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世者与孔雀


绝食六天以后,龙与典养在花园里的那只绿孔雀终于卧在公路旁边的一棵七叶树下咽了气。龙托人请来的收殓师把它艳丽的尸体抬上了一辆银色皮卡。典在后座上读着艺术杂志消磨时间,车厢里洒的廉价薰衣草香水,还有靠垫传来的尸体的软绵绵的震动,使她眼前的灰底图片顺着倦意的银河懒洋洋地旋转,好比一团团堵在马桶眼里永远冲不下去的卫生纸。她对这俗艳的生物本来就没有多少感情。当初她央求龙买下它,不过是因为她在它的眼珠里窥见了一种深远的空无感,和她在宴会上、球场上、渡轮上见到的那些体态如风信子球根的中年妇女那种虚浮的神情别无二致。至于它夸张的翎羽,凌晨时分公鸡打鸣似的叫声,以及翻过院墙啄食邻家铁栏杆上的蔷薇花的恶习,很快就让她放弃了一切关于孔雀的幻想。她恨不得拧断它的脖子。现在好了,它在她的生命中逗留了两个半月,终于不动声色地死了,没有像典设想的那样淹死在花园的水池里,在绿藻的簇拥下,宛如一位遇刺的皇后。车停在一处荒僻的殡仪馆门前。龙挽着她的手,走进一个四壁贴满宠物生前照片的红色房间,每张照片底下附有宠物主人的一张字条,写了各种哀悼的套话。收殓师小声问她们想把孔雀的照片贴在哪里。典忍不住笑了,她想不出一只孔雀要怎么融入这个由贵宾犬和布偶猫组成的阵亡人员方阵。龙也借抽烟的工夫在走廊里笑了好一阵子。到了送葬的时候,火化工告诉龙,给宠物准备的焚化炉容不下这么大的尸体,必须用铡刀斩成大块。她又不乐意了。几周后,渔民在附近的水库里捞起一只死去的大鸟,它的羽毛早已化成一身烂绒,疮痂似的不断从皮肤上脱落。有人还以为是一只特别大的鹅。他们在岸边生了堆火,把尸体拖进火中焚烧,呛鼻的黑烟久久不散,好像某种握不住的泥沙,淤积在每个人的喉咙里、肺叶里、灵魂里。


焚烧孔雀尸体的深夜,幻想乡每个彻夜未眠的人都想到了死。果也想到了死。自从半年前,文搬出公寓,去往幻想乡的另一个角落之后,她就时不时地想到死。如今她坐在这片泥滩上,思绪随春夜的山风远去。她盯着手上翠绿的羽毛。她是在附近的松林里拾到这枚羽毛的。之前她从没见过这么奇特的羽毛,它的主人一定是只威武的大鸟,犹如一棵行走的歌唱的大树。她想念文漂亮的眼睛。此时此刻,它们无疑透过羽毛末端那簇流动的烈火看见了她,一团渺小的走投无路的影子,一个没有任何人祝福过的落寞的摩西,沿着人迹罕至的林间土路,一口气走了一天一夜,故乡就像一个用纸板搭成的舞台,在她身后土崩瓦解。我还不能死,她暗想。我还不能死在这个晚上,这个没名字的水潭里。她仿佛看见了那只翠绿的大鸟正一步一顿地走向幽深的地底,黑水沾湿了它的爪子,没过了它的胸脯,埋住了它的头颅。被出版社辞退以后,她付不起房租,屋里断了水和电,除了前往幻想乡另一端的这座陌生的城市寻找昔日的恋人,她没有立身于世的办法。载她的出租车把她抛在这片曾经名为妖怪之山的荒郊野岭。她要徒步翻过大山,到山那边的车站去。但比起大鸟为了让自己死得其所而走过的路,这点距离似乎也算不上什么了,她摘下磨坏的运动鞋,揉着红肿的脚板时想道。她倒在小路边上一个废弃的绿色供电箱旁。梦里她听见湖对岸有火焰噼啪作响,焚烧孔雀尸体的腥臭味立即捣进了她的鼻子。


回到别墅时已是傍晚。龙和典吃了饭,洗了碗,做了爱。她们好似两个精疲力竭的婴儿,在被子里蜷着身体,聆听着脖颈上血管的鼓动,殡仪馆周围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犹如前世的记忆一般从脑海中淡去。典忽然哭了。她对龙说她受不了这死寂的地方,当初如果不是为了养这只白痴孔雀,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忍耐这个往她们的孔雀饲料里掺杀虫剂的杀千刀的邻居,尽管她也不晓得孔雀的死因跟饲料有没有关系。龙说如果这只孔雀自己想去死呢。不然它怎么会绝食。大象死前也会绝食。这些动物都是有智慧的。她们重新开始做爱。典说,以前在公寓的卧室,能听到阳台上洗衣机的嗡嗡声。洗衣机停了,我们也就停下来。然后你会去取衣服,湿漉漉的,挂在衣架上。有一个电钮,按一下,衣架就会从天花板上慢慢降下来。我要回去,在这里什么都听不见,我快疯了。还有,为了不让邻居听到我们的动静,你会把电视打开,记得么。我们回去吧。我实在忍不下去了。龙答应说好吧。但第二天她们没有搬走。第三天也没有,因为龙要出席一场晚会。深夜里,龙喝得醉醺醺的推开浴室门,看见典正躺在空浴缸里,用指甲刀在左肩上一道一道地划出浅浅的血痕,小心翼翼地,就像在肥皂泡上写字。第四天,龙开着黑色甲壳虫汽车进了城,那天典穿了一件带泡泡袖的圆点白衬衫,一条牛仔短裤,戴了一对不起眼的珍珠耳钉,没有人认得出她就是那个黑道头目饭纲丸龙的女友。她们住进了城东一幢高层公寓的顶楼,透过飘窗,可以眺望到远方蓝雾缭绕的山峦,还有山脚那片在战争期间荒废的动物园。休战的半个月前,园长挥泪下令给所有动物喂了溶有氰化物的草莓汁,除了一只绿孔雀,它一脚踩翻了面前的水盆,随后一跃而起,消失在了围墙后的竹薮深处。这就是故事开头提到的那只死在七叶树下的孔雀。至于龙与典和孔雀的相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们是在一家昏暗的小酒吧里碰到它的,当时它装在一个狭窄的笼子里,对四下烂醉的狂舞的人群露出它那标志性的无可奈何的蔑视。挂在墙上的电视反复播放着欢庆胜利的大游行。龙不明白那些人都在傻笑什么,她手下一半的产业都败在了这场无聊的战争里。典在她眼中也是个无聊的女人。她想要在公寓做爱,无非是留恋盘旋在公寓上空的那种死亡的气氛,不管是电视里播报的死伤数字,还是洗衣机传来的如同战斗机轰鸣般的嗡嗡声,亦或是街上偶尔无缘无故响起的不知是手枪走火还是汽车爆胎的声音,都像一只只冰凉的钩子搭在她们的背上。死神在这一声声怪响中越走越近,仿佛就站在床头漠不关心地盯着她们做爱,仿佛每一次做爱都是活着的最后一次做爱,无论多么用力地呼吸,那种令人眩晕的窒息感仍旧在每一次拥抱之中,在每一次溺水般的抓握中,灼烧着典的心脏。可是龙无动于衷。这种糜烂的肉体关系发展至今,早就变成了一种高明的相互欺骗。龙很疲倦。晚上,她们下楼看了电影。卖电影票的不是那个她们认识的女孩了,叫做射命丸文的,似乎曾和她们住在同一栋楼里。她大概搬走了。电影讲了一对恋人的战前生活,是部蹩脚的喜剧片。回家后她们没说什么话就进了卧室。楼顶的风声好似一个被谋杀的贵妇在死前发出的呜咽,让人觉得在床上翻一个身就会掉进死后世界的冰窟里去。


果离死也只有翻一个身的距离。在她昏倒的地方两步之外就有一颗深深埋在土里的哑弹,发现她的军人就是为了排除这些炸弹才上山的。一辆橄榄绿色的军用车把她和她的行李箱运到了车站。她睡在长椅上,等着次日凌晨的早班车到站。几乎所有的铁路,包括民用的在内,都被双方的军团竞相破坏了。机票和长途汽车票早就卖空了,她只好把性命押在这场翻山越岭的出租车旅行上。她不清楚文的住址,她给文打的一万个电话从来没有接通过。她在城南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天天吃午餐肉,嚼苦咸的罐装菠菜,听广播里的爵士乐,偶尔也会切到一档海滩真人秀节目。她开始写日记。这段时期的日记表明,她在三个月的时间内就花光了一半的积蓄,而她的恋人依然杳无音讯。她开始在附近的水产店打工,浑身腥臭地回到旅馆冲澡,又在楼下的一家快餐厅当服务生。她还做过一幢大厦的清洁工,一家吸尘器店的销售员,在托儿所里哄几十个孩子午睡,在社区服务中心给浑身发臭、满口黄牙的流浪汉打各类疫苗,稍有不慎,他们血液里的无数种致命病菌就会全部钻进她体内。她困得撑不住了,梦里也在给人扎针,一个个阴惨惨的血窟窿,顺着蜡黄的手臂一路向上,很快她就发现每一针其实都是戳在自己身上,像一台订书机把成千上万页案卷紧紧钉在一起,最后毫不费力地打穿了档案员自己的手指。然而成千上万页的档案中找不着文的面孔,她见过的人里没有,她见过的人所见过的人里也没有。她开始在日记里写诗,在诗中她预言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从前,她在一本默默无闻的诗刊上发表过一组立意陈腐的小诗,自作多情地列举了自己尚未投河的种种理由。她在故乡的出版社工作了两年半,得到晋升机会的那天,从晚宴归来的一名比她大三十多岁的老编辑提出要跟她去酒店开房。她故作镇定地拒绝了。几周以后,她在出版社再也待不下去了。她辞职的那天下午四点左右,故乡上空拉响了刺耳的防空警报,第一枚落下的炸弹击中的正是出版社的米黄色大楼。说回战后。如读者所见,果的每份兼职都做不长久。自从战争结束后,想要填补这类犄角旮旯的岗位的人多如牛毛,比她体力好、要价低的伙计比比皆是。她在一家洗车行干了一个半月,这也是她最快乐的日子。鲜红、铬黄、银灰色的轿车从电动闸门下鱼贯而入,她手握塑胶软管,感到自己成了一尊体态婀娜的大理石像,捧着一只源源不断吐出清水的银瓶。正值盛夏,车库里闷热不堪,弥漫着汽油和烂水果的味道,有时果只穿一件沾满油污的绿背心,一条打补丁的吊带裤,面前不停散发着热气的小轿车活像一头头健硕的动物,灰白的泡沫顺着它们光洁的皮毛缓缓流下。一天,在和车主聊天时,果忽然觉得这个肩上纹了一条黑龙的中年男人或许了解文的去向。可是她想不出该怎么向他描述文的相貌。她日夜挂念着文,梦里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和文接吻,但当文的形象一下子如此完整地立在她的想象世界中,宛如一位光芒万丈的天使的轮廓烙印在眼睑内侧时,她毕生学过的一切词汇与之相比都显得不过是一堆发臭的破鞋破袜而已。她问男人认不认识一个姓射命丸的女人。他说,听老大提起过。她又问,那谁是你的老大。这个问题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男人凶了她一眼。晚饭后,她嗓子里泛起一阵恶心,不仅是因为踏破铁鞋觅得的一线希望破灭了,而且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正在寻找的那个人,她亲爱的射命丸文,兴许早就在告别后彻底改变了。光晕消散了,羽毛褪色了,只怕文也已经把她淡忘了。她开始服安眠药,把洁白的小药瓶藏在旅馆的弹簧床底下。她屡次旷工,洗车行的其他员工对她也是冷眼相看的态度。她最后一次下决心花钱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附上了几十字与其说是叙述不如说是宣泄情感的个人经历。有个信封寄到了果的房间,署名菅牧女士。读完信后,果收拾好东西,第二天就退了房,乘车前往信上的地址,一幢在旷日持久的轰炸中幸存的高层公寓,矗立在光亮如镜的天空之下,如同一座银白色的孤岛。


大学毕业那年,果还没有想清楚从事写作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如今,这片百废待兴的土地正要吞吐一个磅礴的时代,而她,一个外国文学专业的年轻编辑,一头栽进了未来的阳关大道旁边那条驶向垃圾填埋场的细小匝道。她想写诗,但这意味着她首先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这么多年,她终于找到了一张不沾油、不落灰、不按时收费、不会被占用、不会凭空消失的桌子,一把不乱晃、不硌背、不吱吱作响、不会被借走、不接待别人的臀部的椅子,可坐在上面,除了帮别人的稿子改错别字和病句以外,她其实并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典刚好相反。她恰恰认为真正的文学只能从沾满隔夜饭菜油的桌子和摇摇欲坠的随时都会被别人怒骂着抽走的椅子上诞生,而像她这样整日出入于各大画廊和星级餐厅,整夜忙于做爱和自我厌恶的资产者,从阶级属性上来说早就与真正的文学彻底绝缘了。她与龙又虚度了一个夏天,在机场看博英公司的新型客机的起落,读最新译介的中世纪思想史丛书。她觉得自己的生活与书上那些修士的也没什么两样,他们大谈观念之神圣与理性之严酷,只是为了掩饰自己长久的性无能。读者可自行辨明这些话是肺腑之言还是痴人说梦。总之,当果敲响公寓顶楼那扇茶褐色的防盗门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狂跳,一如门扉打开时,出现在后面的不是菅牧女士,而是她日思夜想的文的笑脸。她在信里读到,菅牧女士很久以前见过文在附近的电影院打工,现在文可能搬走了。但她相信文没有搬走。她打算安顿下来之后的第一天就敲遍这栋楼的每一扇门,一共十八层,每层有两户,那么除去底楼,总共也就三十四户。她还要走遍附近的每栋房子,从顶楼到底楼一扇门一扇门地敲下去,好比行走在无限循环的彭罗斯阶梯上,累得走不动了,就躺倒在楼道里,直到有人或者有野猫发现她的身体。她敲了很久,却没有回应,这才意识到自己敲错了门,这里是菅牧女士的隔壁。她朝楼道另一端的正确的门走去。门打开时,她抬头望着玄关金黄的吊灯,望着磨砂玻璃隔断后隐约透出的红木桌椅和彩色电视的光亮,望着眼前这个只穿了吊带裙和白丝袜的茶发女孩,轻轻说了一声:

我来了。


龙与典的公寓比果想象中还要奢侈。屋子是普通的户型,但无处不在的镜子令空间和光线都成倍地增加。吊灯柔软的白光透过镂空的灯罩,在天花板上投射出淡雅的彩虹色条带。每个房间都点了香薰蜡烛,从广藿香到丁香,从茉莉到无花果,就连窗帘和地毯都吸饱了椰子油的芬芳。按照信上所写,果负责这间公寓的家政保洁,期限是文与她团聚的那一天。龙与典每月付她两倍于市价的薪水。晚上,她可以睡在洗手间旁一个小书房里的真皮沙发上,这张沙发比她一年以来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舒服。原先她以为自己不会感到不自在,毕竟什么趾高气昂的人她没见过呢。见到龙与典后,她反而有点拘束了。相较于这间光彩照人的屋子,她们的生活未免显得太萧索了些。尤其是典,相较于她身上耀眼的衣装,她的举止未免显得太安静了些。她们经常外出,晚饭也从不在公寓吃。果以为她们真正的生活要等到踏出大门的一刹那才算开始,留给她看的不过是这出戏的后台,既没有化妆,也没有台词,只有无尽的燥热与无谓的期待。夜里,果歪坐在书房的摇椅上,听到做爱的声音远远从主卧室传来,像两只疲软的布偶因棉线的牵动而拥抱在一起。她不晓得该不该羡慕这种关系,爱已经没有了,还在义无反顾地做。不过她也不好随意评判别人的生活,她知道她看见的永远只是一个侧面。她在读巴尔扎克。离开故乡后,她就没再读过巴尔扎克,上个月在公交车站对面的二手书摊发现一本袖珍版的高老头,她也没舍得把它买下来。这本驴皮记摆在书架最底下一层,看样子被翻过了不知多少遍。她听着卧室里的轻叫与喘息,觉得龙和典不像是认同这本书的人。又或者,比起那张生命的驴皮,她们的欲望本身缩水得更快。


果每天擦桌子、拖地板,用一台和她之前推销过的店里卖的品牌一样的吸尘器探到沙发和电视柜底下,中午从马路对面的意大利餐厅买现成的菜,装进纸盒带回来。渐渐地她也了解到了龙的黑道身份。龙对此并不介意,也不担心果会说出去。有一次,她们在吃肉酱面的时候,龙随口说,她手下有个伙计剁了一个放高利贷的人的拇指。一整天果对龙一句话也不敢讲,她死死抓着右手拇指,觉得它成了一团快要坠下来的死肉,或者其实它已经坠下来了,只是暂时让皮肤和一丝丝的血管吊着。夜里她难得做了噩梦,梦见龙握着白晃晃的尖刀一直守在沙发旁边,只要她一眨眼,就会毫不留情地对准胸口刺下去。不过龙实际上不怎么提这种事,她的手下也很少亮刀子。她最常讲的还是生意。搞砸了的酒厂合同,新投资的斜拉索桥项目,外界的度假村,上个月落成的豪华饭店。她似乎把钱全都赌在了游乐园和汽车旅馆这类行业。现在全幻想乡的人都在结婚生子,组建新生活,人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忘掉战斗机倾泻在大地上的坑洞与瘢痕。不知怎的,这么多年来,她似乎什么机会也没抓住,什么事业也没成就。道上的大人物一个个跟她断了联系,留下的全是一群脑满肠肥的猪猡。说到这里,龙总要去阳台上抽支雪茄。果心里明白,那些雪茄也是一只只跟她一样年轻的手一根根卷出来的,那些女孩一辈子也不可能有一次机会把自己的恋人遗弃在饭桌边,自己在十八层楼的阳光下忘我地吞云吐雾。典好像不怎么介意,尽管她的神情寂寞到了极点。她不管城里的金钱大亨如今在追逐什么。她只关心龙,每到这种时候,龙独自杵在阳台上,像头懦弱的狮子。做爱的时候也是一样,两人做足准备,到了办正事的时候,反而浑身的力气都枯涸了,只剩下一肚子怨气与一身干瘪的欲望。典清楚龙的生意在走下坡路,果也看出了这一点。果还看出典的脖颈上有小提琴的粉色琴吻。她在电视柜背后找到了一个小提琴箱,里头有把暗淡无光的琴,装琴弓的盒子一打开便逸出一股霉味,一种针尖大小的白螨虫已经把弓弦咬成了一撮碎毛。她不禁遐想道,在遇到龙之前,典会不会梦想着给这把小提琴找一个安家之处,旷野中的一幢宽敞的别墅,从凌晨拉到深夜,都不会有人来敲她们的墙,踹她们的房门。她只知道龙随手写一张支票就足够把她住过的那栋小旅舍整个买下来,用铁球拆迁车把它砸得粉碎,再在原地拔起一栋摩天大楼。至于龙与典为什么非要一直住在公寓里,大概她永远也想不通。这个月忙下来,她确实敲遍了这幢公寓的每一扇门,应门的人或急躁,或淡漠,要么逼问她有何贵干,要么语气尖刻地赶她走,以为她是附近私立学校推销数学补习班的那些人之一。还有的人既不关心她在讲什么,也弄不懂她想问什么,只是愣在门口,怔怔地望着,眼里满是那种四十多岁的人独有的荒凉。然而没有一个人认识文,也没有一个人提到先前搬走的住户。她在这个街区转了很久,能上去的楼栋她都上去过。她也问过保安,回答是不方便透露业主的信息,如果她只是假装认识这个射命丸文,来骗取她的信息呢。她找不到什么办法来证明文和她的恋人关系,一时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总之保安也对这个名字没有半点印象。一圈排查后,唯一可疑的就是隔壁那户人家了。之前她错敲过那扇防盗门,没有人应门。后来她敲了许多次,一直没听见屋内传来任何动静。午饭时,她问了龙与典,认不认识隔壁的邻居。她们都说隔壁是个空房间,从来没见过有人从门里出来。按说一幢高层公寓顶楼的房间不至于无人问津,她感觉其中必有蹊跷。典劝她不要再去想这件事了,她跟龙做爱的时候,还是会假装隔壁有人听着,这样才觉得有意思。一天天下去,典自己反倒逐渐来了兴致。她站在阳台边缘,这样可以看到邻居的阳台,除了晒在外面的被单和黑丝袜,还有一盆枯黄的猪笼草以外,也没什么好玩的。她又拿了一面小镜子伸出栏杆外,想照出邻居屋里的模样。据她说,只看得见两道放下来的蓝色窗帘。邻居应该是在旅行,要不就是像她们以前一样出去住了,这儿的房间自然空了下来。果陪她一同倚在阳台栏杆上,眺望着远处的动物园旧址、近处的街道和瓢虫大小的汽车,曾经在洗车行对她不屑一顾的那些人如今都成了她脚底的蚂蚁。果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手扶着栏杆,身下的整个世界有如一颗痉挛的星球由内而外爆裂开来,化作无数失重的尘屑。她踉踉跄跄走回室内,一言不发地瘫坐在沙发凳上。这是果第一次体会到恐高。


十月初,阴雨绵绵,乳白的云絮朦胧了远方林立的吊车臂和脚手架。落地窗的布帘总是拉着。客厅的水族箱死了一条天使鱼。果把死鱼从缸里捞出来,之前在水产店打工时她经常做这个。珊瑚也白了一小块,设置的水温太高了。龙与典晚上也不怎么出去。整间公寓像一颗逐渐封闭的心,在雾气缭绕的高空模模糊糊地睡着。晚饭时,典久违地打开了广播。果问她听没听过正在放的曲子。她说没听过。龙是音痴,典平日里只听古典乐,对爵士乐没什么研究。果说猜猜看。典放下刀叉。她听见贝斯拨弦时波浪似的振动,踩镲的律动与鼓点的滚奏犹如一粒粒色彩分明的小方块从空中撒落,形成鳞次栉比的图案。她说是孔雀。果说不是。那溪水呢。也不是,不过有点接近了。是交通。这首曲子叫做东京的交通。典有些惊讶,她没想过有人可以把交通谱成这么活泼的小调。她们又听了一首曲调哀婉的。果提示说,这首写的是一个地方。典说京都。龙说大阪。答案是富士山,确实从京都和大阪都能眺望到,但当果公布答案时,龙似乎在她脸上窥见了一闪而过的永恒。典回味着音乐,遮蔽在巍峨的神山前方的萨克斯烟雾徐徐散尽,仿佛永恒就在此时此刻,在这张饭桌旁边,在这个充满光线的孤独的空间里。之所以果了解这套爵士乐,是因为以前待过的社区服务中心附近巷子里的那间小酒吧一天到晚颠来倒去地放这几首曲子,她累了就到那儿干坐着,不点酒,直到有人把她赶走。不过典觉得她是个有趣的人,至少比成天读经济和历史的龙要敞亮许多。典问她对驴皮记有何感想。她说驴皮是个悖论,它只回应大于零的欲望,却不回应小于零的欲望。遏制欲望的欲望何不是一种欲望呢,而驴皮单单对这种欲望不闻不问。典问,你知道弗洛伊德吗。果摇头。典说弗洛伊德把人的本能分成生本能和死本能。也许驴皮回应的只是生本能。金钱奴役人心,靠的是死本能。人们构建社会,靠的也是死本能。凌晨三点半,龙与典躺在浴缸里发泄死本能,果开着台灯读书架上的弗洛伊德。她觉得这人脑袋不太灵光,一会儿把这个叫做母亲,一会儿又把那个叫做母亲。早上十点整,龙抽着雪茄从水汽弥漫的浴室里出来了,果告诉她那本超越快乐原则读完了,她想了解有没有人反对书上的观点。龙吐着烟圈说,你去读维维安·达克布鲁姆好了。他讨厌弗洛伊德,还写了一本关于恋童癖的小说。于是龙回卧室倒头继续睡觉,果如饥似渴地扑向那本洛丽塔。这人痴迷文字游戏,脑袋也不太灵光。读了十几页,果想起自从她大学毕业以来,幻想乡的外文书译本翻了少说五六倍。如今幻想乡的人们在读什么写什么,她完全没有概念了。这些跟她也没什么关系了。这时典也从浴室出来了,她光着身子,手腕上有麻绳绑过的痕迹。果正要出去买饭。她问典,除了洛丽塔,最近还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小说。典对着镜子扎着头发。她抱怨道,洛丽塔是什么无聊的小说,龙那家伙哄你去读的吧。她去书房拿了一本叫做大教堂的袖珍短篇集,九月上架的新书。果不知道该叫她先穿好衣服还是该关心她手腕上的血痕。她说了声谢谢。典去了客厅。果掩上房门轻轻抽泣着,一夜无眠的倦意和泪水鼻涕的酸涩麻痹着她的头脑。这半年,她仿佛是踩在沙子铺的地板上,跟沙子堆成的人说话,日复一日打扫着自己幸福的抑郁的尖叫的麻木的沙漠化的情绪世界。以前她想做出版的。她还想写诗的。如今她还有什么呢。假如文突然有一天找到这里,看到她这副样子,只会觉得倒胃吧。现在连我也不认识自己了,她自言自语道。我变成了什么呢。你告诉我,我到底变成了什么呢。


欲望,欲望,欲望,杀人的魔鬼。这片屋檐下的人各有各的欲望,过日子全靠这么几种卑微的仪式行为来掩饰相互误解的尴尬。龙把书房的沙发搬到了走廊上,给果订做了一张新床。一连几天果都感到龙的眼神不对劲,活像一个刚挨了老师骂的初中生。她们在过道里互相躲着,在饭桌上隔开好远坐着。典则一如既往地套着一件橙色毛衣,戴着一对黄玉耳坠,若无其事地听着爵士乐。果觉得她最近又瘦了,手背的静脉披着薄薄一层皮肤微微跳动着,宛如冰下的暗河。无怪乎麻绳会把她的手腕磨出血来。果一向觉得奇怪,龙这么魁梧的身材,平时是怎么跟典做爱的呢,难道她不会像捻碎一只蝴蝶那样把典的躯体在手心里折成两截吗。而在龙看来,这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龙迷恋病态美人。只有病态美人才能激起她的欲望。这个想法本身没有什么可耻的。比如维多利亚时代就以肺结核为女性美,苍白的皮肤、潮红的脸颊构成了十九世纪不朽的肖像艺术的基调。爱德华·维诺为玛丽·杜普莱斯所作的画像把这种艳丽的死亡美学展露得淋漓尽致,而她正是茶花女的原型,是小仲马为之神魂颠倒的缪斯女神。她活了二十三岁。她死后两年,李斯特将一曲死之舞献给了她的腐尸。龙第一次遇到典是在一家大饭店的露台上,那时她身着一袭薄纱白裙,独自倚着栏杆,挨着星星和月亮,如泣如诉的华彩顺着小提琴弦倾洒下来。可怜的龙,她猜不到典独奏的曲子就叫做死之舞,而且是音乐学院的老师专门为典从钢琴改编成小提琴的。她还以为这首曲子是命运为她一个人谱写的,这个扑朔迷离的夏夜是命运为她一个人安排的,眼前这位苍白如雪的少女死神是命运为她一个人派来的,此时此地就要用音乐勾摄她的魂魄。后来,杀千刀的后来,她继承了道上的事业,典做了她的恋人,呕心沥血学成的小提琴收进了琴盒,再也没有为谁奏响过。杀千刀的事业。再往前,童贞女王伊丽莎白一世二十九岁感染了天花,为了掩盖脸上的疮疤,她终生用铅粉涂满面部,如同一副无法摘下的大理石面具。握在她掌心的就是莎士比亚与培根所见证的黄金时代,一个透过死亡的面具窥视到的时代。铅粉化妆的时尚最早可上溯到古埃及,古罗马的贵族同样对这种垂死的洁白趋之若鹜,更不用提那些用水银滋养嘴唇、用砒霜治疗皮炎的东方皇后与风尘女子。日夜渗进血管的铅毒让她们蜕变成了真正的病态美人,死后的疾病天国在这人世间的来去匆匆的信使。典的皮肤天生就是这种灰白色。她从不造作,很少化妆,只是静静坐在那儿梳着头发,就足以让龙听见一场持续千年的大雪正默不作声地飘向所有生者与死者的灵魂深处,它的名字叫做欲望。所有跋涉在时间深处的生者与死者穿过茫茫大雪仰望着同一轮乌黑的太阳,它的名字叫做诗。龙喜欢典写的诗。她从未在任何地方发表过这些诗,也许她本来就打算把它们带进坟墓里。她们一起开车兜风,在大剧院看脸上涂满铅粉的皇后饮下为哈姆雷特准备的毒酒,去野外露营、钓鲈鱼、看星星,谈论叔本华直到霞光漫天。后来,杀千刀的后来,典为了龙从音乐学院退学了。事实上,她只差一年就能毕业了。同居的半年间,龙几乎没有一秒钟能留给典与自己,做爱的时候耳边还嗡嗡响着电话铃。她总觉得典的胸膛里蠕动着某种深不可测的欲望。典很可爱,有点狡猾,偶尔也很体贴,但龙隐隐感到她对典有种说不出名字的感情,有种非做点什么不可的冲动。直到冬天的一个晚上,她带着典去参加一场宴会。酒足饭饱后,典离开座位去洗手间,龙远远跟在她后面。洗手间的门闭上了。龙悄悄拧动门把手,推开了一道透光的小缝。她看见典正对着镜子,用食指狠狠扣进嗓子眼,把方才咽下的金枪鱼腩和河豚白子一股脑地呕吐了出来。她转过身去,扶着碧绿的瓷砖墙,垂着头,虚脱地喘着气,又回到洗手池边,漱了好几口水,洗了脸,整理了头发。她回过头,狐疑地朝着开了一道缝的门走来。她平时都会把门从里面锁住的,怎么可能忘记。她永远不会想到透过门缝窥视着她呕吐的正是她的恋人。那一晚的月亮布满刀疤,她躺在床上,被龙绑住手脚、蒙住眼睛,听见的只有隔壁电视传出的关于两大军工企业在虹龙洞问题上交恶的消息,夹杂雨点的风声,还有阳台上洗衣机无止息的低吼。龙与她自己的欲望在黑暗中膨胀成两颗剧毒的果实,沉甸甸地坠在十八层公寓的边缘。倒过来看,又像一对漆黑的握紧的手奋力抓向天空,十八层地狱顶上那片针尖大小的天空。


十一月中旬月亮最近的晚上,果陪着龙与典逛完商店街,拎着大包小包的套头衫和长筒裙回到公寓,发现养在客厅的热带鱼全翻了白肚漂在水缸顶上,溃烂的鱼唇好似粘有藕灰色的棉絮。隔天下午,果按典记给她的地址找到了城西的一家水族馆买鱼。据说这家水族馆在战前曾被评为幻想乡最浪漫的约会场所第二名,如今只有一排排幽蓝的空水箱仍呆立在穹顶下,宛如一片透明的墓碑森林。她离开游客稀疏的大厅,穿过游鱼萧索的海底拱廊。一条魔鬼鱼从她头顶飞掠而过,腹部有块硕大的疮疤,像经过了剖腹产似的。正当她望得出神时,一个胸口别着徽章的姑娘握着一束花问她,愿不愿意做一次性格测试,送一串贝壳手链和一瓶矿泉水。她把果引到纪念品店门口一个支着立牌的小摊位前,拿来了问卷和圆珠笔。填好了信息和联系方式之后,果翻到第二面,读道,您在战前的收入状况如何,您在战后的收入状况又如何,战争对您的家庭造成了何种程度的影响,对您的情感状况,对您的事业,您是否认同战争对人们的身心健康造成了摧残,是否认同有关部门对城市居民的战后扶助工作有所不足,请选择强烈不认同或比较不认同或中立或比较认同或强烈认同。如果您有其他意见想要表达,请写在下方空白处,纪录片制作组将视条件对您进行后续联系与采访。果说这不是性格测试。姑娘说抱歉拿错了,请您做这份。新拿来的一份更无聊了,跳房子似的不停指使她返回上一页的问题。果只记住了最后一个问题,您有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生活并不是真实的。好了,她说,我两份都填完了,给我两串手链和两瓶矿泉水。姑娘微笑着照做了,另外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枚和她胸前一样的徽章。果问这徽章是干什么的。对方说礼拜天戴上可以免门票进入我们的教堂听唱诗班。我见您在最后一个问题上圈的是经常怀疑。您的测试结果是虔诚的忧郁者,相信主的福音会指引您唤醒心中不动摇的光明,走上一条可以坚信的道路。果说手链我不要了,我不信你们这些神神叨叨,两瓶矿泉水给我。顺便,她不耐烦地补了一句,我问你,有没有一个姓射命丸的人在你这儿做过测试。姑娘说那不就是给我们发这套问卷的人吗,叫射命丸文吧,在拍摄组扛摄像机的。之前来过我们教堂,拍了一上午就走了。一直听那个导演喊,射命丸,镜头往上,射命丸,拍人家侧脸,射命丸,会不会拍啊,把人家照成一屋子囚犯似的,说起来挺好笑的。果愣住了。你,等等,她说,矿泉水瓶落在地上。文,我,等等,你刚才说了什么,可不可以再说一遍,什么纪录片,什么拍摄组,留联系方式了吗,他们还去过别的地方吗,告诉我,你们是城南那座两年前被炸塌了的天主教堂吗,快告诉我,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全部,求求你,求求你。


您有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生活并不是真实的。我早该料到的,果自言自语道,你跟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她穿过华灯初上的步行街、车水马龙的商业街、烟气缭绕的酒吧街和煤味熏人的小吃街,从富人区到棚户村,从红灯区到大学城,幻想乡的万家灯火在她眼前展成一幅长卷。这就是文走过的路。这就是她镜头前的人与物与事。她不知疲倦地奔跑在脚下这条唯一真实的道路上,城市的其余千万个侧面在余光中不断缩小,仿佛所有的灯光都在向她打来,将她也纳入了文所见证的画面中央。您还记得之前来这里拍摄过的纪录片剧组吗,她问,您还记得那个送手链和矿泉水的问卷调查吗,您还记得有一个姓射命丸的摄像师吗。她不敢相信,开口回答她的千百张面孔正和她生活在同一个故事里,自从她在公寓阳台上的那次晕眩以后,她很久没有过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了。根据这个星期下来她搜集到的只言片语,读者或许可以拼凑出这么一个文的形象,居无定所、收入绵薄,面色灰白、眼圈紫黑,头发油光瓦亮,常年披着一件没洗过的黄夹克衫,头上扣着一顶发旧的贝雷帽,流浪在幻想乡的大街小巷,像捕风的人一样追赶着故事。读者也可以在幻想乡的地图上大致描画出文一行人的拍摄路线。录制始于龙与典会面的那家大饭店,幻想乡不言而喻的权力交易中心,接着一路向南,纵贯财富分布的梯度,从寡头企业主到濒临破产的小生意人,从与世无争的大剧院老板到食不果腹的流浪汉,剖遍世情百态,在城郊的工业园区和贫民区的分水岭向西折回,翻越妖怪之山,开赴在战争中大半沦为断壁残垣的果的故乡。如果能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该多好,踏上火车的那天,文在月台上紧紧拥抱着果在她耳边说道。现在我什么也做不了。对你来说,早就是个累赘了吧。不,果哭着说,从来不是,我不能没有你,你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懂。抱歉,文说,我必须走了。这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最好的安排。让我穷一辈子吧,让我漂泊一辈子吧。再这么拖累你,你让我怎么过下去呢,我会恨不得每天晚上一遍遍杀死自己的。现在我只恨没有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真的。我不像你,不会写诗,我活过的一天天都像水一样白白流尽了。果揪着她的肩膀说,你这个傻瓜、白痴。后来战争爆发,果的积蓄开始见底。她孤身一人抱着必死的决心爬上妖怪之山的那个深夜,文离开之前打工的电影院,凭现学现卖的摄影技术混进了这部纪录片的制作班子,只有她一个人是业余选手,满腔热血,满脑空白。她伟大的梦想航程才刚刚开始。可果明白,文是那种即便忘记了她,也不会忘记在她面前许下的誓言的理想家。当初文在她面前笨拙得有多可爱,如今就笨拙得有多可恨。她不知道文的心里还有没有她的位置。她握着两只空塑料瓶,伫立在凌晨一点空荡荡的大街上,突然感觉自己受到了背叛。这是她听说的最后三条关于文的消息。一家乐器行的店员在接受采访时,文突然和导演起了争执。导演狠狠推了她一把。你们没人相信我,她声嘶力竭地大叫,你们排挤我、迫害我,我受够了,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导演说我也受够了,你这个混日子的蠢货,我现在就能找到一百个顶替你的人。你在组里做了些什么,扪心自问一下,我们组哪个人没怀疑过你的资历。连最基础的画面都拍不好,不想在这待就给我滚。一个在野外架望远镜拍摄流星的天文学家在当晚十一点左右望见她坐在郊外的一座破桥边。一个药房伙计按处方给她开了三瓶安眠药。这之后她就从拍摄组里消失了,接受拍摄的人都没有说见到过她。一个从艺术学校毕业的年轻人取代了她的位置。果无法想象文所见证的故事的结局,仿佛一卷半途而废的胶片,从末尾的那张往后,就只有虚空、虚空、虚空,摄像机烧毁了似的虚空。


年底,幻想乡上空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煤灰。典睡觉时受了凉,早晨起床后不停打着喷嚏。她推开门,喊了一声早饭在哪儿,看见两个西装齐整的男人坐在客厅里,抽着雪茄与龙对峙着。她默默退了一步,掩上了房门。果在电影院附近继续打听文的消息,十点半回到公寓,发现自己被反锁在了门外。她把耳朵贴到门上。屋内传来男人的声音。龙似乎在跟他们争辩,双方的声音抬得越来越高。她只听见什么游乐设施、资金链、竞争、广告投放之类的,影影绰绰的,不晓得他们具体在争执什么。这会儿声音戛然而止了,大概是龙又到阳台上抽烟了。不过她很快就听见气冲冲的脚步声向门口扑来。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摔门而出,撂下一句恶狠狠的劝告。他看见楼道对面有个家政女工打扮的姑娘专心地开着隔壁的门锁。他一把推开她,自己大步迈进电梯,他的秘书跟在后面说了声抱歉。电梯门缓缓闭上,果终于松了口气。她回到屋里,见桌上放着一盘丝毫没动过的橙子,几只倾满冷茶的杯子,几张椅子和沙发凳东倒西歪地保留了风暴过境的证据。她惴惴不安地走进了卧室,发现典蜷着腿坐在飘窗的小平台上,抱着碎花抱枕,扭头看向远处那片曾是动物园旧址的烟尘弥漫的建筑工地。吊车臂和脚手架撤退到了地平线外更远的地方。现在,这座由龙承办的游乐园已经初具轮廓。过山车的钢架幻影似的矗立在尘雾中,气垫做的城堡和水池东一块西一块地散布着,好似打在大地上的补丁。大象、狮子、孔雀的卡通充气玩偶顶替了昔日葬身于此的大象、狮子、孔雀的鬼魂,面目呆滞地仰视着上苍。这天下午家里气氛很紧张。龙说为了赶在新年期间开张,她已经把能用上的手段都用尽了。典问她晚上还想不想做爱。龙说不想。第二天,相同的一幕又上演了。这次找上门的是过山车的建造班子,他们的河童专家说现在建好的方案存在安全隐患,当初论证的时候就不知怎么出了纰漏。按这套设计,过山车会正好被轨道卡在最高点无法落下。第三天登门的是玩偶服的生产商,他们抱怨发来的是标记错误的图纸,现在流水线上的头套一戴上就会像铁笼一样箍住里面的头颅。要停掉这条流水线,换上正确的设备完成指标,至少还要耗掉一周左右时间。周末,施工队的包工头慌慌张张地敲开房门,说工人在挖土方的时候掘出了大量的动物骸骨。杀千刀的园长,当初他没有火化动物的尸体,而是把它们埋在了地底。龙知道过几天坊间就会传出游乐园的灵异猛料。她实在没心情收拾这个烂摊子。星期一,当烟花表演的采购员守在死活敲不开的门前咒骂青天老爷和龙的祖宗时,龙已经开车载着典与果沿着运河边的大道一路飞驰向西,把昨日的世界抛在了脑后。车速快得仿佛连底盘都飘了起来。她们成了三个无忧无虑的逃犯,跟着广播里的旋律唱着跑调的歌,穿过一条又一条隧道。典还在打喷嚏,清水鼻涕抹了满手满袖子。她伸手要面巾纸。果打开扶手箱,里头赫然躺着一把锃亮的手枪。她像看见了一条蜈蚣似的惨叫了一声。到了郊外,空气干净了不少,典一边咳嗽一边摇下了车窗。车开进了一处小山环绕的别墅区。龙问典,如果新年有时间,愿不愿意去她的游乐园。典说鬼才去嘞。你都没答应跟我做爱。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问为什么非要是游乐园呢,不能建点别的吗。龙说,因为游乐园是一个梦。典说你还是这么烂俗,没变。但这的确是个聪明的问题。她在后座上伸了个懒腰,突然挺直了后背,端正坐好,一副要向学界公布她吃早饭时开创的文学理论的样子。她说游乐园就是一台由三种元件构成的机器。第一种,快乐。第二种,获取快乐的规则。第三种,是什么来着,哦,虚无。也就是快乐围绕游戏旋转的动因,在人们玩游戏、过日子的时候,乃至养孔雀、做爱、殉道的时候,为快乐所屏蔽的根本性的不满。龙说听不懂。果说,但如果三只是一加二产生的某种幻觉呢。典说你居然听懂了。果说之前读维维安·达克布鲁姆的时候她也思考过类似的东西。可是,典说,听好了。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这个幻想乡就是所有可能存在的游乐园中最大的一个,也是最无聊的一个。我不会再讲第二遍。


且玩焉,且戏焉。龙把车停在了一栋四层高的蓝色洋楼门前。果远远就望见了公路旁边那棵衰老的七叶树,枯枝败叶间掩映着别墅的砖石立面。自从撞见那个戴墨镜的男人以后,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下车时她对龙小声说,那我告辞了,信上只写了我可以待在你们那间公寓。龙笑着说,上了贼船还想跑吗,快进屋。典换了拖鞋,凯旋归来似的跑进客厅,扑到水晶大吊灯正下方的那张豆绿色长沙发上,打着哈欠欢呼道,又回到这个死气沉沉的破地方了。一个系围裙的姑娘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名叫椛,半年多来一直在独自打扫这鬼屋似的空房子。果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才好。她问椛以前是做什么的。椛说她在弹子球厅打了一个半月的零工,之前在修车店待过,也当过几周的家庭教师。再往前算,战争期间,她在一家铝厂做女工。她有过一个很好的工友,死在了战争结束前夕。楼上车间的酸液透过楼板滴了下来,淋到了她工友的脖子上。当时她以为只是普通的水而已。送到医院的时候,她浑身的骨头都坏掉了。果问她工友的名字。她说不知道,厂里都只用代号称呼。她们生产出来的铝材大概是做成了战斗机或者导弹一类的东西。她也没听说过射命丸文这个名字。那你呢,椛问,你以前做什么。果说,做过一些杂七杂八的事,也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谈的。她挺佩服椛的,把这么大一栋房子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厨艺也很了得。椛领着她把别墅的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熟悉的茉莉和无花果芳香弥漫在走廊上,果这才明白龙与典挑选香薰蜡烛的品位其实是椛熏陶出来的。看完了房间,她们坐在阁楼的一张茶几边上聊了会儿天,透过小窗俯瞰楼下的整座花园。弯曲的小径旁,红叶女贞、三色堇和羽衣甘蓝的五彩条带形成错落有致的层次,果不敢相信这幅风景也是椛一个人的杰作。椛有些腼腆地说,这不算什么,以前这儿还养过孔雀呢。果说我只在插画上见过黑白的孔雀。据说它的羽毛有很多颜色,是真的吗。椛说你去问龙大人好了。到了晚餐时,龙大口吞着椛做的奶酪羊肉馅意大利饺子,突然听见果问了一个关于孔雀的问题,笑得让黏糊糊的奶酪呛进了喉咙里。典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坏笑着俯在果的耳边,告诉她孔雀就是尾羽特别膨大的鸡。龙也附和道,孔雀吃得和鸡一样,打鸣的习惯和鸡一样,叫声、脾气和走路的神态也和鸡一样。果难为情地说别再逗我玩了。龙说千真万确,你可以去问椛,它把邻居的蔷薇啄坏了多少次,让我们赔了多少钱。典也凭借深厚的文学功底把它在园子里目中无人地踱方步的样子讲得惟妙惟肖。后来她的描述渐渐往离谱的方向发展了,比如孔雀之所以与空缺谐音,是因为人们觉得它是把六道轮回看得最淡的一种鸟。再比如死去的王公贵族都会投胎成孔雀,它们通晓人心,但还是宁愿当鸡一样的动物。她还说孔雀的羽毛在冬天会变成褐色,在春天会变成绿色,在秋天又会变成金黄色,站在那儿不动就成了一棵叽叽咕咕的大树。养孔雀那阵子的杀千刀的回忆又重新浮现在了她的眼前,她一时兴起,用餐叉蘸着饺子的白汁,在一张面巾纸上画起了孔雀的大尾巴。这样看得很不清楚。龙又从书房拿来一只红色水笔,在瓦楞纸上画了一只红色的孔雀。典把刀叉一扔,画起了蓝色的孔雀。椛也像陪小孩子玩似的苦笑着画了一只正常的绿色孔雀。龙把孔雀的羽屏描成了凤凰一般的火焰状。典给孔雀涂上了鸡冠,点上了饿狼似的红眼睛。龙又加上了一对天使的翅膀。果捂着嘴咯咯笑着,在这只怪物孔雀的后背上画了一块墨绿的乌龟壳。典拍手道,画得好呀,画得妙呀。她们四个跪在客厅的空壁炉边盯着这头一人一笔画出的奇美拉。看,这就是孔雀,龙说。这就是孔雀,果也说。典忽然站起身,指着孔雀说,这家伙多像我们自己,东一撮西一撮地揪了别人的毛,想都不想就粘到自己身上。龙说,但你至少还有诗。典说,我讲的就是我自己写的诗。


湿冷的十二月底,关于文的记忆似乎都带上了一股霉味。果与文在梦里的距离越来越远。梦里她躲在花园的铁门后盯着文,透过纱窗的孔洞跟文远远地对望,凝视着变成了一只瓢虫的文从花瓶里爬出来,从饭桌的这一角运动到那一角,活像一个在冰冻的地球上跋涉的耶稣,用六只细小的足,从历史的这一岸运动到那一岸。椛每天起得很早,拿一把大得夸张的修枝剪在花园里忙上忙下。上午,客厅的电话一直叮铃铃地闹着。龙总是小心翼翼地接起话筒,低声下气地答应着对面的要求。只有午睡前她们才偷得一点清闲。她们四个人坐在三张大沙发上,龙抽着雪茄,典喝着橙汁、读着杂志,椛专心看着电视,果则抱着昨晚没读完的书。电视上放的是一群戴面罩的穷人在市中心纵火的新闻,他们不满于最近出台的最低工资政策,聚集在各大商店街上,往路边停的汽车上泼油点火,还把一家历史悠久的豪华饭店的立面烧成了焦黑。龙突然说,典,这不就是我们初次见面那时候的大饭店吗。典说是呀。龙问她怎么评判这伙暴徒。典说这不是理应的事吗。我挺喜欢那家饭店的,但我更喜欢玩火。龙记起当初她吻着典的手背,在月光幽静的饭店门前向她道了一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第二天两人又在同一条街上撞见了。那天,龙还把裤子穿反了。典怎么都忘不掉自己在公园长椅上跟一个裤子穿反的情人接吻时的心情。她们从火聊到记忆,又聊到文学。典说,如果她死前要把龙的爱情故事写成小说,那穿反裤子和养孔雀这两件事一定要大书特书。没有什么比令人尴尬的爱情更值得纪念的爱情了。果却不怎么认同,她觉得幻想中的圆满爱情并不比所谓真实的笨拙爱情来得烂俗,还举了一本典买了却从没看过的小说作为例证。典说果的幻想不过是顾影自怜。果说典的真实同样是她投射到他人身上的一厢情愿。两人针锋相对,快要吵起来了。典说你以为我就没体验过我所说的真实吗。果说任何人看见的世界都不过是它的一个切片而已。典说文学恰恰是在这种挫败之后到来的醒悟。果说恰恰相反,文学是把挫败以前的世界坚持到底。旁边的龙插了一句,虽说我没怎么听明白,但我寻思文学不就是你们各自都没有,却觉得别人那儿才有的东西吗。她们面面相觑。电视上开始播放一则暗访游乐园的报导,前几天猛捶公寓房门的那个烟花采购员正尖着嗓音推卸自己的责任。果觉得说服不了典,去卧室把自己的日记拿下楼,给典念了她一年前在遍地油污的快餐店里写的诗,在弥漫着氨水味的托儿所宿舍里写的诗,在乐此不疲地循环着同一套爵士乐的风扇失灵的小酒馆里写的诗,这些诗膨胀成一粒粒脆弱的气泡,好让她在里头休歇、许愿、做梦。典也拿来一本水绿色的活页笔记本,给果念了她一年前在拿指甲刀划伤自己的昏沉的深夜写的诗,在朝马桶里呕吐的双眼迷离的傍晚写的诗,这些诗收缩成一粒粒痉挛的弹珠,在她纯白的疼痛的灵魂宇宙中碰撞、破碎、消弭。果突然紧紧抱住了典,对她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她们拥抱在一起嚎啕大哭。两个三流诗人,两个有所缺憾的矛盾而又无助的人,蓦地发现她们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是互补的。龙在一旁默默看着。椛也不说话,她剥着一只橘子,想起自己那个死去的工友,在工厂的圣诞晚会上也读过一首诗。她写得不怎么样,但椛清楚地记得坐在自己旁边的几个姑娘听了都在揉眼泪。她们住同一间集装箱房,晚上,她经常给椛讲一本叫做圣经的书里面的故事,讲摩西如何开海,耶稣如何抵抗恶魔的考验,伯多禄如何请求暴君把自己倒钉在十字架上。她就这么死了,没什么牵挂,也没什么纪念,她写过的文学比起眼前这两个大哭大笑的人写的文学,更谈不上有什么交集。想到这里,椛悄悄离开了客厅,坐在花园里一把垫脚的椅子上,独自看了一下午的云。


回公寓前的最后一顿午饭吃得格外早。刷盘子时,椛凑到了果的耳边,慌慌张张地说了些什么。果趁龙与典午休的时候拖走了龙放在走廊里的手提箱,蹲在地上,手指在她从没见龙拿出来过的旧物堆里摸索着。手镯、勋章、相框、记事本、茶叶罐、项链、翡翠胸针、酒壶、刀鞘,一五一十地排在她左手边的地毯上。最后,她双手颤抖地从箱底掏出一把手枪,里面已经上了子弹。这就是之前她在车上的扶手箱里瞧见的那把手枪,据椛说两个半小时前,她透过门缝看见龙大人正拿着这把手枪抵在右边的太阳穴上,一声不吭地在卧室的地板上跪了很久。扳机终究没有扣下去。自从早晨接到那通电话以后,龙的脸色就变得煞白。椛不敢多问,果也不寒而栗。她们把手枪扔进了花园的水池,听它扑通一声石头似的沉了底。椛说对不起,本来准备跟你好好道个别的。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翠绿的羽毛。这是我养过的孔雀的羽毛,她说,它最后绝食死掉了。我想它在这个幻想乡也活够了。你千万不要信龙大人说的。孔雀不是鸡一样的动物。我也养过鸡,那是很小的时候,我住在乡下,家里养了好大一群。孔雀更像上了年纪的猫,平时有点特立独行,可你跟它待久了就会自然而然产生感情。它舍不得你走,你也舍不得它死。孔雀开始绝食的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厨房里,想了很久。朋友死后,我一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却不明白缺了什么东西。我想念她身上的气味,很特殊,像花香,像鸟的羽毛。果说可能是沐浴露或者香皂之类的东西吧,再或者洗洁精。椛露出一个有点幼稚的笑容说,也许吧,反正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如今找与不找也没什么区别了。兴许这幻想乡只有她一个人身上有那种气味吧。这座花园对你来说可能有一千种颜色、一万种气味。在我看来呢,却只有唯一的颜色、唯一的气味,就是所有气味中不存在的那种气味。我知道大家都会惦记着那些死得可惜的人。但按我朋友的性子,大概只要很少的惦记就够了。有我惦记着她的气味,也就足够了。去吧,龙大人在叫你了。果握紧她的手。车上,她抚摩着椛留给她的羽毛,恍惚之中又回到了自己离死亡只有两步距离的那个晚上,那个没名字的水潭边。她在椛的身上隐隐约约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文的形象也慢慢与那只绝食而死的孔雀重叠在一起,在这条荒凉的公路尽头的微亮的地平线外,无声无息地直视着她布满灰烬的灵魂。


回到公寓,龙放下手提箱,急匆匆地下了楼。果问她去哪儿。她说游乐园。有什么事吗,这么火急火燎的。杀千刀的,龙说,我躲不下去了,他们就差没把我吊死了。果在车库门口目送龙的黑色甲壳虫汽车一枚流星似的远去。她乘电梯回到楼顶,看见典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自己跟自己打扑克牌。龙一直都是这么别扭的人,她漫不经心地说,你看她总想逃,可到了逃不了的关头,骨头比谁都硬。椛呢,她放下一张黑桃骑士继续说,性格也挺倔的,只是平时看不出来而已。果质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取笑椛养的孔雀。你不知道她付出了多少辛苦吗,不觉得你是在侮辱她吗。典说正好相反,我是为了不让她觉得有什么亏欠我们的。谁亏欠谁啊,果冲她吼道,自我感觉还如此良好,我都替你感到恶心。她对典啐了口唾沫。典手上的扑克牌掉了一地。她像只木偶一样站起身来,瞧着这个几天前还拥抱着她,和她一起哭成泪人的姑娘。那么我写的诗呢,她乞求似的问道。果说在我看来就是一桶废纸。你向往的所谓真实算什么破玩意,你都不愿意正眼去看那些伏在你脚下的人们,你都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才活着。典枯坐在沙发上。你讲得好,她说。讲得好,但你也别把自己当成什么正人君子。她们就这么僵持了一下午。临近黄昏,没亮灯的客厅里生长着橙色的光线。阳台的栏杆把斜晖分割成明暗不一的条带,投影在典背后的墙上,像光暗相间的钢琴键盘。典突然抬头说,电视柜后面藏了一把小提琴,是我以前在音乐学院睡觉的时候都要抱着的宝贝家伙。果说我早就知道了,琴发霉了,弓也坏了。典说你可以把它砸了。果说我砸它干什么。典说我请你把它砸了,你还不明白吗。果说砸了我也不会原谅你。典说那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呢。果终于忍不住笑了。太奇怪了,她说,为什么要计较这个。典也笑得前仰后合。我们太傻了,她说。是傻,果附和道,不过你也别想转移话题。要我原谅你,你就翻到邻居的阳台上怎样。不过分吧。典说你只是不想自己翻过去而已吧。有什么好怕的,你坐过飞机就永远不会怕了。况且我们两家阳台中间还连着空调外机的平台,连护栏都是现成的。不过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翻到邻居的阳台上。邻居屋里没有住人,我们之前确认过吧。还是说你其实害怕烂俗小说里的情节成真吗。文其实一直住在离你最近的地方,而你找到她的时候,她早就成了一具尸体,要么是上吊自杀,要么是吞了安眠药,要么是被人谋杀。你看我说中了吧。怕什么呢,要是她真的住在隔壁而且独自死在了那里的话,尸体发出的腐臭味早就整栋楼都能闻到了。果说别讲了。典走到了阳台上,灵巧地翻过栏杆。看好了,她说。她轻轻一跃就跳上了空调外机的平台。这里还挺宽敞的,她隔着栏杆喊道,还有龙丢过来的烟头和雪茄卷。我再跳一次。果看见她凌着十八层楼的高空毫不费力地降落在了邻居的阳台上,眼前直冒金星,险些晕了过去。这儿没什么变化,典的声音远远传来。阳台门没锁,她又喊道。我进屋了。客厅跟我们这里是一模一样的尺寸,但家具有点寒酸,桌上的苹果橙子也全烂了。喂,你在听吗。你把耳朵贴到客厅的墙上,现在我就朝墙喊了。什么人都没有。连小偷溜进来的痕迹都没有。你在听吗,你不是对这个相当好奇么。卧室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不过看来应该是一个女生单独住在这里。文抽烟吗。抽的,果朝墙喊道。典说床上全是烟蒂,没把床单点着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你再看看别的房间呢。我看过了,什么人都没有,连一张表明屋主人身份的照片都找不到。要不我把这家伙的保险箱撬开,肯定知道她是谁了。果说不必了。你能从大门出来吗。出不去,典说,这门锁都锈得卡住了。她从阳台跳回空调平台,又兔子似的蹦回了果所在的阳台上。我手上全是灰,她说,我要洗手。你害我白兴奋了一场。晚饭吃什么。果说没买,饿着。她们一直饿到了晚上八点。典从卧室拿来一盒吃了一半的比利时黄油饼干,她们打开电视,有说有笑地把饼干一扫而空。戴着安全帽的龙正在麦克风跟前接受记者的专访,她说游乐园将在元旦早晨八点准时开放,目前正在排查最后的结构问题和安全隐患。她们开始测试灯光了,果说。我们去阳台上吧,典说。她们倚着栏杆,遥望摩天轮与过山车的铁架上镶嵌着的七色彩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光芒夺目的射灯喷出银紫交错的光柱,将摩天轮背后的山丘映得有如白昼。我还从没去过游乐园,果说。故乡有座很小的游乐园,跟这里比不了。典说大后天我们就去游乐园吧。其实龙她自己也从没去过游乐园,她嫌弃这种地方太幼稚了。原本城北有座游乐园,是龙的死对头财团在战争以前建起来的,十几岁的时候我还经常去呢。后来游乐园的过山车炸坏了,入不敷出,就这么倒闭了。现在龙建起来的这座游乐园,就是幻想乡唯一的游乐园,唯一的梦工厂。


游乐园开业当天,成百上千辆小轿车将游乐园门口的沥青路堵得水泄不通。典与果大概到了上午十点才排到售票处门口。如山的恶评动摇不了幻想乡的人们对海盗船和旋转木马的想念,更不用提六折门票的诱惑了。过山车一趟接一趟从半空中呼啸而过,果仰头看向那些张开双手放声尖叫的和平年代的情侣们,从一百多米的高度坠向幻想乡的水泥色大地,坠向一个人工粉刷的银色的未来。骑独轮车的小丑给她送了一只粉红的气球。一个穿狮子玩偶服的人把她搂在怀里,隔着玩偶服,她能听见电扇嗡嗡打转的声音,还有里头汗流浃背的喘气声。她们在约定的地点碰见了龙。她已经几夜没怎么合眼了,浓重的熊猫眼圈把典逗得咯咯直笑。一切都裹在金粉和爱情的光晕之中。她们玩了旋转茶杯,又坐了海盗船。龙显然被她自己造出来的怪物吓坏了,刚在长椅上坐下,她就闷声闷气地倒在了典的腿上。果替她买了一杯橙汁。这不是冬天么,龙抱怨道,怎么像八月份一样热。典说你前胸后背都湿透了,这么快就玩不动了吗。龙说我以前没去过游乐园啊,怎么知道这些破玩意如此要命。看看人家果吧,典说,她以前也没去过。果却激动地喊道,快看,那是椛吗,我没认错吧。红砖路对面的小亭子里,有个套着紫色毛线帽,缠着厚实的手织毛绒围巾的女孩子,正朝她们害羞地挥着手。只看她的打扮,还会以为天上在下大雪。她有些腼腆地往这里走来,拨开围巾,露出涂着淡色口红的嘴唇。我都认不出她了,典说。确实是她,气质真好,龙说。果跑过去一下子把她抱在怀里。椛有点不知所措,把果的手轻轻推了开来。她说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琳琅满目的,不晓得从哪里开始比较好了。典说先去排过山车吧,到了中午队伍只会越排越长。我就免了,我先陪龙四处转转。那你呢,椛问果,你想跟我一起吗。果说我恐高。她们见椛一个人走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我们中午还在这里碰面吧,果冲着椛的背影喊了一声。不清楚她有没有听见。等龙喝完橙汁,晾完背上的汗,已经十点半了。起身前,典突然凑到了果的耳边。木头小姐,她说,没看出她对你是什么意思吗。果说不明白。这就是你第一次来游乐园的坏处,典坏笑着说道。又是半个小时流水账似的过去了。龙头昏脑胀,干坐在小吃摊的凳子上舔着冰淇淋筒。典跟果打了个赌,把果带到了一台旋转机旁边。这是台巨型滚筒洗衣机,典说,待会儿我们下去站在墙壁边上,等机器旋转起来,离心力就会把我们吸在墙上,像贴在浴室里的挂钩一样牢固。然后你想怎么动就怎么动,双脚不着地都没问题。我赌你不敢把脚抬起来。果说你怎么知道呢。她们跟一对二十多岁的情侣走下了站台,四个人面对面张开手臂站正。齿轮摩擦的巨响从脚底传来。果感到一只隐形的手掌贴在胸口,温柔地使着力气。她的身体在旋转,头顶上投向她的目光也在旋转,那些面孔,那些云彩,眨眼间她仿佛看见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平铺开来,一切的角度、光影、动态、图像、纵深,一切俯视着她的面孔,一切从她生命中掠过的云彩,在她的肺腑深处飞速旋转,烧成一簇簇无从遏制的烈火。她放声大笑着,幸福地闭着眼睛。唯有旋转,无止息的放肆的旋转,这无疑就是时间存在的意义本身。齿轮的轰隆声一阵一阵地慢了下来,机器缓缓停下,典与果从这台时间的洗衣机里走了出来。我抬起脚了,果喊道,我整个人都飞起来了。典说你骗人。事实上我一直盯着你的鞋子。你从来没有抬过脚,一只也没有。你一直闭着眼睛大吵大叫,像一只被拍扁在墙上的壁虎似的。喂,听我说啊。怎么还傻笑着呢。


午饭前,典与果决定拖着龙去玩鬼屋。这是一座以僵尸爆发为主题的鬼屋,龙进去没走几个房间腿就软了。典打着大功率手电筒,冲着脸上涂了鲜红油漆的鬼怪做出邀舞的姿势,一会儿唱着完全跑调的歌,一会儿又吟诵着波德莱尔赞颂腐尸的诗句。有她在,果觉得鬼屋丝毫不可怕了。她们闯进了最后的停尸房。典故作神秘地凑近一张病床,把沾满血斑的被子掀开,低下赫然是一具手脚被锁链绑住的尸体。龙还没反应过来,果的喉咙里便挤出一声凄惨的尖叫。她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的死人,跪在床边,沙哑地啜泣着。死人的嗓子里也钻出几个模糊而破碎的音节,大概是咱好恨哪之类的话。龙走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典有些尴尬地在后面看着。死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觉得果哭得太投入了,太像真的了,于是吃力地从床上爬起来,安慰她说我还活着。果说不是你的问题。我知道你是扮的。但是,她泣不成声地说,怎么办啊。如果文她真的死了,我该怎么办啊。不是死在隔壁的床上,这我知道了,但幻想乡还有几十万张床呢,还有几十万种会让她消失得干干净净的可能性呢。如果她早就投了河呢。或者跳楼,或者开煤气,再或者爬高压线。假如有谁欺负了她,我怎么知道她不会做这种事呢,而且,她也说过,也说过。典问她文说过什么。果摇了摇头。我应该从一开始就把这些问题想清楚的,她说。从一开始,焚烧孔雀尸体的那个晚上。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面巾纸递给了果。典说别想这些了。我读过一本阿根廷小说,讲一群军官在家里开聚会,主人公看见有扇没人走的门,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地下室,发现有一个人被囚禁在这儿,手脚绑在床上。其实这里是一间拷问室。楼上载歌载舞的时候,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挨着鞭子。和这家伙的情况也差不太多。果破涕为笑。换做我,她说,我就待在这地下室里跟这个囚犯过一辈子好了,地上那群没人性的家伙,管他们干什么。死人说好了,你们拾掇一下吧,别让后边的游客碰见你们在和死人聊天。快走吧,后边的游客都来了,都叫起来了。龙说是外面的尖叫。典说外面怎么会有尖叫呢,而且这么近,这么大声,这么凄厉,就像是有成百上千的人在同时尖叫一样。到底怎么了,果说,我好害怕。她们从鬼屋出口奔了出来,顿时被溃逃的人群所吞没。快看,典指着过山车铁架的方向。一列过山车悬在一百多米的最高点,整个车体全部翻出了轨道,像一条漆黑的蜈蚣垂吊在轨道边缘。杀千刀的,杀千刀的,龙恶狠狠地骂道。上面全是人啊,典面色惨白地嗫嚅道。椛在上面吗,果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喊。她们眼睁睁地望着车厢的末尾有气无力地从轨道上脱落,载着三十多条绝望的生命坠向了无底深渊。风和日丽的游乐园瞬间沦为了人间地狱,痛哭声、惨叫声、呕吐声连绵不绝,恍若成百上千的鬼魂正被一根根烧红的钩子剥去仅存的皮肤。幸免于难的人们忙逃向游乐园的出口,四五个人在狭窄的出口被活活踩死。典与果扶着不省人事的龙回到红砖路的小亭子附近,看见椛完好无损地坐在亭子里,痛哭失声。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果说。你没有去坐过山车吗。没有,椛说,其实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们。我感觉过山车太吵了,又玩不明白别的项目,就一直坐在这里,哪里也没去,我只想见你们,只想见你们。她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像一个犯错的孩子噙着泪花撞在果的怀抱里。典说太好了,没事真是太好了。果让典去照顾龙,自己安慰着面无血色的椛。回家吧,她说。我们回家。


甲壳虫汽车开出了空空荡荡的停车场,穿过浮尘弥漫的街道,停在一条刮着冷风的单行道外。椛下了车,向果鞠了一个躬。果望着她堪堪赶上了一班公交车,脖子上的围巾突然散开来,软绵绵地落在下水道旁。车门已经闭上了。文,椛,典,龙,这些名字在果嗡嗡作响的耳畔一遍又一遍地轮转,逐渐脱去了光晕,丧失了关联,退化成了几个空洞的发音。果在公寓楼下向龙与典告了别。保重,龙握着她的手说,照顾好自己。她们付清了最后一个月的薪酬。龙往牛皮信封里悄悄多塞了五张钞票,果也没有说什么。冬日午后的阳光仿佛正穿过这个世界的孔隙照向另一个记忆的世界,仅仅在这个世界的表面上熨出了一层最浅的影子。她打着出租车来到了文最开始拍摄的大饭店门前,望着它漆黑的立面和焦灰的窗洞久久地出着神。接着她一路往南,穿过落叶纷飞的大街,新年期间打烊的商铺安静地回应着她的脚步声,霓虹灯镶边的招牌在无人造访的拱廊街里呆滞地闪烁着。她在熄灯的橱窗前打量着自己的影子,想象着她和文会面的那天,文会对她说,你还是当年的那个果,还是会说,我认不出你来了。她乘公交车坐到了郊外,从端着不锈钢碗的女人和打着弹珠的孩子中间走过。这无疑是文的镜头记录过的路,但比起其他的千万条路,它也不过是某人在大地上无心抹下的一笔而已。她的双眼模糊了。她坐在一棵柏树下,回想着从前和文在一起的大学生活,她们在宿舍读兰波的时候,毕业典礼结束后躲在化妆间相拥接吻的时候,发誓要在这死气沉沉的幻想乡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候。她觉得身上好冷。是文给了她走向这片天地的勇气,虽说不过是堂吉诃德的勇气。如今,她连这份最后的礼物都丢掉了。她思索着以后的生活。没有龙,没有典,也没有椛。或许还有文。也许文会愿意接纳这样的她。也许文会把她视为叛徒一脚踹开。回过神来已是黄昏,血红的夕阳半掩在乌云后方,无家可归的寒意就像惨淡的雨水浇在了她的脊背上。她想起龙与典的公寓钥匙还在自己提包里,忘了交给她们。还有椛的孔雀羽毛,典的袖珍本大教堂。在她落得孑然一身之前,这些亏欠的东西得归还给各自的主人。


龙与典回到家,像喝得烂醉一样倒在客厅沙发上。龙说全完了。典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做的呢。看电视吗。龙说不看。那读点什么吗。龙摆了摆手。典走向电视柜旁俯身打开了收音机,空灵的富士山哀悼般地回荡在阒寂的房间里。就不该让那个河童专家一遍又一遍改我们的图纸,龙骂道,最后交到检修工人手上的全是荒诞的、离谱的、杀千刀的玩意。典说别放牢骚了,好好听听,明天到看守所里就没有这么好的爵士乐了。龙把雪茄扔到瓷砖地板上,用皮鞋一脚一脚把它跺灭了。她木然地望向暮色中的过山车骨架,仿佛冷眼看着一座巴别塔在大火中焚烧殆尽,只剩歪七扭八的钢筋杵在地上,与五六岁的孩子拿火柴棍搭成的屋子无异。她们躲进卧室,浑浑噩噩地睡了午觉,醒来时惘然面对着傍晚五点审判日似的橙红天色。有人在敲门,典说。她应声去开了门,只见果心灰意冷地站在门后,手里捧着沾满汗水的钥匙。我敲了很久,她说。我们都睡死过去了,典说。不过你这家伙,才一下午没见,怎么就像个陌生人似的,快进来。果说这本大教堂也还你。典说干什么呀干什么呀,送你的书谁要你还。顺便,你读到那个家里养孔雀的故事了吗。那篇真的太好玩了,还有丑得要命的牙齿模型,全世界长得最难看的小婴儿。果说没有。典说你哄我哪,我说的就是开头第一篇。你今天这么别扭,是不是瞒着什么。果一脸难为情地进了门。她们看了电视上关于游乐园事故的报导,龙把头埋在典的腿上哭出了声。只差了一点,她说,只差了那么一点。果说我也不好意思谴责你了。典说随她去吧,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些话么。这时龙突然站起身,发了疯似的在客厅里踱步,开始砸音响柜上的花瓶和化妆盒,把茶几上的瓶瓶罐罐全摔到地上,一把红木椅子在她脚下重重地解了体。给我停下,典喝道。果从没见典发这样的火。龙几乎立即就被制住了。她呆站在电视前的一片狼籍中,手心流着鲜血,瞳孔里透出万念俱灰的虚无。果从书房找来了碘酒和创可贴。典一面帮龙止着血一面对果说,你这不是都记得住吗,这间公寓里大大小小的物件,不都还住在你心里吗。果说但我在这儿待不下去了。典问为什么。果说我也不明白,我觉得我在哪儿都待不下去了,你们也是,我也是,这些没有盼头的日子还要熬到什么时候。典问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关于文的消息。果摇了头。那你觉得文抛弃了你吗。果又摇了头。那我猜,你是害怕现在的自己配不上文了,她会微笑着把你推开的。果紧紧抿着嘴唇。再正常不过了,典说,按你们之间的关系,这已经算是万事大吉了。龙揉着手上的创可贴。她说典,我们相处这么久了,让我任性这一次吧。你跟果今后搬回别墅。我在手提箱里留了把手枪,上了子弹,我想一个人了结自己。典说你想得容易,我怎么会放你走呢。要么我们开煤气一起自杀吧。典,龙说,我亲爱的典。果,你觉得呢,典问。你可以离开,明天再回来给我们收尸。果说我不走。你们得带上我。了结吧,快点了结吧,像我这样彻底失去价值的人,留在世上还有什么用呢。典说没问题。我之前也尝试过一次。这种死法其实是最好的。到时你就知道了。我们会先昏迷过去。我们会死得很慢、很煎熬、很沉醉。


于是典去厨房开了煤气,回卧室坐在床上。龙与果也跟着进了卧室,倒在床上。对两个人来说空间宽裕的大床不怎么挤得下三个人,她们只好彼此紧挨着,手臂与手臂碰在一起。我们过会儿就死了吗,果问。龙说没错。典让龙用绳子绑住她的手脚,就跟平日里她们做爱时一样。果说你也捆上我的吧,我害怕到时我又后悔了。龙也照做了。她们三个一言不发地躺在大床上,体会着生命中最后的时间。龙伸手熄灭了灯,只有窗外孤寂的光仍固执地映照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窗框的倒十字架。龙说今晚本来有烟花表演的。这么高的地方,最适合看烟花了。游乐园原先准备了整整三万发火箭烟花,晚上八点准时开始表演,一直到八点半结束。幻想乡的夜空会烧成一片烟花的瀑布。可惜再也不会有人看到这么多的烟花了。就像孔雀,典说。对,像孔雀,龙说。她们开始像垂死的动物一样拼命接吻,喉管里涌出呼吸声的潮汐,宛如两个溺水的人在黑夜里抓住了唯一的木板。龙一边痛哭一边深呼吸着。罪恶啊,懦弱啊,我的玛丽·杜普莱斯,我这一生见证的尽是些荒唐可耻之事,作的尽是些不着边际的恶。你会原谅我吗。还是会嘲笑我呢。别说了,典轻轻哽咽着,没有人能审判我们。知道我为什么想这样死吗。因为其他的死法都沾上了肮脏的象征义,上吊也好,投水也好,跳楼也好,总是在表达某种腔调,但你说,哪来那么多的表达,哪来那么多的戏码。还是孔雀,果说。它不是在牺牲,也不是在受难。一种本真的死亡的态度。在孔雀这件事上,典,我姑且原谅你了。龙说不如我们把它当作引渡我们的天使吧。荒诞的孔雀。空无的孔雀。典说最好不要有天使来引渡我们。我还想见见地狱是什么模样的呢。你们说,地狱会是什么模样。龙说地狱也许是个布满壕沟、地雷和火网的地方。果说地狱顶多是一间鞋盒大的禁闭室,我们三个关在里面,不吃不喝不合眼,互相折磨到永远。典说够了。现在我也没兴趣下地狱了。让我坠进天堂和地狱中间那道狭小的缝隙里吧。六道轮回的盲点。人世的窄边。空的幻景。所有人自由恋爱、自由卖春、自由环游世界的国度。龙,把我刚才说的抄到我的笔记本上,这就是我的辞世诗。龙说没开灯写不了字。典说那你就鬼画符一气吧。你觉得还会有人读到这首诗吗。既然不会有,简简单单把它写下来不就好了么。事实上我写过的所有的诗都不过是同一句话。我已经做好了把这句话带到地底下的打算了。说真的,我写过的唯一的诗就是刻进身体的刀子。左手臂四十九刀,右手臂二十七刀,右肩二十三刀,左手背三十一刀,右手背十四刀。果说我的天哪。典说如果你把这一生伤害自己的每个念头都记在纸上,结果一定也会很惊人的。我从十几岁就开始这样了,一直藏得不错。可我没划过左肩和两只手心,那是碰过小提琴的地方。我还记得每一刀划在哪里,清清楚楚。我可以一道一道把位置描给你们看。而现在我躺在这儿,就快死了,身上连一点痛也没有,一点记性也没留下。这就是我的十恶不赦之处。她倏地抬高声音喊道,魔鬼啊,我就是世上最憎恶自己的人,杀我一千刀吧。龙也跟着高喊,魔鬼啊,我就是承办了世上最丑陋最血腥的游乐园的人,手里握着少说五十条人命,其中三十多条是一天之内死的,从一百米的高处坠落,摔成血淋淋的一大片。杀我一万刀吧。该你了,典对果邀请似的说道。果说你们脑袋都被煤气灌坏了吧。她们爆发出一阵怪异的大笑,紧接着天翻地覆地大哭起来,直到泪水呛疼了喉咙。


最后跟我们讲讲文的故事吧,典说。除了这个我没什么牵挂了。收音机里的富士山幽幽地诉说着死亡的永恒。龙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嗫嚅着不成句的音节,不停吻着典的手臂。隆隆的耳鸣声把果的思绪困进了上午的旋转机,龙与典与她仿佛都躺在这台庞大的死亡机器里,随着空中传来的磅礴的倒数声变幻着位置,而它的转速越来越慢,似乎可以无限地慢下去,无限地趋近于彻底的停息。她说好啊。想从哪里听起。典说你可能讲不了太久了,我也听不了太久了。就从大学毕业后开始讲吧。果说可以。让我先整理一下。她大口呼出一股热气,忽然发觉自己闻不到香薰蜡烛的味道了。平日没点着的时候也有一股凉飕飕的椰子油芬芳。现在她什么也闻不到了。煤气已经到处都是了。我好害怕,果嗓音颤抖地说,我想起椛的那个死去的工友了。典说放轻松。等你讲起故事,你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因为你是自己记忆的主人。你可以注视着一个往昔的世界从诞生到幻灭走完它的宿命,只不过如今你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而已。说吧。放轻松。这应该是我活这一辈子说的最后的话了,果哭着说。别怕,典说,有我听着。她们紧紧握住双手。果盯着头顶上泛着淡光的倒十字架开始了回忆。文是世上最爱逞强的人,她说。她从文接到报社的实习讲起,讲到文作为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记者,发文披露了虹龙洞两家军工企业利益链条上的肮脏合同,讲到文被报社记进黑名单,一周内还收到五六份死亡威胁,讲到那几天她整晚整晚地失眠,文却说一切问题由我扛着,讲到文在外头整整躲了一个半月,回公寓的时候浑身散发着流浪汉似的酸臭味,讲到她们拿木板把公寓的每扇窗户钉死,用最粗的防盗链拴在门上,为了减少外出只吃冷冻蔬菜和熏鱼罐头,直到掏空积蓄买的那台大冰箱彻底被她们两个吃空,她们瘫软在转椅上,盯着对方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大笑着,我们真傻,果说,是,我们真傻,为什么不堂堂正正走到太阳底下打开双臂迎接子弹,为什么害怕这个害怕那个的,我们真好笑。她又讲到告别的那天,文对她说,再这么拖累你,你让我怎么过下去呢,我会恨不得每天晚上一遍遍杀死自己的。最后她讲到这一年以来她拼凑起来的所有文的消息,文自学摄影的经历,参与拍摄的反战纪录片,在幻想乡走过的路,凝固在胶片上的人与故事,讲到贫困、富裕、幸福、悔恨,失去的梦想与重燃的愿望,战争破坏殆尽的城市与缘分的新芽。其实一直以来,她抽噎着说,文都走在我的前面。我才是追逐在她身后的那个人,那个任性的说谎的懦弱的逃避的影子。不,典说,你和文都是一样的倔强的性子。我看你们都是世上最爱逞强的人。如果不是我手脚都被捆住了,现在我只想抱住你,哪怕这是最后一次。果说谢谢。典说没事。龙,醒醒,别死。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探讨,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问题。我们跟它打了很久交道。可什么是孔雀。究竟什么是孔雀。色彩吗。声音吗。死亡的态度吗。炫耀的表象与空洞的本质吗。将这人世间置于游戏的巨大的野心吗。什么才是孔雀的意义,为什么它凭空出现在现实中,并且最终我们选择像它一样不故作姿态地死去。为什么它能成为我们的欧米伽。果说我的孔雀无疑就是文。龙说那我的孔雀就是典。典说我的孔雀呢。你们猜猜看。一时猜不到的话,给点提示。乐园的三种组件,快乐、获取快乐的规则、虚无。有没有第四种组件,是这前三种组件的大王,一把它抽走,你此生拥有的一切意义、一切执念、一切信仰都会崩塌,但当你把它单独拿出来看的时候,它又变得毫无价值了。果,你的孔雀是文的背影。龙,你的孔雀既不是玛丽·杜普莱斯也不是抽象的权力,不如说是介于二者之间,一纸关于自己的无罪证明。跟自己,跟被他人安排好了的自己和解的欲望。至于我呢。我也是有这样一只孔雀的。果,我知道你猜到了,只是不好意思说。果说我没有。硬要说的话,我觉得就是通过冒充受苦者来求得心安,避免真的与痛苦接触的这种没底线的愚懦。典说好了。事到如今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听果的话吧。我的全身都已经麻木了。就像孔雀死前最后一次向天国的灯光长啸那样。不惜一切把长在肉里的这句话剜出来,把全身的力气吼出来。你与死亡足够近的时候,所有的词语都会拥有与死亡同等的重量。所有的记忆和痛苦都会拥有与幸福等价的意义。因为它们就是纯粹的声音,纯粹的骚动。小提琴。死之舞。不成形的孔雀。我们每个人心里的无意义的荒滩。将死之人需要的正是这些骚动。除了它们,死亡本身什么也不是,摆在我们眼前的巨大的恐怖什么也不是。龙,我没有必要让你买下那只孔雀。果,我没有必要为了你在报纸上刊的那几十字的小故事就渴盼从你身上学到真正的痛彻心扉的爱情。我从你们这儿什么也学不到。最终也什么都带不走。没有必要。这就是我的虚伪。但除了它我什么也没有。除了它我什么也不会成为。


万籁俱寂的一刻,果孤身一人面对着她的死亡。这个黑夜般的世界在呼唤她。她能领会它的意思。她的身体在一阵炽热的风中上升,逐渐触及某个平面,某个限度,她明白越过这个高度就再也不能反悔了。典的声音逐渐衰微了下去。她还在讲话,但果听得非常不真切,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台无穷远处的收音机中传来的。一股庞大的满足感袭上了她的心头,随后又是金属般的冰冷、蜂蜇似的辛辣。她都快死了,这些世俗的情感还在她内心不知疲倦地角力。给我醒醒。这是典的声音。喂,别真的死了,把手从我胸口拿开。还是典的声音。怎么了。龙的声音。没听见隔壁的动静吗。典的声音。把果也摇醒,快,然后把捆着我的绳子解开,龙你这白痴。你听错了,果模模糊糊地嘟囔了一声。你们一个个都听不见吗,那么大的动静,全世界都听见了。挪桌子椅子的声音。绝不是楼板热胀冷缩的吱呀声。仔细听。这是搬什么的声音,画架吗,还是三脚架。我正死得好好的呢,果挤出一声抱怨。黑夜般的世界正在破裂,声音正从缝隙中洪水似的倒灌进来,在她的颅内打鼓似的横冲直撞。她觉得耳膜都要碎掉了。你也给我醒醒。典的声音比片刻之前洪亮了成千上百倍。我觉得邻居注意到我们了。不止一个人。他们还在聊天。两个女生加上两个还是三个男人,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这么多人跑到我们隔壁想干什么。一年半以来从没有人进过我们隔壁。快听,他们又在说话了。太好玩了。什么构图,分镜的。果,告诉我你能听清吗。果说耳朵滋滋直响,什么也听不见。典说不行,我去关煤气,你们把所有的窗户能打开的全敞开。别开灯。龙解开果手腕的绳子,拽着她跳下了床。果的双腿像灌了铅水一样沉,手臂不像是自己的手臂,身子也不像是自己的身子。她们拼尽全力推开了上锁的飘窗,涌入的新鲜空气宛如一瓢冰水泼在了头顶。她们任由新年的寒风席卷了这间卧室里弥漫着的死亡。典从厨房回来,俯身抹着果眼角的泪珠。你今晚死不成了,她说。等煤气差不多散了,龙摁亮吊灯,见墙上的挂钟将将走过二十五分钟。她们缓过气来,打着电筒推开卧室的木门,把阳台的玻璃门、书房的落地窗和卫生间的小窗户一并打开。屋里顿时成了一座冰窖,嘴里呼出的白气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们不约而同地把耳朵贴在了客厅的墙上。隔壁的谈话声格外清晰地传来。龙说我们命不该绝。果说其实是典害怕了吧。龙说也许吧,之前开煤气那次也是的,我们躺下,典说外边有动静,非要弄清楚是什么。等到弄清楚了,煤气全散了,我们两个也活过神来了。典说随你们怎么想吧。随随便便让我们养了孔雀,随随便便把这位果请到我们家里当雇工,随随便便邀请我们去死,又随随便便把我们救活,不愧是你啊,龙说。果说先前典跳阳台到隔壁屋里的时候也是这么跟我隔着一堵水泥墙讲话的。龙说嗬,我亲爱的典,你怎么在十八层楼高的地方跳阳台,还跑到了别人家里。典吐了吐舌头。如果你们想从我嘴里盘问出这次没死成的理由,她说,其实是因为我还没挑好去死的时候穿的衣服。这身棕色睡袍太无聊了,而且内面都没沾过我拿刀划手臂渗出来的血。还有,我还没想好辞世诗。那首什么自由卖春的你们忘掉就好,实在太耻辱了。所以我没法去死。你们也别想这么轻易地死掉。听,注意听。他们开始讲什么重要的事了。果,你认得出这些声音吗,典问。果说还是听不清。典说我大概复述一下我听到的。贫富落差。财团。小民。问卷上的名字。或许这就是我说什么也要回这间公寓的理由吧,这是一个女生说的,离开的时候,我把所有的照片都卖掉了,就是为了不再像条落水狗一样回到这里。但有一件我必须要做的事。我也想过死。在我想要一了百了的那个深夜里,我爬上附近有座水库的小山坡,坐在一条断桥上。一个搬望远镜的人问我在这种地方做什么。我说看星星。他激动地握住我的手。现在看星星的人很少了,他说,你身上也带了摄像机,我教你怎么拍。他说了几颗星星的名字,讲了一大段它们的奇妙之处。可在我眼里它们就是一团暗淡的白点而已。我心想有点好笑,跟他告别后,独自走到水库的堤岸上抽烟,看见卵石缝里塞满了腐烂的羽毛。那是孔雀的翎羽。我不会认错的,修长的形状,末尾的绒团,曾是火红的眼纹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淤青似的颜色。我就在这堆腐烂的羽毛中间躺下,感受着浪潮轻轻扫过这个幻想乡。这就是我没有去死的唯一的原因。一堆奇迹般地出现在那里的烂孔雀毛。这就是我要重新加入你们的唯一的原因。你们是甩不掉我的。这张,这张,都是我这几个月来的练手,你们随意看吧。我没有什么筹码。但你们记住了。这就是我说的必须要做的事。我一定会把它做成。比任何人做得更好。

另外,不出差错的话,我说的这个姑娘就住在隔壁。


门扉敲响的刹那,龙正一遍一遍洗脸冲掉鼻腔里的煤气味,典正拿丝巾绕在手腕上盖住勒出血点的绳痕。香薰蜡烛一根接一根点起来了,椛精心挑选的香味在典细瘦的指间烟花似的炸开。果伫立在房门前,蓦地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假如将死未死的体验标志着此生与往生的界限,那么此生与往生的记忆为何仍会彼此联结呢。一年多来的奔波与困倦在她眼前日影似的消逝了。那个跋涉在深夜的山间,握着翠绿的羽毛沉沉入眠的果。那个浑身腥臭,孤独地收拾着城市的碎屑的果。那个目睹了龙与典的无爱之爱死灰复燃,自己反倒与昔日的恋人渐行渐远的果。那个放弃了文学,却又与它不期而遇的果。那个游历了乐园与地狱,见证了灾难与救赎,徘徊在生与死的边境线上,最终绕回了原地的果。她们重叠成一个难解的形象,割开繁多昨日铺成的影像之海,在沉默中向她缓缓走来。门终于打开了。最先对准她的是一枚乌黑的镜头。文从摄像机背后探出头来,站在她身后的导演抱着胳膊,向她投来意味深长的凝视。笑一个,文说。她们安静地拥抱在一起。龙注视着这一幕。典欣慰地叹了口气。果说终于找到你了。文说我也想这么说。果说以后我们还能在一起吗。文说抱歉,片子还要继续拍下去,还有很多座城市在前面等着我。果说我可以陪着你。文摇了头。我知道了,果说。或许有点草率,文说,我看到了你填的问卷,今晚我们想对你做一次采访。果说只有一次吗。文说我们还可以找别的时间见面。我下个月都有空。再下个月,我又要走了。果说了声嗯。文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进了屋,换了果的拖鞋。其他人没有拖鞋穿了,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果说我去一下洗手间。她潦草地冲了一把脸,盯着镜子,心中没有尖叫的欲望,也没有流泪的冲动。一切本该如此。无数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她曾幻想文与自己的恋情将会怎样落幕,当时的她没有料到,故事的结局会来得如此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但她并不痛苦。恰恰相反。这部纪录片追踪了这座城市里的二十个战争见证者的生活。果是其中的最后一个。随着文的足迹在幻想乡的土地上继续延伸,这个数字只会不断增长下去。他们还没有定好片名。导演起的是消融在空气中的一切。提供指导意见的社会学家,此时在客厅沙发上坐在典身旁的,起的是动荡年代的铜像,因为纪录片开头的一幕正是战争胜利日欢呼雀跃的冶炼厂工人把最后的一批子弹倒入炉中,铸成了一尊尊三十多厘米高的和平天使像。出现在镜头中的二十个见证者同样是悼念着时代之倒坍的铜像,他们的脸庞经过岁月的打磨,呈现出难以置信的决绝而沉稳的神色。文起的题目不便向读者透露。虽说它最后不大可能得到采用,笔者还是私心希望这世上只有果一个人知晓这个秘密。纪念果与她两人短命的热恋,这是文拾起摄影的唯一原因,一个微不足道的、可笑的理由,却支撑着她走出了这么远的距离。她们的爱情织成的线索,在镜头封存的如此多的人与物与事当中贯穿始终,刻下了一条细到无法察觉而又无可辩驳地存在于此的痕迹,它想必不会磨灭,但也不会为人所知。对果来说,这就足够了。她走出了洗手间。大家都在等她。龙揉着红肿的眼睛躺在沙发上,典抚摸着龙的额头,给龙削着一只还沾有淡淡煤气味的梨子。导演正襟危坐着,期待着文的表现。社会学家翻读着典塞给她的袖珍本大教堂。而文微微低着头,调试着摄像机。这些明亮的面孔过完今夜也许都不会再见了。除了文,她亲爱的文。她还想争取。她还有机会。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她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她如此真实地活着,呼吸着年初寒冷且沾有煤灰味的空气,鲜活的欲望在记忆的土壤里生根发芽,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够拦住她的手脚,挡在她的前路上。她在镜头前坐正,理好了沾湿的衣领,又润了润嘴唇。

看我这边,文说。开始了。

我叫姬海棠果。面对镜头,她开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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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声明:部分情节致敬特吕弗《四百击》。

求生欲声明:如果发不出去,可以把做爱换成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