觉察到我已经醒来,我必须趁她们回来前搞清现状。如果这些小生物真的抱有恶意,那我唯一的机会就是赶紧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歌声或许是突破口,但它太难听了。

 

六月十九日 21:05:

万幸,三个小生物是善意的。她们消失了十几个小时,回来时已经达成和解,和老朋友没什么两样。我已经取回对身体的控制,甚至短时间里就初步掌握了日语。事实证明,只要找到过滤提炼的窍门,那令人抓狂的歌声也能转变成一座知识宝库。于是我出声示意自己已经醒来,保持戒备,悄悄打开手臂上一个喷口。

那三人被我吓了一跳,但随即蹦跳起来,充满了一种奇妙的欢快。第一个疾突着靠近我的是多多良小伞,唐伞的付丧神。她把自己打扮成一本踏鞴的模样,那是种类似独眼巨人的凶恶妖怪,擅长锻冶。小伞似乎把我当做同类,在我身上来回拍打,用难以理解的形容方式夸赞各种机械零件。

我从她的灵魂里读出种蜜獾一样的狂妄自大,而浮夸的举动下又掩藏着安全感的缺乏和依赖情节。要应付她的话,应该适当的距离感,无视一些夸张的行为,但时刻表现出一定程度的注意力和尊重。

接下来说话的是夜雀妖怪米斯蒂娅·洛列莱,她的歌声就和女妖洛列莱或者塞壬一样,拥有诱人的魔力,但我能够免疫这种影响。她向我鞠了一躬,为三人做了自我介绍,紧接着便向我解释现状,到最后才开始询问我的身份。她谈吐彬彬有礼,却不怎么有条理。

米斯蒂娅骨子里被控制欲支配着,十足的自我中心,却缺乏实行长期控制所需的计划性和理性,连谎言也无法维持。我认为应当顺应她的想法,不戳穿智力上的差距,只用行动默默处理她的烂摊子,以赢取信任。

最后是山彦妖怪幽谷响子,多数时间她都一言不发,只是眯眼保持微笑。房间里干燥的空气与灰尘令她不适,因此她忍不住地不时舔舔嘴唇。而当她说话的时候,小小身体里爆发出的巨吼使我的身体不住震颤。她说话的内容很简短,有时只是重复他人的发言,有时是直接的感想,但每一次都切中要害。

山彦是轻浮的妖怪,但响子却有着苦修士一样的风范,谦卑且严守节律,有耐心而善于聆听。然而这只是表象,实际上她脑中空空,仅靠直觉行事。这样一位伙伴无疑是可靠的,虽然平时不必在意她的存在,但关键时一声提醒却能有效打通思路。

米斯蒂娅与响子是音乐组合“鸟兽伎乐”的成员,而这里是她们的根据地,梦海级装甲巡洋舰八号舰,如今名叫八目丸,被改造成了一家烧烤店。我所在的位置是船上的二号机库。小伞则是登船抢劫的海盗--正如我看到的那样,她轻而易举地就被二人制服了。现在三人达成了某种协议,小伞也被纳入乐队成员当中。

她们还提到,这里是幻想乡,但具体的介绍包含了太多专业术语。

三人全都表示愿意接纳我为客人,而我除了暂时接受也别无他法。

 

六月十九日 21:17:

米斯琪,响子和小伞从小门离开后,我花了一些时间思考现状。太阳仍然没有落山,大概永远也不会落山了。

随着感官的恢复,我逐渐掌握了身体的全貌。原来,那三人并不是什么“小家伙”,她们的体型与十四五岁的一般女孩相仿,而我却成了个十八米高的巨人,硬如钢铁,赤面白甲,脚踝类似鸟类,背后有硬膜质双翼和多节钢鞭样的长尾。

遥远的记忆中也有这样的存在--可怖的战争道具,机械人偶“赤驹”。机偶原本应当像马车一样,需要御者驾驶,但赤驹却直接成了我的身体。小伞把我当做付丧神--寄宿在道具当中,因忿恨而活动起来的神明,但那不能解释我逐渐恢复的人类记忆。正是这份记忆,让我能够继续假设自己正是复活的露娜萨·普莉兹姆利巴,而有一个假设总比做无头苍蝇要好。

我反复探寻那些记忆,它们支离破碎,逐渐织成一张大网,也许不久后就会完整,但目前仍然残缺到漏风。我能想起父母的脸,红砖青瓦的大宅子,爬满常春藤的院墙,在金雀花的甜香里睁大眼搜寻幸运三叶草的经历。也记得在母亲指导下修行的日子:她丢给我一摞书,便放下我在林子里独自找鸟兽与精灵谈话。不知用了多久,我第一次让乌鸦朗诵出莪相的诗歌,却发现除了彼此以外,再也没人能分享这份喜悦。

我还有三个妹妹,但关于她们的记忆暂时还没法串联起来。我十四到十七岁那三年里都和妹妹们一起寄居在大商人康纳先生在北方的别墅里,我们分别接受不同的教育,有着不同的作息,只有练习音乐时才能完完整整聚在一起。我最擅长的是小提琴。

鸟兽伎乐提到幻想乡还有一支乐队,由骚灵三姐妹与太鼓付丧神组成,不过幻想乡崩裂后太鼓便离开到外界去了。她们记不住骚灵姐妹的名字,只觉得可能正是普莉兹姆利巴。实际上她们也记不住我的名字,这种证词说不定只是诱导询问产生的虚假记忆。

之后,其他的记忆便模糊了,但有一条突兀的念头如同烙印一般挥之不去:机偶是带来灾厄的恶魔兵器,必须一个不留地从世上除去。这念头的来源还是一个谜,好在抵抗它的驱使并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否则,我大概已经打破墙壁,用尽全力尝试撕碎一号机库那三台机偶了吧。躯干呈墨绿色倒卵形,四肢修长的那两台是“安纲”,而浑身沙黄,驼背上背着巨炮的则是“长船”,这些钢铁巨人和其他许许多多的同类一样,都是不久前才发现的,有些挖掘自地下,还有一些是埴安神仿制而成。即使故意不去看,它们的轮廓也一直刻在我脑海里。我猜测,或许这个念头就是我苏醒的原因,是机偶的大规模出现唤醒了刻在我里面的命令。假如果真如此,我大约是个念缚灵了。

 

六月二十日 9:00:

今天三人怕我独处太过寂寞,特地将早餐带到二号机库来,但他们却没想过没有嘴的我眼巴巴看着其他人大快朵颐是种什么感觉。说实话,没有什么感觉,随着身体机能的缺失,相应的欲望也自然不复存在了。

船上只剩下有限的食材,主要是耐储存的米饭和冻肉,但即使如此她们也露出了满足的表情。看来米斯琪做饭功夫的确了得,也难怪她说从前店里总是座无虚席。

不知为何,妖怪们好像离不开酒一样,就连早餐也要斟上一盏。这让我想起从前,看着内忧外患压迫下的人们带着麻痹的神态,醉倒在酒馆,试图浇灭压在心头的愁闷。但他们做不到,酒精只能麻醉理智,让人忘记自己还身处苦海之中。男人醉了酒,将怨气洒在妻儿身上;战士醉了酒,把军纪望到九霄云外;而要是我醉了酒…恐怕活不过二十岁就要被踩成肉饼了吧。

这里的妖怪却不一样,她们就只是把酒言欢,尽情放纵玩乐。

经过数次相处后,我开始体会到幻想乡居民的可爱之处。她们就像深林里栖息的野兽,有着与人类迥异的智能和思维,却同样追求着生活。人用声音来交流,鸟兽也是如此,我们能够将思想调制为实体,和远处的存在达成物理上的连接。动物常常满足于掌握与同类连接的标准方式,而祭司的训练能使我改变这种标准,将整个自然纳入无形附肢的触及范围内。

这样的连接也是一种傲慢,当生灵隔绝彼此内心世界的屏障遭到突破,野兽的思维在超然的智慧和铁与火赋予的力量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正如我现在这样,只消三言两语便在妖怪心里植入了信任。米斯琪毫无顾忌地谈起自己的人际关系,分享弱小妖怪间流传的隐秘。小伞为我完检查机体状况后原地倒头便睡。

母亲总是说说,阻止祭司滥用力量的除了自身的谦卑与节制别无他物,但我却发现对于更强力量的畏惧以及对引火烧身的忌惮才是确保古老传承隐秘存续下去的根本。圣帕特里克驱蛇前的时代里,祭司们不受制衡的权力引发的灾难还少吗?

出于相似的道理,智力上的优越与同伴的信任并不是我掉以轻心的理由。性格不过是一种事后总结,比起高尚的人品,力量与利益的制衡才是和平互爱的保障。我想这就才是我对谦卑的诠释。

我询问三人能否听见星空的歌声,结果米斯琪和小伞均表示她们用神灵庙分发的隐形耳塞过滤了其中大部分声音,只剩下其他居民投射出的少许闲言碎语,外加河童小广告,因为那歌声能引发狂躁,甚至导致妖怪肉身异化。响子却一直听着,也听不出什么名堂。

临走前,响子递给我一支包含密钥的存储器,又大声宣布鸟兽伎乐将要恢复演出,尝试重新支配人类的饮食与音乐。

 

六月二十日 10:44:

连入舰载网络后,我的视角拓展到了周围的星空,知识的大门也向我敞开。淡粉色巨塔一样的八目丸正环绕在水星轨道上,鸟兽伎乐也是在这里发现的我。这很好解释:所有行星中水星距离太阳最近,而由于凯撒的记载,后世的人们常常把鲁格与水星神墨丘利视为同一概念。

但八目丸停在这里的理由却让人匪夷所思:“想晒太阳,还想晒太阳……”经过数次无谋的变轨后,这艘前战舰便耗尽了原本就仅剩不多的聚变燃料,只能眼睁睁被水星捕获,无声无息地漂泊。好在我的赤驹与小伞的长船带来了少量燃料,足以支持八目丸抵达附近的聚居区。

难以置信,变轨涉及的各种计算即使在我的时代也不是做不到,而她们对此一点概念也没有,竟也没有把船糟蹋坏。据说,幻想乡的其他居民大都也和她们一样,没有烦恼,没有远虑。我大概能够明白这种乐观是怎样来的,因为这里没有人需要担心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而明天的太阳也总是照常升起--前提是它有落下过。传说里海对岸的永远青春之地,大体也就是这副模样了吧,我有些惶恐,或许我并不属于这里。

这段时间里,我将大部分精力用于恶补人类历史,许多记忆也因而苏醒。世界的走向果然总是出人意料,莱布尼茨没有比我晚几年离开人世,牛顿晚年的成就也乏善可陈,总算是了却我生前一份遗憾。而海的另一边,那个曾被梅露兰贬斥得一文不值的年轻人伏尔泰竟铺就了一场席卷欧陆的狂潮。最令人难以想象的则是自然科学在几百年里的发展:据说现代的孩子需要耗费十余年的光阴接受全日制教育才能称得上拥有常识并粗通一个领域。而我自然只能临时抱佛脚,边看边查。幻想乡出现的技术则更加诡异,几乎要超出科学能够解释的范围,至少不是地上人的工程水平能够企及的,其中许多部分更是不合乎理性,甚至无法复制。

例如,作为聚变反应堆与光束武器基石的奇妙粒子“界子”能够消除与阻隔电磁相互作用,而构成机偶骨架的活体金属就连热力学定律都能逆转。想要理解它们,就必须为相互矛盾的数种理论找到共存点,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还是那句话,除了理性与经验主义,我也没什么可以依赖的了。

而还有一件大事,虽然遗憾,却一点也不意外:故乡果真还是沦陷了。借助八目丸的高分辨率光学传感器,即使相隔一亿多公里眺望远方的大地,故乡的轮廓仍然清晰可见,只是听不见鸟鸣与风声。夜里的大地彻底改变了,点点灯火把它打扮的与星空无异。岛上最亮的点一定是东端的都柏林,沿着珠串一样的海岸线向北便是第二亮的贝尔法斯特,除此之外,科克和利默里克也清晰可见。这座祖母绿般的岛屿,终究不再是一整个国家了,我想这事不能全怪机偶。

我也了解到是怎样的经过使得幻想乡成了这副模样。或许外界的战争意味着国破家亡,意味着尸横遍野,焦土千里,但在这里,一切都只是游戏。五月中旬,群山环绕的幻想乡突然陆续出土了各式机偶,同时一批宇宙战舰也出现在了天空中。这支舰队来自月球背后高度发达的文明--月之都,上千年来都藏在空间的夹缝中,用于确保对殖民地的控制。以妖怪为主的幻想乡居民随后便抓住机会,不仅用古怪手法仿制了许多兵器,更是一路进攻直达月之都腹地。作为结果,幻想乡摧毁了月之都的三神器之二:战列舰天丛云,以及黑洞电站八咫镜,逼迫月之都彻底封闭结界,但幻想乡也因为八咫镜毁灭时释放的扰动而支离破碎,散落在星空中,无法回归地上。

至于鸟兽伎乐与小伞在战争中做了什么?她们只是自然而然地捞到了船,自然而然地跟上了队伍,自然而然地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这样疯狂的“战争”我只在远古时期口头流传的那些神话里见过,幻想乡难道是神代的博物馆?若是如此,它的藏品一定是这里种类繁多的妖怪了。或许他们就像动物展览公园中的野兽,无需为生计发愁,才得以尽情释放天性。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但至少现在的我还不请愿接受这样的归宿。从苏醒以来第一次,我产生了思乡之情。

 

六月二十一日 9:00:

今天鸟兽伎乐的伙伴们也来二号机库分享了早餐,随后小伞从气闸外带来许多全新打造的装备。今天我才知道米斯琪和响子接纳小伞的理由:她手上有人类村落的经营许可证。自从幻想乡崩裂后,大多数人类都搬迁到位于地月系特洛伊点的居住卫星里,而妖怪的出入则受到严格审查--人类的情感是妖怪的主食,粮仓重地自然应该严格保护。因此,这一纸许可证便是烧烤店和乐队盈利的敲门砖。

我也透露出想要回归地上的想法,她们不可能不帮我这个忙。

据妖怪们说,从水星到地球的旅途可不平静,不整备好武装是不行的,而我的赤驹似乎成了她们最大的仰仗。

小伞是冒牌的锻冶妖怪,却是货真价实的一流铁匠。握着她昨日打造的两柄仿制神器,我感到如臂使指,仿佛与旧友重逢。

光束长矛“轰击五星”能够锁定最多五个目标,先织出“命中”的结果,再射出光束,准确无误地命中对手。。

另一柄高周波短刀“逆光剑”则可以响应威胁,自发出鞘,取消掉对手发动攻击这一事件,并后发先至。

自然,比起原本的神器,仿制品的威能要大打折扣。“必中”可以理解为需要更好的运气才能躲过,取消事件则表现为干扰,但小伞能做到这种程度还是给了我惊喜。类似的因果武器她还经手过一件,是红魔馆的神枪冈格尼尔。

从记载中可以得知,机偶绝大多数时候需要在以光秒为单位的距离上进入运动战,在这个距离能够有效命中的武器不多,而近40G过载下的随机机动更是大幅压缩了命中概率。轰击五星的因果操控配合通灵带来的即时感知力无疑给了我极大的优势。

但我也不能掉以轻心,纵览幻想乡的状况后,我将最大的威胁锁定在巫女博丽灵梦身上。她代表警察机构,也是对月战争的组织者,如今是被称为“赤色暴君”的僭主,总是神出鬼没地在各个聚居地强行实施规范。不巧的是,她的通灵能力不在我之下,与生俱来的强运则天生克制轰击五星的效果。如果不能找到有效的解决方案,她始终是鸟兽伎乐梦想道路上一颗难以忽视的绊脚石。

随后小伞从两台安纲背后拆下速射高斯炮,安装在赤驹腰间的武器平台上,并在我全身的弹仓内填充满防空导弹,最后还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硬往头部和尾部的光学挂架上搭载了近防激光器。三人都同意,这就是幻想乡机偶的标准配置了。

由于燃料紧缺,我暂时还没法出舱试试手脚,但之前偶然捕获的一只幽灵能够为我补充基本的战斗本能。剩下的就是脑内演练了。

 

六月二十一日 17:13:

自从八目丸全部六台反应堆成功点火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喷口中源源不断地射出高速离子,使得这条粉色大鱼能够缓缓积累速度。为防止米斯琪和响子再次捅出篓子,我反复确认了旅途的每一个细节。考虑到当前行星间的位置关系,我计划先用两周时间抵达金星,借助引力弹弓的同时补充气体与食材,途中两次启动核热引擎进行大加速度变轨,消耗掉船上剩余氢气的七成,其余时间靠离子推进缓缓加速。之后在氢气足够挥霍的情况下用五天时间抵达人类村落附近。

借助自动导航系统,规划这样的航程用不了多少计算,而米斯琪却惊讶得合不拢嘴。原本提出这条航线的人是她,但经过我“优化点细节”的修改后,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看起来又快又省油。”响子只用一句话便说服了她。

 

六月二十一日 17:35:

新成立的鸟兽伎乐开始了第一次共同的演奏练习。小伞在乐队里的新位置是鼓手,这位资深铁匠无论是手法还是节奏感都已经半只脚踏入专业人士的范畴,目前的精力主要放在打造敲不破的鼓皮上面。此外她还偷偷为我做了小提琴,或者说,五米高的巨型低音提琴。响子提出,乐队正需要一个贝斯手,事情便这么定了。

原本她们还尝试记住我的名字,只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露娜”、“露米娅”、“露易兹”之类。而现在,所有人都只叫我“贝斯”。

鸟兽伎乐演奏的音乐是“嚎叫情绪硬核朋克”,特点有响亮的失真吉他音色,简单的乐段,充满攻击性的嘶吼声,以及喷涌而出的凶猛情绪,歌词也颇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味道。大家一开始毫无配合,有时响子唱到出神了,我和小伞便不得不改变节奏紧跟上去,米斯琪则常常突发奇想,用即兴改编让人措手不及。

但不知为何,最后的演出效果竟有种出奇的感染力,先是用噪音般的冲击力夺得注意力,再精准地将情感投射进听众的心里。我从来不是专业的音乐家,小提琴也不过是少女时期的兴趣罢了,对于音乐只能从通灵专家的角度作出评价。

我觉得这种潜力值得投资。

 

六月二十三日 16:30:

这两天排练后,鸟兽伎乐已经能够做到最基本的默契。练完最后一曲后响子和小伞直接钻进带来的睡袋,在离子推进带来的微弱“重力”下缓缓下落,不久就传来了呼噜声。也难怪,她们俩昨晚不知倒腾了一些什么,整夜都没睡。

我已经不再入眠,也不再做梦,对祭司来说这是件头疼的事。但最近我发现自己能够借助其他人进入梦境世界。这可能涉及一些隐私问题,再等等也无妨。

但我有些怀念黑啤的焦香了。

 

六月二十五日 10:35:

我写日记的频率开始越来越小,毕竟旅途中也没有那么多新鲜事。除去练习演奏外,我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研读资料和模拟战斗上。

其他三人也被我传染上读书的习惯,只是内容选取上不怎么系统。今早米斯琪突然想和我讨论乔伊斯与贝克特,小伞则提到萧伯纳和叶芝。可惜,即使是本国文学,这些内容在我阅读列表里的优先级也算不上多高,而我真是要为她们的时间概念捏一把汗。

好在响子站了出来,试着探讨霍布斯与洛克对于自然状态的看法,这是我生前读过的,而幻想乡更是一个绝妙的研究素材。

霍布斯认为自然状态意味着所有人间的战争状态,洛克却说它是和平而平等的状态。我总认为这完全是两种互不相容的理想状态,只是混淆成了同一个名词。响子却说两种状态并非不能共存,因为掠夺并不总伴随失去,而冲突也不一定破坏生活的平和。

幻想乡真是这样一个地方吗?自然状态这个名词可能又要多上一层含义了。响子和小伞随即亮出他们的新发明,能够安装在机偶上的大喇叭。它能够将音乐混入星空的歌声里,向整个幻想乡广播。

我知道,这意味着打出名声的机会,也可能招惹来潜在的敌人。我迫不及待想要和人过两招了。

另:我了解到幻想乡是由多位妖怪贤者联合建立的,她们理应组成了一个寡头议会,但实际上彼此之间交流有限。鸟兽伎乐认识的贤者有四位,分别被称为“境界”,“障碍”,“幽玄”与“对极”,奇怪的是,大崩裂之后这四位贤者再也没有现身过一次。

 

六月二十六日 22:16:

我看了《等待戈多》,人们果然还是没有变过。《尤利西斯》仍然显得有些困难。

 

六月二十七日 2:33:

八目丸收到一条消息,直接来自网络,内容只有四个字:“加个好友”,而显示的用户名赫然是“普莉兹姆利巴乐团”。

梅露兰,莉莉卡,还有蕾拉,你们果真也来到这片乐土了吗?但这没有道理,你们没有背负和我一样的诅咒,应该早已进入轮回,又或者被接应到你们的主身边享受荣耀去了。

米斯琪二话不说点了接受,顺便将我拟好的鸟兽伎乐公式问候词发了过去。

我现在就想和妹妹们相认,隐约中又有些迟疑。直觉告诉我这会对她们现在的生活产生不可逆转的冲击。

我最终还是选择谨慎行事,发了一句:“在幻想乡开乐队你们快乐吗?”

随后,我又产生了一个疑问,既然有方便的网络存在,为什么妖怪们还是彼此隔绝,缺少交流呢?

 

六月二十七日 12:50:

自从问题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我再也没能对妹妹们发出一个字。米斯琪醒来后便和她们畅谈起来,看上去像是许久未见的旧友,事实也的确如此。她们从河童广告聊到美食,最后交换了新曲小样。

“莉格露要提前订购下个月的烤肉套餐,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期货吗?”

她说的是莉莉卡。

这样一来,我和已经注定要和妹妹们在人类村落见面了,或许还会共同登台演出。不过,我已经是这副身体了,她们还能认出我吗?

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浮现出来,让我觉得梅露兰真的能认出。那一年我三十一岁,梅露兰二十九岁,她是新的伯爵,而我是长臂兄弟会的领袖,我的“赤驹”贯穿了她的“银手”。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最后结局怎样了?仍然是一片雾蒙蒙。

父亲给我们四个安排了不同的老师,不同的成长环境,除我以外的三姐妹都在出生后受洗。梅露兰师从一位公教的骑士,学来了勇气和正直;莉莉卡则从一名国教的学者身上得到了智慧和机警。这是一种狡兔三窟般的策略,无论是支持公教的詹姆斯王还是代表国教的威廉王取得胜利,家族都能够得到保全。

至于蕾拉,已经没有更多责任需要她来分担了,所以父亲让她按自己的爱好学习音乐--我们这三个姐姐说到底只是蹭她的课而已。

三个妹妹年幼时,我们尚且能够像正常姐妹那样相亲相爱,但随着各人阅历增长,信仰的分歧一点点将这个小团体拉向分裂的边缘。可我回忆不起姐妹关系最终破裂时的情景,也找不到各自最终的结局。

梅露兰会记恨我吗?莉莉卡和蕾拉呢?她们的记忆也是这样残破不堪的吗?

 

六月二十八日 21:05:

小伞改进了八目丸的八门光束主炮,它们现在可以自主运行了。那台“低音提琴”也整合进了赤驹内部,带全套效果器,只靠意识便能完成演奏,播放,广播,录音的全过程。

 

六月三十日 10:00:

漫长的航行已经过半,金星朦朦胧胧的条纹状云层也清晰可见。米斯琪试着短时间摘下了耳罩,之后便一直在练习独唱。和骚灵乐团联系的人物落到了响子身上,她多数时间只是复读对方的话,偶尔给出一两句意见。

其它人能保持悠闲自在,我却不行。几天来,传感器记录里总是透着一股诡异,进入舰内的灵体也变得更加稀少了,要知道我们可是在往人口密集区域靠近。

最让我在意的是一些流星体的轨迹变化,它们看上去十分自然,也没有界子反应,却在数日内不断缓缓改变轨道。模拟结果显示其中五颗七八米直径的金属制流星体将以包围之势接近八目丸。

我放出了四颗探测器,并将继续记录周围的异常。

 

六月三十日 13:11:

三颗探测器穿过了流星体曾经走过的空间,还有一颗即将逼近最大的那颗流星体。它们传来的数据全部稳定在正常范围内,但正常得过了头。我将数据做成折线图,发现每一颗探测器的各项数据都在数秒至十秒内呈水平直线。

流星体的轨道还在改变,我的记忆拼图也突然发生了变化。

我想起长臂兄弟会潜伏在城市里,调查港口内机偶动向的时候。那时曾陆续有许多码头工人接近我们的人,每个都有再正常不过的理由,例如找猫,或者捡到钱包。一个两个还显得自然,数量太多后连傻子也开始感到警觉,后续调查也果真揭示了他们奥兰治人的身份。

然而我们还是中了圈套,在所有人把注意力集中在外人身上时,再也没人能发现一名线人暗地里搞的小动作。我们在弥撒的人群中遭到英军与奥兰治人埋伏,损失了一台“银手”,但他们也丢下三台“断钢”。兄弟会虽然靠蛮力逃了出去,计划却泡了汤。

这是莉莉卡的把戏。

我叫来三人,让八目丸瞄准五颗怪异的流星体,我先行出击,小伞则驾驶长船隐藏在舰体表面的液罐中间,为重型中子炮充能,留意前方动静。

 

六月三十日 13:42:

我的战术奏效了,一次警告射击后,那五颗流星体很快碎裂开,露出五台流线型的灰色小型机偶,它们是天狗的“左文字”。我看到八目丸行进方向上一批灵体发生躁动,便呼叫小伞从5光秒外射击一颗毫无异常的流星体。最后关头它尝试躲避,但以光速的六成行进的高能中子流还是贯穿了它唯一一台反应堆,让它熄了火。其他五台左文字有四台被轰击五星撕成了碎片,最后一台轻伤。

这个过程只有七分钟,我却消耗了五吨左右的氢气,不仅是机动的需要,也是为了排出战斗中多余的热量。仅靠两翼散热板进行辐射散热而不排出工质的话机体很快便会过热,而通过氢气带走的废热也能够增强核热引擎的推力。

射命丸文与她的五个下属笑嘻嘻地向我投降,让最后一个还能动的倒霉蛋收集残骸,其他人靠肉身飞行登上了八目丸,成了新开张的烤肉铺第一批客人。

这些本该是战俘的鸦天狗对机偶的损失一点也不感到懊恼,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也不忘到处拍照。

消灭我方两桶清酒后,也许是醉了,也许被是米斯琪的歌声迷住,射命丸的四个部下叽叽喳喳地说起胡话来,像扑食的鸟群一样嘈杂。而她们的领导则飘在窗外费尽全力从我嘴里撬出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来。

很快,响子从醉话里找出“天狗控制了小行星带的铜矿场,并用谣言稳定住铜钱价格”这一把柄,逼迫她们不得不用四台左文字的残骸抵酒钱。还清醒的射命丸和姗姗来迟的第五个部下透露了她们的工作:情报管制。实际上就是悄悄检查检查我们这样向外发送信号的团体,然后在网上传播谣言迷惑视听罢了。她们是障碍之民,这些妨碍工作都是维持幻想乡存在的根基所必要的,因为过度的相互理解会酿成大祸。

看见醉成烂泥祸从口出的四人,我对天狗的说辞表示理解。如果幻想乡与外界的阻隔消失,村落很快便会被现代日本同化,妖怪也将失去乐土吧。土地与土地的间隔打破会造成物种灭绝,国与国的障碍消失意味着征服和多样文化的消亡,人与人界限的打破则是失去自我的开始。

鸟兽伎乐想要将歌声传达给更多人,而我想打开天与地的屏障,这些也会是危险的事吗?

 

七月一日 9:21:

小伞解析完左文字的残骸后,掌握了天狗的隐身和电子干扰技术。这些擅长幻术的妖怪也给米斯琪提供了歌唱上的启发。响子则喜欢上了模仿左文字气塞喷管独特的轰鸣声。

我又回忆起,自己大约不是个好姐姐。莉莉卡耍小聪明时,我甘愿给她利用;蕾拉倾诉孤独时,我只能回以祝福。我总是忌惮于信仰的差异,对妹妹们有所保留,作为唯一能修正她们人生轨迹的人,实在是失职至极。

但我仍然没有办法应对梅露兰的道德洁癖。

 

七月五日 10:53:

我们飞掠了金星上空,通过一根长管吸取它上层大气中的二氧化碳以补充氧。同时红魔馆经营的农业站也为我们送来了早已订购好的食材,氢与核燃料补给。与我们对接的货船没有船员,空间站也没有任何动静,看来它的主人是个十足的阿宅。

 

七月五日 15:15:

烧烤店又迎来一位不速之客--穿墙邪仙霍青娥。她一开始什么也没说,默默点了全套服务。有了新鲜食材,烤肉套餐果然变得丰富了起来,木桶陈酿威士忌也带来一份口味上的调剂,搭配上乐队的爆音演出……就不是那么对味了。

霍咽下最后一串烤鸡与最后一点米饭,将餐具摆得整整齐齐,最后只提了一个意见:“把这里装修得更像酒吧一点。”

米斯琪像听了神谕一样感动。我虽然不明白其中原理,但为了防止餐厅风格乱套,还是只好亲自搜寻设计方案。

我问霍怎么找到八目丸的,答案是星空的歌,又问道酒吧装修的用意为何,答案仍然是星空的歌。

最后,在我提出最后一个问题之前,霍便甩出回答,忽得从墙壁中穿走了。不久后,遥远的星空里划过一道核热引擎的尾迹。

“穿透障碍的秘密在于欲望,欲望是生灵的共同语言,你该懂的,宇宙女鬼。”

宇宙女鬼,真是恰当的称呼。

 

七月七日 9:03:

这两天里我都在星空的歌里搜索不小心遗漏了的答案。也许是用力过猛,我意识中的烙印更加强烈了,不得不关闭了所有的反应堆,才勉强压制住冲破墙壁撕碎安纲的冲动。

克服烙印后,我总算追溯到了它的源头:那是母亲世代传承下来的预言,关于机偶复苏,战火再起的预言。这预言在我生前应验过一次,烙印理应随着使命完成而自然脱落。

 

七月七日 11:13:

三个妖精驾驶安纲袭来,机偶被击毁后上船享用了一些零食便欢闹着着离开了,一点也没有损失玩具的遗憾感。果然幻想乡里许多人都认同“掠夺不总伴随着失去”这句话。

令人不安的是,这些妖精成功逼近到了距离八目丸不到一千公里的地方,差点击穿它的结界护盾,然而合力技却被逆光剑拦了下来,而我也总算动用了射程较短的导弹与高斯炮。妖精们借助烟雾的掩护生存了超过十分钟,唯一失算的地方就是没有提前积累足够的相对速度--一旦不能快速脱离,以安纲的机动性来看,不存在逃离赤驹追捕的可能。

 

七月七日 18:13:

我想起来,今天的三只妖精里,有一只只是听了我的贝斯独奏便陷入了类似酒疯的状态。她与之前四个天狗有一个个共同点:机偶被彻底击毁了。

这意味着什么,我仍然在分析。

 

七月九日 12:55:

这几天我终于鼓起勇气,以鸟兽伎乐整体的身份与骚灵乐团沟通,在讨论音乐创作的过程中悄悄混入少许关键问题。

她们拥有三台机偶和一艘轻巡洋舰,目前正在地球附近搜集灵感,对于回归地面也挺有兴趣。

我又隐晦地谈及如何得到拯救的话题,观察回答中的细节。如果回答里提到行善,那便是梅露兰,强调信心的是莉莉卡,而说出拣选二字的,多半就是蕾拉了。

我猜一直和我对话的是蕾拉。

 

七月九日 13:14:

我想起父亲从东之国回来哪天,车队拉着从未有人见过的宝物从领地穿过。我挤过围观的人群,呆立在两台巨人面前。年幼的我已经能够明白,无法逃离的宿命到来了。白色机偶名叫赤驹,蓝色的唤作青虹,两者都被单纯作为装饰品收藏在城堡前。不久,流言四起,全国各地都有图里挖出银手的报告,贵族与教会召开一场又一场会议,就连佃农们也开始八卦起自家领主夺回土地后要怎么运用。我被这股乐观的大潮吓到,躲在家里不愿出门。

 

七月十日 5:14:

八目丸在持续减速中靠近特洛伊点,今晚就能到达人类村落了。此时响子却忽然发现,小伞除了带来许可证,还藏了一个大麻烦。昨晚洗衣服时,响子在杂物堆里找到一张合同,还有无数黄鸭服装。

河童的合同,意为骗术,幻想乡今后将流行这句俗语。

这份合同来自荷取工房,上面写着小伞有义务在九月之前让荷取工房出品的黄鸭船销量达到一定额度,而荷取工房则要在明年九月前交付一批机偶“虎彻”。

看起来,河童早就预计到了大崩裂的到来,但没想到现在这种形式。这批黄鸭船全都是为了度过洪水而赶制的,现在只能堆在仓库里。而如果小伞不能履行合约,不仅交付虎彻的约定将会作废,她还要额外支付一笔违约金。

小伞啊小伞,要不是看在你手艺的份上,称你一声赔钱货应该不过分。

 

七月十日 6:02:

经过小伞的土下座谢罪和四人一顿讨论,鸟兽伎乐一致决定,将会把荷取工房当做我们的赞助商来宣传,同时实施一些小手段,就算骗也要把黄鸭船卖出去。

米斯琪的计划是装做海盗,袭击荷取工房的货轮,再装作被其中飘出的黄鸭击退的样子,来推动销量。我负责给计划做一点修改完善工作。

 

七月十日 14:15:

借助来自天狗的隐形迷彩,我,小伞和响子悄悄潜伏在河童航线附近一颗小行星上,而米斯琪继续驾驶八目丸维持入港航线。

荷取工房那八爪鱼一样的巨型货轮正屁股朝前,进行减速,此时已经接近到4光秒的距离外。小伞刚要架起中子炮,准备一击瘫痪它的引擎,却发现那八爪鱼从喷口里吐出白雾,不一会便熄火了。

事后声明,这不是我们做的。

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况了,如果我们不站出来宣布对此事负责,河童产品的信誉恐怕会随着这次故障进一步下降,到时候卖出黄鸭船就更是遥遥无期了。

响子动力全开,一马当先冲了上去,我保持隐形伴随在后面,小伞则远距离掩护。

 

七月十日 14:27:

货轮被盯上了,不只是我们,赤色暴君也来了。我看见那台通体赤红的安纲就像虚空中燃起的火苗,忽得从一无所有处窜出,张开双臂摆出蝴蝶似的舞姿。它的肩上赫然是一门中子炮,长度只有长船上那门的一半,而我曾以为长船已经达到触及原理限制的体积下限。

河童们迅速反应过来,从货轮中释放无数充满气的黄鸭船。四台虎彻举起引以为傲的结界巨盾,正打算结成阵型,其中一台忽然浑身光芒黯淡下去,失去了力气。

这一下打乱了我的预期,曾经被博丽巫女袭击过的妖怪无不断言她驾驶的是一台近战机偶。我感到四周灵体的不安,立刻打破无线电静默警告响子躲避,一道中子束就那样从绿色安纲肩部穿过。

现在,暴君看向我了。

 

七月十四日 8:08:

我败了,成了暴君的阶下囚,冒牌神器果真不起作用。河童想要在人类村落修建泳池的计划也泡了汤。

整整四天里,我被固定在神社的机库的反应抑制框架里,修复胸口的伤痕。巫女忽视了我的谈判要求,整天盘算着怎么拿抢来的黄鸭船吸引参拜客。

更加令人绝望的,则是忍受红色安纲无尽的唠叨。它叫鬼切,驾驶者是贤者的一条手臂。

 

七月十五日 9:25:

听多了之后,话痨鬼切的嗓音逐渐和星空的歌重叠在一起。我终于使自己确信它是善意的。

贤者算得上我的前辈,活跃在神话时代,能够使役天龙,沟通天与地。鬼切随着身体南征北战,经历过不止一次机偶苏醒引发的巨变,有时是动乱有时却平平静静。最后一次是圣帕特里克与他的“巴科克斯”,那次只有一台机偶。

花费两天时间讲述贤者作为蛇被驱离故土之后在东之国经历冒险的故事后,鬼切抛出一个结论:我所做的事符合贤者的“天道”。

我问天道是什么,鬼切却反问我愿不愿意再接受六七天的说教。她转而推测起我的身份,猜测我是一个回响,是生前的我在星空之歌里留下的一道涟漪。因缘和合之下,赤驹重现在直接暴露于星空歌声的幻想乡,便截取这道与自己有关联的回响作为灵魂,重新履行过去的誓言。

我有许多疑问,鬼切也有,但她斩钉截铁地判断道:只要我与妹妹们相认,自然就能重新找到自我。

她不便放我走,却可以为我准备新身体:一个栩栩如生的一比一仿真人偶,和少女时期的我一模一样。

想来想去,摆在我面前的哪个选项都像是着了前辈的道了,但至少我可以让她替我把黄鸭船都给买下来,花的自然是博丽灵梦的钱。

接下来,该去实现梦想了。

 

七月十七日 12:35:

我不在的这一周,八目丸的生意算是不温不火。吧台前总是坐着几个人或妖,不是喝闷酒就是专注于美食。我想,不说打架,连赌马话题都没人讨论的酒吧也能叫酒吧吗?

见我回来,留守的米斯琪又惊又喜,也不问我这副身体怎么回事。我也没来得及问她穿黄鸭装做什么,她就给我套上同样一身行头,放下我一人看店,自己溜出去了。

看上去,这几天里鸟兽伎乐一直保持着一人看店两人外出卖艺的经营节奏。

新身体不仅让我在交流时能够直视他人的双眼,更是重新找回了依附于肉身的各种欲望,能够品尝美食,感受花香。

开店前,我给自己倒上一杯威士忌,悄悄解决了种种久违的需求。

但愿我做起烧烤还没有手生,人类还好说,妖怪熟客口味可刁了。

 

七月十七日 14:15:

我认错不了,那个白衣白发,正气凛然的身影,梅露兰,我最对不住的人。

她一进门便自然而然的打了个招呼:“姐姐,你总算肯来这家店了。”

那是回到少女时代的梅露兰,眼神里没有嫉恨,没有不甘,只有单单纯纯的景仰与信任。

她应当是陷入了某种误解,而我不忍深究,更不忍拆穿,只能假称为了作曲灵感登船打工。

我提出请她鸡尾酒,她却只点了黑啤,表示兴趣全在新曲上。

我启动藏在体内的电贝斯,奏起一曲《立石与鸦》,那是过去的我为亲爱的妹妹所做的镇魂曲。

低沉而深邃的旋律想起,一幕幕碎片浮现在眼前:我执长矛,伏倒在地,而她紧靠崖壁,挺立着身子。无数英勇的灵魂埋葬在谷间,为着自己也不甚肯定的信念。她质问,质问主,质问王,质问战友,质问我……森林的子民难道注定要为了同一个天国相互拼干彼此的最后一滴血吗?同胞难道无法相互理解吗?我无言,赤红的胸膛承受着至亲圆睁的红眼,双翼却背负了义兄弟迷茫的目光。不等梅露兰说完,我刺下光矛,眼看她化作飞灰……

“好,真好,我能拿去超度念缚灵吗?”

梅露兰放下小号,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和我合奏了大半曲。

我答应了,那是属于她的曲子。

“但是,这幻想乡还没有那个死者配得上这种英雄的待遇吧?”

是的,不会有。

 

七月十八日 9:51:

人类村落实在是无趣的地方,像个养猪场,每个人都遵守饲养员的安排,不逾矩,除此之外别无追求。

四只黄鸭,一个戏台,外加上百驻足观看的过客,到最后也只不过收获铜板五枚。

小伞,响子再加上莉莉卡三人已经共同演出好几天了,再加上我这把贝斯也增添不了许多新意,甚至多少人真正听出了贝斯声也要打个问号。

我曾警告小伞,莉莉卡是个为了利益不惜拐骗同胞远渡重洋做苦力的巨商。但这个“赔钱货”竟有办法忽悠骚灵乐团加入共同演出。大概是响子提点有方吧。

而这个忽悠的杠杆甚至撬到了博丽神社脚下,只用一台刷成金色的安纲,便诱惑得暴君敞开门户,答应提供场地。

八月一日,鸟兽伎乐与普莉兹姆利巴将举行史无前例的大演出,邀请全幻想乡参与。

那是我的生日,竟还有人记得。但我对观众人数不报乐观态度,即使莉莉卡费劲吹嘘天狗水军的造谣技术和河童提供的小礼品也没用。

她笑嘻嘻的:“姐姐赌输给我不是第一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七月十九日 15:42:

鸟兽伎乐与普利字母利巴乐团第一次七人共同排练,我明白了。

 

七月二十一日 6:53:

和梅露兰一起上山,那自称慧农的禅僧真可笑,指着空地说是寺庙,抓着酒壶就往嘴里倒。

梅露兰还踹了那醉鬼一脚,而永远喝不完的酒壶我也想要。

 

七月二十三日 9:45:

听信莉莉卡谗言花光工资买了守矢的光剑,第一次知道安纲开起来是这种感觉,可惜以后再开不到了。

梦世界好乱。

 

七月二十六日 18:55

那就是Solar Ray,只可惜Solar Ray…

 

七月二十九日 15:34:

前辈不愧是工具人,到最后还来送金手指。连接天地,为什么不早拿出来呢?

七人配合已达完美,我想去火星再逛一圈,轻巡真是快。

 

八月一日 8:30:

这一个多月我遇到了许多人,许多机偶,但没有哪个像露娜萨那样逻辑清晰思维缜密。我要的答案她早就推论出来了。

机偶并不是什么恶魔,只是想要相互理解的心生出的工具罢了。心与心凑得太近也会造成伤害,这不是道具的错,道具如果不好好爱惜也是会生出付丧神的。过去栽在机偶上的人如果变成宇宙女鬼再栽一次,那可真是笑掉大牙了。

露娜萨的小提琴真好听,忧伤却有希望存在,鲑鱼可不是一直傻乎乎随波逐流的,关键时刻不逆流而上可就要绝后了。

回来吧,赤驹,让演出开始吧。

 

八月一日 17:30:

演出就像一场闹剧,硬核朋克加上室内乐,连耳朵都能给人辣掉了。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博丽神社这艘原战列舰挤到一寸地皮不剩,而往外一看,拉格朗日点都快被舰队排满了,河童的小奖品果真名不虚传。

巫女站在黄金安纲下收钱,完全不管台上怎么唱,连观众的嘘声都听不见。是真的听不见吗?

响子怒吼,群众也跟着怒吼,控诉重复的生活,控诉交通不便利,控诉挑战的匮乏,控诉盐太咸,控诉水太淡……

妖怪听见了,人类也听见了,不仅听见了还要大声重复出来:博丽巫女黑了心,和老妖婆串通一气,借诸位的力量打了月之都就翻脸不认人。这茫茫星空里是东村望不到西村,电话订不到外卖,人人都困在自己的小屋子里被歌儿逼疯,等着这赤色暴君收天下之兵独揽大权。到时候她要房有房要船有船,乡亲们却只能干瞪眼看着。

山彦,夜雀,付丧神,骚灵,宇宙女鬼。这组合能竟有这样的煽动力,我是不信的,但架不住有人信了。

食欲,财欲,窥视欲,探索欲……睡欲?随着欲望一个个被唤起,人和妖怪又重新记起彼此的关联了。终于有人开始喊出:“我要回地球。”

地上接应的贤者和雷鼓正等着这句呢。天上有欲,地上也有,天上有人唱,地上有人和,那么天和地彼此的分格又在哪里呢?

凡飞得高的,都要坠地。一道青绿虹光舞过,命莲寺的战列舰“大日轮”第一个中了陷阱,被虹光缠了个结结实实,只一闪,便消失在远方的蓝色星球上,只留下一道光晕。剩下的船里,想回家的拼命往光晕里挤,不想回家的也被往里挤。虹光的使用次数可不多,除了第一个托以外,剩下的人能自己走便自己走,能省则省。

巫女眼急了,她怎能想到,三十秒后那作为礼物的黄金安纲将突然发难,啐鬼切一个措手不及。

暴君,一雪前耻的时候到了。

 

八月一日 17:40:

咳咳,暴君也非等闲之辈,早就预料到我要以近战决胜,提前准备了妖刀,即使被偷袭伤了腿,也还有一战之力。

再见吧,灵梦,你也该回到地上去了。响子也是,大家都走了,只需要我一人在这里维持天地连接就够了。

赤驹这具身体维持不久了,核心计算单元被中子扰乱得严重,错误已经开始自我增殖了。驾驶舱里人偶的身体也粉碎了,真可惜,还没活过一个月。

骚灵露娜萨·普莉兹姆利巴,能让妹妹死心塌地追随的人才是好姐姐,而我只是个书读傻了的坏铁疙瘩罢了。你说得好,蕾拉与你们都是得主拣选,注定蒙受恩典的,而幻想乡是座坟,是为了在复活前看管身体的碎片也就是你们骚灵的。你嘴巴灵,也不给我留个位置,我说不过你,这满脑子所谓理性也没地方使。幻想乡是你们的,不属于我,我两次了结誓言,也不需要第三次。

再见,替我好好活下去。

 

2022年八月一日 8:30:

我醒来,看见无比清晰的星光,星光的歌声里充满熟悉的味道。

我的身体很怪,是金属制成的,这个房间对我来说太逼仄了。

我脑子里有一本日记,已经写满了内容,大约是我写的。

有一个打紫色伞的小家伙发现了我,看来她知道一些内情。

 

八月一日 8:45:

真可笑,地上的人们竟然受不了鸟兽的怪吼,全搬到天上来住了,让我数数,都有些什么居民。

守矢神社的“天则凯撒”?看上去是最强的,那么就是你了。

受死吧暴君,你将是我着神枪穿过的第一个祭品。

我将掏出你的脑子,写上,

致未来的我:

 

选项:1、3、4、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