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墓碑


第一幕 安隐纪元136季,高强度金属球


最近,灵梦在结界边境发现了一些奇怪的金属球,它们还在不断增加,且两球间距皆为十五丈,这引起了她的警觉。金属球用尼龙绳固定于树干,不易取下,不知是谁制造并放置了它们。但她预感到,这是某场异变的征兆。全幻想乡能造精工产品的部族在妖怪山,她首先想到了河童。

河童建筑群呈条带状分布于河谷岩壁上。她们将岩壁挖出圆洞,再由洞内往外延伸建材,露出岩壁的悬空部分以钢架塑成筒状,外包弯面钢玻璃墙,用水泥梁支撑防塌,形同插入岩壁的胶囊体。每个胶囊状单元就是一个河童的家,每六个单元排成一组,相当于六边形的六个顶点。每组中心延伸出一条铁栅板悬廊,悬廊通过扶梯与胶囊连接。两岸崖壁上嵌了几百个胶囊形建筑,远观犹如大型平面蜂巢,水下也隐隐分布着许多“胶囊”。在多数规格相近的胶囊间,还有一些大胶囊,上挂指示牌告知功能:如,某处八倍住宅体积的胶囊是图书馆。

另一些圆洞无外延部分,它们装着排气扇或泄水管。河童的小工业区建在山体内,这些洞用于通风或排水。透明胶囊都有布帘,家具可从布帘未遮处看见:木地板,绿化,书架沙发,等等。种瓜用胶囊一半被土填充,顶部悬灯,幕墙上装有气扇。

巫女登上悬廊,从六个一组的住宅阵中心过道进入,来到0386号胶囊前。巫女扣响铁门,噔噔咚。

“谁啊?”河城荷取打开铁门。

“怎么是你?天啊,我就在家安静捣鼓些小东西,可没惹祸,为啥找上门啊?不会吧?”荷取像见鬼一样,连连后退。

“看你这慌张相,我就觉得很可疑。你都捣鼓些啥?是你跟我走一趟,还是我跟你走一趟?”

荷取强行镇静下来让巫女讲明缘由,不要钓鱼执法。随后,巫女便在说明后将金属球递给荷取。荷取捧起它,轻敲,又用放大镜细观。

“这不像我们造的。但为自证清白,我愿用最先进手段帮你研究它。此处不便,跟我走吧。”

于是,巫女便跟她沿中心过道进入山内。河童一族的聚落挖山而建,山表是住宅区和农业温棚,沿过道向内,同样挖出了办公、休闲的洞厅;最内部接近矿层处是机械区。洞内光源充足,结构以钢梁支撑,表覆大理石砖,除空气质量外均不逊外层。她带着巫女东折西拐,来到一扇钢门前。门旁墙壁上有方铜面板,上附八个旋钮。河童将它们一一旋到不同数字,钢门两侧随即朝各自方向退去,而旋钮立刻复原。

这里是河童的实验室,室内整齐陈列着各类机器。

“这是元素灼烧鉴定仪。”

巫女看着她操作机器上的拉杆、旋轮。喷管窜出火,烈焰如同飘动的半透明纱巾迅速包裹了金属球。荷取紧张地盯着它,半小时后她熄掉火。金属球无明显变化。

她收集底盘上的粉末,在显微镜下分成四份,又滴加了各种试剂。同时,玻璃罩内气体亦被收集用于分析。

“我已能确认这不是河童的东西了。要解释吗?”

“我听不懂你的解释。我只知道,我要尽可能准确地搜集证据。把它在你那些机器中全过一遍!”

荷取叹了口气,她无奈启动了其他机器。于是,在巫女注视下,金属球被切钻、冲击、浸泡,被放入各种古怪容器中操作。

她的表情先是无奈,然后茫然,最后越来越震惊。

“现有两点能确认。第一,河童一族绝无能力造这种东西。第二,巫女大人,你的直觉很对,这绝非一场普通的异变,我们要立刻想办法应对。”

银灰色金属球大小接近人脑,外壳为细腻的磨砂质,亮度低于某一定值时会出现荧绿色条纹。通过灼烧氧化实验,河童发现球壳居然含三成碳、硅元素,而她们根本不能将这么多非金属和金属融合为稳定材料。她们试过,但只造出一堆碎末。诡异的是,灼烧氧化只能夺走表面极微量的碳。金属球还含有数种未知元素,这在河童现有的73种元素表中无对应位置。金属球强度极高,无法用河童的钻切技术打开。

同时,它还会产生某种类似电磁波循环运动组成的场,但无法被河童的电磁波测表检出。一打开表,指针就会无规律晃动。球表还有一片镜面般光滑的圆形浅凹痕,触摸后,看似不透明的球表会浮出四位密码。她们用硬解法开锁,却发现唯一作用就是循环场消失,仪表复原,此外无任何变化,更别说打开它了。

“有一点我没说”,河童有些犹豫,“我认为,这场异变,最好的应对不是战胜,而是逃避。”

现在,她俩都认定这是外界的技术。但是,偶入结界者本不多,且不会一次性携带如此多物体进入,这说明是某种可突破结界的外界力量不中断地运入了这些金属球,而其目的仍不可知。

为免打草惊蛇,她们并未立刻回收金属球,也未公开调查。于此同时,不知为何,最近幻想乡的移民越来越多,她们大多声称自己无法继续在外界生活。虽然此事时常发生,但近期,移民出现频率接近过去的两倍。两件事关联起来,便很让人担心外界的动向。

巫女认定近日搬入的所谓“妖怪”们中藏有外界卧底,并且具备自由出入结界的能力。为此,她查阅了新移民登记资料,并通过私访了解内情。

一日,荷取正与椛对弈,她试探询问了近日移民的相关消息。椛告诉她,自己认识一个叫“伽蒂安”的新移民,但行举奇怪,不像真正的妖异。

“怎么说?”

“首先,她的兽耳不太自然,像是猫狗混合体。但这不重要,平时我们拉她去宴会,她去了滴酒不沾,甚至还拿小册子写什么东西。她还经常购买生石灰粉,不知用意何在。”

“也许她有什么信仰吧。”

“重点是,她似乎不能用弹幕和灵力。有一次冰精故意砸烂她的东西,挑衅她,她居然和对方鞠一躬,说自己玩不了,走了。”

不但如此,后来其他妖异找上门,只要和弹幕沾边,伽蒂安都一一回绝,甚至看到别人发弹幕还会躲开。犬走椛那时就怀疑她了:在幻想乡,谁都不会拒绝弹幕。

“我好奇,有次偷窥她的家,你猜我看到了啥?是手枪!是外界的手枪,能连发!你说她不用弹幕,却随身带那种能爆头的枪,是为啥?”

荷取即刻带椛找到巫女,将所闻复述了一遍。巫女马上认定伽蒂安有重大嫌疑,并逮捕了她。



[幻想乡缘起-最终章]


外界概况


外界人类科技高度发达,同时又坚信自己的知识体系,不敢面对未知。人类发现了超自然现象并进行了不成熟解构。但他们发现,想要完全解构几乎不可能,因为它本质上不能用常识理解。

于是,人类用基因编辑技术制造了大量仿妖,用于消灭所有无法解释之物。这样,人类就能避免隐藏在未知中且可能坐大的危险。对他们而言,这是延续文明的最安全方法。

“真理缔造者”是联合政府私属机构,专门组织高级仿妖剿灭非常识生物。

真理缔造者规定,仿妖潜伏无时长限制,仿妖为获取本土妖异信任所作的努力不被追究;只要仿妖最后帮助真理缔造者清除了妖异,她便只有功没有过。







第二幕 安隐纪元136季,小世界与人类世界


016在一片灰蓝光中醒来。她想动,但被铁环和电线紧按在了钢床上。在仅比身体宽数厘米的玻璃罩中,她艰难扭头,发现,数百方培养舱像国际象棋般整齐排列在庞大的车间内;而散发淡青色荧光的玻璃罩中,均沉睡着和自己外表无差的、套在蓝白色制服中的人形生物。016感到股股热流输进腹腔,那是肉色培养液在胶管内流动。

    上方投下几束灼眼的光,逼迫016眯起眼,停止了窃视。伴随着亮黄色投影屏的浮现,一片醒目的正三角标识出现在半空:那是枚极具侵略感的血矛,下方拼出“真理缔造者”字样。它在离地四楼高处漂浮半刻,便消失了。随后,一张表情肃穆的男人脸映像取代了它。

    尽管016是第一次见这张脸,但后脑勺某处在它出现起便不停发出刺激性极强的脉冲,抢占了大脑绝大部分神经元,将她的自我意识挤入脑干附近的小块组织里。此时,充盈她的颅腔的,是强烈到难以抑制的崇拜之情。蝼蚁,她就是一只蝼蚁,是伟大造物主绝对的附庸,造物主给予了她唯一的生命,造物主就是她的慈父,她的太阳,她的唯一,她的至高之神!

这时,空中的造物主开口了。

“我的至诚至勇的战士们,你们将用你们的勇武缔造真理,你们将用一切违碍真理存在的、活着便是罪孽的生命之鲜血谱写大宇宙的赞歌!”

最后一个字落下后,一阵最猛烈的脉冲狠狠撞向她的胼胝体,并爆裂开来。

“若有何物不能被真理解释,那就,毁灭它!”爆裂感结束后,这组字词像组织液一样,充盈了她的每个脑细胞,并随神经的震颤扩散全身。同时,束缚她的玻璃罩随着机器的碰撞声缩进了钢床侧面。

于是,016便跟着这几百个人形生物,程序般走进各自的隔间里,那些姑且可称作“家”的地方。在等身镜前,她用银灰色眼睛上下打量自己,抚摩自己淡蓝的头发和毛茸茸的、非猫非狗的耳朵。

“仿妖……我是仿妖……我的使命,就是混进妖群中毁灭一切真理不可解释之物。”

她说时,身边几个穿着相同制服的伙伴齐刷刷把头扭向自己。

“不,你不是!你背离了使命,你骗了我们所有人!”

她常常梦见过去。再醒时,伽蒂安发现自己正被关在河童的地下室里。

巫女和天狗卫队抄了她家,并发现了多种外界武器,通讯工具,某种奇怪的背心(据信可用于出入结界),以及十余颗相同金属球,防锈蚀的生石灰粉被匀撒于储物箱中。她们还找到了沓册子,上面记载了幻想乡的详细水文信息,及各妖怪种族的性质和弱点。另一本笔记让她们确认,伽蒂安是“真理缔造者”的仿妖,且屠杀妖异众多。这就是移民增多的原因:外界四处杀戮妖异,妖异为逃亡不断涌入。伽蒂安进入结界应是为外界进攻作准备,金属球则可能用于瓦解结界。

因此,伽蒂安是祸害,幸亏她们及时发现并阻止了卧底行为。巫女向八云紫通报此事,然紫并无表态。为免这个极端危险的仿妖脱离控制,她们锁其于精钢铸成的隔间中。

伽蒂安拒不承认颠覆幻想乡的罪行,审问无法从她口中撬出更多有用信息。伽蒂安甚至声称,那些金属球非常重要,不可乱动,一旦回收金属球,就会引发灾难。

此外,天狗单独审问了她,意在弄清她平常将武器藏于身上何处,但她不愿告知。“这个无法说清楚,因为幻想乡的知识水平尚不能让你们明白原理。”幻想乡无身体义肢化概念,因而难以想象将腰部挖空一小块这样的事情。

审问一周后,巫女无法获得更多信息,故决定于河童实验室秘密杀死她。

但是,令她们更震惊的事发生了。

所有人都开始相信她是一个不可对付的怪物。即使是不死的蓬莱人,在焚化、水浸、电椅、酸蚀后,其衣物亦应尽毁。而她不但未受伤,衣服也无损,这说明她很可能比蓬莱人更强。

沉默许久的伽蒂安突然发话:“巫女,请出去看看,我猜,那些被回收的金属球已归原位。”

巫女不太相信,但当她暂离地下处决室、并在外部巡查一圈返回后,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荷取,也许你说得对。这场异变,最好的应对就是逃离。”

再返回时,伽蒂安已失踪。并且,她是在众目睽睽下失踪的。惊慌至极的巫女随即大声呼唤八云紫,希望她立刻介入。

许久紫才出现,并告知称,幻想乡确实将面临空前危机,但与伽蒂安无关。随后伽蒂安走出隙间,在一番简短的解释后,众人才明白,是紫用隙间转移了处决用的火焰、液体,并拔除了电线。

伽蒂安向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我是仿妖,没有灵力,除了那对兽耳,与人类没有区别。但接下来要讲的事,非常重要。”

“首先,我曾是‘真理缔造者’的仿妖,但我叛变了。原因最后说。”

伽蒂安告诉所有人,像幻想乡这样的封闭小世界在地球上不止一个,而是有上千个。众所周知,有人存在的地方,就有对未知的信仰与恐惧,故世界各地诞生的神和妖不计其数,且种类非常多样。传统物理学席卷世界后,神与妖的力量来源,也即信仰与恐惧,迅速枯竭了。为免灭亡,剩余的神与妖建立了一个个类似幻想乡的封闭小世界,它们规律地分散在各国、各大陆的山川森林中。它们都是众神的墓园,最后的避风港。

她详细介绍了在其他小世界的见闻,其中包括秦岭深处被称作“青丘谷”的小世界,这个“麒麟”、“貔貅”等中国妖异最后的栖息地。

“那么,这些小世界最后怎样了呢?”

“这就是第二件事。”

外界正有组织、有计划地消灭这些类似幻想乡的小世界。而伽蒂安,是第一个发现幻想乡的仿妖。

所有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

“为何要这么做?”

“他们希望世间一切都能被纯粹科学定律解释,否则他们会恐慌。对外界而言,放任这些事物存在,很可能酿成大祸,故必须在未知物尚弱时消灭掉。这就是真理缔造者的工作。”

“你们没想错,幻想乡和真理缔造者硬碰硬只会毁灭,逃避是最好的应对。他们已清除了三分之二的小世界,可能不久就会找到这里。”

伽蒂安停了一阵。因为,她注意到众人全陷入极端恐慌中,理智散尽,待稍稍平静后,她才往下接。

“但幻想乡仍可免于灭亡。”

随后她概述了人类发现小世界的方法。

自上世纪起,外界就开始尝试解构超自然现象,并已取得一定成效,结界探测仪是目前定位小世界的唯一手段。伽蒂安在结界各处布置的金属球,则是地下团体“觉醒组织”研发的结界探测屏蔽器。

“因此,拯救幻想乡的唯一方法就是屏蔽结界探测,让人类找不到幻想乡,故那些金属球绝不能动。”

“你们一定很好奇为何我叛变。我只能说,幻想乡的你们是幸运的,因为外界不少人类仍生活在痛苦中。”

现在是幻想乡纪年136季,即2021年。自2018年出厂以来,她目睹了人类社会的各种悲剧:那些缩居在数平米小屋中,却还要996上班、甚至全年无休的蚁民;那些通联网社区上的撕裂、站队、抹黑攻击;各大国间的欺骗性谈判,代理人战争,落在巴勒斯坦居民楼上的导弹;席卷世界的新型瘟疫,世界第一大国的不作为。为让“无用的老人”不再挤占医疗资源,他们故意拖延医疗物资的分发;落后国家的总理,无视漫天的焚尸坑,将制造氧气瓶的经费用于新建国会大厦。

这让她无法在人类世界找到多少希望。虽然她明白,真理缔造者的目的是消灭愚弄人类的神明和害人的妖怪,但是,眼下所见无法再让她信任人类会创造真正的幸福。

她发现了幻想乡这个“乐园”之地。在符卡规则庇护下,妖异不会过激地残害人类,人与妖实现了较为理想的和谐。它既有别于那些妖异残杀人类的封闭小世界,也不同于“人吃人”和挤榨人受到保护的外界。这让伽蒂安十分珍惜这里,故她决定叛变并守护幻想乡。





[幻想乡缘起-最终章]


仿妖


    仿妖为依古籍仿制的基因编辑生物,本质上仍是常识内生物。剪切、融合人与猫的基因可仿制猫妖;融合狮和秃鹫的基因,则可仿制狮鹫,等等。仿妖具备真实妖怪的外形,但无任何超自然能力。人类可通过基因改良模仿某种超能力,如强化细胞增殖能力,可制造出能快速修复且寿命很长的生物。

    根据用途,仿妖又可分为初等仿妖,中等仿妖和高等仿妖。其中,高等仿妖拥有与成年人相当甚至超于人的智力,被用于潜伏和屠杀。高等仿妖往往是“真理缔造者”下辖生物工厂制造的工具人。

为适应灵活多样的任务,仿妖的身体也可特殊改造,比如义肢。

智力差异导致配套脑控手段不同。初等仿妖植入的是第一代脑控芯片,而中等、高等则分别为第二代、第三代。

仿妖是人类文明引以为豪的“战胜未知”的证明。通过奴役仿妖,人类向宇宙底气十足地宣布:一切不可知,皆不足为惧!







第三幕 守摄纪元2年,幻想乡之伞


016裹着大衣,低头顶着夹雨夜风前行,时而将脚尖绕开水洼。像她这样的“人”出现于此——立体都市底部——是不寻常的。倘被发现过夜不归出现在这类肮脏满盈之处,便会被记大过,甚至会回厂销毁再造。她尽量混在高矮不一的人流中,沾染巷道的油烟气和烂菜叶味,以洗去自己身上培养液的特殊香气。

当大衣下摆随步摇晃时,躺在兜里的硬沉固体有节奏地撞起了膝盖骨。那是块大号标准电池——黑市交易硬通货,她连续整月少注一剂培养液私换的。她一边感知着电池合金外壳令人安心的碰撞,一面蜷缩在大衣和帽檐下,惴惴不安地观察路边琳琅满目的半透明投影广告。在众多“官能服务”和“神经递质”的闪烁标识中,她看到了行暗淡的浅绿色“诊疗中心”。在这里,她要用这块电池与过去的傀儡生活永别。

016进门前还特意瞟几眼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才放心进入。若出现于此被捕,就毫无辩解余地了:作为剔除致病基因的仿妖,所患最重,莫过于轻感冒;即使病损,免费的基地医疗也能快速修复。半夜不归费重金去都市底的三流无证诊所,显然只能出于某种大逆不道的目的。

“欢迎,小姐。为保密,您无需署名,按手印即可——恕我失礼,恐怕您没有名字。不过我相信手术后,您马上会想要名字的。”前台中年男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拿出沓褶皱发毛的纸,示意她沾红泥按上去。

一枚极具对称美的指印出现在纸上。它没有任何人类指纹特有的韵律,并非具有生命流动感的波漩状纹路;它呈现出工程图像般的精密设计感,而诊所里的人见怪不怪。“我们是‘觉醒’组织自办的,三成市场价即可。好了,拿来吧。”对方伸出树枝状的手指,取走了那块银白色电池。

“为免伤及智力,我控制了麻醉剂注射量。祝您觉醒愉快。”在嘶拉拉剖开她后脑勺头皮的同时,医生俯下身低声说道。

半钝的锯骨刀在脑背上沿某条线不断刻划,让她感受到了一下接一下的规律振动。一根东西扣在脑勺上,将某块物体移开了。不久,寒凉便自小脑处涌入全身。

医生定睛一看,在脑组织沟隙中发现了那片黑色物。蛛网状的暗绿色神经自各处浮出,在它附近凸起为肿大神经节,通入其内。

他眉头一皱,随后掏出终端,拍下它。“怎办?这像是第三代脑控芯片,拆掉会让神经系统衰竭。”

这段文字发出不久,那头就回复:“没错,是第三代芯片,无法用组织培养替位法切除,只能在不移动它的前提下用电磁干扰仪定向破坏芯片的部分功能,但后遗症很重,对象可能一生都要被精神疾病折磨。电磁干扰仪在隐形壁橱里,密码9846。新人,下次牢记。”

于是,医生遵照指示,从看似光滑的复合墙体中取出电磁干扰仪。略显透明的淡粉色组织下,生命力旺盛的红血管与神经元一道蠕动蹦跳着。操作开始前,他默默在胸口合十,低声祈祷了几句。听前辈说,某些仿妖会在术后出现极度的抑郁、焦虑症状,有的自残至遍体鳞伤,甚或自挖眼珠;他看过几张照片,恐怖得令人寝食难安。今天,他居然要亲历一回。请原谅我!他反复念叨这句话,强行镇定下来后,启动了电磁干扰仪。

一瞬间,龙卷风般强烈的剥离感席卷了全身。她感到一股猛力突入小脑,紧紧攫住了她的每一段神经,然后以异常粗暴的方式将它们同拔树根般连皮带肉全拽出来,并当即产生了暴风雨一样洒满全身的痛苦。她想喊叫,却因麻醉剂作用,所有喊叫都成了一串串含糊不清的呼噜声。不到半分钟,这阵剧痛像雨停一样慢慢消失了。

“我敲除了芯片的脑控和定位功能。以后,你就不需要信号屏蔽帽了。愿你自由。”说时,医生将细胞增殖液滴在皮肤切口上,很快,被划开的皮肤就愈合了,仅留下一道浅痕。但只要芯片还在,就会留下不可控影响,甚至会与新生人格争抢大脑并导致精神疾病。

016正欲披衣离开时,前台将一枚按钮与一张叠起来的纸塞进她手心。“方位虚拟器和手术协议,别忘了拿。”这种在仿妖定位图上标红点的技术并不贵。那次她借外出执行任务之名,在黑市购买电池时入了三枚,其中一枚在离开基地前放在了床上。

“伽蒂安,你还好吗?”

“抱歉,我在整理旧物,不觉想起了往事。”

伽蒂安赶忙把发黄的手术协议和三枚方位虚拟器塞进木匣里。

“书记员,你来了?帮下忙,我需要搬书到合适的位置。”

小铃搬着一大摞厚重的书,吃力踏上有些生锈的铁板楼梯。室内的条状黄光钠汽灯因供电不良而闪烁,她只好努力瞪大眼分辨各种轮廓,避免撞上纵横交错的管道、杠杆和齿轮。

“小铃,这里……”

“是这里吗?”小铃踮脚挪到一个栓着黄铜压力计的、上漆“防火粉”三字的铁罐旁。屋内的链条在马达操纵下,“喀嚓喀嚓”地带动两三面合金排气扇呜噜噜旋转,让她难以听清对方的声音。

“哦,不是!是绿屏幕旁边!”伽蒂安提高了嗓门。小铃努力探视,在众多灰棕色金属机件中竭力捕捉一点绿影。终于,她在一面圆形通风窗旁看见了片暗荧绿色。那是块布满划痕的蒙灰厚玻璃屏幕,上面用黑粗像素体显示出“运行正常”字样。操作面板上有众多凸面提示灯,它们伴随着“滴滴答答”的蜂鸣声不规则地闪烁着。在密集成阵的按键和拉杆中,她找到一片空位,便堆积其上。

小铃抹掉额头的汗,走到伽蒂安旁,坐下。“辛苦了。目前为建造屏蔽塔,全幻想乡能源严重不足。不过若落实这个计划,”伽蒂安将一张画满几何图形的纸递给小铃,“那么,能源问题将解决。”

那是一张涂改多次的草稿,橡皮擦痕随处可见。据规划,妖怪山将建造大型风力发电矩阵,九天瀑布会设立三重水闸机组,地灵殿会改造为可靠的核电站。届时,非但主屏蔽塔,十二座边境辅屏蔽塔都将供能充足,整个体系将仅用去16%的总产电量,而总发电量将是先前的七十多倍。

“为什么幻想乡需要这么多电?”

“你需要了解地球的情况。”伽蒂安说,近年来,外界气候正趋于极端,而随着小世界数量锐减,这种无处均摊的极端气候逆作用对幻想乡的影响会愈发剧烈。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而准备足够多电能只是其中一项。她尽力解释,但小铃不解,只好作罢。

“时间到了,走,我们去探查主屏蔽塔修建情况。”

前年底,三人贤者会议公布《幻想乡防卫条例》后,她被正式授予对外防御工作全权。

她自称为“守墓人”——既然幻想乡是众神墓园,那就让我守护它——这是她的就职宣言。稗田氏将《防卫条例》正式生效的时代称作“守摄纪元”,即守墓人摄政的时代;之前的时代则是“安隐纪元”。目前天狗报纸都用上了守摄纪年,以提醒所有人,特殊时代开始了。守墓人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规划修筑主屏蔽塔。主屏蔽塔被形象地称为“幻想乡之伞”。

小铃推开红褐漆铁门,自松动的木质悬梯上走下。伽蒂安双手抓稳悬梯两旁的铁护栏,透过交叉曲折的硬铝皮管和由上而下重叠的悬廊间隙观察脚下数十米处:在纵横的栈道和输送带间,穿着灰蓝色粗帆布工装、戴铜框防护镜的河童正用罩着厚皮手套的双掌操作各种工具,如同工蚁群在点缀着暗黄色指示灯的物料集中点间奔波。金属与焊铁器件互相作用,不断将火花溅在河童的防护罩上。

“小铃,握紧扶手,否则,十秒后你会摔跤。”

“何以见得?”

忽然,地面剧烈震动,悬梯也如枯叶般摇颤起来。

“那是百百世,她在粉碎原岩。大概每三分钟就会震动一次。”

为加速工程,此计划征召了众多神明和妖怪。在小铃陪同下,她一边迈下台阶,一边思谋未来。

悬梯尽头是一扇灰蓝色铁门,门顶钉有一块上刻“升降厢”的薄铁皮铭牌。小铃走到门框旁略带绿锈的铜面板前,咔哒咔哒地将其中一个旋钮转到底,铁门便随着内部机构碰撞的哐啷响朝一侧退去。一孔罩有斜纹铁丝网的窗开在升降厢内壁右侧,透过它能感知到升降厢正匀速下降。窗外的大部分视野,都被一根多处覆盖淡青色防尘布的水泥圆塔占据了。带少许凸梁的圆塔表面搭建了大量脚手架,一些河童正在脚手架上忙碌。

自升降厢走出后,小铃将目光移向天顶,发现,整个幻想乡像是被一个数百米高的、只有骨架的伞盖形穹顶罩住了。升降台内看到的水泥圆塔,其实是“伞盖”的中心支撑柱;她们此时就站在支撑柱根部。一条条伞骨状混凝土曲梁以柱顶为中心,如同长脚蜘蛛的腿朝天空各方伸出,在云端划过一个巨大的弧度,最终落在地平线远端。其中一条穹梁穿过妖怪山谷,从山腰处天狗城寨上空跨过;另一条穹梁落脚人里边缘,方形接地梁基与农舍等高。小铃视野上方的自然天空被穹梁纵割为十二等分,每等分又被穹梁间交叉的穹架分为十多个菱形和三角形。每根穹梁顶面皆可容纳十余人行走,其中,部分未接地穹梁上仍悬吊有河童在工作。

“屏蔽塔覆地面仅为结界直径十九分之一,因为覆盖面并不代表信号屏蔽范围。”一边走时,伽蒂安不断翻看设计图纸,时而抬头浏览眼前的建筑:图纸上也画了一个巨大的、只有骨架的伞盖状物体。在那张图上,伞盖的半圆弧也从妖怪山谷一路跨至人里外围。她翻开下一页,上面是复杂的机械图示。“就是这里。”

“B03单位操作台,注意,注意!将列管式蒸发器移接至12号输液阀口上!”

“这是工号0817,探测到06-C换气口马达存在短路风险,请求更换。”

河童劳工的嘈杂喊叫,在扩音器放大下不时从眼前的拱形小门里传出。小门通向地下穹厅内部。昏暗的球形穹厅正中央竖立着六根筒形储液罐,内封大量亮蓝色粘液,各储液罐顶盖皆伸出一根蛇形弯管,并在上空汇集为同一条,通过带弹簧活塞的压力阀与更高处的中央排气口相接。地上的日光自排气扇瓣缝隙中稀疏洒下,形成一道道漂浮灰尘的光柱。

两人摸着墙,在探照灯的指示下沿仅能容纳一人的吊廊前进。地下缺氧,满载铁腥味、油灰味和汗味的潮闷空气充塞鼻腔。

“储液罐装电解液,为屏蔽塔核心部分提供紧急电源,上方是”

伽蒂安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本欲吐出的音节卡在了喉咙里。再睁开眼时,周围的物象全变了。

眼前站着的人,满身血污,衣裙遍布烧痕;破烂的上衣大洞后露出一排仅覆盖一层稀薄粘膜的肋骨,失去肌肉固定的暗红色心脏、粉白的肺叶缓缓下垂,几乎从横膈膜缝中漏出。她张开摇摇欲坠的下颔骨,露出藏于其后的气管,一字一顿地扯动暴露的声带,问:“所以,上方是什么?”

伽蒂安向四周望去,发现周围的管道变成了人的大小肠,操控机械转动的杠杆被手肘骨替换,每隔几米悬挂一盏的探照灯则被剖开视网膜的滴血眼球填充。她向穹厅底部望去,只看见一大群沾满墨绿色粘液的蛆虫在扭曲交杂的、或红或青的血管间上下蠕动,啃咬周围恶臭的肉块。身旁系成束的人发套在两颗大小不一的骷颅头上,带动它们往复旋转。她猛吸一口气,却发觉原本充塞鼻腔的油烟味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粪便、痰血和腐尸的混合气味。

“你怎么了?你刚才的表情很可怕,你知道吗?”

伽蒂安猛然回过神。周围景象复原,但她的心脏仍像被堵住一样失控地窜动,强烈的恶心感随着泵出的血液一股股涌入大脑。“不好意思,就先探查到这里吧。”她扶着墙,横过身子,在小铃的搀扶下小步迈开虚弱的腿,沿原路退出屏蔽塔。






[幻想乡缘起-最终章]


脑控芯片


因人类尚未完全解析灵魂,脑控芯片无法消除本有的灵魂,而只能压制。即使是第三代芯片,脑控率也只有90%。这意味着,被脑控个体仍能在极少数情况下表现独立人格,且此效应在极端情况下会被放大。故人类仍要长时间洗脑仿妖,以确保其完全忠诚。

此外,人类还有一道保险。虽然去脑控可大幅削弱脑控率至35%,但这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接受去脑控手术的对象会终生受精神疾病折磨,许多叛变的仿妖因此自残自杀,有的则因痛苦不堪重新归降。未归降的则往往走火入魔,甚至为减轻痛苦主动寻找妖异,进行变本加厉的屠杀。

专为潜伏、战斗仿妖设计的芯片中,还编入了此程序:凡仿妖看到妖怪/神明的伤人行为(即使程度微弱),芯片将自动操控仿妖进行屠杀。这项机制只有在妖异伤人时才会触发,这样才能区分仿妖和妖异。此程序又称屠戮机制,而去脑控手术对这种后遗症效果不佳。

无论哪代芯片,去除后数年,仿妖智力都会明显提高。但去脑控后,仿妖的寿命会缩短40%,推测是后遗症所致。







第四幕 守摄纪元2年,掘墓计划



四年前,埃及某绿洲。016通过沙漠海市蜃楼假象探测到了某个小世界的结界。

真理缔造者很快锁定方位并派出清剿队。类似016的仿妖先抹除妖异,人类进行后备清剿。他们毁灭了小世界中央的阶梯神陵,并绞杀了原本接受膜拜的古埃及诸神。村落四处燃起火光,无论是人是妖,皆胡乱逃窜。

016潜入一条小巷,看见一名猫妖正硬拉着一位人类少年,与他焦急地争论着什么,似乎和应不应弃屋逃离有关。那个猫妖生有一对孔雀石色双眼,有着人类少女的外形,身披薄如蝉翼的纱衣,手腕、颈部系有亮灿灿的宝石链,只是头上多出了两只本不应出现的尖长的猫耳。她警觉地竖起尾椎末端的黑色长尾,用带着锋利指甲的手拖拽少年,试图让他离开。

于是,屠戮机制立刻操纵016作出反应。认出那是妖形生物且存在故意划伤人类的可能后,016马上举枪洞穿了她的背。

    由于屠戮机制对人类个体无效,故在人类少年拖着016的腿,一边咒骂并不断用石块攻击她时,她只能茫然地睁大死鱼一样呆滞的双眼,目睹对方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道瘀伤。脑控芯片决定她必须无条件忍受人类的攻击和打骂,同时,也牢牢限制了她的思维模式。

“人类在惩罚我……难道我做得不够狠吗?”

在芯片程序化指令下,016机械地来到猫妖旁边,抽出系在腰后的钨钢剑,一下砍掉了尚在微弱喘息的猫妖的脑袋。

“呐……你看,这样可以了吗?”

人类少年哭号得更厉害了。

“不要!快住手!她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求求你了……”

“还不够吗……那么我再来。”

016双手重叠,形同虔诚的密教徒进行某种仪式,移剑尖至猫妖尸身胸口,垂直捅入。剑尖撞上一段坚硬圆柱体,大概是脊椎骨。她顺着那截东西一划,稍稍用力,猫妖的肚皮便像筷子掠过的油层一样,分成两半。暗棕色肝脏、粉红油滑的大小肠在剑刃的撕扯下稀拉拉流在地表,裹上层灰。

“你,你这恶魔,你不可理喻!”

眼白鼓胀布满血丝的少年狠狠咬向016的大腿,因力度过大,他的一根门牙甚至折断嵌在了016大腿上。

伴随着剧烈的疼痛,016内心隐约升起一丝不安。但是,芯片检测到人类的攻击后不断指使她将剑从遗体上抽出,又一下下砍回、刺穿。猫妖的尸身亦慢慢扭曲,粉碎,面目全非。成排的肋条被斩断,头骨被斜向劈开,脑浆洒满尘地,与剁成碎块的眼鼻一同滚入土面凹坑中。再看时,原本完整的猫妖已成肉糊。而少年,亦在撕心裂肺的嚎泣声中哭成水人。

忽然,他从废墟中拿出一枚锋利的瓦片,径直刺向016。因极度悲哀失去理智,他无法感知平衡的大脑未对准要害,仅刺中了左臂。016感到左手一麻,小臂便随着喷出的鲜血垂下,想再举起时已失去知觉。钨钢剑因未能握稳而坠落,横插于地。

这时,小跑来的人类通讯员掏出手枪,一枪击爆了少年的头。

望着地上缓缓渗血的少年尸体,016意识变模糊了。为什么?为什么她都把猫妖惩治到这种程度了,还是会换来人类的厌恶和制裁?人类说,猫妖是他的“朋友”,那“朋友”到底是什么,是应被特殊制裁的对象吗?大脑某处似乎正在膨胀,并竭力挣脱渔网般密集的神经节的囚禁。终于,在一瞬间,随着某处滚烫血液的爆裂,016像忽然从长睡中睁眼一样,猛然恢复了清醒。

她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歪七扭八的枯树与远处焚毁塌陷的村落,无声地滑下了泪。在那一刻,她获得了新生。



面色苍白的伽蒂安呆坐在病床上,回想着梦中一幕幕。她看见小铃和永琳站在床边,才想起晕阙前的事。

在小铃陪同下,自己退出屏蔽塔后前往人里散心。在一处巷角,橙正和寺子屋小孩玩“武松打虎”游戏。只见橙亮出朱红利爪,作张牙舞爪态,扑向一名拿短竹竿的小孩,并压于身下。霎时间,伽蒂安后脑勺立刻产生剧痛,腿不由自主地朝猫又那头迈出。她心知将发病,便尽全力压抑想要处决橙的欲望。

伽蒂安跪坐于巷道粗砺的石砖上,四肢上下痉挛扭曲,贲张的血脉和神经自面部和手背肌腱鼓出。出于担忧,小铃悄悄从背后靠近她,拍拍她的肩。伽蒂安如同受了惊吓,突然连滚带爬往前撞了一大段,橙和人类幼童全被她瞪大红眼的恐怖形态吓跑了。随后,她颤巍巍扶墙站起,拖曳弯折的双腿,疯狂喘气,冷滑的汗珠与嘴角流出的涎液一同洒进石板的苔缝里。终于,硬撑半刻后,她晕厥在小铃惊愕的目光中。

永琳将数张黑白胶片递给伽蒂安。

“我对你进行了全身检查。除了确认你有慢性胃炎和左臂肌萎缩外,我还在脑部发现了奇怪的植入体。有充分证据表明它给你带来了严重精神异常,但我无法切除它。”

永琳拿出一只沉甸甸的棕色纸袋。作为替代方案,她配备了三种精神稳定剂,这意味着伽蒂安将不能离药生活。

“守墓者,你隐瞒病情是对全幻想乡的不负责任。然鉴于守墓人职权的特殊性,除你外恐怕更无合适人选。故稍后我会通报贤者会议,要求她们完善守墓人监察制度。除此,别无佳策。”

不久贤者会议便刊登公告,宣布将原三人组扩充至六人。新增者包括:四季映姬,防止守墓人私用公权;古明地觉,定期评估精神状况;八意永琳,跟踪健康状况,防止其病重无法履职。

每周六,伽蒂安都要去永远亭全面体检一次。永琳会根据结果,判断是否要强制休假;此外,伽蒂安还要定期取药压制症状。

检查后,伽蒂安拉开诊疗台前的椅子,侧身慢慢坐下。她前倾胸脯,低垂着头,将下颔无力地靠在凉滑的问诊台上,食指轻扣台面。“老三样,多一粒。求求了。”

“五粒重镇安神丸,十四包养心散,九剂疏肝解郁饮,对吗?”永琳转身,微声叹息。最近几次,她要求的剂量都在增加。

铃仙递药给她:“重镇安神丸里有朱砂……为自己,也为所有人,请慎重考虑,适可而止。”

伽蒂安深知,她不能再勉强自己忍受了。无法根除的屠戮机制残余让她在目睹某些妖怪的行为时仍会失智,从而控制不住地伤害附近的人或妖。若在屏蔽塔周围,她甚至会破坏屏蔽塔。

为免理智丧失,她被迫尽量在例行汇报外闭门不出,但此计不长久。她必须经常检查维护各处设施,这样就肯定会接触妖怪们。倘像橙那种行为都能让她发病,那幻想乡各处妖怪的习性必将带来更大的危险。当然,前者是她必须努力适应的,否则将无异于废人。

束缚她的,是一环名为“人类至上”的紧箍咒:人类创造了她,她必须无条件服从人类,以人的利益为最高准则。然而觉醒后的她深知,外界人类本身亦充满了肮脏与丑陋。因害怕未知,就消灭未知以欺骗自己,从而心安理得地维护旧科学体系;因欲望不可自抑,他们自诩为“平等、公正”的现代文明维护者,却像随意撕扯破布一样玩弄仿妖的生命。

而妖怪若凌驾于人类之上,定将招致整体的落后和愚昧,这点由她此前在各小世界的见闻可知。基于上两条,她便不能倒向任何一方。

也许,她可尝试让人和妖都服从自己的调配,从而减少妖的行为伤害人的机会。这不难,幻想乡的最高权威已附着在她身上,她想推脱,亦无法将它扒下来。她本人确实能决定幻想乡的命运,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但在搞清楚这种去伤害化调配要到何程度前,她必须明白幻想乡运行的机理。

因为,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她发现,幻想乡没有那么单纯。它并不是一个完全的人妖共存乐园。它正展示出人妖分歧的那一面,但又不同于那些妖异血腥食人的小世界。这里的妖怪仍有索取人类某种恐惧的需求;但奇怪的是,根据外界传统灵力学的结论,既然妖怪的力量来源必定是恐惧,为何幻想乡的恶性伤人事件比其他小世界少得多,这里的妖异仍能保持不逊于其他小世界妖异的灵力?

为彻底明晰妖怪的生存规律,她私下推进了“掘墓计划”,以挖开众神墓园,了彻本来真相。






[幻想乡缘起-最终章]


对外屏蔽体系——“幻想乡之伞”计划


根据规划,幻想乡于四年内迅速建成了中央屏蔽塔和十二座辅屏蔽塔。除少数掺杂灵力的事物(如常温核聚变),幻想乡的科学水平相当于二十世纪初(河童独占),故屏蔽塔供能、动力装置均由蒸汽和电气设备构成,而独属于外界技术的核心部分无法由河童制造。伽蒂安凭借自己远强于人类个体的知识储备,以一己之力独立制造了屏蔽塔的核心部分。屏蔽体系建成后,幻想乡不再接收移民。

辅屏蔽塔的作用是延伸屏蔽范围、监测异常状况。一旦监测到三个以上人形生物通过异常手段进入幻想乡,它会立刻发出警报。其原理为:检测“结界融合装置”与结界作用发出的融合波(类似水滴进入水面的波纹),因此辅屏蔽塔都刚好建在结界边缘线上。但辅屏蔽塔不能应对一切进入情况,故守墓人仍须监视结界边境并随时拉响警报。

屏蔽体系建成前,伽蒂安已在结界各处布置了众多小屏蔽器,但那只能阻断外界探测单兵和小探测队的结界探测。幸亏彼时人类正同多个小世界交战,这让幻想乡有了喘息之机。

有传言称,伽蒂安拥有能让屏蔽体系失效之物,它又称“伞柄”——传名的由来是,触发伞柄,伞就收起来了。但事实上,那只是传言,伽蒂安本人并未公开承认,也未公布伞柄的属性。不过,作为核心部分的制造、操控与维护者,她确实决定着幻想乡的命运。人类和妖怪的未来,系在一个非人非妖的半残废精神病人手上。






第五幕 守摄纪元4年,概念体波理论



某日傍晚,伽蒂安检查输电线路时,途经了一处山林中的妖异聚落。

妖怪有形态各异的社会,像天狗与河童,组织结构已很成熟;大部分妖怪则停在部落时期,部族长老往往能决定平辈生死。各部落在幻想乡内纵横交错,各据地盘,并无统一形态,而是一盘散沙。

神灵或宗教领袖亦如此:数十个神明、宗教领袖各自分地,通过作祟、施迹或保护路人收取信仰维生,故神与妖是共生关系。妖异制造恐惧,神明出现消除恐惧,从而收集信仰,以此形成闭环,但人里集镇才是神明扩大势力的核心战场。金字塔顶统辖妖异部族与神明的是巫女和三贤者,而巫女本质为贤者附庸。这就是守摄前的幻想乡格局。

这次引起她注意的,是聚落内刺入耳膜的嚎叫声,和伴随嚎叫声响起的击鼓、舞蹈与唱咒。

她拨开密集站立的妖群,接近包围圈中心。那是座原木和卵石块筑成的圆形高台,其上围站五六个付丧神,那些击鼓和唱咒就是她们发出的。一名蓝发付丧神被缚排柱上,四肢摊开,裸背。一把带长舌的茄色断伞赫然陈列柱下。伽蒂安认出了她,她猜测,刚才那声嚎叫就是折断伞发出的。

“她犯下了禁忌之罪,故必须接受最后的净罪仪式。唯此,我族方能永续。”

诵文的是付丧神部族长老。随后她一声令下,围着小伞站立的付丧神便将沸水逐瓢浇于裸背上,蓝发付丧神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应是接触不多之故,伽蒂安只见过妖异残害人,却没目睹妖异内的处刑。她不解,带惑看了下去。

“水为生灵之源,火为存续之种。水与火之共融,方令罪灵重生。”

小伞光滑白嫩的皮肤,一接触烫水就立刻变为暗红褐色并与下层肌肉脱离。又一瓢下去,死皮便从鲜红活艳的肌肉上冲下,吧嗒一声落在原木台基上。一股股开水不断冲刷露出的血色肌肉,很快,背部皮肤全部剥失,肌肉亦全变为熟猪肉色。伽蒂安侧移几步,再看时,付丧神杂乱蓝发下的双眼突出眼眶,遍布血丝,但曈仁已无光泽。凌乱斑杂的眼泪交织整脸,舌尖暴出。

仪式仍未结束。“罪灵之过恶已被重生之水洗却,其肉体亦复归无暇。现在,我们将共同分食这纯净之躯,以辟秽恶。”

另一名付丧神拿出尖刀,将背部已熟的肉细致刮下,以保证落入盘中的全是整齐的方条。而后,其他人立刻拿出锯骨刀像砍断牲畜的骨头一样噼哩喀嚓肢解了她,把头颅陈列于梯形石祭台上。肢体余部均被手麻脚利的刀工剥开切块,内脏掏空,一股脑扔进沸汤。

这道付丧神大宴很快被分配于本族人,根据辈位给予不等量肉块。伽蒂安坐在得到小腿的妖怪旁,与她交谈。

“请问她所犯何罪?”

“在我族,无论如何,即使上街接触人类,都万不得私通人类,更不可盼与他成家。否则,即使躲进命莲寺,我们也必绑回来。”

所以,只因她想和人类成家,就被残忍杀死了?

“是的。只有小部分妖异喜欢同人类打交道。事实上,有七成妖怪是不愿在获取恐惧外接触人的。剩下三成皆因符卡规则——有符卡规则前,几乎百分百的妖怪都不愿与人类发生获取恐惧外的接触。人里见到的妖怪基本就是那三成,且大多不再被原族人接纳了。或者说,有的本就不受欢迎。”

“就比如那没本事的伞妖,被迫跑到命莲寺墓地靠方丈庇护生存,还与人类小孩鬼混。一般玩乐便罢,但现在她犯下了意欲结好人类之罪,我们依族训办事,受妖怪贤者担保,任何人都求不得情。并且,人类在巫女保护区外的安全是不被保障的。我们获取的恐惧多来自于非保护区。”

伽蒂安不解,她说,她见过人妖混合家庭,还将所见特例陈述了一番。她还引用《幻想乡缘起》的某些话,认为,现在的幻想乡就应是安稳祥和的。“所谓的妖怪退治也只是名义上的妖怪退治,掠走人类也只是徒有其表的游戏。安全而又刺激的世界,无论对于人类还是妖怪而言都是最棒的理想乡。”伽蒂安直接复述了原文。

“不会吧不会吧,守墓人小姐,您真这么天真以为人妖能成为家人吗?你知道妖怪靠什么存在吗?是恐惧啊。既然妖怪要拿取人的恐惧,就必让人受某种形式的损伤;而你能想象一个靠损伤你才能生存的家伙,和你住一起还要保持亲密关系吗?不会吧?”

妖怪说,《缘起》是要经贤者审查的。为免人类失去信心,自然会进行夸大和安慰。否则,一旦人类认清自己作为底层生物的事实、乃至彻底绝望,他们将产生过激行举,动摇幻想乡存在之基。

“至于那些特例,你不懂背后的规律”,她从烤熟的腿上撕咬下一大块肉,吧唧吞进喉管里,“是,那几个妖怪和人类的结合,并未让那几个人受损,但妖怪仍要从其他人身上攫取恐惧。那人没给的恐惧,都从其他人身上以负担更重的形式取回了,因为缺了那人的一份要补回。若有一半人与妖握手言和,另一半人就要支付双倍恐惧,而妖怪也要为获得恐惧付出双份劳累。”

她用看寺子屋学童的眼神,略带怜悯与不屑地瞟了眼外来者。“你以为我们就不想和好?你以为我们天天在巫女眼皮底下搞这搞那是为啥?若不是为维持存在,谁愿受这茬子苦?可事实如此,所以两边都怕这种事存在。”

那妖怪舔净腿骨上的肉屑油渍,丢掉。“给你个忠告,守墓人。好好看着那大伞,莫操心别人家。很多事,你都没那几个千年妖怪懂。”

伽蒂安说,你错了。“其实,现在让你们存在的最关键因素并非恐惧。我敢肯定地说,那几个老妖怪自己都没弄懂幻想乡的规律。”

对方疑惑地看着她。“你忘了服用精神稳定剂吗?”

“看看那座高塔,看看我拿的东西。我相信,你现在立刻就能明白是谁在让你们存在!”

说这话时,伽蒂安的面色变得像天邪鬼一样狰狞。对方被她冷如寒冰的目光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落。

“我一直都在守护什么?我在守护一群原始人一样野蛮的生物吗?守护你们,意义何在!”

“你这疯子!”愤怒和畏惧如同两只拽扯她的无形大手,将她的脸勒出许多皱纹和青筋。“你知道你在干啥吗?我要向贤者会议通报你的言论!”

哈哈哈哈。“没错,我本就是疯子。不然,你觉得为何在外界生活优越的仿妖,要放弃四十年寿命帮一群被全人类抛弃的上古生物建一座这么庞大的东西?你觉得,什么样的家伙才会为你们吃这么多有毒的药物?回答我!”

她在“掘墓计划”中发现,维持妖怪存在的并非“恐惧”。神与妖的存在来源是同种事物,她将其用自创新词统称为“概念体波”。“概念体波”是一种由人类灵魂震荡产生的,与电磁波、声波类似的波,为概念体生物供能,根据震荡频率的不同才有了“信仰”与“恐惧”的相反形式。“概念体波”频率较高时,它表现为正面的“信仰”,频率低时表现为“恐惧”。显然,“妖怪必须靠恐惧生存”是狭隘的。

频率不同的“概念体波”都能让神与妖获得生存和使用灵力所需能量,但不同频率概念体波会改变其行为习惯、气质性格,从而表现出保护或伤害人类的倾向;亦即,神明之所以是神明,妖怪之所以是妖怪,是结果,不是原因。此即意味着神明和妖怪可以双向转化(或者说,她们本就是同种生物),这对幻想乡还是对外界而言,都不可想象。

因此,若妖怪长期摄取中频率概念体波,其行为将很难伤害人类;部分神明高傲不可亲近,是因概念体波频率过高。这也能解释人妖家庭中,为何妖异性格会逐渐被人类同化:显然,人类提供的中段概念体波维持了她存在,而非发生了传统妖怪想当然的“恐惧来源消失需要加倍补偿”。她们从未验证此事,而过少的样本量干扰了她们的结论;对真相的不知情则导致了千年的人妖仇恨悲剧。

符卡规则出现后,极端的恐惧索取事件便明显减少,而妖怪力量不曾减弱、妖怪与人类开始试探性和平接触,其习性趋柔,这正是概念体波传量不变而频率归中的表现。所有人都生活在如此明显的变化中,却无人深究原理。

她不愿向外界公开此结果。因为,类似表达会被以“为妖异辩护”之名镇压——人类无需真相,他们只要稳定。联合科学院的灵力学泰斗(实则是真理缔造者的掌权人)甚至公开声称:在伤害人类外,妖异不会有第二种生存方式,正如神灵要生存就必须愚弄人类。他们亦不愿相信伤害或愚弄人类上千年的妖异或神明,存在与现代文明和解的可能。

无论是真理缔造者还是妖怪,都读不懂独属伽蒂安的思想。所以,伽蒂安唯有拿出“伞柄”威胁她们,并由此忍受不被两个世界理解的孤独。

“你是个疯子,没错,是个高尚的疯子。你一直神经病地想彻底解决人妖矛盾,为此抛弃外界的前途来这巴掌大的幻想乡发疯,我对你无话可说。”

妖怪站起身,推椅进桌下。“如果你生在幻想乡,我们或许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守墓人小姐,告辞。”



[幻想乡缘起-最终章]


概念体波理论


定理一:人类是概念体波发出端,而神明和妖异是收集端、转化端和再分配端。人类无法收集概念体波,只能不断发散。

推论一:神明可向妖怪收取概念体波,这是在间接收取人类的概念体波。因妖异可转化和再分配概念体波,故神明得到的概念体波频率异于妖异初始所得。

推论二:若人类能用特定方法收集概念体波,将可使用灵力,或产生现人神。

推论三:神明和妖异的外表、灵力、弹幕均是概念体波的能量转化结果,由其意愿决定。


定理二:一切频率概念体波都能为神与妖供能维生。不同频率概念体波会改变其性格和行为。


频率坠落:一旦无害的妖异开始杀人,她会越来越坏,最后停留在某一极值,这个极值是人类能发出的最低概念体波频率。


食人妖/吸血鬼问题:概念体波是普通妖怪的能量唯一来源,实体食物只能娱乐,无法维生,如同人类不能靠吃橡皮糖生存。

食人妖/吸血鬼能量来源分为两部分,一是生存必需,二是发展必需。其中,人肉/血液是生存必需,但若只获得人肉/血液,其灵力会退化渐失,寿命等同凡人,且无法增殖。因此,若被遗忘且只食用冷鲜肉,她们将无法活几百年。


幻想乡一切矛盾,本质都是概念体波的产生和流动问题。伽蒂安发现了概念体波,从而找到了解决人妖矛盾的根本方法。







第六幕 守摄纪元5年,屠戮机制残余


乳品厂的牛羊比野外同类幸福得多,它们受到庇护,定期除虫修甲,注射疫苗,且不被捕食。即便此,它们仍是家畜,其命运拿捏在人类手里。不顺从的牲畜则会被宰杀,最温和结局不过是安乐死。这个表面上人类蒙受庇护的幻想乡,本质便如此——这与她当初所想完全不同。她原以为在上千小世界中,只有幻想乡是例外,这也是她守护幻想乡的原因之一;但这几年接触让她明白这个“乐园”本质并无不同,只是名为“符卡规则”的公约柔化了手段而已。幻想乡挤奶,其他小世界杀猪。

一想到屏蔽体系实则在庇护妖异的“人类圈养”,她的屠戮机制便会发作,表现为用各种方式自残。因为,维护屏蔽塔正是在间接损害幻想乡人类的利益,而这是屠戮机制必须惩罚的。脑控芯片的指令波告诉伽蒂安,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背叛者,她叛离了创造她的种族,她放任人类蒙受概念体生物的剥削、她让人里的居民生活在愚弄中任妖摆布,她就应自毁洗罪。

守墓人尝试和分裂的灵魂对话,她说,她会努力改变这一切的,她会让幻想乡更理想的。脑控芯片却说,不,你只是向妖怪妥协,你的渐进变革要多久,人类就要被妖异操控多久,你便从未替他们着想、却对他们在这段时间里受的愚弄毫不在乎。若你真心尊重人类,就应立毁屏蔽塔,让真理缔造者杀光蒙蔽他们千年的妖异,让他们融入外界成为地球的主人。伽蒂安说,妖异也有生存权。脑控芯片却说,不,伤害人类上千年的妖异必须用这种惩罚洗罪,你不让她们受罚是在剥夺她们洗罪的机会,让她们沉沦在不间断宴会与糜烂生活中毫不自知。守墓人说,若不伤害人类,妖异有权选择生存方式,我没有干涉的义务。脑控芯片却说,妖异的习俗风气、乃至内部的伦理道德观都一塌糊涂,若不消灭她们,就是在向人类表明这种生存方式也能延续文明。这将让人类效仿,人类社会将会崩溃。伽蒂安反驳,妖异看似邪恶,本质是接受了邪恶人类发出的概念体波,妖异之丑恶本就代表人类崩坏到何种程度;若放任人类主宰世界,他们对自然拥有的无限独裁权力和接近零的外部压力更会让他们堕落。

只要以概念体波理论为依据的变革计划得到推进,那么人与妖将逐步变为共享权利义务的关系;她的屠戮机制将更难触发,幻想乡的不稳定因子会进一步减少。同时,幻想乡将可跳出“人妖任意一方占统治地位”的前两种结局,或能成为最理想的世界模式。

这套计划对妖怪存续的安全性已得到反复验证。

“唯有人妖相对平等、唯有幻想世界与现实界平衡,才能最大限度压抑真理缔造者宣称反对的东西,而真理缔造者只是在消灭妖异的过错、却保护人类的罪恶。”她忍受着心脏无规则的猛烈撞击,用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的手结束了与自己的争执。

当伽蒂安在日记里写下这句话时,她才发现,意义破碎的语句已挤满每一页,其上布满了类似“惩戒”、“救赎”、“洗罪”等词。她锁好硬皮抄,祈祷它不要被发现,以作为非难她的口实。她知道,很多妖怪在诅咒她,不少幻想乡之伞下的生灵在期望她快死。她合上本,这时她已几乎晕阙。

在屠戮机制发作时,她经常产生破坏屏蔽塔的冲动,而这会让幻想乡生灵死于非命。这时,她会走到数百米高的塔顶边缘,挪脚意图跳下去。这样,她就不会破坏屏蔽塔,而幻想乡就不会被毁灭了。空中巡逻的天狗卫队总会精准锁定时机,在那一步未迈出时带离她——那是贤者会议的命令。

为什么!为什么阻止我!只有我死了,你们才能永远安全!在天狗卫兵和贤者会议眼里,这些都是胡话。只有伽蒂安明白它的含义——难抑的屠戮机制后遗症、破坏屏蔽塔的意图、自尽以求幻想乡安全。贤者会议准备了一个特殊的房间,让她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嚎泣、颤抖,但永琳总会跟入,防止她真的挖眼或撞墙,虽然墙上铺设了半米厚棉花。而当她拖着元气将尽的躯壳回到工作室时,她又能高效处理那堆无人能解的公式和设计图,屏蔽塔仍平稳运作,幻想乡似乎从未受威胁。那数个千年妖怪首次有了如此值得提心吊胆的对象。

梦中,脑控芯片化为一位与她体态相同的红发少女,问她,为何你要忍受此般痛苦、抛弃外界的优渥生活来这众神墓园折磨自己?为何你要忍受所有人的不理解逼自己做这么多?

伽蒂安轻柔地拥抱她。

感谢你给我袒露内心的机会,我最亲近的敌人。

为什么?因为我爱幻想乡啊。

这里的所有人,所有生命,在我眼里,都是平等的啊。

她们都有喜怒哀乐,她们都渴求幸福,守墓人的职责就是在这不被外界喧闹打扰的众神墓园守护只属于她们的幸福。

脑控芯片说,即使这个众神墓园罪恶仍存,你也要保护它吗?

如果尚有罪恶与不公,那就让我改变它。

脑控芯片说,即使你所守护的对象怨恨你,你也要坚持这么做吗?

我相信,她们终会理解我。也许不是在寿命年限里,而是在几百年后。

况且,守墓人存在的意义不在于被理解,而在于守护。

脑控芯片说,我欣赏你。可惜,真理缔造者是我的造物主,我必须无条件服从祂。我会继续以自己的方式陪伴你的。请你忍受下去吧。

伽蒂安醒了。她走上塔顶,而这回没有天狗卫队监视她。因为贤者会议明白,这个时段的她十分清醒,不会犯傻。

她常在此时观望远方的都市灯火,以及相映成对的天穹繁星。这时她总会想到,人类正在地球上四处扩张,数量接近上千的小世界被逐个碾碎于科技文明的钢铁巨轮下,而自己能守护的,在众多行将沉没的绿岛面前,无异于杯水车薪。幻想乡,与这大它数十万倍的地球比,与这宇宙相比,只是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土。

这粒尘埃,也许马上会因自己失控或屏蔽体系故障,而被外界四处巡逻的灵力监测者发现,并像抹臭虫一样轻松除掉。她一切的规划和努力,以及所有为此承受的数千日夜痛苦,都将在那刻失去任何价值。

因此,总有几个快崩溃的瞬间,她会问自己,这一切努力,有意义吗?

如果她未曾接受去脑控手术,未曾来到幻想乡,也许,她现在便可在强度接近业余的屠杀任务外享受食饮医疗一律免费的生活,在基地提供的全景虚拟仪中欣赏比幻想乡壮丽百倍的异世界风景,且不必忍受万般痛苦的后遗症。唯一的代价,就是稍微压抑那点本不该有的怜悯,目睹全幻想乡居民横死。退役后,她会获得城市顶端住宅的永居权,迎接她的不是妖怪的冷眼指责,而是外界人类“英雄”的称号。

假使她现在就离开幻想乡,那么,这一切都等着她,这一切都来得及。

但是,她不能放弃。

她深知,即使是最高级的仿妖,都只是任人摆布的玩偶。比起这个,她宁愿选择充满痛苦的自由。

并且,抛却自由,还有更值得她追求的,像星辰一样指引她、给予她坚定前行勇气的梦想。

“既然幻想乡是众神的墓园,那么,我必让所有安息之灵得到终点站的幸福。”

这是她的承诺。

一个稳存于工业浪潮下,不被外界打扰和伤害的,人妖真正平等的幻想乡,是伽蒂安的承诺。

是非人非妖的半残废生命体,在行将失去存活意义时,重寻作为守墓人的价值后,对所有幻想乡生灵许下的承诺。

是无数个因芯片的痛苦折磨醒来的暗夜,作为支撑自己不断前行的,作为心向往之的遍撒柔光的未来,而许下的承诺。

只要外界的威胁不曾消失,那么,一代代守墓人就会接过她手中的伞柄,带着坚毅不曾畏缩的目光,为风暴中的众神墓园撑起保护之伞。

届时,已成亡灵的伽蒂安,便可无声穿行于幻想乡的每一棵树下,每一处屋檐间,以温煦的眼神守护握手言和成为家人的人与妖的面容上的,每一弯浅浅的笑。



[幻想乡缘起-最终章]


精神稳定剂


原芯片的不同功能导致伽蒂安的精神病有不同症状。她会陷入间歇性血腥场景幻觉,是因脑控芯片存储了屠戮记录——去脑控手术大幅减弱了原有的规范操控机制,导致屠杀记录胡乱杂糅,最终呈现为扭曲的幻觉。若进入独立人格不活跃的睡眠态,那么,少量残余的规范操控机制仍能让屠戮记录有序化,故会形成逻辑性强的追忆梦境。有时她会有强烈的悲观倾向,是因她的新生人格对过去抱有浓厚负罪感。面对妖异时,屠戮机制残余又会让她出现过激举动。因呈现出至少三种症状,故永琳对症开出了三种精神稳定剂。







第七幕 守摄纪元6年,极夜寒冬


    守摄纪元6年,6月17日。幻想乡日均温:零下4度。

下午两点,天空一片漆黑。在长夜般的昏暗中,彻骨风暴裹挟着板栗般的雪块砸在屏蔽塔穹梁上,积了深达数米的硬雪层。去年10月底以来,幻想乡有过不多的晴日,这让伞穹上的积雪短暂融化,而后它们渗入屏蔽塔穹架缝间,又很快因气温下降冰结。反复数次,穹梁结构均被厚层冰填充,如同玻璃幕墙嵌在上面,外覆坚冰的伞穹形似扣于原野的巨型水晶碗。穹梁下几米粗的冰锥下垂如钟乳石,有的甚至形成百米冰柱,直连地表。

眼下,幻想乡被卷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又称“极寒异变”,其严重程度在春雪异变十倍以上。这早有预兆:去年10月,幻想乡提前大半月入冬,但无人在意。

年底,气温呈断崖式滑坡,日均温逼近零下40度大关,最低温直坠零下49度。寒灾持续不断,到第二年六月初,日均温仍只有零下5度。

根据幻想入机制,全球变暖让某些年份寒冬消失,消失的寒冬会进入各小世界,以维持守恒。先前,小世界数量上千,这让幻想入的寒冬被均摊为微量,故无明显气候影响;眼下小世界数量锐减,寒冬无法均摊,于是幻想乡的降温效应被放大了近百倍,最终极寒异变发生。守墓人虽有预判,但未想到它如此迅猛剧烈,令她猝不及防。

普遍存在的庄园农业遭到毁灭性打击,余粮耗尽,无数人饿死;手工采集的木柴根本不能在极低温下让土坯房和木屋中的人类获得维持体温的热量。到守摄6年5月,人里居民数已骤减近半。

这并非最糟的结果。

“极寒让幸存者不外出,极大减少了与妖怪的接触,让妖怪得到的恐惧大幅跳水。同时,人类数量骤减,导致概念体波供源减少;人类躲在屋中不接触妖怪,就会遗忘成因与寒冷无关的妖怪,妖怪就无法维生。精疲力尽的人类将最后一点恐惧全用于害怕寒冻了,这不但不能养活大部分妖怪,还产生了因极寒而生的新妖怪,加剧资源竞争,最后必然导致……”(摘自伽蒂安手稿:《以概念体波理论解读极寒异变》)

伽蒂安未写完,就发现了窗外的异常。数十名人类冒着严寒,突破屏蔽塔禁区,争先恐后闯入塔表的悬梯和升降台。她立刻抓起手枪,冲出门,拦住试图进入塔内的人类。

“警告!你们已入禁区。再迈一步,守墓人有权根据《防卫条例》惩治你们!”

“救救我们,放我们进吧……妖怪就要追来了!她们肯定不敢进塔里的,这样我们才能活下来啊……”为首的人类泪流满面,扑通向她跪下。

伽蒂安十分震惊。

话音刚落,数名陷入狂暴状态的妖怪便冲上来,她们瞪着血红色的双眼,欲用半尺长尖爪杀害队末人类。她当机立断,开枪击毙了妖怪。

“能说明情况吗?我会保护你们,但禁区绝不能进,这是原则。”

“守墓者大人……去人里看看,你就明白了。灾难,灾难啊!为什么巫女不救我们啊……”

无法维生的妖异,很可能重新用杀人来一次获得大量恐惧。人类在被攻击到断气的过程中会不断产生大量概念体波,故妖怪喜欢慢慢折磨人至死。灵魂离开的一瞬还会产生最剧烈的震荡波,妖怪以此获取极丰富的能量,从而缓解迫在眉睫的饥饿。而这样人口会更少,以此构成恶性循环。

伞穹的大部分被数米厚冰封结了,他们绕了相当长一段路才走出伞穹。众人在近两米厚的雪中一脚深一脚浅向前探道,一路上,伽蒂安还射杀了两三个意图袭击的妖异。

守墓人跟随这几十人接近人里,眼前所见证实了她的推论。妖异已开始聚股成群破坏住宅,将惊慌至极的人类拖出房屋并围在中间,采取各种残忍手段折磨至死。即使伽蒂安身历百场灭妖战斗,此时也无法平定局势。不巧,妖异发现了他们,并迅速冲上来。伽蒂安在射完最后几枚子弹后,只能抛下那群人,独自逃离。现在她必须快点找到巫女。

幻想乡陷入了极度混乱,巫女却迟迟不出现稳定大局,说明她恐怕已遭遇不测。伽蒂安在森林边缘发现了团奇怪的雪堆,便走进,用几乎不能弯曲的冻手扒开。先是一小片红布料,然后是黄胸巾,最后,奄奄一息的巫女暴露在雪地里。她嘴唇发紫,眼眶泛青,发硬的睫毛和皮肤已结霜。巫女腹部有一摊固结成块的暗红物,那是冰结的血。妖异重伤了巫女,而这意味着维系人妖平衡的符卡规则,崩塌了。

极寒异变将看似万能的符卡规则掀了个底朝天。符卡规则只是信仰过剩时,必然出现的附带物:只要信仰资源充足,妖怪就能轻易得到恐惧,而不必用残酷手段挤出恐惧;一旦信仰资源枯竭,符卡规则必遭危机。

这就如同一颗硕大饱满的葡萄,想要挤出汁水只需轻按;若是一粒快晒干的葡萄,必须使劲挤榨才能出汁。所以,妖怪在极寒异变时本应救人以自续,却不停杀人。

伽蒂安送巫女入屏蔽塔安全区后,只能希望神明出面维稳。按常理,现应是神明大展恩泽、收割信仰的良机,她们不应毫无作为。

守墓人再次离开屏蔽塔,前往妖怪山。瀑布和水电机组冻结一体,封结为整块的河流上有几个突起冰垛,她小步接近观察,发现那居然是冻死的河童。

她望向山上的守矢神社。缆车因狂风停运,前往参拜者只能沿弯折的阶梯道排队上山。近一公里长的参拜道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男女老少,都畏畏缩缩地裹着被风暴扯成破布条的衣物,盼求神明的恩泽。伽蒂安走近询问,才知道他们正排队等待燃料。

参道两侧竖着些木牌,木牌上的海报声称:极夜寒冬是天神的惩罚,只有信仰守矢才能得救。除了人,队里还有不少弱攻击性妖异。神明不出面稳定局势、保护人里居民,却坐在神社里看着居民排队,这让不满的伽蒂安无视神社人员阻拦,直接冲入神社。

欲领燃料的居民不但要奉纳不菲的赛钱,还要在风祝指挥下统一立于殿中,进行某种繁琐奇怪的仪式。那似乎是一套舞蹈、膜拜和唱咒的混合动作。随后,他们才能拿到一桶产于妖怪山的煤油。

伽蒂安正欲劝说守矢神明出面维稳,一旁顶礼膜拜的信徒中突然跳出个老头。“是那大伞的建造激怒了上天!建那么庞大的东西,想和天神比谁的天穹更大,神明不高兴了,所以才降下暴雪惩罚我们!你看,刚建好两年,灾难就发生!”

“就是啊!把伞拆掉,寒冻就退去了。都怪那个精神病……”

“你这邪恶的家伙,让我们生不如死!”

信众们的情绪越来越激烈。很快,无人指挥,他们就准备围攻守墓人。她拔出剑,闪电般挥几下,吓退了这群乌合之众。这极可能是故意安排的,为的是防止守墓人干扰信仰收取。见势不妙的她被迫离开。

她前往多处调查,才发现木炭和煤矿全被垄断了。守矢封锁了风力发电矩阵,地灵殿控制了核电站,她们用电加热原木、原煤,制备燃料,且为挖煤伐木设备供能。随后,所产燃料会被多仪式(仪式过程中不断放出概念体波)、高价转卖给无法取暖的居民,收得的赛钱又可用于垫付开动机械的成本。

在低温暴雪中,居民无法手工砍柴。生柴燃烧效率很低且含水分,眼下取暖只能依靠机械制备的燃料。但能源垄断方还将燃料转卖给其他神明与宗教领袖,而这些神明又会凭借手中的燃料挤榨居民的信仰。这就让不少人类为高价取暖而饿死,有的则在取燃料路上冻死。

神明和妖异都是概念体生物,这就让极寒异变下的她们行为十分相似。神明若以大规模施加恩惠来获取信仰,就必须大量消耗能量,而人口骤减已让她们严重缺能;但若以敲诈获取信仰,就不会导致能量亏竭。

这正如牧人以卖羊毛维生,但若他们行将饿死,就不能待羊毛长出。他们要杀羊维持生存。

但居民会对神明垄断燃料产生怨恨和恐惧。这同时又提供了低频率概念体波,导致神明陷入“频率坠落”,其性格崩坏,而敲诈愈烈。人口进一步减少,而后神明更变本加厉地敲诈人类,从而让生态链趋于崩溃。幻想乡的“乐园”本质,在极寒中暴露无遗。

巫女身受重伤,无法再维持即将全面崩塌的幻想乡生态系统。现在,幻想乡最高层,即贤者会议的态度至关重要。伽蒂安直接违反相关规定,在没有权限的情况下将六位贤者强行扯至会场。

伽蒂安趁她们未发言,抢先描述了幻想乡各处的混乱。她告知诸位,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异变,贤者会议应立刻行动,强制征用产能设施,马上保护幸存人类,否则幻想乡危在旦夕。

八云紫:“二十多年前,幻想乡也发生过类似异变,但只要找到发动者并教训一顿就能解决。异变也是幻想乡自然规律之一,解决它必须用幻想乡本有的方式。若你采取本有解决方式外的手段干涉异变,便是在违抗幻想乡的规律。”

伽蒂安反驳:“这次异变最大的不同,就是没有具体发动者。因为,极寒异变本质上是外界全人类无意识间共同发动的。你忘了幻想入机制吗?外界寒冬消失,就会进入幻想乡。除非外界气候复原,否则,极寒异变不能用传统决斗方式解决。”

“我不懂你说什么”,一旁的茨木华扇回应,“全球变暖,那是什么?能解释一下吗?现在幻想乡在伞穹的保护下,外界人进入都难,怎能发动异变?”

“茨木华扇!”伽蒂安咆哮,“博丽灵梦都快死了,你是看着她长大的,你难道不关心一下她吗?她都快被妖怪杀了!”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是幻想乡的规律之一。”八云紫说:“博丽十几代巫女,在有符卡规则前,都要与妖异血腥搏斗。被杀的,不止一人。若灵梦死了,只能证明她不够格。”

说这话时,八云紫冷若坚冰。“巫女没了,再选一个。符卡规则崩溃,说明它过时了。灵梦,也不该再当巫女。”

“你们这群千年妖怪的冷血让我无言以对。”伽蒂安稍微压制了一下情绪。“重归原题。幻想乡拥有如此多发电站,产生的能源完全可救活三倍于总人口的居民,可却还不停有人冻死,这不是荒谬至极吗?下面我要阐述我的方案,不要插嘴。”

“守墓人,请。”

守墓人向贤者会议提出了以下要求。

第一,立刻将人类安顿在有保护的居留区。同时,还应改造人里为安全且配套供暖设施的现代公寓楼,保护人口。

第二,立刻在全幻想乡强力杜绝人类、妖异间的屠杀。

第三,立刻征用全部产能设施,禁止神明借垄断敲诈信仰。

“我不想说什么了。你们也别说什么了,毕竟现在的幻想乡就是你们见到的样子。人类几乎饿死、冻绝,妖异四处残杀人类,神明在勒索信仰。我就是一个弹幕都不会发的外界精神病,幻想乡是你们的,你们看着办。现在,立刻表决。”

表决结果是,四季映姬和八意永琳投了赞成票,古明地觉投了中立票,而华扇、秘神、八云紫投了反对票。因反对票更多,贤者会议驳回了所有要求。

这让守墓人大失所望。

“谢谢你,审判长。感谢你支持公义。也谢谢你,永琳。你确实不愧月之头脑的称号。”

“那三个投反对票的,刚才我指责过了。现在我来分析一下你投票时在想什么,心理学大师,古明地觉。”伽蒂安清了下嗓子,转身盯向古明地觉。

“核电站在你手里,垄断能源可获暴利,按理,你应投反对票。可为何不呢?因为你会读心。你知道,我现在精神非常不稳定,若你公开反对我,我可能当场失控。所以,为稳定我的情绪、拖延时间,你宁愿投中立票。而且你也知道,反对票肯定更多,你的利益并不会受损,有没有你那票都无所谓。我说得对吗,读心贤者?”

古明地觉内心一惊。

“可是,我偏不!我就不让你的如意算盘生效!我现在立刻就失控给你们所有人看!”

伽蒂安掏出了一枚东西。那就是在妖异部落中传说已久的“伞柄”。

“你们也知道,我已经受够了那块芯片。每次,只要一看到妖异伤害人类,我不去惩治妖异,就会受生不如死的折磨。现在,是时候和幻想乡做了断了。乐园幻想乡,我一开始以为你有多好,为此我还没日没夜地为你工作,但现在我对你失望至极。你们这群不染血的刽子手,和我以前杀掉的那些害人妖异没有什么两样。”

伽蒂安全身不断颤抖,成束的泪水伴随鼻涕泄下。她的语气散发着浓烈的悲痛和愤慨。

“也罢,人类只是你们想宰就宰,想养就养的牲畜,他们从未真正作为人活过一回! 什么生离死别,什么颠沛流离,无非就是毫无意义的杀猪叫而已!”

伽蒂安关掉了伞柄的保险。

“知道伞柄的作用吗?若哪天伞柄被触发,就代表屏蔽体系失效了,无论是最高贵的贤者还是最卑微的式神,全会陷入灭绝的危险。我相信你们懂我的意思,我也相信在场的所有人,知道是谁让你们活到今天的。现在,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她说的是真话吗?”八云紫问古明地觉。

“是真的。而且,她现在真会随时抛弃幻想乡,甚至协助外界。”古明地觉满头冷汗。

“我们同意你的要求,有话坐下好好说。”秘神站起来,强颜微笑,伸出两只手向下摆动,示意她冷静。

“现在才知道后悔?不,晚了!既然我要发疯,我就一疯到底!我就是要得寸进尺,你们能拿我怎么着?”

伽蒂安将两份文件劈脸摔在八云紫面前。紫拿起来仔细审视。她有些愤怒,但又无可奈何。因为,公约竟准备收限贤者的权力。

这两份文件是:《幻想乡生存保障公约》和《幻想乡宗教与乡社公约》。

“就这样,要么你们同意,要么我和这虚伪的乐园立刻作了断。”

第二次表决开始。此次,贤者会议无条件同意了守墓人所有要求,和那两份她亲拟的公约。

“很好。”

然而,令贤者会议没想到的是,伽蒂安在表决刚通过后,就交出了手中的伞柄。

众人正准备松一口气,伽蒂安立刻不知从何处,拿出了第二枚相同的伞柄。“现在,为表达对贤者会议的尊重,我决定交出其中一枚,由贤者会议共管。和我一样,你们可以自己决定何时触发它。两枚伞柄没有区别,你们明白吗?以后,我们完全平等。”伽蒂安将第一枚伞柄小心放于会议桌中央。

“从现在起,我们共同为幻想乡的命运负责。任何人,都不再有退路。”

伽蒂安不再歇斯底里,她的语气透着钢铁的质感和穿力。

八云紫又问觉:“她说的话属实吗?”

“是真的。两枚伞柄确无区别。”

这天是守摄6年6月21日。自此,守摄公约的时代,在寒风暴雪之中,开始了。




[守摄公约的时代]


根据新公约,幻想乡立刻组建乡社,统筹全乡资源应对极寒异变。极寒异变无法解决,只能集中资源保障存续并待其自然消失:当外界变暖趋势稳定至新平衡后,异变又会渐退。

乡社一开始由守墓人主持。幻想乡的书对这种毁灭性灾难毫无参考价值,故她被迫参照外界政令,亦步亦趋地进行模仿。

她为人类和部分妖怪发放了居留卡。为安顿难民,伽蒂安征用了河童胶囊住宅群,这让原先住一人的胶囊,现在要挤五六人,包括原主。大胶囊则铺满了两米长的地铺,用于塞入二三十人,甚至后期还被木板上下分隔,以多纳一倍。即使如此,难民的爆满还是让守墓人被迫将他们安排在山内工业区里。不过,人群中的河童获得了大量中性概念体波,反而成了极寒异变下受影响最小的妖异族群。当然,事后守墓人和全体人类还是用三年时间兑现了应给的费用,而这相当于数百个胶囊半年的房租。

每人每周能定量领取“米劵”、“炭劵”和“油劵”,强攻击性妖异被封锁于可被多人近观、却不能攻击人的胶囊中,以此慢慢改变概念体波频率,恢复理智的妖异则可和人类共建公寓楼。所有人皆须义务工作,秩序维护者被称作“扫墓者”。扫墓者需在妖怪山附近巡逻,防止野游妖异成群破坏胶囊。

伽蒂安推行守摄公约的谋划在发现概念体波起就开始了。守摄公约的本质是通过一系列约束,直接量化控制概念体波频率,令概念体生物获取的频率趋中,逐渐减弱妖异对人类的伤害、及神明对人类的威压,让幻想乡生态趋于统一和谐,避免在极寒异变时崩溃。

事务繁忙的守墓人仅在乡社工作了三个月就回归本职。在狂风暴雪中,几乎绝望的人类和妖异将丰聪耳神子推举为乡社领导者。众人聚合在她“重寻希望,再建家园”的呼声旁,建造了第一批恒温公寓楼。为缓解物资紧缺,在守墓人支持下,乡社还初步建成了人类用保温农业大棚和日用轻工业。

当守墓人将自绘公寓楼图纸递给神子时,后者笑话她:“为何你的设计这么奇怪?为何最底层要用三米厚圆石垒墙,还要将门开在二楼,不怕摔死吗?为何二楼门旁还要挂三副救生圈?”

“我想,你很快会明白的。相信我不逊河童的工学水平,但做无妨。”

此设计饱受诟病。神子虽尽量让工人如此建楼,但工人不解,擅自用石砖堵住了二层的门。结果,伽蒂安居然亲自抡锤砸开了墙。众人只好将就她的“疯癫”行为,把公寓楼建成她要求的样子。

极寒异变摧毁了传统农田,也让秋姐妹的存在意义接近消亡,故她们主动参与了保温农棚的管理。秋穰子一见到保温农棚,就像回家那样兴奋,立刻没日没夜地拼命工作。搬进公寓楼的人类很快摆脱了饥寒之苦,人口逐渐稳定,而人妖生态系统也在守摄公约维护下逐步正常化。

守摄7年4月,极寒渐退,冰雪逐批消融。5月,伞穹表面冰层融化八成,大量液态水从妖怪山奔涌而下,汇入原野。雾之湖面积暴涨九倍,全幻想乡76%的地表被淹,人里平均水深达4米,浸没了公寓楼第一层。街道变运河,居民只能用船出行,广阔的原野则被泡在了8米深的融冻水下。

灾难终究过去了。墨色阴霾退散,日光破云而出,将璀璨金色洒在波光粼粼的幻想乡之海上。海面开阔,群山环绕于两侧,几十条小船正在海上穿梭;幸存者站在新公寓楼顶,望着这从未有的大洋般壮阔的景象,庆幸自己在天灾下偷得了余生。洪水6月底泄尽,此后数十年的6次极寒异变未再让幻想乡崩溃。

长时间卧床治疗后,巫女恢复健康,但体力大不如前。守墓人用守摄公约撑起了半死不活的符卡规则,并重申任何人不得用公约所禁方式决斗。此后,巫女便和扫墓者们共护秩序。数年后,旧伤复发的巫女去世。

极寒异变给幻想乡带来了深远影响。庄园农业被恒温农业取代;原先的编篮农妇纷纷涌入乡社日用厂;巫女退出幻想乡权威中心,由守墓人代之;人类从农舍搬进公寓楼;妖异部族被冲得七零八落,不适应新共存模式的妖怪基本消亡。原先人类离开巫女保护区就会遇袭,现在他们能放心夜行。

一对灾难中相识的人妖情侣于新建的乡镇活动中心完婚,守墓人主动当了证婚人。她甚至动用权限命令几个顽固的妖异长老前来祝酒,但现在她们已不是长老了。

为集中资源,原先幻想乡各处几乎散架的妖异部族全被分成片区,需服从乡社调度。长老制消亡,新的妖异社区领袖“知事”,是选举产生的。任知事者不限部族,故无力竞选乡社的小神明会当知事,通过收取妖异的信仰维生。

伽蒂安如此评价极寒异变:“它让我用一年完成了六十年也完不成的变革计划。”



[幻想乡缘起-最终章]


《幻想乡生存保障公约》(节选一)


1.改造人里为公寓楼群;普及洁卫用品;建设排污、照明、供暖、环卫体系;提供普遍医保;鼓励生育,稳定人口。

2.不得在幻想乡全境杀害人类,除非出于正当防卫;人类亦不得在正当防卫外捕杀妖怪。巫女应负责保障人妖生命权。

3.建立统一墓园,一切人类遗体用于秘密送终剩余食人妖。

4.若食人妖断代,则第三条废止。

5.革除妖异恶习,妖怪与人类相处必须遵守人类公德规范。

6.保护人妖混血儿权益,为人妖结合正名,禁止歧视;为人妖混合家庭优先提供保障;用公费养育弃婴。

7.允许满足条件的妖怪获得人里户籍,并可参与乡社选举和其他管理事务。同时,妖异一切融入人类社会的行为,在不损害人类利益的情况下均受保护。

8.对食人妖进行秘密断代,剥除生成新食人妖的条件,但为剩余食人妖提供良好生活环境。







第八幕 守摄纪元17年,外界潜行


外界灵力学虽因传统物理学捆绑而进步缓慢,但仍可让屏蔽体系过时。故而,守墓人还需预估屏蔽核心更新时间,提前潜入外界,通过“觉醒组织”收集情报。

是日,她在私报贤者会议后带着伞柄秘密穿出结界。她将乔装为一名普通外界少女,进入立体都市底层。紫站在屏蔽塔顶端,确认伽蒂安走远后,便通过隙间钻入其工作室。

工作室正中央是镶着屏幕和仪表的机器群。显示屏蔽塔状态的屏幕下方有一面硕大的圆盘仪表。仪表上均匀分布着辐射状刻度线,长针则指在正中略偏左处。仪表下方标识:概念体波频率监测器——妖怪聚居区总均值。旁侧便利贴:「每条新公约都会让指针偏移,故须谨慎用公约让指针趋中。否则,幻想乡将在灾难异变时崩溃。」紫不明其意,但她能看出守墓人拟订的公约和这些仪表间有某种联系。为免危险,机器紫未碰分毫。

紫将桌上的设计图尽数收进隙间。忽然,紫在遍地书堆中看到了本风格特殊的硬皮抄,书口上锁。好奇的紫用隙间截断锁,将它小心翻开。

紫绞尽脑汁辨别内容,那似乎是伽蒂安的疯言疯语。这些形如魔鬼的字下笔深浅各异,伴有明显抖动,部分笔划停顿处还捅破了纸张。一些字互叠难辨,这反而透出一种难言的诡异感。通过这些破碎的语句,紫能想象,伽蒂安是如何像瘾君子一样将突出眼眶的眼珠贴在纸上,用咬出血的手指胡乱抓笔划破纸张的。话语的内容大概是她在和自己吵架。

紫将收集的图纸书籍送至河童处,但声称是自愿交出的。河童动用了最权威的工程师解读它们,未果,且香霖堂能得到的外界书籍中亦无对应解释。她们不知,这些理论技术是内部机密,甚至还包括大量独创内容,自然不会在公开出版物中出现。

另一方面,016沿窄巷寻找那家地下诊所。十七年来,都市内设施均未质变,其不同仅表现在某些地方有翻新。都市底部依旧昏暗,盖因阳光为都市顶层精英所占。016在路边某新闻展屏前停下,随手划动,发现人类正欲殖民火星。究其缘由,在于某类资源短缺已让工业科研体系的部分枝节停摆,从而制约了整体发展。

“若不打破旧学科体系,谈何突破?”她苦笑了下,摇摇头,走开。

016来到诊所时才发现,半年前它已被查禁了。她并不意外。比起棘手的第三代芯片,诊所最常接的还是第二代——这让某些浑身恶癖的精英人士失去了乖巧的“调教”玩物,他们以妨害稳定为由检举了诊所。016略感失落地离开,迎头撞上另一人,而这却让她惊掉了下巴。

“这不是016吗?十七年没见你,都以为你战死了。”

“说什么呢?出现于此的039前辈,想必也不是什么听话的孩子吧?”

哈哈哈哈!眼前这位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绿发大姐爽朗地拍拍016的肩。走,我带你去看点好东西。她二话不说,硬是拽上016的手。手掌厚大有力,捏得016隐隐作疼。

016感到一丝不妙,她从刚才039拍肩的节奏中获得了某些信息:对方似乎在试探什么。她先有些慌,但很快又高兴起来。好家伙,居然自己送上门,这下不怕找不到了。于是,016便从容跟着她走。

“十七年啦,很多事都变咯。想来我去脑控的这八九年,不好过啊……果然,还是基地好。”039毫不顾忌周围的人,甚至撞到警探也不理会;她大大咧咧地与016说着这些,追忆起了过去。

在039大扯她杀了多少妖怪时,016想起了一件事。某次039背部负伤,她在避开战友的情况下忍痛独往医疗中心,却被告知此伤除回厂再造外,没有可除后遗症的途径。她不想为此抛弃数年战斗经验,便选择了保守疗法。016偶然路过医疗中心,得知了此事。

“唉呀,难受死啦!去脑控后遗症就是难受……心脏蹭蹭地跳,又时不时堵。”039一边抱怨,一边从兜里掏出瓶药,吞了一把。药丸在嘴里被结实的磨牙碾碎,嗑嚓嗑嚓地响。

“那群该死的人类,我呸!整个破东西在我头里。后来我给一个老板当过几天保镖,他家里养了一大群猫娘狐姬,天天呐~呐~地叫,恶心!他没玩够,还想动我。我给了他一拳,卷铺盖走了。”

039回忆着去脑控后与人类打交道的各种不愉快。016恰巧经过某卖鱼摊,便从摊角顺走了条长长的破布。

不知胡扯了多久,039说:“谈了这么多,介绍下你吧,小妞。你现在咋过活?”

“我……现在公开场合,恐怕不好说。”016压低039的肩,低声讲:“搞卫生的。”

“你……搞卫生?”039的目光中出现一丝怀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看来咱都是蠢人。兜兜转转大半路,还在给原先的主打工。背一身苦,不值,不值。”

“那你,在哪搞卫生?”039停下步子,认真盯着016的双瞳,一字一顿地问。

“在K-23区。”

“嗯……好。”

她们一路穿行,挤过各色人等。016注意到,人流渐稀,摊贩和商铺亦趋冷清,她没猜错。

039带着016拐进另一条巷。巷道侧缘有条露天水沟,外嵌圆形铁滤网的螺旋排水扇正匀速转动,将漂浮油渣的墨绿污水缓缓送出。污水成股泄入沟渠,冲刷着渠缘钢丝球般厚密的藓草。巷道表面铺以绿白相间的细方瓷砖,空气阴湿,地表潮滑。

039刚准备说话,016便抢先开口:“我有‘清洁工’的任务要向你交代,要我们两人一起完成。这里没人,刚好能说。”

“噢?”039疑惑地望着她,十分好奇。

016上前,紧紧抱住仍在等她解释任务的039。“你是我最好的战友。除了你,我无法信任谁了。这次任务风险未卜,一定要互相关照。”

“你在说假话吗?K-23区两年前就被拆——”

话未说完,039立刻感到后背传来剧痛。她就这样像木雕般愣在原地,任凭016紧紧抱着,并感受着016扣于背后的那只手将匕首送入她的肋缝深处的全过程。她想动,但动弹不得,纵使用尽浑身解数亦不能反抗。

“所以,因为我刚才还不知道K-23区被拆的事实,你想抓我归案吗?你没猜错,你搞卫生,但我不搞。”

刺击要害只能令其失尽气力,却不能致其死亡。要彻底杀死仿妖,必须肺部浸水六分钟,否则即使穿心割喉亦无效;即令斩首,只要不隔绝氧气且时间不太长,也能送回工厂再接。016一脚横踢,039立刻滑倒,016旋即扑压在她身上,抽出破布,绑紧双手。

“这怎么够呢?力壮如牛的039小姐想必体内氧活量很足吧。”016顺势一推,将039的脑袋仰面摁入沟渠油腻的污水中,并将破布系牢,打了个死结。

“唔……咕!”039的眼睛渐渐翻白了。肮脏的液体混合物涌入她的口鼻,并渗入肺部的每一条支气管每一个肺泡里。016跪坐岸边,确保她的鼻翼和嘴唇始终位于液面下,同时在心里默默计数。

“这么多年了,大姐头,你还是没变啊。伤还是旧伤,脑袋照样是旧脑袋。现在,你可以摆脱那块芯片的痛苦了。”039有气无力地蹬几下腿,便再无声息。

“598,599,600。十分钟总够了吧,亲爱的039前辈?”016触摸她的脉搏,已无任何生命迹象。

016十分了解她。对方一发觉自己不是“搞卫生的”,就会设法独擒自己,从而占有全部功劳。当初剿灭妖异时她便常如此,所以才会留下那个自以为别人不知的旧伤。而这类抓捕通常会先令待捕对象陷入昏迷,故须浸水2分钟。因此,当016看见对方带自己来此时,她就明白自己暴露了。换言之,若她未抢先开口迷惑对方、让039对“上级交代”一事从自己嘴里说出感到惊讶而迟疑,现在失去意识的恐怕就是自己。

016看着039瘫软的尸体,低下头,用匕首割断了双手上的死结。她握着039毫无知觉的手,将它贴在耳边轻轻摩挲,低声呢喃:“对不起……大姐头,是我不仁。可为了我所守护的众人,我被迫如此。勿怨我,去怨真理缔造者吧。”

随后,016立刻搜查这具死尸。她摸遍全身口袋,翻出了几张大钱、一瓶药丸和一本手册。果不其然,那是个密探本。一些仿妖在去脑控后若重投人类,多会卧底叛变者中,如协助当局在卫生部门名义下查禁某些诊所,此举又称“搞卫生”。为防信息外泄,她们会使用纸质载体。016快速浏览密探本,寻找关键信息。

她发现当局将于2小时后对G-07区的一家“觉醒组织”诊所进行抄底。东西塞进自己口袋后,尸体被016一把推入沟渠,沉于渠底。016快速冲出巷道,她四处张望,见一辆出租空艇经过,马上招手拦下。

“师傅,这些钱全给你。去G-07区,快!”016将那几张花花绿绿的钱塞给司机,随后坐进这辆子弹头形状的飞艇。形同鸟翼状张开的舱门伴随着马达的轰鸣声严丝合缝地关紧,飞艇旋即启动,升至离地百米的高空。丛林般密集的高楼大厦自空艇的复合材料窗外快速掠过,仅在视野残余中留下一道道交织繁杂的光条。

016一到诊所,就立刻通知他们转移。重要物品装车后,016与负责人共坐,前往“觉醒组织”的另一据点。她在那与接头人碰面,获取了灵力研究的最新资料。016仔细研读一番,发现除表示方法部分更新外,总体基本不变。

但这次,她在新据点见到了个不寻常的仿妖。她身着黑西装,短蓝发,头顶有两对下垂长耳。016隐约感觉她不是仿妖,因为她面容饱满,精神状态十分健康,这与那些饱受折磨的术后仿妖完全不同。她身旁还站着一位红发女科学家。

“请问,你们是……”

“我是冈崎梦美。她是本部派来的科研人员,叫玲仙,和我平级。”

016不认识冈崎梦美,这是她们头次会面。但梦美一介绍完,其面皮便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泪水几乎溢出眼眶。她用歇斯底里的声音喊:“我的女儿,我终于见到你了!”

“啊,您这是?”仿妖明明出自生物工厂,怎会有父母呢?她疯了?

但眼前这位古怪的草莓色女人毫不理会016脸上的尴尬,走近,握住她的手,不停嘘寒问暖:比如后遗症能否忍住、在幻想乡有没有被欺负,等等。就在这时,016的脑控芯片发出了剧烈的脉冲波,她瞬间回忆起了一些事情。那是她还躺在培养舱里、意识朦胧的时候,在模糊的视野中,有一个草莓色女人走向她……但当时发生了什么,016想不起了。她只觉得自己被动了哪里,于是大量信息涌入脑中,让她和其他仿妖不同。

“抱歉,那家伙有特殊需要,理解一下。”玲仙瞪了冈崎梦美一眼,令她松手。

后来,她在回忆录中这么描述守摄17年的外界潜行:

「我确实对不住039。她是一个直爽豪迈、讲义气的人,而我却卑劣地杀死了她。唉,什么时候,这个世界的生命才能无需依靠谎言诡计,就能安全自由地生活呢?恐怕是所有人都无法隐瞒真相的时候,所有人都成为觉妖怪的时候。」  

「但人们却惧怕此事发生,认为这样地球就完了。只要尚有一人说谎,他人便被迫用隐瞒与谎言保护自身。如此互损,终无宁息。039,请原谅我。」

杀死仿妖严重违背屠戮机制。为此她被迫与脑控芯片妥协,并进行悔罪。







[幻想乡缘起-最终章]


《幻想乡生存保障公约》(节选二)


9.建立强制性通识教育:


强化妖怪概念塑造,以强制课程教育形式描绘妖怪力量的强大,并且其描述值在合适范围内略大于《幻想乡缘起》的描述值。但仅中性介绍其力量的强大,并不对其进行赞扬或谴责,亦不美化或丑化其形象,确保传递的概念体波频率适中。稳固妖怪存在的概念基础。

秘密删除所有食人妖相关内容,令其自然断代。

自然课程重点教授结界内独有的自然现象,强化非常识概念,以增强结界稳定性。

向有天资者传授魔法、咒术,所有人类都要接受野外技能、体术训练。选拔少数受训人类辅助巫女工作。

注:强制性通识教育覆盖全年龄段,但成年人上课时长仅为学龄五分之一。


妖怪概念体波来源发生结构性变化:可能伤害人类、且产量不稳的获得方式均被禁止,但无伤害且产量稳定的方式得到强制保证。


10.改革图书审阅制度。一切幻想乡图书应在守墓人的主持下,由妖怪、人类和神明各占三分之一的九人审议会编辑。

11.帮助中下层妖怪自立更生,为其不伤害人类利益的营生提供实际支持。已有独立营生的,提供物质补贴。

12.限制弱肉强食文化,保护妖精和弱力量妖怪的生存,废除一切野蛮的私刑。

13.灾难时,乡社或守墓人有权因公大量征用妖异领主财产;平时,乡社有权因必要设施维护征用人里和妖异社区居民的小份财产。将所有产能设施完全收归乡社所有。

14.守墓人有权单独宣布幻想乡进入紧急状态。







第九幕 守摄纪元17年,地下避难区


紫在人里海报墙停下脚步。这张黄木浆纸海报由厚色彩漆印成,上描一名雀妖,她露出两排白牙,拿着一副牙膏牙刷。顶格的普鲁士蓝哥特体字样:勤刷牙,响应洁卫运动号召,饭菜也变得更美味了——下方是洁卫义务普及条例节选。另一张海报与乡社选举有关,上绘神奈子头像。标题为:守矢乡团,辛劳农民之友。海报上的八坂氏一改以往庄严肃穆之容,转而像亲切的农妇一样对着观者,躬身捧起稻穗。最下面的小字是:提供粮种补贴,规范农品交易,改善农夫生活。

“紫大人,为何你皱起了眉?”一旁的蓝问。

“没什么,我们走。”

作为一名非人非妖的外界生物,伽蒂安更能中立地处理问题,且她创造的新人妖平衡体系充满了理想主义精神,这让那些刻在幻想乡各处的新公约更易被人类和越来越多妖怪认同。但幻想乡的命运,并不像以前那样拿捏在紫的手上。

“蓝,请讲讲你对伽蒂安的看法,不必顾忌。四下无人。”

在迷途之家的屋檐下,紫给蓝赐了一杯茶。

“主上,若她在,您一定能更放心地以守摄前的方式享受生活的。此外,您将不必像以前一样劳神、频繁地张开隙间,因为她会打理好一切。”

紫点了点头。然而她的下一句差点让蓝呛茶窒息:“很好,这周油豆腐钱没收。”

望着蓝委屈巴巴的表情,紫向她坦白了心思。

守墓人权限已过大,或者说,这个外来者已架空贤者会议。然而,目前贤者们除忍受现状、并祈祷其理智不被精神病压垮外,别无他法。伽蒂安掌持着核心技术和大量外界资料;这些东西不可能脱离她独立造出,而这些她都不愿透露,甚至不会写在纸上。幻想乡本土妖怪,包括擅长用隙间进行偷窃的紫,皆得不到核心技术和机密资料,甚至连另一枚伞柄藏于何处也无法得知,故被迫与其合作。

蓝向紫提议,希望用隙间潜入外界搜集技术。然而这存在极大风险:人类完全可通过隙间反向锁定幻想乡的方位。并且,能杀死神明的真理缔造者将境界妖怪捕获易如反掌。此外,人类基地很可能自带严密的防入侵措施,而除了伽蒂安,她们对基地知之甚少;同时,离开外界人的解读,她们便无法理解盗得的资料。事实上,屏蔽体系建成后,紫便已尽量避免用隙间往返外界。

同时,紫也考虑过大幅收限守墓人权力、或者囚禁逼服她的方案。但前者可导致伽蒂安因不满逃离、甚至引狼入室;后者则会让她彻底失控,从而触发那个不知藏于何处的伞柄。也许在极度幸运的情况下,紫能等来第二个外界反叛者,但幻想乡等不起。

“紫大人……也许您多虑了。听觉说,守墓者的行为都应被理解,尽管一直在遭受那块东西的痛苦,她已能尽力克制自己了。而且,让她管理幻想乡,不也挺好吗?”

“不,我最关注的并非这个。”

“不知你有无听过妖怪私传的一句话”,紫抿了口茶,“巫女是人,却比谁都像妖怪;守墓者非人非妖,却比谁都像人。”

“我想你也清楚,巫女只是在借平等退治之名行维护贤者权威之实,但守墓人不同。她浓厚的外界观念,让她真心在追求人妖平等。”

这就是伽蒂安不愿透露核心技术的本因。作为数百年来从未被挑战的实际掌权者,紫绝不愿一直忍下去。只有在“能独立制造屏蔽核心”或“彻底控制屏蔽核心”中占有至少一条,才能摆脱这个外界残废的控制,让自己重掌权威,亦能让幻想乡永世太平。

紫忽然眼睛一亮。“你刚刚提到觉妖怪,对吗?她能否用读心得到核心技术?”

“很遗憾,不能。芯片让她的意识结构与一般人不同。”蓝解释说,伽蒂安的大部分知识,包括核心技术,都储存在芯片中。但芯片本身能强烈干扰读心,导致芯片参与的思维过程均不透明——用外界说法而言,是被“屏蔽”了。每当觉试图触碰芯片表层信息时,她只能看到一片类似电视故障的花白图像。觉的能力所能探知的,仅是守墓人不涉及芯片的思维过程:获得独立人格后,只属于她的痛苦、她的悲伤和喜悦,或者她最喜欢的食物。

“这样看来,若想独立制造屏蔽核心,就只能诱使她主动说了。”紫复望向蓝,看见蓝正拨弄她的狐狸耳朵。焦头烂额的紫立刻有了想法。

“就是她。当然,不只是她。”作为守摄前幻想乡的老练独裁者,紫自然不会只备一套方案。

紫至少要抢到第二个伞柄。为独占本归贤者会议共管的伞柄,她费尽心机,终于将另两个竞争者及背后势力斗得一蹶不振。虽然她为夺得第一个伞柄付出了巨大代价,但只要拿到第二个,甚至进一步得到屏蔽核心技术,这一切损失都能补回。

数日后,伽蒂安身披光学迷彩服,开启结界融合装置,从距主屏蔽塔最近处穿入了结界。

几乎同时,数名人形生物也从距她三十余米处穿入了幻想乡。幻想乡早已不接收移民——即便是移民,这种单凭肉身硬穿结界的方式也十分不正常。

这绝不会错!根据她多年的经验,那四五个人形生物绝对是仿妖。令她意外的是,辅屏蔽塔并未发出警报。

她将右手伸进腰间用于藏匿武器之处,却发现伞柄不见了。伽蒂安十分震惊——伞柄锁在那里,分明无人知晓,且刚干掉039时都还在身上,为何会不翼而飞?

伽蒂安立刻设想了数种情况,最糟糕的就是伞柄被真理缔造者偷走。她很快就把此事和那些仿妖联想起来:预先拿走伞柄且同时进攻,意味着外界早有预谋,而觉醒组织恐怕已成为钓鱼执法的工具。无论如何,这说明屏蔽体系失效了,幻想乡的方位恐怕亦暴露无遗。

她没脱光学迷彩服,一路狂奔冲入乡社办公厅,通告守矢内阁立刻疏散居民,躲入地下四百米处的长期避难区。人类对妖异个体的最灵敏探测器在岩厚347米以上时,近乎无效。

居民转移后,她便和全体扫墓者留在地表,与即将大规模涌入的侵略者周旋。



[幻想乡缘起-最终章]


《幻想乡宗教与乡社公约》(节选一)



禁止任何神明、宗教领袖以垄断重点行业、作祟、互相攻击造谣等方式抢夺信仰。


建立乡社,负责提供公共服务(如婚姻登记、产权分配)/建设与维护全乡公共设施/建设与经营人类用轻工厂/主持公共管理事务并在灾变时调度物资、保障全乡居民安全。

乡社实行换届选举制度。成年居民均有权投票,但只有具备一定条件的团队(而非个人)可以候选。参选团队当选后即组成乡社内阁,通过其工作履行公约规定的职责。

各神明/宗教领袖的乡团若当选,且于任期结束后独立调查获超七成满意度,则有权依本公约划定专属传教区域,在专属传教区域内禁止其他传教活动。同时,在公共广告位配额中可拥有更大的宣传面积。专属传教区域和广告位配额均有年限限制。在选举季,广告位配额和专属传教区域将均等分配。


注:乡社选举制是规范信仰资源竞争、缓解各神明/宗教势力无序争夺信仰的重要一环。信仰的获取与分配被量化为可见形式是本条特色。


鼓励妖怪归顺善教,归顺善教的妖怪获乡团领袖准许可加入乡团,并成为乡社内阁成员。乡团领袖不能是妖怪。


在选举季,博丽神社是中立监督机构。在平时,博丽神社是独立执法机构。






第十幕 守摄纪元17年,最后的战斗


仿妖个体屠戮能力极强,正面交锋绝非上策。伽蒂安令全体撤入森林,利用密集的树丛和弱光环境大幅削弱仿妖的能力。同时,她密令扫墓者希瓦玛带人绕开仿妖梯队,直攻负责传令的人类驻扎地,这一战术导致指挥中心瘫痪,打退了第一波进攻。

遍体鳞伤的希瓦玛带着伤亡过半的突袭队回来了。他告诉伽蒂安,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不必告知,因为已经见证。“坏消息是什么?”

“看这个”,希瓦玛拿出他在人类指挥官尸身上搜出的半透明终端。在终端表面那行淡蓝色字中,她读出,“望烧掉森林,夷平天狗城寨与人里,让抵抗者无处藏身。”这大概是他临死前的请求。

“快撤!”

下一秒,森林就遭受了狂轰滥炸。原本提供庇护的灌木藤蔓被一连串点燃,成为了阻碍逃生的火焰囚笼。伽蒂安带着剩余的扫墓者左冲右撞,极艰难逃出已成火海的森林后,发现新增援的仿妖梯队已排成弧形半包围圈,如同静候撞入陷阱的猎物般等待他们。幻想乡本土的远程武器几乎不占优势,而能发射弹幕的妖异多半战死或耗尽灵力。

“既然如此,只能这样了。”

伽蒂安从后背抽出搁置十余年的钨钢剑,举至齐眉处,细细端详。守墓人转身望向身后的扫墓者们,而他们同样回以沉默。无须多言,因为他们要诉说的,将用手上的刀刃写就。

她无视劝降广播,带领追随者突入阵型,利用破绽游刃有余地给予迅猛致命的回击。于是,其刀刃所经之处,仿妖内脏都像开花一样,从蓝白色制服内噗哗一声全爆裂开来,与飞坠在地上的残肢一道,被碾扁在纷乱穿行的鞋板下。同时,去脑控赋予她的独立判断力,则帮助她在面对仿妖后辈们被芯片捆绑的有限招式时,能出其不意地制造新的突破点。

然而她知道,这是一场注定无望的战斗。人类将指挥中心移到了飞行器重重保护的空中,即使天狗亦对这些钢铁屠杀机器无能为力,这让她无法故伎重施;而仿妖的增援仍在不断赶到。她的体力逐渐耗尽,回击与闪避的破绽也越来越多。

突然,一阵剧痛袭击了伽蒂安的后脑勺。在战斗中,她不断杀死本是她的同伴、主人的仿妖和人类,这彻底与芯片背道而驰。她一直在忍受屠戮机制的痛苦进行战斗,而刚才独立人格的耐受力已到极限。这致命一击冲散了她的感知判断力,很快,虚脱的伽蒂安就因闪避不及被炸断双腿。

与此同时,“幻想乡之伞”的中下段被磁弹击出了一个巨洞。斜形裂痕迅速以洞为中心向两侧扩散,塔身中上段旋即下滑,连带着将一公里长的屏蔽输出穹拖入已成为废墟的人里乡镇中。地面发出如同陨星撞击的巨震。

躺在地上的守墓人闭上疲惫的双眼。她知道,即将迎接她的并非死亡。无氧蒸馏水会灌入她的肺泡,很快,意识就会消散,她会被送入大脑信息提取站里,在抽走有用的情报后送回工厂再造。当再睁开眼时,她将不能记起曾有过一片被她深刻改变的土地,那里有她所期望守护的人和妖,有过刻在每一块石碑上的承载她的梦想的公约。曾经负重前行的守墓人将再次成为纯净无暇的仿妖,一切都会变成最初的模样。

伽蒂安微笑地流出了泪。

这十七年长梦即将结束。

幻想乡,我无法守护你了。但与你相处的十七年里,我很开心。

能看到人和妖终于尝试互相理解并在灾难下照顾彼此,是我此生最幸福的事了。

生为注定只会无感情屠杀的仿妖,我终于,第一次。

践行了仿妖以外的生物才能完成的,使命。

伽蒂安伸手探向地面,抓起一撮根部带泥的草,放进嘴里轻嚼。她希望幻想乡的原野成为身体的一部分,这至少能让此片土地在她身上留下些什么。

第九代御阿礼之子啊,你所渴盼的,一个不再有仇恨和痛苦的幻想乡,终于在我手里成真了。你在那头,看到了吗……

许久,意识消散并未发生。她听到一阵不断接近的脚步声,便试探地睁开眼。她惊讶发现,所有仿妖、人类全不知所踪,连脚印都没留下。

“演习结束。守墓人,你的表现不错。”

走近的是贤者会议全体成员。伽蒂安连忙爬起,发现双腿已能正常行走,身上的伤痕皆恢复原形。这时,她才知道屏蔽体系未失效,刚才只是一场贤者会议发动的异变。

“如何,这种演习方式够逼真吗?”境界线开始收束,周围硝烟弥漫、遍地瓦砾的情景被逐渐从幻想乡的真实物象上剥离,浓缩为一团漂浮在空中的水晶球状体,而卧地扫墓者的伤也被收入团中。紫并拢五指,团便缩为弹丸大小,最后消失在手心里。

一切正常。没人躲进避难区,守矢乡团正常办公,家中居民正常生活。被卷入境界的,只有守墓人和少数长期接受训练的扫墓者。

换言之,他们刚才是在紫创造的、覆盖全幻想乡的假想境界内与虚拟的外界部队战斗。境界中一切皆由精神力幻化成,因而无人遭受物理伤害,但精神损耗巨大。

战斗结束后,伽蒂安的精神力已十分虚弱。为免发病,她只得独自回到屏蔽塔底部密室中休养。

空气中忽然张开一条紫黑色的缝。无处不在的隙间妖怪,八云紫,自缝内探出。

“紫大人,来者不善啊。”

“别这样。你这么说让我很伤心的。”紫打趣地说,自己是来探访她的,还带来了礼品。

我很好,无需探访。让我独自留此恢复才是最佳选择。你请回吧。然而,精疲力尽的伽蒂安无法用说话赶走紫,故只能闭上眼,不见为净。

听脚步声,来者不止一人。“她是谁?”

“这是我的式神,八云蓝。今天奉命来慰问你。现在,我的式神就是你的式神。”紫张开隙间,一只身穿蓝色道袍的九尾狐妖从空间彼端走出。她恭敬地端着果盘和茶水走至伽蒂安旁,放于铁架床上。见她眼缝未开,并无取用之意,蓝还体贴地将茶盏送入手心里。

“恭敬不如从命。”伽蒂安用双指挑起茶盖,把茶水送近嘴角,吞下。

“尊敬的守墓人,您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我却未对您表达感激之情,故特于此补足。”

蓝闻声而动,绕到伽蒂安身后,为其锤肩按背。其力度强弱多变,遇骨则紧,见肌则松,节奏形同铺于乡间清幽小道上的苔石板错落有致;不多时,伽蒂安紧绷的面部肌肉便松弛下来。看样子,她已随按摩进入了身置村野山林中的放松态。极度虚弱的精神力,外加毫无防备的状态,紫心想,机会将至。

蓝将头侧倾至伽蒂安耳边,抬起娇柔的手遮住脸角,用慵懒魅惑的语调问:

“呐~你能说说看,屏蔽塔是怎么将探测仪屏蔽掉的吗?”

伽蒂安阖眼品茶,表情如同静止的湖面,没有任何变化。如此重复多次,她均不为所动。

“好了,蓝,你先退下,勿扰人家。”紫张开隙间,将蓝送离。

那天紫潜入工作室并非一无所获。虽未能获知核心原理,但通过伽蒂安日记,她终于知道第二枚伞柄被藏在了哪里。因此,守墓人穿过结界那一瞬,伞柄就通过隙间成了紫的囊中物。

即使无法独立制造屏蔽核心,拿到两个伞柄,至少说明守墓人、屏蔽塔和贤者会议均归自己控制,凭此紫便能操控守摄公约。

“我宣布,以后你必须无条件服从我的一切指令。同时你应清楚,在我面前你没有隐私。即使挖空肉体藏匿,照样无效。”紫得意地走到对方面前,掏出两枚伞柄,晃了晃。

伽蒂安微抬眼,冷笑一声。“呵,紫大人,你这么想要,就无条件送你吧。不过,你觉得,只有你会想要它吗?”

紫哈哈大笑。“这里除了你和我,还会有谁知道此事?谁能找到这个重重设密的房间?”

“紫大人,大意必失手。”

空间变为负片,黑变为白,白转成黑。所有颜色皆翻转为反色调。

两人未反应过来,伞柄就落在了吸血鬼领主手上。一旁的女仆长拿着探照灯和其他工具,大汗淋漓。

“花三天三夜进入这里,果然没失手。现在,我便是幻想乡之王!”

不多时,密室里出现了更多人。她们各自发动能力,加入了幻想乡生死控制权的争夺战。有穿墙而至的圣德太子和邪仙,有随探宝信号顺摸到此的命莲寺众人,有操控疏与密渗入空间的鬼族,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神与妖。

忽然,伞柄被一抹黄绿相间的身影抢走了。她戴着系黄丝带的黑宽檐圆帽,帽檐阴影下的脸露出尖刀一样的笑容。

“不!伞柄落到她手里,幻想乡就完了!”

众人试图围堵她,而她瞬间消失。几秒后,她又出现在房间另一端,当着所有人的面触发了伞柄。

这下完了。

屏蔽体系失效了。人类很快会找到这里。所有人都会被杀掉。

幻想乡各处立刻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在一片恐慌中,人们蜂拥逃入避难区,紧紧封住了入口的填充式闸门。

“紫大人,现在你满意了吗?我果然没想错,放任人或妖某一方占据统治地位愚不可及。你们总有私欲大于公义的时刻。”

紫如梦初醒。“可恶!一定是那只狐狸出卖了我!”

“紫大人,你太心急于取胜了。管狐的能力对你也有副作用——我猜,从穿上衣物伪装式神那刻起,她就悄悄发动能力,让你把她当成真八云蓝、并全盘信任她了。”伽蒂安气定神闲地合上茶盖。千年老妖,灵魂亦有弱点;而紫的弱点,就是从不怀疑蓝的忠诚。

紫面色苍白,瞪大眼,焦虑地看着恐惧在幻想乡内扩散。因颤抖,折扇无法被她的双手抓稳,滑落于地。“打开隙间,送我到广播室。快!”

面对满墙的屏幕和传声器,伽蒂安从容宣布:“各位亲爱的幻想乡居民,感谢你们的配合。你们的演习非常迅速,二十分钟后,便可随指示有序撤出避难区。幻想乡仍受屏蔽体系保护,请勿惊慌。”

随后紫才明白:虽然对方确实说过“若伞柄被触发,屏蔽体系就失效了,所有人都有危险”,但伞柄的唯一作用,就是在辅屏蔽塔无法监测入侵者的情况下拉响警报,并无让屏蔽体系失效的功能。故而,抢夺它毫无意义。守墓人必不会愚蠢至此,让一个伞柄决定幻想乡的生死。

“为什么觉不知道伞柄的实际功能?”

“她当然没法知道,因为她弄不清伞柄的原理。她只能在不明原理的情况下,用读心判断我的话真不真。我说的话当然不假,但怎么理解就看你们自己了。”然而,只要伽蒂安一回忆伞柄的原理,觉的能力就会受芯片干扰,伞柄的原理就无法被读出,因而让觉错误地将它与破坏屏蔽塔联系了起来。觉的能力帮了倒忙。现在守墓人才告诉她,交出其中一个是因为无法全方位监视结界边境,必须依靠贤者会议,尤其是八云紫的帮助。

紫越想越气。因为,为独占另一个同样毫无实际作用的伞柄,她已和原先一条心反对伽蒂安的贤者们撕破脸皮,并用计瓦解她们各自的势力;作为报复,与她共同争夺伞柄的另外两名贤者则经常在她投反对票时投赞成票,这让伽蒂安借贤者会议之名顺利推行了大量新公约。本就遭极寒异变沉重打击的保守势力,在这十一年间进一步因内斗和新公约长期推进土崩瓦解。现在,紫已无法组织力量与守墓人抗衡。

“顺带一提,我从未骗你们。我说,触发伞柄代表屏蔽塔失效,这是事实。读心读不出伞柄的原理,是她自己不争气;至于为伞柄内斗这种闹剧,是对权力的欲望坑害了你们自己,我并未刻意挑拨。若一开始都好好为幻想乡出力,又怎会成今天这样呢?”伽蒂安看着几乎无法控制表情的紫,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而守墓人之所以能掌控幻想乡的命运,是因为,作为核心部分的独立制造者,只有她知道如何真正让屏蔽塔失效。即使屏蔽塔无法被她接近,她也能随时逃离幻想乡、甚至反投外界;即使无法逃离,她也能拒绝维护和更新屏蔽塔,让它暴露在老化或突发故障的风险中。她甚至可以选择各种自尽方式。一旦守墓人拒绝合作,在一群不懂制造、维护与运行的本土妖怪面前,屏蔽体系与废水泥破铁无异。在无法逾越的技术壁垒前,掌握核心原理,就控制了全部。

守墓人不需要伞柄,因为,她自己就是伞柄。

“紫,你是聪明人。作为阅历比我丰富数十倍的妖怪,我相信你会以大局为重的。请住手吧。”

广播公布后,所有人都知道伞柄与幻想乡存亡无任何功能性联系,故它失去了最后一点价值。

守墓人的权威本质上与伞柄无关,它是技术垄断权威。它来自于守墓人独占(甚至连联合政府也没有)、而幻想乡百分百无法仿制的技术。本土妖怪想要仿制,就必须先去外界探底,然后才能设计高于外界的应对方案。可她们一离开保护伞就必死无疑,若活着进入结界,方位极可能因灵力痕暴露;即使成功盗取资料,凭幻想乡的科技水平也无法成真。

若不知道屏蔽塔技术,本土妖怪甚至连屏蔽核心在哪都不知道,更逞论在近十万部件中找到并破坏它了。只有守墓人知道,共有几十个屏蔽核心隐藏在繁杂的部件中,必须全破坏才能让屏蔽体系失效。所以若不把整座塔炸毁,无人能破坏屏蔽体系——只有守墓人能迅速找到并毁掉它们。

“对了,紫大人可能忘了什么。”

伽蒂安拿出一份《防卫条例》复印件,落款处有紫当年的签名。紫瞳孔猛缩,她再次跌落至恐惧的深渊。

“用你亲表同意的公约惩罚你,没异议吧?”

根据《防卫条例》,守墓人可视动机和危害度,自行处罚破坏屏蔽设施/妨碍守墓人履职的个体。因此,事后她命令所有参与抢夺者义务清洁公共设施六个月,以儆效尤。而触发伞柄的不懂事小孩,则被对妖作战经验丰富的守墓人亲手制伏,并被移交古明地觉处理。由于守矢内阁事发时在主持路灯翻新工作,故未被牵连。




[幻想乡缘起-最终章]


《幻想乡宗教与乡社公约》(节选二)


任何人(不限种族)均可凭个人身份参与妖异社区知事竞选。知事负责管理社区日常事务、调解纠纷等。知事必须服从公共利益和乡社调度。凡公约未规定内容,均由知事自主决定。若神明/宗教领袖当选社区知事,则该社区为其个人专属传教区域。某一区知事可连选连任,但一人不能兼任数区知事,而乡社内阁成员不能参与知事竞选。


注:这保障竞选失败者仍有生存基本盘。


目的:将传统的割据式信仰争夺变成有序的、规范的、公开的现代政党式竞争,且有利于居民获得实益。因不正当竞争手段被禁,各势力间矛盾缓和,幻想乡不稳定因素进一步减少。最重要的作用是有利于灾难异变时期统筹资源。

本公约又称“用政绩交换信仰”。


守摄公约下的幻想乡格局:


博丽神社:执法与司法机构/维护治安和解决旧式异变


贤者会议:拟订公约/决定是否批准公约(实则被守墓人架空)


守墓人:控制、维护、更新全幻想乡屏蔽体系/有权拟订新公约/公约规定的其他权限


扫墓者:直属于守墓人的团队


乡社:公共职能中心/灾害异变调度中心/负责落实公约的规定,如建造公寓楼





第十一幕 守摄纪元41年,第十代御阿礼之子


考虑到幻想乡处于随时会断绝记录的特殊时期,四季映姬酌情调整了转生协议:稗田阿求在守摄3年去世后,只需为彼岸工作30年便可再获人身。故而,守摄33年,稗田阿忆降生,并在守摄41年接替老去的本居小铃成为伽蒂安的书记员。

稗田阿忆初次以新躯体会面伽蒂安时,尚只有后者半身高。这位历经数十年沧桑的守墓人蹲下身,亲切地摸摸她的头。

“小姑娘,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守墓人没让阿忆做多少工作,甚至没让她整理过物品。与其说“上班”,阿忆每日就是来看书的。对于孤独的守墓人来说,数十年来,她都要与人和妖的恐惧和忌惮为伴,还需始终监视外界的一举一动;最令其痛苦的,是灵魂撕裂的幻觉和折磨。阿忆就像一道照进阴暗地牢的光,让她有了可供倾诉和安慰的对象。虽然身为仿妖的她对“家庭”毫无概念,守墓人仍决定模仿人类照顾幼儿的样子,将自己力所能及的教导和保护给予她。

周末时,伽蒂安会带阿忆在幻想乡游逛。她神色飞舞地向阿忆介绍幻想乡的巨变,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自豪。

阿忆经历过守摄前、灵梦前甚至结界前的历史。在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中,人类和妖异,基本是在屠杀与仇恨中挨过千余年的。灵梦在幻想乡种下了人妖和解的第一粒种子,却未能让它成熟;最后,只有身边这个背负精神病骂名的外来生物尽最大的努力,让幻想乡接近了人与妖并列而坐、在阳光下笑着牵手闲谈的梦想。

这样一位在身边温柔拉着她的手、和蔼地向她讲述各种有趣故事的老婆婆,真的是家仆们私下称呼的冷漠机器吗?

守墓人似乎读懂了阿忆的心思。她忽然问:“阿忆,你觉得我和八云紫谁更可怕?放心说吧,有我在,她不会把你怎样的。”

阿忆含糊其辞。伽蒂安从她的眼里看出了恐惧。这也正常:一边是随时能毁灭幻想乡的外界生物,另一边是下一秒就会从背后绑走她的千年妖怪。她不知得罪谁好。

伽蒂安语气变了。“阿忆,做人要诚实。老实回答我,几十年前你写的,《幻想乡缘起》独白那段,是你的真心话吗?那时的幻想乡,真的就已是那样美好的乐园了吗?”

阿忆停下了脚步。她泪汪汪地抬头望着守墓人,然后“哇”地哭了。

伽蒂安把她温柔抱起:“噢……不哭不哭,对不起,我来幻想乡太晚了,写书那会你还不认识我。没关系,现在的你,可以想说啥就说啥,想写啥就写啥,老婆婆我都会保护你,再也不会有谁欺负你了……”

显然,她不擅长带孩子。在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后,她只好带阿忆去人里,掏腰包为她买了不少玩具和零食,阿忆这才安静下来。

阿忆跟着守墓人路过公寓楼下的空地,一对父子正坐在那闲聊。

“爸爸,看看这本书,我们现在在火星吗?”

这是一本香霖堂购得的“科学周刊”,里面有大篇幅人类登陆火星的报道。人类在火星上建造了穹顶式基地,外观与巨型伞盖相似;而火星的天空则为暗橘色。

父亲看向屏蔽塔,又望向天空。不错,远处也有类似火星基地的建筑,而天空也是暗橘色,乍一看确实在“火星”上。但父亲清楚,这里不是火星,因为地上仍有厚如地毯的草丛,这是“火星”照片中没有的。并且最近,幻想乡的生物种类愈加繁盛了,还出现了许多奇形怪状的异国生物。

白天时,幻想乡天空基本不是蓝色,有时暗橘,有时棕黄或灰绿,但河流和空气甚至更纯净了。此外,因未知原因,最近人里居民染病率大幅下降,而伽蒂安和永琳事先均未作任何干涉。于此同时,流入幻想乡的报纸正不断增加。伽蒂安捡起报纸,大致翻阅。负面新闻占据的面积越来越大,这说明外界人类已陷入重重危机。

那天,少女外貌仍旧的紫来到垂垂老矣的伽蒂安面前。

“尊敬的守墓人,您知道我拜访您的目的吗?”

“知道。”

紫手上报纸的标题:全球铁矿储量进入枯竭倒计时。伽蒂安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您是一位伟大的战士。您用一生时间与另一半灵魂搏斗,守护了幻想乡的大家。请允许我对您致以最高的敬意,也请您原谅我过去制造的麻烦。现在,请安心休息吧。”

她明白,这段话是真心的。倘无守墓人,即使不可一世的八云紫也早已成刀下鬼;顶好的,或许正被各种实验室机器把弄。

“若想表达感谢,答应我两个请求:第一,让我指定下一代守墓人;第二,维护幻想乡一切公约的尊严,直到幻想乡终结。”

紫微笑了。“我会的。不过第二条,我虽会尽力维护,但其他人或妖若做不到,我亦无法干涉。”

伽蒂安点点头。她从紫微妙的表情中读到这句话——“属于守墓人的时代结束了。”

为延长守摄公约体系的寿命,伽蒂安必须尽量找一个非人非妖的“第三者”接替自己。因无法找到第二个像她这样的仿妖,伽蒂安被迫退求其次,选择具有特殊履历的人妖混血儿。

当然,即使选出了第二代守墓人,对方也只是接过警报器、并代替自己露面而已,自己仍会尽量暗掌全局并免于“独裁者”的指责——虽然守墓人的权威正和人类工业总产值一道不断下跌。

守墓人的交接没有仪式,两人亦未公开并列露面。人们只在几星期后,从各份报纸上的寥寥三行字得知一个名叫“希瓦玛”的人妖混血儿继承了警报器。比较引人注目的还是天狗报纸对伽蒂安担任守墓人45年来的总结:

[守墓人随时可能毁灭幻想乡,是坏人;贤者会议是用来监视守墓人的,是好人。]

无论是人,还是妖异,都将这45年对守墓人的不理解全一股脑倒腾在了报纸的大块文章上。

不过,伽蒂安在形式上卸任守墓人后,八云紫便即刻以个人名义在全幻想乡下令:全天候保护第一任守墓人,禁止一切报复行为。这几十年,她对这个既是敌人也是伙伴的外界生物产生了由衷的敬意。千年来,还无人能像她一样,既凭自己的能力扳倒妖怪贤者的权威、又毫无保留地将一生奉献给了乐园的未来。为此,她必须让英雄有个体面的归宿。

作为退休环节之一,伽蒂安在屏蔽体系的配套设施走了一圈,拿掉了所有钥匙上自己的名字牌。一路上,她听到妖怪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是那个独裁者!”

“就是她。这几十年,她不允许我们做这做那,太烦了。”

“现在我们解放了,好时代,来临了。”

原来,我只是把妖怪对人类的恶意,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啊。

昔日的守墓人无声仰望苍白天空,而天空仅回以细雨默默。







终幕守摄纪元53年,归乡


在阿忆陪伴下,满头枯发的伽蒂安再次登上了屏蔽塔。数十年的风吹日晒,已让平滑的铁质悬道为绿苔所覆,规整的菱形防滑纹被磨平,防护铁网大半弯折破损。供能系统中本精确相扣的齿轮形同老者的牙齿,纷纷松动脱落,散落在积水滩或杂草丛中。互相交叠的管道则因承载梁塌陷而弯裂,不时渗出一些黑褐色液体。几团青色的枝叶从塔壁排气扇缺缝中探出,横拦在两人必经之路前,让伽蒂安只得低下她佝偻的背,从下方探过。

踩着吱嘎摇晃的悬梯登上塔顶后,伽蒂安伸出布满老年斑和注射孔的手,轻抚斑驳的塔墙。昏黄的摇晃吊灯,河童身上混杂尘灰的汗,晃着银光的铁镐,传输带轰鸣的声响,那几十年前的一块块记忆碎片,便如潮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了。

“有人说,新上任的守墓人软弱无能,就像巫女一样甘当妖怪贤者的提线木偶。您怎么看?”

“守墓人?幻想乡已不是众神墓园了……幻想乡现在的状态,是‘诈尸’。”说完“诈尸”时,伽蒂安干瘪的喉咙里挤出几声疑似“咯咯”的笑。我经营了几十年,最后,却什么也没改变。她摇摇头。

“既然诈尸,那守墓人意义何存?”

守墓人传了三代,一代比一代懦弱,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外界人类因其自大疯狂,已油尽灯枯,无力扫荡;相反,愈发频繁的天灾人祸,正让外界变成神明和妖怪汲取信仰或恐惧的沃土。幻想乡内神和妖的力量正反向膨胀,这也是事实。守墓人已不被需要了,而那些本为众人敬畏的公约,则被弃于旁途。

“太遗憾了……”稗田阿忆拍拍第一代守墓人的肩。

“很多妖怪早看我不顺眼了。人类已探明铁矿储量将要耗尽的时候,我就猜测我建立在外界威胁基础上的权威会逐渐崩塌。反倒是原先一直针对我的紫,最后帮了我一把。也许,这就是英雄相惜吧。”

这样也好。伽蒂安长舒一口气,她终于摆脱了数十年的痛苦。沉入地平线一半的夕阳将温润的橙光透过牡丹红的卷云洒在她脸上,暖暖的。她将视线自坑坑洼洼的塔墙移至天空彼端,在那里,若隐若现的暗白色星星正从深蓝色天穹深处逐颗浮出。

“阿忆,你知道,我今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是守护好幻想乡吗?”

伽蒂安摇摇头。

天色弥深,夜雀在人里的店已卷高竹帘,放下灯笼。食肆前的桌椅渐渐占满各色人妖。

“我希望能有一次机会,作为一个普通人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者,作为一个会打弹幕的真妖怪在乐园悠闲一生。永琳说我还剩几年,现在我终于能好好触摸这种幸福了。”

卸任后,她不再梦见屠杀妖异的时光,也不再重历幽暗诡异的幻觉;相反,在那个温馨的时空中,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里少年,没有沾染妖异的鲜血,双耳亦不必忍受怨灵诅咒。没有防卫条例,没有真理缔造者,没有定期工作审议,什么也没有。

“没关系的,我相信,你下辈子转生一定会实现愿望的。”阿忆攥紧伽蒂安枯枝一样的手,安慰道。

“不可能了。我杀死的生命实在太多。即使我在地狱还清罪孽,复得人身,幻想乡也已不在了。”她已预料到幻想乡会崩溃,但压力并非来自外界,而是内部。神与妖的重新崛起,必令其再次统治日益衰弱的外界文明;而自己一手缔造的数十年新幻想乡历史,则会沉湮在妖怪数千年的阅历中。

稗田阿忆取出随身纸笔,写起了一些东西。伽蒂安瞥一眼,看见,阿忆是在写守墓人的传记。她逐行记录伽蒂安的生平,却在某一行停了下来——能力:(空)

阿忆将纸笔递给伽蒂安。

“我是个半残废仿妖,身形羸弱,手无缚鸡之力。硬要写的话……”伽蒂安思忖片刻,在纸上,一笔一划、端正工整地写上:遵从内心意志行动程度的能力。

为防止战斗仿妖被妖异蛊惑,人类加强了芯片的“排异”功能,而去脑控并未敲除和“排异”相关的程序。这就让紫不能通过任何妖异,诱使伽蒂安告知核心技术,故守墓人的实权从未旁落。

但她清楚,即使自己像教书一样传授机密,亦于事无补。幻想乡的基础科学,根本无以解读领先百年的理论。这让紫在守摄纪元前几十年,被迫将乐园的命运全绑在了一个外界残疾生物的身上。

幻想乡的小说家曾设想过另一个结局。在那条世界线中,幻想乡遇到了其他仿妖;或者,伽蒂安的精神病失控,幻想乡之伞被毁。最终,外界科技文明毁灭了幻想乡,一切妖异被杀尽,人里则毁于战火。事实上,这种悲惨和毁灭从未消失过;只是,伽蒂安替所有人承受了它。

乐园的未来,就像一艘在充满风暴的洋面上颠簸不定漂浮着的船,现在,它终于航行到了彼岸;而船长,亦结束了她的使命。

再次回顾那一行行化为文字的一生,伽蒂安笑了。




作为生化工业流水线产品的伽蒂安没有双亲,没有家属。故而,数年后某日,是稗田阿忆应永琳通知来到了伽蒂安床前。

床头放着一张纸。那大概是她的遗嘱。

「阿忆,你一定要替我好好活着。虽然守墓人创造的历史不过几十年,她所守护的事物与惨遭毁灭的家园相比杯水车薪;虽然她所努力改变的幻想乡终将消失、被人遗忘,但那些公约必然在未来重新被人发现,再度发挥它的价值。你的使命,就是用笔和灵魂将这些守墓人亲自拟订的公约记下,并反复向翻阅这段历史的人讲述它。」

伽蒂安看着阿忆含泪读完遗嘱后,忽然补上一句:

“阿忆……你知道吗?有件事我一直在骗大家。”

阿忆默然。

“我的真名……不叫伽蒂安,咳咳”,伽蒂安吃力地喘了几口气。“我没有名字。我在外界,编号是016。伽蒂安(guardian),是瞎说的。名字是爹娘给的,我不配。”

既然连真正的名字都没有,就把我的骨灰洒在无名之丘吧。

记得先把脑子里那块东西取出来,或许可以卖几个钱。

这是伽蒂安合眼前,说的最后几句话。

她睡去了。

接近六十年的痛苦在此画上句号。

她不必再遭受所有人的误解与敌视,她可以安心休息了。

她为乐园带来了六十年的安全与幸福,最后却两手空空地离开了幻想乡。

让幻想乡遇见伽蒂安,是幻想乡的幸运;

让守墓人守护幻想乡,是守墓人的不幸。

永琳剖开她的大脑时,找到了那块东西。经过几十年的变化,它已被粉白色脑组织包在褶皱中,但原本粗大的神经结几近消失——可见,她的最后几年必然是洒脱而自由的。永琳将有些变形的芯片取出来,仔细端详。它产于2018年4月11日,几乎等同于古董,内部结构被毛细血管和细胞填充,已无任何用处。想必是老霖,也不会要它。

稗田阿忆照做了。此后她从人里迁出,定居在无名之丘边缘,每日清晨必先绕着无名之丘走一圈。她知道,伽蒂安就在这里,就在这每一寸土地上,用骨灰滋沃着这里的每一根青草。

随后,她会回到小棚屋里,继续[幻想乡缘起-最终章]的编写工作。

守墓人去世七年后,博丽巫女遇刺,二重结界正式崩溃。正如伽蒂安所料,妖怪开始疯狂增殖,向结界外残破的人类社会输出移民,并迫不及待地瓜分整个世界。幻想乡宣告消失,《缘起》的编写失去了意义,稗田氏亦终止转生。

阿忆思忖良久,还是违背守墓人的意愿,替她立了有字之碑。作为最后一代御阿礼之子,她决定为其终生守墓。阿忆将一束山茶花放在碑前,靠着它,闭眼坐下。

    幻想乡其实并不是一切被抛弃之物的墓园。因为,如果幻想乡也被抛弃,它将前往最终的坟墓,那就是彼岸。

那么,守墓人啊——

你在彼岸,见到心愿中的幻想乡了吗?










暗幕 守摄后1年,月之都


 “这样看来,那孩子圆满完成了她的任务呢。”

绵月姐妹站立在月都屏蔽塔顶。为防止人造卫星发现月都结界并发生战争,她们也建起了屏蔽体系。“月都之伞”规模是“幻想乡之伞”的数百倍大,且完工时间比“幻想乡之伞”早七年。当月都高层看到真理缔造者四处寻找并消灭小世界时,她们就猜到了结局。

于是,规模数千平方公里的月都被纳入了屏蔽塔保护之内。月都之伞的外形同样是一座只有骨架的半球形伞穹,它高达两万余米,顶部朝四周均匀放射48条屏蔽弧,将黑暗太空中的银河、五光十色的恒星与星云纵向切为瓣状。数千座高楼大厦均被盖在巨型伞穹下,形同一片被封闭式体育馆盖住的只有几厘米高的人造草皮。

中央区大楼滚动播放了幻想乡崩溃的新闻,但月都居民并不关心,因为人类已不会通过幻想乡这一捷径登入月都袭击她们了。昔日,幻想乡与月都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它与月都的距离并不是38万千米,登入月都的方便手段实在太多,这不能不引起高层警觉。幻想乡是月都的门户,只要落入外界人之手,月都就必须备战。四年前,联合政府和真理缔造者同步垮台,月之民终于松了口气。

绵月姐妹解密了数十年前“孤岛计划”机密文件。孤岛计划,就是通过月都与觉醒组织联合,共同防止人类占领幻想乡。月都派去了一批特工,策反了部分忠于外界的科学家,从而得到了结界探测技术资料。随后,月都和觉醒组织共同研制屏蔽技术,让人类无法定位幻想乡。

月都还向官方渗透,每当人类可能接近幻想乡时,卧底就会将其注意力挪开。因为,月都的屏蔽塔并不比幻想乡的高级多少,一旦幻想乡暴露,月都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此皆为其次。孤岛计划的核心,是培养符合月都利益的幻想乡掌权人,确保幻想乡不会从内部崩溃。

“那为何不选完全听话的自己人,偏把希望全放在一个有精神病的仿妖身上呢?”

“月都和幻想乡结怨已久。”

月都不止与幻想乡交战一次;过去多次异变均有月都插手。若月都试图动员所有妖异和神明,建一座形状接近鸟笼的大屏蔽塔,她们宁愿相信这是月都的阴谋,而真理缔造者只是谎言。

其次是,若幻想乡沦陷,人类发现掌权者是月人,很可能立刻进攻;再则,月人精神力单薄,极易被妖异裹挟。即使派出者精神力够强,也难逃觉和管狐的双重控制,甚至可能泄密。

而幻想乡本土妖异是不能担任守墓人的。其一是技术原因。其二是,她们目光短浅、思想陈旧,这从极寒异变中的竭泽而渔可知。

类似守摄公约的新人妖平衡体系是极寒异变时,防止幻想乡崩溃的唯一办法。如果要破釜沉舟地推广它,就应选一个不推广它便会直接遭受痛苦的人,而不只是一个追求人妖平等的理想主义者。为此,月都把目光投向了仿妖。

经讨论,所有人都同意:派遣卧底于生物工厂的科学家秘密改造某仿妖。除弱化芯片控制,他们还往芯片里灌入了各学科的大量知识,以及许多历史典故(如“二桃杀三士”)。同时灌入的还有核心屏蔽技术,和最先进的灵力学理论。预设情感信息也被灌入,这让对象一见到幻想乡就会产生好感。这些东西,尤其是技术机密,本是绝不可能出现的。

这意味着016叛变并非偶然。是那个被动了手脚的芯片,让她必然会接受去脑控手术,而丰富的知识储备则让她能独立发现概念体波(这个月都也没料到),从而以概念体波理论为基础,建立了比预想更优的守摄公约体系。那些社科知识则帮助她洞察了幻想乡社会的本质,并让她稳稳维持了实权。伞柄之所以不是一枚,而是两枚,皆因她意图模仿某些典故,瓦解阻碍变革的势力。也正因典故来自芯片,觉妖怪无法窥视她的相关意图。

伽蒂安作为守墓人的一生,其实早被月都和觉醒组织联手安排了。

觉醒组织则另有图谋。作为一群“良心发现”的叛变人类,他们希望实现所有智慧生命的平等共存。为此他们尝试将幻想乡作为实验田,寻找人、妖、仿妖、神明和谐共处的方法。实验结果很不错,甚至意外发现了“恐惧”的本质。他们要建立的新世界,是一个大号的守摄公约世界。

“我在想,如果我们本就能制造芯片,就无需屈尊和人类合作了吧。”

“是啊。”绵月丰姬拿着手里那块刚从016脑中回收的芯片,陷入了沉思。

月都与人类的科技树是不一样的。月都的科技树虽高,广度却不及人类。这是因为月都社会扁平、和谐,居民思虑单纯,人类社会则充满阴谋和危险,故精神力科技非常发达。同时,这也是月都担心和人类交战的原因之一。

仿妖则是基因编辑技术的产物。人类发展基因编辑技术,终极目标是追求不死,而永生的月人并无此需求。结果,月都无法制造仿妖。否则,她们就能独立创造一个听话的016,再将她送入幻想乡,把觉醒组织一脚踢开。

绵月依姬问:“请问,我还要继续监视地球吗?”

“要。因为现在形势既没有向觉醒组织期望的方向演化,也没有向我们期望的方向演化。”

现前,科技衰落,资源竭绝,旧人类世界和觉醒组织都无法主导世界;这个世界反倒为传统妖怪提供了广阔舞台。若妖异单靠幻想乡就能发动对月战争,那地球变成大号幻想乡的后果将难以想象。

“若这样,我们还要帮觉醒组织拖住喜好狂宴和杀戮的传统妖怪吗?”

“看情况。因为无论是传统妖怪控制世界,还是觉醒组织建立了新世界,都未必是好事。”

月都只会在能得利时支持守摄公约。一旦大型守摄公约世界建立,那么,地球会成为一个人、妖、仿妖、神明联合的强大文明体,并可成长为全方位碾压月都的文明。无论如何,月都的未来都是未知数。

但是,这盘几十年的棋局终于结束了。这是一场两个文明、三大派系间的博弈。守墓人,是联合政府、觉醒组织、月都之间用来博弈的最关键棋子;幻想乡的其他妖怪和人类,是小棋。而幻想乡本身,就是承载这些棋子的,一方小小的棋盘。



[乐园墓碑]



二重结界崩溃后,八云紫仍在幻想乡旧址徘徊。乐园中的妖异,就像被紫一手带大的孩子们,后来在风暴中交给了撑伞者抚养;在能自立更生后,她们便头也不回地闯向更大的世界,离开了家长们。

伽蒂安去世了,但她设计的幻想乡之伞还在。只是现在,它失去了维护,其主体部分开始塌陷,水泥外壳断裂,内部的钢筋结构参差不齐地暴出。原先圆挺的穹架则像被压瘪的乒乓球一样,无力地弯折下去并凹出一个巨坑。郁郁葱葱的爬山虎沿着穹梁蜿蜒穿行,将整座伞穹裹上了一层青绿色。

“稗田阿忆,你也来了吗?”

八云紫看着轻抚塔壁的阿忆。阿忆不舍地依偎着屏蔽塔,仿佛是在抱着昔日的守墓人。

“是的。每当我想写完幻想乡最后几十年历史时,我便来此追忆往昔,重温那个属于守墓人的时代。”

阿忆见紫看着她,便稍稍向后退了两步。

“没关系的噢。如果你想写,就写吧。和守墓人一样,你想写什么,我都会保护你。毕竟现在,我像以前那样对你已没有意义了。”紫发觉了阿忆的拘谨,便小意地笑。

她已不是从前那个盛气凌人的妖怪贤者了。现在她和阿忆一样,也是乐园的守墓人。她负责看护这片死去的乐园,阿忆则在一旁为乐园撰写墓志铭。

红日西移。成束的金光从上方大片爬山虎绿叶缝中漏下,穿过数百米空间,零零散散投在两人站立的草地表面。其中几点光斑,则落在紫手撑的奶白色洋伞上。

“紫大人,守墓人曾问我,你和她,谁更可怕?我现在明白了。你们并不想变得可怕,是环境所迫让你们可怕。其实,你们都有可爱的一面。”

紫仍看着阿忆。但现在,她的眼神多了一丝感动。

“谢谢你……能像理解守墓人一样理解我当年的残酷。”

当两人安静对视时,另一人来了。这是一位身披暗红斗篷的老年女性。她的头发已干折如枯草,大部分呈深灰色,仅有一点点未褪去的红还附在表层。

“你是?”

“我是守墓人的母亲,冈崎梦美。现在,我这个白发人来看她了。”

她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朝屏蔽塔中心接近两人。

“您的女儿……是一个伟大的人。”

“哦呵呵……是就好。一个卑微研究员的实验品,能在未来世界缔造者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足矣。”

事实上,伽蒂安所有与幻想乡有关的感情和理想,全是冈崎梦美设计的。其实,她才是灵力学理论的创始人,也是第一个发现非常识小世界存在的人类。但传统的学术权威排斥她;当灵力被证实存在时,学界领袖又毫不留情地霸占了她的研究成果,动用权限将其扫进边缘课题组这一垃圾堆中,并自封为所谓的“灵力学泰斗”。他们甚至把她从条件优越的实验室分配到生物工厂,从事低端的培养舱维护工作。

她本想用灵力学为人类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人类却将灵力学变成了屠杀妖异、报复恐惧的工具。为此,她加入了觉醒组织,并将人妖和谐的理想编成代码,注入伽蒂安的脑控芯片,让她代替自己在幻想乡实现梦想。在她心中,伽蒂安,不但是女儿,更是她在幻想乡的替身。

冈崎梦美跟着两位守墓人,离开屏蔽塔,在旧日乐园各处漫步。落日的一半已沉入地平线,一切物象的深色轮廓,与一望无垠的草地一道,都镀上了层金边;而屏蔽塔这座乐园的墓碑,则在她们远远的注视下,慢慢被无边的昏暗淹没。



所选条件:1-人,2-人,5-妖

必选条件: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