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幻想乡


黑谷山女倒抽一口凉气。

二月的人间之里阴风阵阵,风里夹着细微雪花,落在鼻尖奇痒无比,像有她自己在爬。

前方舞台上坐着的几位人物身份各异;因为对她们烂熟于心,山女就低头看地,数蚂蚁能帮她平复心情。等会就是美丽幻想乡大赛的颁奖时间了,评委将宣读获奖名单,山女希望自己位列其中,尽管她预感不妙,紧张到快要原地吐丝了。

到点了。台上四季映姬把腿往桌面一跷,挥着悔悟棒,痛心疾首:这次你们交的都是些什么缩卵玩意儿,看得姑奶奶我在是非曲直厅里胸闷气短,躺了三天,正事都给耽搁了!堂堂幻想乡就没点更畅快的东西吗?

映姬一通牢骚发完,台下只有捣乱的北风声。山女不清楚所谓缩卵玩意是什么,她只关心自己的名次,要是能拿奖,被映姬指着鼻子再骂上三天三夜也行。

本居小铃开始宣读获奖名单;山女感觉视野里的一切都模糊扭曲起来,她见过河童演示抽水马桶,为做示范河童倒了层绿色染料,待其在水面上扩散成画布的形状时拉下水闸,染料旋转消失的样子就像现在;她头晕想吐,她快喘不过气了;一个个名字从她耳边飘进又飘出,待她回过神时,小铃已经在说结语了。

请优胜者上台领奖,幻想乡因你们而美丽,愿你们能再接再厉……

后面的话像隔了十年耳垢,嗡嗡嗡炸得山女脑仁疼;她从人缝中低头挤出,不知自己撞到了谁,更没有道歉;她只想逃离喧闹的人群,在家里躲上一年半载。

数年前神奈子突兀地办了个叫“美丽幻想乡”的比赛,大意是幻想乡在发展,好时代来临了,大家可以丰富下精神生活,用任何方式展现自己或幻想乡的美景;评委组由幻想乡各界人士组成,她们评出优胜参赛作并加以点评,最后主办方守矢神社发放对应奖励。

某天山女听路过黑暗风穴的鬼提起,才知道有这个比赛;谁都能参加,奖金还算可观,最关键的是获得好名次就能在全乡面前得到大人物的点评和赞扬,这对小妖怪而言简直光宗耀祖。

山女观摩先届作品,发现类型各异,比如米斯蒂娅投过个人单曲,咲夜展示过厨艺,蓝变过符卡戏法……谁都有一技之长,但获奖名额是固定的,而且音乐、文字、餐饮、魔术放在一起比该怎么分出优劣?譬如幽幽子当评委,咲夜就会优势巨大。

但山女还是想试试;在全乡面前领奖肯定倍有面子。她想了想自己的特长。

黑谷山女擅长拉屎。

确切说是吐丝。要说为什么要用拉屎形容?别问,有人喜欢。

丝腺长在小腹下面,旁观者确实会误解丝是从直肠出来的;山女试着澄清过,但没人听,久之她就放弃了;当面被嘲还能要求道歉,腹谤她根本管不了。

山女能把丝织出各种形状,譬如绘卷,譬如壁画,譬如书籍,再譬如衣料;以前她会织些衣物送给穷人,近年乡里富裕起来,人类自然不再领情,谁会穿从妖怪直肠里出来的衣服?

山女只能给自己织了个小窝,内饰白花花轻飘飘的,地面像蹦床能上下起伏;走进自己的小家她不用在意流言蜚语,可以一觉睡过整个冬天。

但山女还是不甘心,她想让自己的本事被流言埋没。她活过千年,记得数不清的故事;要是有孩童来缠着她要听故事,她会从神武天皇降服土蜘蛛起,讲手长足长大人的传说,讲松永久秀死前还抱着心爱的平蜘蛛,讲键陀多想顺着根蛛丝逃离地狱……无数悲欢离合在她脑海中交织成网,她去过本居家的书屋,看过从从人间流入的故事书,她觉得自己也有才能。

只要在美丽幻想乡优胜,被神奈子那样的大人物点名赞扬,就能改变风评。

虽然那时流言可能会变成黑谷山女靠拉屎获奖就是了。

写书评委未必乐意看完,起初山女织了件文化衫参赛,没获奖,但得到了“有意思”的评论;山女就拿着文化衫去找河童,河童一闻,皱着眉头说你这衣服怎么一股葱姜味,山女这才想起织造的前天晚上刚在废都吃过烧烤,味道可能真透过肠粘膜钻进丝腺去了。

河童说你下次参赛要织点什么之前最好吃点清淡的,免得味道太大,别人说你拉屎你撇不清。山女想是这个理,但食物多少带点味道,荤腥味不雅,然而没人会讨厌清甜的气息。

山女会从食材吸收颜色吐出染色蛛丝。她吃了各色麻糬后织了幅浮世绘,上面满是砂糖般甜蜜蜜的香气,捧在手里确实像回事;山女竟就真上了次领奖台。

山女记得那天春寒料峭,赛事组织方照常在人里中央搭起舞台,早苗宣读获奖名单,山女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小腹都在抖,就差当场吐丝了;名次不高奖金一般,但好歹在全乡选手面前受表扬,山女只记得舞台周围闪光灯不停,人群向自己投来的目光中赞美居多——她何曾受过这种肯定,之后好几天梦里都在笑。

山女去找河童报喜。说来奇怪,那河童离群索居,山女不知她的家在地底哪里,但每次去废都的拱桥旁呆上片刻,她就会忽然出现,站在对岸,等山女过去搭讪,她才会不咸不淡地回应,多数时候说话都挺直接甚至尖酸,但她确实会用心应答,而山女喜欢有话直说。

我终于获奖了,站在领奖台上还蛮紧张,但站久了就没事了,而且能听到评委的亲口表扬!发了些钱,但更重要的是我的作品被大人物承认了!会有更多人放下成见来和我交朋友了。

那挺好。你笑得可开心了。

获奖了谁不开心?那可是美丽幻想乡,神明主办的赛事!

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这回只是三等奖,将来总得进步是吧?没准哪次就夺冠了呢?那时我就是幻想乡的大名人了,谁不得敬我三分?

你想要的就是别人的尊敬?以及大笔奖金?

倒也不全是。我就是想,唔,嗯……让别人至少能重视我的才能和心血吧。你懂这种感觉。

你的才能是织造,织衣服织书织画,就这些。幻想乡里才艺在你之上的人多得是。

大人物的本事确实厉害,但这比赛叫美丽幻想乡,要拿出实物作品表现幻想乡的美丽。比如咲夜会时停,但时停做点心并不能为她的厨艺加分;幽幽子能吸引死亡,她拿得出手的也只有地狱蝶标本。这不是能力比拼,所以我未必毫无胜算。我很有才思,对不对?

但你也知道这比赛是把各种类型的作品摆在一起评判,不像比较纤维性能,有应力、延展性、气密性等客观数据供比对,它没有一个严格的标准,结果跟评判者的喜好直接挂钩。

所以普通妖怪才有机会得奖。毕竟评委组由多人组成,他们的标准与喜好都不同。知道评委身份后投其所好,终归有点效果。

这是每个参赛者都会动的脑筋,你太小瞧对手了。评委确实有主观性,但当他们不欣赏你时,你就会讨厌这一点。而且不还有乡民投票环节吗?

我的审美和手艺还挺平民的。这回我还被不认识的人类拦住夸了。

好。就算你信心十足,还是建议你别太小看比赛,求胜欲别太强,别被虚名影响了心情。

那不是求胜欲,我只是想自己有点突破。你肯定懂我。

河童似笑非笑,山女总觉得她在嘲讽自己。这位朋友一向如此,山女能接受。

山女在地面上有了点名头,她和往届一些获奖者熟络了起来,偶尔交流参赛心得,关于评委的性格、喜好也能打听一二;大人物们平日太忙,山女没机会近距离观察。

山女有时会去深夜雀食堂坐下,点一串烤八目鳗一小杯啤酒,和老板娘聊到深夜;米斯蒂娅也是多才多艺的小妖怪,歌声好听到出过个人专辑,厨艺了得,更重要的是得过比山女高的名次。雀食堂里妖来妖往,不时能碰见参过赛的,山女就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聊,偶尔插嘴。

米斯蒂娅说比赛年年都办,但你很难每年都学门新手艺去秀,几届办下来评委和选手都是老熟人,双方就像十年夫妻,看到对方那点活计就腻味。

那可不就得玩点新花样么。比如你可以做点新菜式,唱点新歌。比如上次你得奖的那首。

那首《特别敏感》?主要是它本身足够好听,属于我的超常发挥。现在我没什么灵感。而且山女你明白吗,获奖真的挺看运气和风向,评委意见和普通人意见都很重要。参赛作品到底有多少含金量,说白了都是别人给的,给多给少你自己做不了主。

简单说就是得投其所好嘛,我懂我懂。

我看你未必懂,或者就算你懂了,也未必愿意去做。

大家心里总有一杆秤嘛。多数人还是分得清优劣的,相信他们就好。

我是说别把名次当成自己真正的能耐或价值,不然你会钻死胡同的。

米斯蒂娅将一整瓶啤酒砸在山女面前:这是老顾客特供,以后你要是明白了今天我这些话的意思,你就再来,啤酒管足。但希望别有这么一天,因为那时你心情肯定很糟糕。

山女笑纳了啤酒,话却没太往心里去。

有时店里妖怪很多气氛热闹,自然有妖怪开始吹嘘,比如我以前拿过名次,早苗亲手给我颁过奖,去巴瓦鲁图书馆吃过特供奶油泡芙等等;事多是真的,但一般颇有夸大,妖怪醉了吹嘘自己在灵梦的赛钱箱上撒过尿都不稀奇;山女有时酒劲上头,说自己有个绝妙创意,下次参赛必能惊艳全乡;众妖怪也就笑笑,这种酒后胡言他们听得太多。

但山女确实有个新奇的想法;上次她织了幅浮世绘,这回她就要织一本书,讲述个浸泡在血与泪中的故事,令评委百感交集,心甘情愿地给出好评。山女研究过往届优胜作品,确信这个创意独一无二,结合自己的独门技艺必能一炮走红,获取优胜只是小事,她要靠这本书成为话题人物,让自己走到哪里都能享受乡民崇敬的目光。

于是她破费买了红酒和黑巧克力,织出了本厚重粘稠的书,相间的黑与红像是凝固的血泪;提交后她昂首阔步走进夜雀食堂吹了一通牛,妖怪们也听得乐呵。

几天后颁奖,山女站在前排等着;她故作镇静,实则想着一旦自己被念到名字,可以第一时间上台接受瞩目;然而直到帕秋莉念完获奖名单,她才发觉自己连脚都没挪动过,反倒是不声不响的米斯蒂娅,凭新单曲中的黑嗓又领了次奖。

背上奇痒无比,她猜听过自己吹牛的妖怪们肯定都用讥嘲的目光盯着自己,她不敢回头,只能用余光观察身旁人流来往;后来评委们对一等奖得主大夸特夸时,山女已经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她连获奖人是谁都没看清,亦不知自己在台下呆站了多久。

回神时会场只剩了山女一个;她可以去找评委理论,可以去展示区研究,但她一直感觉被无数目光注视,汗流浃背,只能垂头扶着墙慢慢走。

黑谷山女,你啥时候才是幻想乡第一啊?

道旁的鬼人正邪的戏谑声极是扎耳;山女看见她的嘴角裂到耳根,笑容像张小丑面具。

我……不……我不是……

山女跌跌撞撞回到家里,吐了个稀里哗啦,胆汁又黑又稠,像融化过又凝结的纯巧克力。她躺了一整天,感觉夜雀食堂里熟人们的笑脸在头顶打转,然后变成正邪,再变成漫天小丑;她躲进蛛丝被,又被满鼻胃酸胆汁和巧克力的气味熏了出来。

她迷糊躺了两天,越想越不服气;她得弄清楚把自己挤出领奖台的都是哪些人,她甚至怀疑起了评委的眼光和品格;于是她趁半夜回到了作品展示区。

前几名山女还算勉强服气,比如射命丸文的幻想乡山水摄影系列,米斯蒂娅的新单曲;之后火焰猫燐的重金属专辑涉及了性、死亡、药物与幻觉,已经让山女心生不适了,再看下面的小奖——天狗少女纯情自拍?《少妇咲夜》?

山女得承认被纽扣封住一线的上围、若隐若现的胖次与所谓又纯又欲的眼神确实会令雄性生物血脉贲张,擦边球描写是夜深人静消遣时间的上好读物,还能带动纸巾行业发展……

山女就差破口大骂了;她去找评委要说法,大人物各有各的忙处,最后她找到了阿求。阿求说,你那本书配色本来就奇怪,捧着黏糊糊的,一打开有些字还连住了;讲的故事我觉得可以,但其他评委不喜欢算是情有可原;结果如此,请下回努力等等等……

那评委组更喜欢擦边球?你们的偏好能在乡民间引领风向——

山女将这些牢骚话都咽了回去,因为阿求说完就咳嗽起来;山女没必要也不忍心纠缠病人。

不知不觉山女回到了废都拱桥旁,河童早在栏杆上等着了。

我开赛前吹了天大的牛,现在下不来台,根本原因还是不够优秀,下次……

跟我别假惺惺,你心里在想那帮评委都瞎了眼,根本不懂艺术,还能给三俗的东西发奖。

你别胡说,每人喜好不同,这次我没拿奖只能说我在水准和选材上都还差得多。

你准备怎么选材?你要拍写真?还是做香艳绘本?找个天狗合作,我看行。

咱说正经事,别拿我开玩笑啊。

瞧,你这不还是看不起别人的眼光么?

山女怔住了;河童跳下栏杆,在她身旁边走边说:美丽幻想乡说到底就是个东拼西凑的比赛,你的目标就是拿冠军受人崇拜,至于什么含金量和艺术性不是你该考虑的东西;你好好掂量下自己,你是什么惊才绝艳的大人物吗?不,你就屁大点本事。那你想吃着火锅唱着歌,还把大奖给拿了,幻想乡哪有这种好事?你不放下那点可有可无可笑的身段,谁会看上你?

山女汗流浃背;桥对面帕露西的绿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像两点鬼火,看得山女心悸。

河童说,你可以去人里调查下风向。

山女这才发现在自己沉溺于吹牛和闭门造车的这些年里,幻想乡确实变化不小。铃奈庵街对角开了家叫新世界的便利店,从装潢到商品都颇为新潮,甚至有完整一面墙摆着香艳书籍;有明显从外界淘来的时尚杂志、内衣写真集,也有来源于乡内的仿制品,比如天狗私房照大公开之类。

山女一进店就看见对墙巨幅海报上白花花的肉,下方书架处站了七八个人类;满眼的奈子屁股让山女下意识撇过视线,但人类顾客都毫无顾忌;店员坐在柜台后瞌睡,山女想,这里不会只有自己格格不入吧?

山女逃进了铃奈庵。小铃端上茶水,说新世界开了有些年头,店长身份成谜,商品一看就大有来路,所以没人去管;而且那面书架确实很受欢迎,铃奈庵反而快门可罗雀了。有些妖怪就自己拍写真送去店里卖,还有些杂志里面内容更出格,不摆在货架上卖,但只要跟店员私下说,就有机会买到。

更出格?能有多出格?

就是那种,不同种族,很多人,花样很多……你懂我意思吧?

这种东西真能直接卖吗?我不了解人类社会,但在废都类似的东西也不是百无禁忌。

没人管事,倒不如说很多人都乐于进去逛逛,有钱的直接买回家看,时间一久,我看不少行人眼神都不太对劲了,这样那样的事慢慢多了起来。成年人还好,小孩子就……

真没人出来管管吗?让小孩过早接触这些不太好吧。

寺子屋倒是有禁令,不许学生进新世界,不得接触相关书籍,还有学生家长到店门前抗议过,但被另一群人反对了;最后就是不了了之。而且学龄人很难抵抗那面墙的诱惑,可以偷偷看。

有些店面里也贴上香艳海报吸引人气,顾客往店里一坐啊,眼睛都不带挪地的。

山女本能地对这类事心生抵触,她不懂自己搭错了哪根筋,男欢女爱和拉屎一样是人之常情。

山女去了博丽神社;巫女正和露米娅吵架,一记梦想封印把她轰走后才接待客人。

新世界啊,那店开了有好几年,你只是人里来得少没注意。

问题不在年头。你应该有权管辖吧?有人类反对,你不想想办法?

巫女说,但也有人类赞成。那书架上的东西她都看过,确实觉得不太妥,动过取缔的念头,但有大人物传过话说不用管太严,那些内容都在健全范围内,又能满足人类的正常需求。

你不也是大人物吗?你一表态,谁家敢不当回事。

我就是个寄吧,别吹了。而且我毕竟是巫女,跟普通人类不太一样,这事确实不好管。

你怎么就跟普通人类不一样了?而且那面墙真算得上“健全”吗?

我是神职人员,没打算成家,对男人没兴趣。但人里的居民们要正常结婚生子,这方面需求充足,我怎么办?总不能管着人打手铳吧?在人间这类影像有相当一部分是被归入艺术的,艺术,对吧?艺术挺好的。至于它会在人里产生什么影响,我不懂艺术说不了话。

没错,艺术!你也参加过美丽幻想乡吧?你不觉得这种风气——

很久没关心了。

你该关心一下,作品展示墙上除了前三排还算正常,下面成堆的艳照和情色小说,一群小孩天天路过那,我一个妖怪都觉着不对劲,你还不管,这样下去人里会变成什么样都不知道。

会不会是你自己不对劲?你身体不行还是沽名钓誉?因为自己落选就诟病别人的喜好?

巫女又说,幻想乡的现在可真是个好时代,好就好在是人是鬼都能说上两句,你得说服自己别去较真,因为再不对付到最后也只能去对战符卡,根本没法真上拳头打到解气。所以只要别闹到死人或者化妖的程度,其他破事为什么要管,最后还不是惹一身骚。新世界的店员说食色性也,写真是艺术,就算掰开屁股让你找布条那也是艺术,浊者见浊,没错吧?

再比如露米娅,我得庆幸琪露诺她们虽然是笨蛋,至少不像露米娅这么能吵,不然这巫女我是一天也不想多当。多好的时代啊,不管谁都能装模作样地说上两句,无论用脑子还是下体,不都是一份宝贵的独立意见吗?怎么,别人喜欢的就不是艺术?

说起来之前你们在吵什么?

露米娅用一些你懂的手段勾搭上了个富家十二岁小男孩,那个男孩没事就偷偷送吃的给她,已经影响到成长和学习了,他家人让我帮忙,我就给他看了些露米娅吃人的照片,差点把他吓出毛病,就不敢再去找露米娅了。露米娅说我见不得人好,两情相悦的事硬要搅黄,我觉得她说的不是完全没道理,吵下去没个结果,又不能把她真给灭了,所以如你所见。

山女听说过。多年前露米娅吃人没巫女管,但那时人类摸出了保命之策。露米娅喜欢吵架,被她撞上的人只要能设法和她吵起来就还有生机。露米娅作为小妖怪却痴迷高谈幻想乡时政,上如八云紫的无为而治和神奈子的亲力亲为孰优孰劣,中如个妖怪族群的整体性格,下如个体尝试性的年龄下限她都要吵,她有无穷无尽的意见要发表,如果被抓的人类敢还嘴,她就要用口才堂堂正正地驳倒对方再吃,有人就有幸因吵赢而被露米娅放生了。后来符卡规则建立,她被巫女管到,饥肠辘辘了一阵,学会了勾搭男性村民,从此吃喝不愁,但暴躁脾气依旧没改,就像吃喝拉撒都只是基本需求,她生活的全部乐趣都寄托于争吵、驳倒他人上一样,她爱吵的话题基本没一项与她自己能沾上边,高谈阔论完她还得缩在森林里。山女无法理解这种生活方式,劝过她拿唇舌之争的时间去做些能提升自己的事,便不用再拮据度日,换来的是露米娅的反唇相讥:你特么也是个躲在地洞里拉屎的傻逼,我怎么活关你鸟事。

幻想乡确实到了好时代,好到小妖怪都能大张旗鼓地发表政见,频繁惹事,还没人能管。山女毫不怀疑就算碰上八云紫,露米娅也能和她吵到天翻地覆,时长取决于八云紫何时想走。

听说露米娅唯一害怕的是火焰猫燐,因为她某次想打劫运尸车时和燐吵架,被燐带到核反应焚尸炉里走了一趟,差点没回得来。

山女说,你这巫女当得确实不容易,换我头早就气炸了。

没准哪天我就另寻高就了,这鬼差事谁爱干谁来。

那祝你跳槽成功,不过在紫手下干活没这么轻松自由吧……

山女走时,巫女若有若无地提了一句,有人在新世界附近见过貌似小町的人影。

幻想乡的是非曲直厅与别处是有些不同的。

灵魂渡过三途川飘进殿门时,会首先看见墙壁上贴满的大尺度画像,一般在人间还有所矜持的灵魂都会以为这是阎王给的试炼,若动了邪心被镜子照出来,投胎就得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基本会目不斜视,哪怕阎王座位背后就是一面墙大的春宫图。

这时四季映姬就会说,少跟祖奶奶装什么君子淑女,你这辈子搞了多少次,哪天在野外玩得很大,哪天叫得最卖力,我全都清楚;我最讨厌你这种装模作样的傻批。

一般灵魂被她这么一拍悔悟棒痛骂,就该大哭失禁,求着别把自己打下地狱了。

但映姬又说,人类首先得正视自己的欲望,你在人间端着憋着不好受,下辈子也是。倒不如听我上一课,把这里当成解放身心的场所,一张大床,多看看墙上的东西,嫌不够小町还有画册,总之先把那套从人间带来的狗屁倒灶的规矩忘掉,记住自己就是个寄吧,痛快就成!

然后是非曲直厅就会变得特别吊诡:无论男女都会逐渐脱掉衣服快活起来,在阎王和鬼卒面前丑态百出,若嫌不够刺激,殿上还友情提供各式道具。

四季映姬喜欢看人赤条条爬来爬去的样子,因为那让她想起了猪,吃了就睡,不时配个种,活得无忧无虑,可不比人类强多了?猪到头得挨一刀,人不也会嗝屁吗?

至于这些灵魂最后该去哪,还得看其生前做了什么;这是映姬最腻味的普通工作。她在小地方干了上千年,找点乐子很正常;反正这是在帮普通人解放身心。

当然灵魂各不相同;有的灵魂镀着金边,映姬简单问两句就会把他正常送走;不那么亮堂或者发黑的灵魂才是取乐的重点,毕竟人一生多少做过点亏心事。

山女刚走上厅前,映姬就扯着嗓子高喊,小町你没睡醒么,怎么把活妖怪带来了?她腿往办公桌上一跷,黑高跟亮到闪光,大概平常没少踩人。

我是来问点事的,山女说。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但看了这么久,你心里也该有答案了。首先,那家店并不是我的主意。

其次,灵魂活着时被规矩束缚,死后放松一下,大家都乐在其中。你该不会连人之常情都无法理解吧?你不想让他们快活吗?

不,我看新天地书架上有些图集,拍摄地点应该就是这里……

那是你想多了,我从没安排过这种事。

唔……我是说你当过美丽幻想乡的评委,和活人的世界不算毫无关联,就算这事与你本人无关,你不管管手下吗?小町可是新世界的供货……

她本职之外的事我更管不着;何况人间管事的大妖怪们也没反映过。要不你找小町打一架?这种事只能拳头底下见真章吧?你看你这不是立刻怕了吗?

确实打不过。山女脸色发青,映姬笑了。

映姬又说,我审过个老学究;那学究钻研一生,潜心授业,没有成家,死时还被人里百姓哀悼过;照理,这么位德行无亏之人转世应该畅通无阻,但他那迂腐劲很不对头。

我问他为什么单身一辈子?他说学问和教书比成家更重要。

我说放屁,你明明馋慧音身子,又缩卵,只能深夜对着她的画像手铳,五十岁就一命呜呼。他的脸就像河豚鼓了起来。这种自持一世,却被三句话说到面红耳赤的人,我见太多了,无趣透顶。我就对他说,你不妨在这多留几天,既然是抱憾离世的,下辈子再这样过不可惜吗?在这多看多学,没准就懂真正快活的人生该怎么过了。我还能亲自教你,就用这双高跟鞋。后来附近多出了只奇怪的生物,整天光着身子窜来窜去,还会用脸拱泥;每当来了客人,我就指着它说,那是只老公猪。

可那是人吧?

那是只无忧无虑的老公猪,你看,它还会上树呢!哈哈哈。

山女也就跟着笑,哈哈哈,哈哈哈。

摆渡回人间时,小町说自己也是迫不得已,刚来映姬手下当差时她还挺纯良,难以接受映姬的恶趣味,但某天住处内壁上就被贴满了春宫图,导致她睁眼闭眼都能看到满天白花花乱晃的肉,半夜门缝里还会飘进靡靡之音,总之熬了一阵后,小町就想开了。

这可是职场欺凌,你没试过投诉吗?

现在这样挺好,我自己心情不错就是了。而且人类是有这方面需要的。

那你知道是非曲直厅变成这样多久了吗?是你亲手拍摄的那些照片?制作的书籍?

我只是个传递美好的搬运工,别的不清楚。小町挠头笑着。

这家伙装得傻乎乎,关键信息倒是守口如瓶。山女寻思自己能来一趟开眼已经是极限,没法留下调查,而且以自己的身份不可能从阎王和死神嘴里撬出有用的情报来。

但在山女心中还有个多少象征着保守的地方可去。

关于美丽幻想乡有个说法是,没人比阎罗王更强,没人比毒人偶更天赋异禀,没人比帕秋莉更鞭辟入里。

至于天狗?她们就是美丽幻想乡本身。

每次颁奖结束都会有妖怪骂骂咧咧:什么傻叉比赛,又被那群母天狗用照片抢了钱,她们拿那个破手机自拍,修修图,几分钟就能弄出个东西参赛,要是再懂点搔首弄姿、挤胸露奶,管那几个大牌评委怎么想,一般人就好这口。

山女听说妖怪山脚下的村子里,人类都是跑步健将;要问为什么——

跑不快怎么追看天狗裙底啊?

某些原本有点姿色的天狗学会修图后一发不可收拾,有意无意“路过”村子,撒下自拍,在低空飞飞停停,等人类气喘吁吁追上来时,抛个媚眼飞到下个地方继续等着,再隔空说些暧昧的话,一来二去把村民的胃口吊得死死的;当这些天狗参赛时,自然有鬼迷心窍的村民来投票,小奖拿到盆满钵盈,还能收获人类的吹捧,何乐不为。更有天狗在休赛期给新世界投递照片,在人里同样能收割拥簇。

这么做的天狗越来越多,手段也五花八门起来;正常自拍已经不够了,尺度必须再降;天狗平常要多去村里,情话也得说到位,不然人气就要被同行抢走。村里甚至流行起了“背光看天狗半空漏尿能邂逅彩虹”这种说法,敢这么玩的天狗究竟是少数,但着实有点刺激。

山女问过村民,天狗的裙底究竟好看在哪,女人身体你们没见过吗,为什么要偏要去看天狗的,她们想利用你们赚钱,这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为什么要去助长……

闭嘴吧肥婆蜘蛛精,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不看天狗看你吗?

我们爱看,你算老几?

她们敢让人看裙底甚至不穿,你敢吗?不敢就别哔哔,钱难挣屎难吃。

山女寻思自己常年跑步,腿又短又粗,脸不好看,又没手机,显然不适合走天狗的路线。

难道要每天去村里跑一圈,对着所有路人甩飞吻吗?山女把自己给想吐了。

这套路终究难登大雅。要收获大奖,就得在雅俗共赏上多下心思。

射命丸文是天狗中的佼佼者。她原本常年写小报,文笔了得,有了智能手机更是如虎添翼;她惯常拍些幻想乡的花鸟鱼虫与风土人情,修修照片,配上只有她写得出的灵动文字,每次发布都能引起乡民感叹:射命丸文的才情宛若彩虹,如梦似幻,常人绝难触及。文只是日复一日地拍照、记录生活中的感悟,参赛、得奖于她不过是顺手为之;这令竞争者们不得不服之余,却也引发了潜在的不满;但文似乎不在意。

文能获大奖说明评委组里大多数还是正常人,说明主办方守矢神社靠谱,一定能对逐渐弥漫幻想乡的风气有所察觉,起初山女是这样想的。

神奈子自己要事缠身,把起初几届赛事交给早苗操办;参赛者千奇百怪,作品五花八门,更有妖怪因没得奖而大闹着要说法;幸亏早苗脸好脾气好,笑一笑就能化解多数脾气;当然也有妖怪存心找茬,早苗脸皮又薄,说不过人,就躲起来自己抹眼泪。

山女在守矢后山墓地见到了早苗与火焰猫燐的对话;当时早苗主办过好几届比赛,好事坏事处理了一堆,身心俱疲,申请卸任休息了;山女本以为燐是来运尸体顺便寒暄两句,没想到话题变奇怪了。

早苗说这里是神社要守规矩,你来运尸体,找小路或者趁天黑送下山都行,何必光天化日之下走大道;走大道也就算了,为什么一定要扒光尸体的衣服,在车里男男女女叠一堆,实在不雅,再不行你盖层布也好啊,别说妖怪,人类看见你车里那光景会怎么想。

燐说人死魂归天,骨肉皮终归黄土,运一车土下山怎么了,天黑小路我不好走。你觉得有问题是你自己不对劲,看尸体能联想到公序良俗,还有谁会在意这个?

你可以走大路,但盖层布不费事吧,男女尸体也可以分开运,不然家属知道了怎么想……

别用你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幻想乡民风淳朴,只有你这个外来人容易想歪。

现世和幻想乡确实可能有所不同,但保护遗体的道理在哪都有吧?

是你自己心有淫邪。你来乡里是十六岁,在现世是高中生对吧?想法这么多,在外面一定做过那个什么……援助交际对吧?

听到援助交际早苗脸都绿了,燐又说,这可不是我信口开河,很多人都这么猜你,包括你那些符卡名,什么海水分开之日、神秘果,都是黑话。云泳大蛇是不是什么高端玩法啊?

早苗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辩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燐离开。

山女说,你跟这种存心找茬的妖怪讲道理没用,要不你就骂回去,要不就去告诉二神,堂堂守矢巫女,哪有被凭空诬陷忍气吞声的道理。

早苗说,火焰猫燐毕竟是古明地家的人,加上那些污言秽语都不属实,自己去辩反而显得在意,没必要为口舌之争浪费时间,自己工作多,更没心情去理会这类琐事。

山女心头里呼的一下腾起火来。

人善被人欺,你就是以前脾气太好,弄得很多妖怪都不把你现人神的身份当回事,你被冒犯了也不去追究,这不是找气受?你知道自己名声在乡里怎样吗?
我没做错什么,别人怎么想我管不了也管不着。而且燐的话也有道理。

山女怔了;既然早苗甘愿吃亏受欺负,再劝反倒多管闲事。山女就问起新世界的事。

早苗说那地方守矢知道,但二神似乎觉得影响一般,没到需要越界去管的地步,而且神奈子最近一直在忙开发,对守矢之外的事毫不过问,早苗更不想因私人情绪给守矢找事。

但美丽幻想乡是你们办的比赛,获奖者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吧?要是任由这种风气在乡里蔓延,将来恐怕……

我们的主办方和评委组都水平靠谱,我相信他们。至于你的担忧大概在他们看来不算大事。

山女差点脱口而出:你们信任的一个评委在彼岸玩得可大,还纵容手下传播不良内容……

但这些事守矢不可能不知道,山女若这么一说反倒显得自己小人告状,狗拿耗子。山女知道自己调查幻想乡风气变化的动机与落选绝对脱不开关系,既然有私心就难说绝对正当。

所以山女闭嘴了,告诉自己落选只是因为还不够强。至于幻想乡风气自有大人物掌控,小妖怪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管。

                                       海

山女终于等到了新一届美丽幻想乡开赛;这回她低调了许多,在夜雀食堂时就窝在角落喝酒听其他妖怪吹水,从话题中捕捉流行风向,尽管多数时候听到的都是绯闻琐事,如哪只天狗去人类家里过夜了,红魔馆厨房流出主仆的私密照片,露米娅又吃了小男孩等等,山女到底还是对这些屁事心生抵触,虽然听了也就是听了。米斯蒂娅倒是一如既往开着店,闲暇时练练新歌,她踏实努力的样子让山女的心安定了下来。

这次山女想了个关于亲情和理想的故事,她饮下青柠味与荔枝味汽水,织出本白底绿字的小册,书页中散发出淡淡香气;她不想再被正邪嘲笑,找个深夜偷偷交了稿。之后她照旧去妖怪聚集的各种场所旁听,看着他人得意吹嘘的模样,满眼都是上回的自己。

米斯蒂娅说得对,别把获奖与否与自己的本事或价值挂钩;但山女想,自己大概已经钻进了死胡同。这次若再落榜,就说明自己江郎才尽,不该再上台献丑了。

然后她又输了。

她依旧感到无数目光化为背上重压,没被正邪拦路嘲笑,她还是仓惶逃回了家,作茧自缚,睡了不知多久。醒时她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在神社、彼岸、守矢各种地方为了纠正“不良风气”的各种行动,大人物们一定会觉得自己又没本事又心术不正吧?

山女越想越无地自容,回神时手边多了一堆枯黄丝线,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原来都是薅下来的头发。细碎的头发很脏,山女不由想起了自己迄今同样琐屑的妖生,愁得丝腺都干了。

山女又去了趟夜雀食堂,米斯蒂娅默默送来一扎啤酒。山女坐在角落只管闷头喝,她要把正邪刺耳的笑声从脑海里驱逐出去;没多久面前来了个露米娅,山女清楚她是来蹭酒的,但懒得去管;露米娅自己点了烤串没分,山女更懒得计较。

你是又没获奖,过来浇愁了?那天我看你魂不守舍就猜到了。

我……嗝……嗯。我……技不……如人……没什么……

绝大多数把技不如人挂在嘴上的都是心里一万不服气的。

绝大多数……你确定……有……根据吗……

琪露诺和莉格露都是这样。

哈……我就是……落选了……说这些……有用吗……

不是评委瞎了狗眼?你不去大闹一通,让他们知道你的厉害,他们就永远当你是坨屎。

平时山女会下意识否认,说肯定是自己有所欠缺;但今天酒气上头,一切都有所不同了。

她想起上次充斥着作品展示墙的情色要素,以及显然不能让她服气的某些获奖作品,心里忽然腾的一下着火了;她记起映姬在颁奖前说过本届作品多是些缩卵玩意,她倒要看看它们怎样,能否让自己心服口服,就摸黑又去了趟人里。

趁着月色和酒劲她把获奖作草草看完;射命丸文又交了一系列主题影集,配上极尽物哀的美丽文字,每次都是如此,气氛悲观又缺乏新意;蓬莱山辉夜赋予水永远,令其保持溅起的姿态,水滴坠落慢如沥青,确实有点巧思,然后呢?藤原妹红写的长诗更是光怪陆离到完全看不懂……都是些什么玩意?再往下,连天狗们的艳照都改颓废风了?

山女越看越气,用丝写下满墙评论,用语极尽刻薄;她任由愤懑操控着大脑,全然不顾这些评论会如何影响自己的人际关系。写完她心里才好受了点,跌跌撞撞回了家,倒头就睡。

黑谷山女锐评美丽幻想乡很快在人里传开了;她酒醒后记起自己所写的内容,并不后悔,因为那都是她早就想吐露的心声。

山女愈发怀疑起评委与自己的水平;她看不到获奖的出路,两次落选不仅拉低了自己的心态,还有形象;她想,自己和美丽幻想乡大概没什么缘分,米斯蒂娅真是过来人。

失落的山女沿着脚边一线青苔漫步,一抬头恍然发现自己又来到了通往废都的拱桥前。

比起人里,身为地底妖怪的山女更常来废都,旧地狱就像妖怪的人间之里,但与地面交流很少,加上有地灵殿的无形管制,靡靡之风还未在此传开,这点山女也没太想通,只能用妖怪比起情色更喜欢争强斗狠解释,又或许那位幕后的店主有其他考虑。

不过比起喧闹的废都,山女更喜欢拱桥这端的一亩三分地;这里人迹罕至,不时有凉风从与地面相通的罅隙中渗入,在岸边的芦苇丛中婆娑起舞;山女实在郁闷时会来散步,河童也像有心灵感应般总能第一时间到场,不管山女做什么她都会坐在拱桥的第一级石阶上,她的陪伴总能令山女躁动的心迅速平静下来,山女甚至垂钓过一整天,河童就一直坐在桥头陪她有句没句地聊着,但那天运气不佳,上钩的尽是些手指、牙齿、死皮甚至眼珠,可能废都里有妖怪争强斗狠被卸了手脚,山女不敢细想。前两次投稿时,山女还将织好的绘本送给河童看过,让她给点意见;当时河童似乎没说什么,让山女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回忆起来,河童很能体察山女的心境,当她还算乐观时河童说话相对犀利刻薄,当她确实失落时河童会变得相对温柔,所谓挚友大抵不过如此。比起那个用丝织成,多数时间只用来睡觉,还得经常翻新的窝,显然有挚友在的桥头才是山女的心灵港湾;尽管对方的身份、住处甚至名字山女都仍一无所知。

桥尾的昏暗中悬着两个绿色光点,那是帕露西,算熟面孔,但山女与她交流不多;再一眨眼,河童已与帕露西擦肩而过,来到山女面前站好。

山女说,我已经不指望获奖了。不管是我太平庸,还是评委眼光不行,大概这个比赛和我八字不合,而且我也拿不出新本事,每次都让评委看书,谁都会腻的。

你还是没把我的话听进去,这样当然难获奖。要不你就孤芳自赏,别太把别人的承认当回事,要不你就全力钻研、迎合,这不磕碜。别与其他人比,你落选只是因为你还不够好。

别和其他人比……

山女想说那些年轻漂亮的天狗拿着智能手机动几下指头便能小奖拿到手软,要别人没点想法怎么可能;但她把话咽了回去,毕竟河童所言虽然无可奈何,却是正理。

可我确实无计可施了,我就是个臭吐丝的。

用丝你还可以做到很多事,比如织点精细的工艺品,多上点颜色和花纹。

你想太简单了,这都是小把戏,花布花地毯谁没见过?米斯蒂娅的新单曲都差点落选。

你的能力不是织造,而是吐丝本身。全力展示原本的自己,你未必没有希望。

谢谢你看得起我,但吐丝就是个屁大的本事……

桥头忽然传来截然不同的声音。

帕露西说,你出现这种症状挺久了,你喜欢在桥下来回踱步,自言自语,我还以为空中飘着鬼魂,但好像不是这样,你真的只是在发疯而已。

我没发疯。我在跟我的朋友河童说话,你看不见她吗?

地底下哪来的河童,这话编得也太不走心了,就像有什么恶趣味的家伙在逗人玩。“山女”与“河童”,取名对仗还挺工整。什么过时把戏,你搁这演精神分裂呢?

视野中的河童噗的一下消失了;山女看过类似的情节:一个长期精神病态的人能想象出一个不存在的人,与他正常聊天乃至生活而全然不觉;但这种事怎会发生在山女自己身上?

不不我头脑很正常,而且你说的那种只是小说家的幻想吧?现实里哪有——

有的。

帕露西忽然把声音压低了八度:其实古明地姐妹也只有一个人,恋是觉想象和扮演出来的角色。为什么恋常年有家不回,为什么她会被无意识地忽略掉,因为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

古明地恋不是灰头发绿裙子吗?有人看到过她,这还能有假?

那是觉扮的。不知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像你一样善于臆想,也可能是单纯觉得好玩。

山女记得觉还公布过一本古明地恋日记,声称那是根据恋在家中书本上遗留的字迹整理出的书,文笔和内涵都朦胧晦涩,一时在乡内掀起了相关的研究风潮,还在比赛上拿了奖。若恋不存在,这基本就是觉的手笔,但觉也算是大妖怪,至于玩这种小把戏么?

我还是不太信。是谁发现的,有证据吗?

有人捡到过那个灰带点绿的假发套,就私下调查了。其实现在这事算不得秘密,毕竟连我这种看桥的都知道。不过大家现在都心照不宣,毕竟就算摆在台面上戳破,也没什么好处。

帕露西说,你喜欢这么玩也就罢了,要是真看到了幻影,还是赶紧去找医生吧。

山女说,先不谈我朋友,管事的大妖怪们私下玩得还挺花,地上地下都是;就算是参加美丽幻想乡,他们似乎也有远比普通人多的手段。

听我一句话,山女。这里头水太深,你把持不住。

古明地恋不存在的传言超出了山女的想象;若确实是觉一手伪造了恋存在的假象,严格说来这并不违法乱纪,但一旦真相被确认于光天化日之下,乡民们肯定态度各异;“古明地恋”这个身份已经在幻想乡树立起了一定认知,甚至拥有为数不少的拥簇者;若这群人知道他们深爱着的妖怪少女不存在,多半难以接受。但这些和山女都没关系。

回家后山女还在想河童的话;她想不到该如何“展示原本的自己”,吐丝终究只是小把戏。

自己只是美丽幻想乡里一只丑陋的土蜘蛛,本不该奢求什么万众瞩目,被虚名搅得心神不宁更是得不偿失。山女想通了,她给自己新织了个彩虹色吊床,闷头大睡。

她梦见自己破茧时成了艳丽的蝴蝶精,在幻想乡上空赤身裸体起舞;漫空飘落的鳞粉折射出千万道彩虹,让天狗们顿时都沦为庸脂俗粉;评委和乡民们纷纷给出满分好评,黑谷山女的美丽被多方传颂,甚至成为了缘起中拥有独立章节的大事件;山女站在领奖台上聆听着永不停歇的掌声,看礼花云雾般翻腾着,心中说不出的舒坦。

黑谷山女,起来参赛啦!

山女被河童拽了起来,她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地面上,前方是通往人里的老路,道旁开满石楠花,深春的风吹过花丛,古怪气味充斥着山女鼻腔,令她身体燥热起来。

等会组委要照例在人里举行开赛仪式,再不快点就赶不上了!

这回真的算了,我完全没想法。

这届意义非凡,主办方希望所有往届选手下场参赛,你知道这次的机会有多珍贵吗?你可以和历届冠军同台竞技,一旦获胜就扬名立万了!这不是你最想要的结果吗?

你可太看得起我了。等等,我们为什么要跑?

河童挽起山女在飘满石楠花香的乡村小道上奔跑;山女忽然想起外界流入的文字或影像作品中似乎经常出现类似的桥段,无论遭遇什么难题、沦于何等迷惘,只要跑起来就能解决!

不不不并不是这样,历届冠军都在,我该怎样才能从他们之间……

相信自己,你有机会。其实这届情况也没那么糟糕,你看!

山女顺着河童手指的方向看去;她看见射命丸文正坐在太阳花丛中,给自己轻薄的羽翼加装羽毛,涂抹蜂蜡,然后她展翅高飞,身形逐渐消失在刺眼的阳光中。

伊卡洛斯?文要去更高远的地方了?

你再看那!

比那名居天子枯坐于要石上,脚下插满了神兵利器;她东挑西拣,一直秀眉紧蹙,最后随手捡起根树枝,紧闭双眼,反手挥出两剑,大地在她脚下裂成十字型,轰然崩塌。

这是什么怪物般的实力?美丽幻想乡的最高处都是这种人在比试吗?你在带我去送死吗?

忽然间地动山摇,无论漫山遍野的太阳花,仙雾缭绕的要石林,皆被地火焚风炸裂扬飞,方才绿意盎然的乡村小道化作龟裂荒原;山女勉强站稳,抬头看时,见那荒原尽头升起一轮如血骄阳,梅蒂欣背对那赤红曙光撩起了绣花洋裙。

山女跌坐在地,吓得魂不守舍。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这真是我能立足的场合吗?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你只要全力展现原本的自我就好了。山女,站起来,fighting!

山女被河童对着脑门一顿乱拍,头昏脑涨;于是眼前诸般奇景逐渐消散,她恍然发觉自己正站在人里中央,前面就是开幕式的舞台,过些时候,评委就要上台宣布比赛正式开始了,这将是一场注定的盛会,人里的客流量显著增多,店家都指望着这天赚个钵满盆盈。

场边的店铺竟然将香艳海报直接贴在牌匾上了?还有兔女郎招摇地招客?皮肉生意在人里是违法的吧?原来有新开的衣店在用兔女郎宣传,店面开在舞台不远处。此刻正有客人围在一名兔女郎身边,伸手去摸她毛茸茸的尾巴,摸着摸着手就不安分起来,往她屁股上轻拍了下;兔女郎涨红了脸,但没有反抗,周围爆发出一阵猴子般的欢呼声。

哟,黑谷山女,你这次也要参赛啊?

四季映姬迎面走来,山女注意到她今天穿了双亮到刺眼的高跟靴,黑色蕾丝手套高贵又妖艳。

哈哈哈,就是来凑个热闹。阎王大人这次不坐评委席了吗。

如果你去过彼岸后有点感悟,这次没准能有点进步。

山女想,彼岸之行自己只记住了奈子屁股,这可怎么进步?

熟面孔陆续出现了。看着大人物们逐渐齐聚于舞台前,山女下意识想逃离,但她想起了河童的鼓励。又正巧四季映姬站在一旁,令山女背上有股天然的压力。

阎王大人这次有什么想法吗?

那取决于有没有能让我多看一眼的有趣灵魂。

有趣灵魂?您看过古明地觉的灵魂吗?

书信交流多年,我比她肚里的蛔虫更熟悉她。

听说“古明地恋”完全是她虚构出来的,我不知这是真是假,但如果您亲眼看看觉的灵魂,没准会有点收获……

黑谷山女,传谣是大罪,死后要下拔舌地狱的。恋一个大活妖怪能被你说成虚构人物,你是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山女没敢再说,心想若干年后拔舌地狱里怕是要开熟人聚会了。

浓妆艳抹、衣着热辣的天狗妹妹们也入场了;人类的议论声空前嘈杂起来;山女又看见兔女郎们举着牌子绕台游行,将乡民们送的钱财塞进腿环;横贯附近店铺上方的电子横幅也开始滚动,白花花明晃晃的东西在人里上方转了一圈又一圈。

何等美丽的幻想乡。山女忽然能理解小町的心态了,既然无力改变什么,不如试着享受现状?

骚乱声中帕秋莉坐上台前,对着喇叭咳嗽了两声,宣布美丽幻想乡即将开赛,请选手们注意一下事项,等等等等,对台下不少几乎赤条条的妖怪与人类熟视无睹。

那么这次也请各位尽管解放想象力!展现幻想乡的美丽,或让幻想乡因你而美丽。

帕秋莉虚弱的结束语泡沫般碎开,被台下的喧闹声瞬间淹没,一齐被吞噬的还有山女的清醒理智;她看着周围挥汗如雨的男男女女,旁若无人交谈着的大人物们,只觉一切都如此陌生,她开始看不清别人的脸庞,听不懂他们的语言,耳边仅剩如雷心跳声。

我……是来这干啥来着?对了,是参赛!那我能做些什么?

我的能力本身是吐丝而不是织造,所以尽管展现原本的自己就好……

山女蹲下身去,掂了掂脚踝与小腿肚;常年一般路过的她腿脚坚实,跟腱细成一线,看外形还挺健美。

山女又把手伸进裙下与领口:有腹肌和人鱼线,胸型恰到好处;这体型与天狗妹妹们相比有不同的美感。至于皮肤上有几块淤青几颗痣,她没研究过,也不在意。

她深吸一口气,仰天大喊。

来来来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

我黑谷山女就是个傻批!

众目睽睽下山女将衣物甩飞,若无其事地穿入人群,奔跑起来;白莹莹的蛛丝从她两腿间奔涌而出,织成长卷;山女将经过的所有人与景看如眼中,织成丝画;中途颜料不足,甚至有乡民乃至妖怪主动提供各色团子与饮品,山女边吃边跑,精神焕发,最后竟绕乡跑了一圈。

山女织出的《美丽幻想乡》被破格展示了半个月,因为这幅画卷实在太长,细节又足够充足,组委特地为它开辟了一整面墙,每天都会有乡民来寻找自己在卷中的位置,赞叹山女的技艺。

当然它精细度远不及正规印刷品,但山女裸奔同时吐丝的行为艺术同样令她声名鹊起,引来了大批一般乡民的支持;议论潮水般涌入她耳中,但出乎意料的好评居多,例如身材很健美,如果肯化化妆会好看很多,画的不错,胆子很大之类,当然也有下流的言语,但这些都是裸奔的后果,一并接受就是,山女想得很开。

黑谷山女终于拿了第一名。她为自己织了件严实的新衣服,站在舞台上受全场瞩目时,确实找回了久违的快感;被颁发奖品、沐浴在礼花雨中时,她想起了那个自己化蝶高飞的梦,她想抢过帕秋莉的扩音器高喊,想走过各地,向曾看轻自己的人宣告胜利。

但比起扬眉吐气,山女更希望河童能作为实实在在的友人站在面前,自己有诸多喜悦要说给她听。

颁奖结束后山女收到了来自酒馆、衣店等多处的邀请,希望她进店坐坐,打打广告。

山女免费领了些衣服,吃喝更是管够,待她走出最后一家点心店时天色已暗,街道上冷冷清清;她心血来潮,走回展示墙附近,想瞅瞅夜色下的画卷。

这种毫无内涵,只靠场外因素做噱头的东西也能获奖?长度和质量毫无关系,美丽幻想乡本届的评审令人失望。

展示墙上有人留下了这行大字,原本醉醺醺的山女瞬间吓醒了,她本能地后退两步,脚底冒汗;她甚至不想找到写下这行字的人理论,因为她清楚对方所言都是实话;她本只是想展现最原本的自己,但这画卷能夺冠有几分来自于自己惊世骇俗的绕乡裸奔,根本说不清。

这不就……和上回的我一样吗?

额上冷汗涔涔,山女忽然莫名地走不动道;被人尖锐评论的感觉如此糟糕,上回的获奖者们看到自己评语时的心情也大致相似吧?难道自己真在无意间伤害了那么多人?

哟,黑谷山女!现在你终于是幻想乡第一了!

不知为何,正邪恭喜的言语同样沙哑古怪如鸦鸣;山女嘴唇发抖,跌跌撞撞地逃离了现场。

赛事的影响力终于回归沉寂。山女穿了身长风衣走进夜雀食堂,点了烤串在角落坐下。

米斯蒂娅忙着处理食材没来搭话,店里食客逐渐多了起来,一如既往闲聊起来。

听说这一个月间颇发生了些事。慧音终于组织起了足够的人力制裁新世界,掀了那面成人书刊墙,之前靠色情宣传的各家店铺都有所收敛;这在以往的人里都是山女难以想象的事;放以前她该为之高兴,但现在她有些战战兢兢,担心自己靠裸奔得的奖会被取缔,但组委似乎没这方面的意思;总之山女提醒自己,该夹起丝腺做人了;火焰猫燐不知为何离开了地灵殿,旧地狱和各处坟墓都再不见她搬运尸体的身影,兴许是因为她撞破了觉的秘密;最离奇的是红白巫女竟然真去守矢兼职了,妖怪间传言她谋生是假,找早苗磨豆腐是真。

总之看起来人里是被无形大手管到了,秩序在一点点恢复,这是好事。至于彼岸是否还上演着夜夜笙歌,山女无缘也无意知晓。

你点的啤酒,给。

米斯蒂娅的声线颇显冷淡;山女接过酒杯,小心拨去浮沫后,发现液面才到容量一半。

米斯蒂娅似乎在生闷气,她以往招呼山女时绝不像今天这么冷淡;但山女不敢问,她多少能猜到原因;米斯蒂娅用心的新单曲这次毫无收获,而店里坐着个靠裸奔优胜的家伙,就算是朋友,她有点脾气也是理所当然;山女多少想起了往昔自己喝闷酒叹气的样子,那时的自己在别人眼中,肯定怨气冲天,很不友善。

山女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今天的酒味比印象中更苦一些,流转于唇舌间,又泛起些不尽相同的回味来。

今天去听她唱歌到天亮吧。得感谢她一直以来的支持,山女这样想,感情是要靠相处维护的。

所以灵梦和早苗一定是去磨豆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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