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双

夏四月,太子命左右求良马,符诸国令贡。甲裴国贡一骊驹四脚白者。

数百匹中,太子指此马曰:「是神马也。」余皆被还。……

秋九月,试驭此马,浮云东去。侍臣仰观。……直入云中。众人相惊。三日之后,回辔归来。

谓左右曰:「吾骑此马,蹑云凌雾,直到富士岳上,转至信浓,飞如雷电。经三越竟,今得归来。」

——《圣德太子传历》



“有的人,” 骊驹早鬼于山峰顶上站起身,昂首朗声道,“生来便是天下无双。”

心生强烈不详预感的吉弔八千惠放下了手中的酒盏,从怀中熟练地掏出了催吐药,往嘴里咽下了一片。

劲牙组组长对天高举手中杯,仰头饮尽杯中酒,抬手擦干嘴边酿。

“而在下骊驹早鬼——”

立在峰顶的早鬼睥睨着畜生界风景,她的视线自西俯瞰在争夺中地盘上对峙的劲牙、鬼杰二组人马,往东扫视层层保护住灵长园的埴轮军团,朝南掠过全副武装迎敌的杖刀偶磨弓,向北注目正在飞向埴轮兵长的地上人类。最后骊驹将视线的关注点收回到了同在峰顶、盘腿而坐在对面的吉弔身上。

“——正是生来天下无双之人。”

“呕——”八千惠熟练地扭过身,一反胃,借着催吐药的帮助将方才饮下的酒全吐了出来。

 早鬼满意地对着八千惠脱帽行礼。

“你是不是……咳……故意的?”鬼杰组组长俯身喘着粗气,翻过死鱼眼瞪着劲牙组组长,“我警告了你多少次……咳咳……别在我吃喝东西时说瞎话!”

“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我啊,吉弔,”早鬼将帽子按回头上,“我就是天下无双,有什么问题吗?”

“哦,你天下无双,那你去搞定那个埴轮和她的军团、还有她们背后的神啊,怎么还要派手下把地上的人类引下来?”八千惠拍着胸口,指向下方即将碰面的埴轮兵长和人类,冷冷挖苦道。

“天下无双,”骊驹用食指轻轻弹了下帽檐,“并不代表天下无敌。”

“哦,话都让你说完了,你立于不败之地,对吧?”

 早鬼没有应答八千惠的挖苦。吉弔抬眼瞄了下骊驹,看见她正出神地盯着下方刚开始的战斗。

“这些地上人类真厉害啊。”早鬼看着身着红衣黑衣和绿衣的地上人类逐渐取得优势,由衷地轻声感慨道。

“她们的表现确实出乎了我的预想,咳!……”呕吐后残留的酒和胃酸液依然在呛着八千惠的咽喉,吉弔赶忙抓起手边的水壶倒了一碗清水。

“啊!她们赢了!”下方的战斗以杖刀偶磨弓的败退告终。骊驹兴奋地一挥拳,目送着地上的人类向灵长园飞去。

 八千惠徐徐饮尽碗中水,然后轻舒了一口气。

“哼……也许她们真能把那个神也打败。”

“吉弔!”早鬼突如平地惊雷般爆音怒吼,吓得八千惠双手一抖,差点摔了手中的碗。

“你干什么?吼这么大声?”

弹指间早鬼如闪电般转回身;短瞬间骊驹与吉弔对上了双目;刹那间八千惠看到了早鬼眼中弹出的一丝火星,不祥的预感便随着早鬼眼中越燃越大的烈火、从吉弔的心头冲上额头。

“我们去攻打地上吧!”立在峰顶的骊驹早鬼张开双臂,豪放地宣言道。

已经条件反射想举手制止早鬼说话的八千惠才刚抬了一下手指,早鬼的话就已经轰进了双耳,震得颅内大脑作响,引得胃中逆流涌上。

“呕!!!”

 吉弔八千惠将才喝下的水也一口气全呕了出来。


很久以前,畜生界曾经是一个相对和平的地方。

虽然畜生界里很早就形成了劲牙组、鬼杰组和刚欲同盟三大帮派对立的格局,但是在之前的领袖们相互之间的默契领导下,帮派之间动真格的冲突并不多。因为动物灵们首领们意识到,既然有人类灵在底层当苦力,比起互相争个头破血流,和和气气利用这一资源简直妙哉。于是三家帮派建立起了灵长园,并且为了避免爆发直接冲突,分配好了去灵长园使役人类灵的日子:周一周四归劲牙组;周二周五轮到鬼杰组;周三周六则属于刚欲同盟。这样岔开日子的同时还能使役人类灵,令三个组织皆大欢喜,当然被使役的人类灵很不开心。后来三家帮派又约定周日是休息日,大家都可以去灵长园,但是一不可起冲突,二不可在周日使役人类灵,于是人类灵也难得有了开心的日子。

不过这个规矩只适用于灵长园内,至于外面争夺中的地盘就有另一套规矩:在周日,每家帮派都会往争夺中的地盘上各派出人马。每一方的人马都会从已啃下的地盘出发,向纷争中的最前线行进。

当两队人马在上周争夺结束后画下的地盘分界线附近相遇时,会各自掏出家伙,把队形拉开,浩浩荡荡塞满整条街道朝着对方行进。然后在队列前排之间只剩下四步距离时,两队人马会整齐停下;接着两边各自的领头人会出列一步半,这样与对方领头人就只隔了一步;而在两人正中间还有一条上周末画好的地盘分界线。

随后两个领头人会清一清嗓子,开始对吼叫骂,撸袖提裤,振臂指手,张牙舞爪;他们身后的小弟们随后也会加入骂战,为自己的大哥造势。在遵守一切规矩的条件下,对峙的两个帮派会一直对骂到有一方气势撑不住了,声音被对方彻底盖了过去,那便是输了。在堂堂正正的骂战中输了的一方会默默带队向后退五十步;若是因为坏了规矩输了,则要再罚五十步,共退一百步。然后双方会重新画下地盘分界线,败方退让出的地盘便成了对手本周的战利品。之后大家各自收队,同时准备来周再战。

至于对峙时的规矩,就有很多门道。最关键的是两个领头人之间的间隔距离必须是一步,谁在叫骂时哪怕脚尖向前多挪一寸,就是破坏了帮派之间的默契;而脚后跟向后退一寸,就是怂了认输。因此每次领头人出列时,都会各有一个小弟跟在后面,趴在地上双手抱紧大哥的小腿不让脚动一寸,同时双眼紧盯着对面领头人的脚是否移动。

吉弔八千惠,就是在鬼杰组从抱腿小弟干起来的。

彼时的八千惠刚刚加入鬼杰组,论臂力肯定不是她最大,论脑力也许是她最好,但这和她成为抱腿小弟没有半点关系。八千惠一加入组织就被安排这个职务只是因为她头上的一对角——带领八千惠的帮派干部让她双手在外侧环抱住脚踝,再让八千惠把脑袋放在自己两脚间,用一对角从内侧撑住自己的腿;这样的内外双保险会让这位干部觉得很踏实。八千惠却一下子想到不对劲的地方:这样的结构虽然能固定住双腿不左右摇,但不能避免前后移动啊。不过吉弔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因为这可能让她的新职务到手后还没焐热就丢了,何必多此一言呢?

畜生界各帮派很快就知道鬼杰组出了个新人,原因不是因为别的,也还是因为八千惠那对角——劲牙组和刚欲同盟因为自身特性,都没有长角的动物灵,这让八千惠和她的领头干部在每周日的地盘争夺中小小拉风了一段时间。见过八千惠那对角的其他帮派干部在私下会对自己的抱腿小弟发火,责问他们为什么也不长一对能帮自己固定住双腿的角,反而只长了没用的利爪,抓的自己腿疼。被责备的小弟们也很委屈,因为劲牙组和刚欲同盟本来聚集的就是牙尖爪利的动物灵,温顺长角的家伙根本就进了畜生界的大帮派,天晓得鬼杰组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长着角又留着龟背、名为吉弔的怪东西。

于是有的动物灵开始嫉恨起了八千惠和她的那对角,尤其是其他帮派的抱腿小弟。刚开始他们琢磨着给自己也安上一对角,于是头一个问题就是用什么材质来仿造一对角:用纸板发现不耐用,用石头又觉得太重,最后发现木制的既耐用又美观。

然后第二个问题是怎么把角戴在头上,不管用头箍横向箍住还是用带子纵向绑着都容易掉下来——想象一下当地盘争斗对骂到最白热化时自己头上戴着的角掉了下来,还因为抱着领头的双腿不能腾出手去把角捡起来,那场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后来有人发明了一个头套,将假角固定在头套上,再把头套套在头上,这样就稳定多了,但同时也热多了,很多动物灵套着不透气的头套在地上趴了半天乃至一天,很容易就长出了痱子。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劲牙组和刚欲同盟的动物灵们很快意识到,往自己头上戴一对假角实在是滑稽至极;毕竟都是虎豹豺狼、鹰隼枭鹫之流,为什么要给自己戴一对温顺动物才有的角呢?

此时有的动物灵转了一下脑筋:为什么要想方设法给自己弄一对别扭的假角,而不让那对引发问题的真角消失呢?于是部分嫉恨八千惠的动物灵们很快组成了一个小团体,打算绑架了吉弔,将她的那对角给锯了。需知在连帮派肢体冲突都不允许的规矩下,绑架其他帮派成员并锯掉她的角可是大逆不道的行径。于是这群动物灵花费大量时间设计了周密的计划,在自认为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后,于一个周日在街道上设下埋伏,安排了地上跑的最快、天上飞的最高的家伙布下天罗地网,誓要让做完抱腿工作回家的八千惠插翅难逃。

但他们最终却扑了个空,劲牙组和刚欲同盟的动物灵们千算万算,没算到八千惠是跟着其他鬼杰组的水獭灵一起从河道游回家的。后来当这群家伙又想买通鬼杰组的内应在河道埋伏八千惠时,吉弔的那对角所带来的风潮已经很快过去了,于是计划便不了了之了。畜生界就是这个样子,所谓流行与趋势来的突然,去得也快。今天刚火起来,可能几天后就无人问津了,一切就如幻梦般随时可能破灭。



然后吉弔八千惠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



八千惠头脑混沌地睁开眼睛,看着打在墙上的阳光,稍稍思索了一下现在是下午还是早上。然后她缓慢地翻了个身,苟腰盘腿坐起,双手扒着脚踝上身轻轻摇晃,胃部感到隐隐作痛,鼻子里吸溜了一下快要流出的鼻水,开始整理头脑回到现实。

然后八千惠逐渐回想了起来,现在是早上;自己是吉弔八千惠,鬼杰组的老大;胃部隐隐作痛是慢性病复发了;慢性病复发的原因是昨天喝酒后又不停呕吐;令自己不停呕吐的家伙名叫骊驹早鬼;现在蹲在房间窗台上看着自己的家伙也叫骊驹早鬼,她们俩应该是是同一个人,除非八千惠见了鬼。

不对,好像动物灵严格来说本来就是鬼来着,那自己确实是大清早见了鬼了。

八千惠如是想着,又吸溜了一下重新涌上的鼻水。

“吉弔,”劲牙组组长敲了敲被推开的窗,“我们出发吧!”

鬼杰组组长张口刚要问话,一吸气却感到气管一阵急痒,便不受控制地咳出了两口痰。

八千惠闭着嘴起身走向窗口,挥手示意早鬼从窗台上下来。

“哦?你的意思是出发吗?”

吉弔一把拉住骊驹的手臂,将她从窗台上拽下来推开,然后上身探出窗外,吐出口中的痰,顺便擤掉了又涌上来的鼻水。然后她扒在窗台上,说出了第一句话。

“什么出发?去干什么?”

“去攻打地上啊。”

“呕!”

听闻此言的八千惠伏在窗台上,捂着胃一阵恶心,但是这股恶心感卡在胸口怎么都呕不出来。

“怎么了吉弔?胃病又犯了?”早鬼走上前表示关切地拍了拍八千惠的后背。

“你也知道我有胃病啊,那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吗?”吉弔无力地打掉骊驹的手,转身回到床铺边把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找催吐药,“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我面前说不过脑子的话,不要在我面前说不过脑子的话,我一听不过脑子的话就恶心,而且是卡在胸口想呕都呕不出来的恶心。你怎么一直就没改过?”

“啊?我说话一直有过脑子啊。”

“你……算了,算我造了孽了,”八千惠感觉自己匀住了呼吸,恶心感也从胸口退了下去,便不再找催吐药,无奈地摆手回身,“我今天有事,没空陪你疯。”

“什么?你要去干什么?”

“今天是周日,我要去一趟灵长园……”八千惠解开睡衣腰带上的结,然后顿了一下看向早鬼,“你要在这一直看着我换衣服吗?”

“嗯?你有什么好看的吗?”

“啧。”

吉弔不满地砸了下嘴,转过身背对着照进屋内的阳光和骊驹,脱下睡衣,开始更衣。

“我要去一趟灵长园……”

“吉弔你又瘦了,骨头更显突出了。”

“你住嘴!”八千惠将脱下的睡衣揉成一团甩手扔向早鬼脸上,忿忿地说道,“我要去灵长园见一下那个神。”

“去见她?为什么?”接住睡衣的早鬼满脸惊诧,“她不是昨天已经被地上的人类打败了吗?”

“呵,正是因为这样才要去见她,”八千惠将内衬套过头,然后将下摆拉下,“如果我没猜错,目前她正面临着最大的危机,这正是我们去和她谈条件的好时机。”

“现在面临最大危机?可她是昨天被打败的啊。”

“对,就是因为她昨天被打败了,”吉弔披上外衣,一边系着绳扣一边转回身面向骊驹,“灵长园的人类灵昨天目睹了她和她手下的埴轮被击败,应当产生了不小的信仰动摇,也就是说那些埴轮不再如以往那么强了,现在正是她脆弱的时候,所以是时候去谈判了。”

“为什么要去和已经被打败的家伙谈判?”

八千惠烦躁地摇了摇头,低头专心系上衣前排的绳扣。

“嘶……难道说吉弔你,”劲牙组组长凑到鬼杰组组长面前,弓下身子歪着脑袋,和对方低着头向下看的双目对视着,“信神?”

“只有走投无路的家伙才会信神,”八千惠瞪了早鬼一眼,“我是要利用神,利用!”

“利用,”骊驹早鬼向后退了两步,语气突然警觉了起来,“呵,利用。”

“你怎么了?突然怪怪的?”

“没什么……”鬼杰组组长慢慢向着窗台退去,“那你想怎么利用,那个神?”

“怎么利用?当然是说服她别再和畜生界作对,”八千惠转回身,弯腰捡起了叠在床铺边的裙子,“让她与我们合作。”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攻打地上?”

“那个之后再计划吧。”

鬼杰组组长把双脚伸进裙子,然后将群腰从脚踝处向上提。

“吉弔,我还是不明白,”早鬼在八千惠的身后发问,“为什么要去和一个被打败的家伙谈合作?昨天你也看到了,地上的人类明明更强,地上可是有着也许是天下无双的家伙啊,为什么不先去找她们呢?”

将裙子提到腰间的吉弔转身正要回应,房间里却已经不见了骊驹的身影;房间中只有透过敞开的窗洒进来的阳光与鬼杰组组长为伴。

“怪。”

吉弔八千惠回想着骊驹早鬼方才的奇怪举动,轻声嘟哝道。



很久以前的每个周日,吉弔八千惠都会在帮派队伍中选一个靠前但是不出挑——虽然她的那对角总会让她无论站哪里都显得出挑——的位置,前往地盘争夺的最前线,然后在己方的带队大哥出列后,默默跟在后面出列、趴下,把头放在大哥两脚间,双手抱住大哥的小腿,耐心地听完整场对骂。之所以用“听”是因为八千惠眼中所能看到的,除了对面帮派抱腿小弟的脸,就是满街的腿和脚。

按照畜生界的帮派规矩,抱腿小弟趴在地上时视线是不许往上移的。一是因为他们需要盯紧对面领头大哥的双脚,一旦挪动了要马上大声报出来;二是因为视线上移会看见己方领头的裆下,这是既不雅又大不敬的。不过虽有规矩在此,有的抱腿小弟还是会趁着没人注意时稍稍抬头看看其他风景——毕竟眼中只有挤满街道的腿实在是无聊啊。

但是八千惠没有这样开小差的机会,因为她的双角顶着自家带队干部的双腿,如是只要稍稍抬一下头就会被察觉到。不过八千惠并没觉得有何不便,因为她并不介意盯着对面满街的腿在地上趴上半天乃至一天。有段时间八千惠总能看到对面帮派的抱腿小弟戴着各种花样的角:纸制、木制、石制的假角,连在头箍、系绳、头套上,各式各样每周一变。八千惠曾以为这是其他帮派的抱腿小弟用来欢迎自己的方式,弄出些花样让自己看的东西不那么枯燥;但对方臭着的脸和仿佛盯着仇人的眼神却又让她不敢确定。不过后来这一现象很快就消失了,八千惠的眼中又只剩下了对面一张麻木的脸和满街的腿。

如果硬要说八千惠趴在地上时内心感受到了什么,那应该是疑惑而不是无聊。虽说畜生界帮派林立,但是各个帮派在宣传时都说畜生界是个和平的地方,动物灵们之间是相互友爱的。而八千惠趴在地上,眼中看着满街站得规规矩矩一动不动的腿脚,耳中却听得宏亮凶狠的叫骂声,恍惚间便产生了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分离了开来,不在同一个世界的错觉;但自己的耳朵和眼睛确实在同一个脑袋上,那难道说分离的其实是眼前看到的腿脚和耳中听到的叫骂声?如是疑惑在每个周日都困扰着八千惠,令她趴在地上陷入沉思。这一状态会一直持续到吉弔感到贴在自己角上的双腿动了一下,然后听到对面的欢呼声——或者听到身后的己方队伍突然爆出欢呼时,一看对面领头干部充血的赤面和抱腿小弟缺血的白面——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或对面的领头人被碰瓷了,或被假动作骗到了。

这里就要提帮派领头干部之间对峙的另一个规矩了。之前曾提到过,畜生界的帮派在争夺地盘时,出列对峙的领头人可以振臂指手,张牙舞爪,这就要提到对峙时的另一个规矩,就是可以做出威胁性的动作,但是不能真的打到对方,就是碰到一根汗毛,那也跟脚步往前挪了一寸一样,是坏了默契。

但在实际操作层面,对峙叫骂时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手上动作稍不注意就可能蹭到对方。于是就有心思机敏的领头人对峙时专门盯着对手的威胁动作,趁着对方骂上头手稍微伸长了一点时,把脸往前一凑,轻轻一沾,然后哎呀一倒,接着便会听得身后小弟齐声欢呼、对面众人一起哀嚎,宣示着己方的胜利。之后大家都长了心眼,手上会故意做假动作勾引对方向前凑,然后突然收手,这样对方若是重心没稳住动了脚步那便是输了——这时趴在地上的抱腿小弟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如若抱得紧,就可以稳住自家领头大哥的脚,避免直接触犯规矩失败的结局。

而对于吉弔来说,虽然她总是走神忘了抱紧自家领头的腿,但即使她全神贯注抱紧了也阻止不了领头干部被假动作骗到后身体失衡,因为八千惠不是武力派,而她的领头也不是智力派。于是一上一下两人,一个总被碰瓷或被假动作骗,另一个总抱不住失衡的腿,根本就是天生一对,结局就是吉弔所在的队伍有一段时间在地盘争夺中节节败退。

这样的情形令八千惠感到不快,不过不是因为帮派连续败退、而是因为自己总在沉思问题时被粗暴打断感到不快。从此吉弔在每次地盘争斗中不仅仅只看着满街的腿,也开始关注两边领头人上三路的动作:自家大哥手是不是伸过界了,对面是不是要碰瓷了;对面伸出的手是不是假动作,己方是不是要被晃了。若是发现有不对的迹象,八千惠会立马手上使劲捏一下领头人的腿,提醒不要上当。

不过这样的操作意味着八千惠趴在地上时抬头了,破坏了畜生界帮派的规矩。但是八千惠有自己的理解:首先,盯着对面的脚有没有动是为了赢,抬起头看着上三路动作也是为了赢;其次,八千惠真没觉得抬头向上看有何不雅或不敬的——动物灵的裆下没什么好看的,自己没有兴趣也没有欲望去看。

从后面的结果来看,八千惠的做法效果很显著,自家领头人被假动作骗到的次数大幅减少;不过这做法唯一的缺点是上下两人交流并不直接,且更重要的是在上面的领头干部腿疼,毕竟一直被捏。于是后来,吉弔八千惠被调整了职位:不再是趴在地上抱着腿,而是站在领头干部身后,随时准备拉住她的手防止被假动作晃到;同时八千惠也可以用音量很小的悄悄话为自己的大哥如何使用假动作晃对方出谋划策。

这一有效的策略很快也被畜生界其他帮派效仿,于是在后来的地盘争斗总,双方帮派方除了抱腿小弟外,又各多了两个小弟跟随出列,站在大哥身后左右两侧,一是为了在领头大哥重心不稳时拉住人;二是在大哥气血上脑动作变大时拽住大哥的手臂,防止被对面碰瓷;三是可以给前面的大哥提一些假动作战术意见。自此畜生界的地盘争夺除了比叫骂声是否洪亮,又正式地多了些战术战略层面的博弈。



而如今,虽然吉弔八千惠已经不用再站在别人身后操心碰瓷和假动作的博弈,却还是要在其他很多更大的问题上去和他人博弈。

比如说八千惠马上要见到的造形神,埴安神袿姬。



“这里不许入内。”埴轮兵长杖刀偶磨弓抬手拦住鬼杰组组长吉弔八千惠,警戒地一手摸向腰间的刀,“你是怎么进入灵长园的?”

“我来只是想和你家的神谈谈话,”八千惠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想了想后又不充了一句不知是否有效的说明,“今天是周日,按畜生界以往的规矩动物灵们今天只在灵长园和平活动。”

“除非袿姬大人亲自开口许可,不然动物灵不得进入灵长园。”

“唉……死脑筋。不过我能指望一个人偶脑筋活络吗?”

八千惠的目光快速扫过磨弓的全身,然后注意力被她身上几处裂纹吸引到了。

“这是昨天和地上人类战斗留下的痕迹吗?还没有复原吗?”

鬼杰组组长指了指埴轮兵长拦住自己的手,陶偶的手腕上有着一道显眼的裂痕。

 “用不着你操心,”磨弓抽出了腰间的刀,“你要是再不离开灵长园,我就不客气了。”

 “磨弓,你在外面和谁在说话啊。”

一个穿着黄绿相间的裙袍、头戴绿色头巾的蓝发女性用手肘挑开了埴轮兵长身后的门帘。

 “袿姬大人,”杖刀偶磨弓稍稍扭头看了一眼创造自己的造形神,随后立马将视线警戒地转回吉弔八千惠身上,“这个动物灵不知怎么进入了灵长园,而且说想要见你。”

 “早上好啊,邪恶神,”八千惠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我来是想和你谈谈话的。”

 “让她进来吧,磨弓,”埴安神袿姬用手臂擦了擦脸上的汗,湿漉漉的双手指甲缝间还留着陶土残渣,“只要她不介意屋内温度的话,就让她进来吧。”

 “是,袿姬大人。”杖刀偶磨弓放下了拦住吉弔八千惠的手,退向一旁让出了路,双眼却依然不放心地盯着鬼杰组组长。

 “不用担心,磨弓,一个动物灵并不能把我怎么样,”看出手下不安的造形神安慰着埴轮兵长,同时手肘顶着门帘侧过身,“请进来吧。”

 “真是自信啊……唔!”

  吉弔八千惠伏身穿过门帘,刚想继续说点什么,就被扑面袭来的热气蒙住了口鼻。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扇小窗可以透光,房间中央的土高炉内燃着的火焰将屋内一切都染上了红色:四周是赤红的砖墙,脚下踩着褐红的土地,完整或破碎的土红色陶土埴轮散布满地,排放在展开的布包上的雕刻工具反射着亮红的光,工具旁摆着一盆被映成血红色的清水,还有就是袿姬和八千惠被照得通红的面庞。

 “我正在修复和重新打造埴轮,”袿姬坐在工具包旁,一只手沾些水后握起旁边盆中的一把陶土,另一只手拿过一个受损的埴轮,将沾湿的陶土补到受损的缺口上,“昨天不少孩子都受了损伤。”

 “有意思,它们不是应该自动修复的吗?”八千惠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至少你的埴轮在和我们战斗时从来都是能自我复原的。”

 “你热吗?”造形神抬头问道。

 “没关系,医生说我身上湿气重,正好可以暖暖身子。”鬼杰组组长小心地吸入着炽热的空气答道。

 “那便好,”埴安神袿姬低下头,从展开的布包上取下一把雕刻工具,开始细修刚补上的陶土,“那么,你想来找我谈什么。”

 “你的埴轮没有自我复原,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原因吧?”

 “是什么原因呢?”袿姬细细地雕刻着手中的埴轮陶偶。

 “因为它们收到的信仰减弱了,”八千惠拎着领口扇了扇风,“因为你和你的埴轮败了。”

 “哦,是这样啊。”袿姬将埴轮上下翻转过来,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埴轮内的构造。

“你难道不明白这样下去的后果吗?”

“什么后果?”袿姬将雕刻工具伸进埴轮内,小心翼翼地刮下多余的陶土。

“人类灵当初为什么要召唤你?是因为他们自认为走投无路了,想要请个神来保护他们,”八千惠向前一步跨到袿姬身旁,“那如果他们觉得你保护不了他们了,你认为他们还会需要一个失败的神和她的埴轮吗?”

 “你的话太长了,说直接点的吧。”埴安神袿姬将补好了陶土的埴轮放在一旁,取起了另一个待修复的陶偶。

 “人类灵会再次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然后他们会迁怒于你的失败,你最后会被赶出灵长园,”八千惠直截了当地答道,“不如你跟我们合作,共同利用人类灵资源。”

 “‘利用’……人类灵吗?”袿姬放下了埴轮,将手伸进水盆中洗了洗,“抱歉,我无法接受你的提议,我是希望人类灵和动物灵平等共处的。”

“那是做不到的。”

 “做得到的,”埴安神袿姬站起身面向吉弔八千惠,“说到底,让人类灵感到走投无路的不就是你们动物灵吗?只要你们愿意接受人类灵的平等地位,而不是想着利用他们,他们何须把我召唤出来。”

 “畜生界就是这样的哦,靠着从上到下的利用关系维持稳定的。倒是神明大人,你怎么就认定人类灵把你召唤出来不是为了利用你?”

“把‘信仰’理解为利用,还真是动物灵的惯有思维啊。”袿姬无奈地摇了摇头。

 “难道不是吗,神明大人?”鬼杰组组长冲着造形神摊开双手,“人类为什么会信仰神,不就是因为面对自身所不能及的事务感到无力,才祈求更具力量的神明来帮自己一把吗?如果人类可以自己完成所有的事,为什么还要对神祈求呢?这不就是利用吗?”

 “利用和信仰最大的不同,就是神在对祈求给出回馈后,信仰者会报以敬畏。”

 “说得对,神明大人。但这里是畜生界,发配到这里的人类灵可是连地狱都容不下的家伙,他们会有敬畏之心吗?他们只是在走投无路时召唤出了你,然后一堆一无所有的人就将你顶在最前面向前冲了。”

埴安神袿姬默不作声地转身捧起一块石板向着屋子里的土高炉走去,石板上摆满修补了陶土的埴轮。

 “人类灵把你顶在前面,在拿你做豪赌,赌赢了就可以在畜生界翻身;赌输了大不了再回到一无所有的状态。而现在你败了,他们的赌局已经在破裂边缘了。如果真到了彻底破裂的情况,那么那些一无所有的家伙会毫无愧意地从你这里撕扯走所有东西。就像是快溺死的人抓住了漂浮的东西,要么获救,要么抱着抓住的东西一起沉下去溺死。”

 造形神将石板放在炉口边,拿起炉边的铁锨,将石板缓缓推进炉内。炉内火舌碰上尚未干涸的陶土上的水汽,猛然跳动了起来,在袿姬的脸上映出了阴晴不定的闪忽。

 “所以跟动物灵合作吧,把他们在破裂边缘的赌局圆回来:我们帮你维持住你的信仰,你和我们一起利用人类灵。他们本来就是抱着利用你的心态把你召唤出来的,你不必对他们抱有任何愧疚。”

 袿姬“砰”地一声关上了炉门,屋内之前所有的红色如瞬间退潮一般消失,转而由黑暗吞咽下了房内的空间。

 “但是,你并不能为动物灵将人类灵踏在脚下的行为正名。”

埴安神袿姬于黑暗中说道。

 “神明大人,你若是被人类灵从畜生界扫地出门了,那帮他们争取和动物灵平等地位的想法就只是个笑话了。”

袿姬背对着八千惠蹲在炉前半晌没有说话,鬼杰组组长看不到她的脸,但是能感觉到她在思索什么。

 “我不接受你的提议,你走吧。”

 收到明确拒绝答复的吉弔无奈地摇了摇头。

 “明白了,不过你有空时还是再好好想想吧。”

 吉弔八千惠向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挑开门帘,从侍立在门边警戒地瞪着自己的杖刀偶磨弓面前走过,转过街角,走到在暗处等着自己的水獭灵面前,拍拍对方肩膀,又伸手指了指。

 “记住,煽风点火,小心行事,去吧。”

 水獭灵点点头,随后转身消失在阴暗的街道之中


之前曾经提到过,当八千惠还是抱腿小弟时,眼中看到的是所有人腿脚规规矩矩一动不动,但耳中听到的却是凶狠洪亮的叫骂声,这在八千惠心中产生了莫名的割离体验,令她不清楚规矩站好和凶狠叫骂哪一面才是畜生界帮派的本来面貌。后来她升格为扶手小弟后,所体验的割裂感就又加多了一重:每每看着两个帮派干部互相隔着一步挥拳指手,然后利用碰瓷和假动作博弈取的胜负,都让八千惠觉得这更像是小儿嬉戏,而并非什么帮派斗争。

那时的八千惠加入鬼杰组已经有了一段时间,因为协助自己的小组赢下了不少地盘斗争,也有了一定的人缘。于是吉弔某天找了个好说话的帮派成员,说出了自己的疑惑,然后了解到了更多有关地盘争斗的规矩。

正如每次地盘争夺时帮派领队干部要把一堆规则放在心上一样,小弟要遵守的规矩也很多。在站队列方面,身为小弟,不能随便出列,除了被指定负责协助大哥的小弟可以出列外,其他人不能多跨出一步,跨出了也是有替代大哥的野心;当然小弟们也不能擅自后退,否则就会被视为擅自抛弃领队的不义举动。这也是为什么所有小弟都要规规矩矩站好的原因。

而在为自己的大哥呐喊助势方面其实也有很多规矩:身为小弟,喊叫的声音不能盖过前面的领头大哥的,若盖过去了就会被认为觊觎大哥的位置,这在各家帮派里都是大忌;但声音也不能低于对面,那样是会输掉地盘争夺的。另外,所有小弟的集体叫骂声不能乱、乱了会把大哥的叫声音盖掉;但也不能太整齐、整齐了又不像黑帮。

换句话说,每次地盘争夺中,帮派干部身后小弟的集体叫喊声需要高而不低,整又不齐。这两点相比于站队列的规矩而言简直难于上天,所以虽然存在这样的规矩,实际上却从没人能做到。

听完说明的八千惠摸了摸后脑,问这些规矩是谁定下的,被答曰不知道。

吉弔想了想,已成为各帮派标准配置的拉手小弟职务,好像也就是从自己这一个无名小卒起成为默认行规的,所以这些规矩可能也就是从哪个名号已不可考的动物灵开始的吧。

然后八千惠又摸了摸后脑,问为什么呐喊助势的规矩没人能做到却一直存在,再被答曰不知道。

吉弔又想了想,可能这规矩是某个历来一直有的传承,只不过名存实亡了吧。

最后八千惠再摸了摸后脑,然后轻轻一拍后脑勺,说道:

“我来解决高而不低、整又不齐地呐喊助势的问题吧。”

 自那天起,除了每鬼杰组使用灵长园的周二周五、以及帮派争斗的周日外,八千惠每天都会拉上自己小组的帮派成员,指挥他们练习如何高而不低、整又不齐地呐喊。如是练习了个把星期后的,在一次地盘争斗中,八千惠一只手负责随时拉住身前自家大哥的手臂,另一只手挥动起来指挥着身后的帮派小弟们叫骂呐喊。那一日鬼杰组的骂阵效果技惊四座:叫骂声字正腔圆且悠久回响;呐喊声层次复杂又错综有序;最重要的是气势磅礴的吆喝伴在领队干部的叫骂左右却不显得喧宾夺主,反而使得站在最前面的大哥如虎添翼。对面对峙的帮派听得如此叫骂,惊讶到哑然失声忘了反击,然后集体鼓掌致敬,肃然起敬地后退五十步认输。

鬼杰组有一队小组做到了如何高而不低、整又不齐地呐喊,而且呐喊声气势磅礴、悦耳动听,宛如艺术表演,复现了长久以来一直存在却没人能做到的规矩,这一消息很快在畜生界帮派中传开。各个帮派的小组都挤破了头抢着要在周日和吉弔所在的小队在地盘争夺中对峙上。于是每周都有一个帮派的小组在听到如高级演出一般的呐喊后赞叹鼓掌、自动退下五十步让出地盘。为此脸上有光的领队干部索性不让八千惠再跟在身后当扶手小弟了,而是让她站在队伍第一排,专心做指挥。自此吉弔八千惠的名号随着她的小组在整个畜生界的帮派中都响亮了起来。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对吉弔的小组的成就感到高兴,其中就有其他帮派的老大们。因为帮派老大们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手下每周日都会以丢失地盘为代价去听演出级别的呐喊,这样下去鬼杰组会渐渐把所有争夺中的地盘都蚕食掉后一家独大,这对于一个健康和平的畜生界来说是有害的,于是他们集体找到鬼杰组的组长抗议;而鬼杰组的组长也觉得这样下去会破坏了帮派之间的和气,便组织了各个帮派在一起研究解决方案。

最后各个帮派的老大们讨论出的解决方法就是,每个帮派都派出一个最聪明的组员到鬼杰组跟八千惠学习指挥经验,然后回到帮派带领最精锐的小组攻坚学习如何呐喊;同时鬼杰组也会在每周日于灵长园内搭台开演,表演如何叫骂呐喊,这样子动物灵们就可以在每周日购票欣赏演出,而不必专门为了一听演出级别叫骂的风采而在地盘争斗中出让地盘了。

自此开始,每周日的地盘争斗结束后,吉弔八千惠都会赶往灵长园,作为指挥登台与自己小组的成员们进行叫骂呐喊演出。由于叫骂字正腔圆、呐喊声振寰宇、演出美轮美奂,这一演出在灵长园内也掀起了一股风潮,鬼杰组收门票钱转了个盆满钵满,人类灵中也开始流行起艺术般优雅宏亮的叫骂。

不过吉弔八千惠对自己带起的风潮并不感到兴奋。从鬼杰组每周日在灵长园搭台举办叫骂演出开始,八千惠会在每次演出结束后光顾灵长园内的一家甜品铺,坐在街边思索着困扰自己的疑惑。

从八千惠的角度来看,自己带领小组成员复原已失传的骂阵方式,只是为了解决一个问题:一个长存规矩已经名存实亡了的问题。现在问题解决了,长久失传的叫阵技艺被复原了,这很好;被复原的技艺成为了鬼杰组的利器,在地盘争夺中连战连胜,这也很好;但是鬼杰组同意让其他帮派来学习这一技术,这很不好,也让八千惠很困惑;再将这技术当做演出项目放在灵长园赚钱,就让八千惠非常的困惑。

吉弔八千惠不明白为何鬼杰组拥有了终结长久的地盘争斗、成为最后赢家的机会,却将能达成目的的手段转交给了其他帮派;她也不明白自己所复原的骂阵技艺究竟是黑帮争夺地盘的利器,还是一个受欢迎的演出项目。

同时八千惠对人类灵也抱有不小的困惑。每次八千惠在甜品铺歇脚时,她总能看到路过的人类灵对自己指指点点。有的人类灵眼中带着怨恨,这一点吉弔能理解,因为人类灵一直在被动物灵压迫;而有的人类灵眼中带着兴奋和崇拜,这让吉弔能理解又不能理解,能理解是因为自己是灵长园每周日最受瞩目演出的最受瞩目的指挥,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人类灵会如此喜欢动物灵举办的演出:演出的内容可是压迫他们的动物灵用来进行斗争的手段啊,为什么人类灵会着迷于此并因此崇拜喜欢自己呢?



于是吉弔八千惠每个周日都会抱着自己的困惑坐在甜品铺外吃茶点。即使八千惠的身份后来变成了鬼杰组组长、心中的困惑也变成了其他烦恼,这个习惯也一直延续了下来,直到埴安神袿姬和埴轮兵团的出现让灵长园暂时成为了动物灵的禁区。而如今,趁着袿姬被击败,埴轮兵团力量大减的当口,吉弔八千惠终于可以恢复自己长久以来的习惯,再一次光顾这家甜品铺。



鬼杰组组长坐在自己一贯喜欢的位置上,吉弔八千惠交叉着双腿,如往常的习惯一般观察着街道,悠闲地抖着脚。八千惠的手边摆了比平常多几倍的甜点。这并不是因长久未光顾导致的报复性消费,而是八千惠真的饿了,她已经一天多没吃下任何东西了。吉弔八千惠有一个毛病,当她听到有人说出在她听来荒诞、无稽或幼稚的话时会条件反射地反胃恶心,严重时甚至会吐出来。而在与八千惠打交道的所有人中,令她呕吐次数最多的家伙当属骊驹早鬼。正因如此,在前一天与早鬼一起去观察地上人类之前,八千惠就有预见性地没吃任何东西。尔后鬼杰组组长又因各种事务繁忙,现在终于有机会在不会被人恶心到吐的情况下吃点东西了。

虽然今日是周日,应当是所有动物灵都能来灵长园的日子;但似乎因为袿姬和埴轮军团昨日才被击败,其他动物灵或不知消息、或还在观望的原因,街道上只有人类灵行走往来,吉弔八千惠则是街上唯一的动物灵。鬼杰组组长关注着街上每一个人类灵的神色:有的匆匆走过,麻木不仁;有的盯着自己,眼中带着恨;有的偷偷向这边瞄了一眼,脸上写着怕;还有的一路低声争吵着,完全无视八千惠的存在从她面前结伴走过。在昨日造形神和她的埴轮军团被击败后,整个灵长园内目前人心不定,暗流涌动;不过八千惠并不担忧自己在灵长园的安危,因为自她开始光顾这家甜品店起,确实常有路过的人类灵对她投来过敌意的目光,但从没有人真的敢对她动手;毕竟在畜生界,动物灵之间的互殴都是违规,人类灵对动物灵下手则更是大忌。

“吉弔大人,您要求打包的甜品好了。”

八千惠转向耳旁拘谨的声音的来源,看到甜品店的老板正端着纸盒低头弓背立在身后。

“啊,谢谢老板。不过还是像以往一样叫我小吉就可以了。”

甜品铺老板不敢作答,只是微微点了个头,将装着甜品的纸盒恭敬地放在八千惠手边,然后双手握在一起退后一步,无措地僵立在原地。

八千惠稍稍挪了一下视线,然后就被甜品店老板身后、店墙上的一块熟悉的告示板吸引住了。告示板上原本用白色的漆写着什么字,但是已经被从板子上刮去了大部分、无法阅读,板上还留着新鲜的刮痕;若是再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白漆之下还有一层老旧的刮痕,以及零星没有被刮干净的红漆。

“老板,那告示板怎么变成这样了?”

“对……对不起!吉弔大人!”甜品店老板赶忙转身用布遮住了告示板,“请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把上面的字刮干净……不对,请原谅我将原来的字给刮掉了!”

“这个机关还能用吗?”

“请原谅我!是我大逆不道!是我鬼迷心窍!”

甜品店老板突然如同捣蒜一般拼命鞠躬求饶,令八千惠大惑不解。而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传入了两人的耳畔。

“老板!一份招牌团子,还要一杯抹茶。”

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披着长袍、戴着斗笠的身影在吉弔八千惠身边坐了下来。那身影转头看了看八千惠,接着说道。

“没明白吗?老板曾经将那板子上的红漆字刮掉了,用白漆写上了支持其他神明的标语。现在是在害怕被你或其他动物灵清算。”

“这位客人!请你不要乱说……”

“老板!”八千惠高抬起手,打断了甜品店老板的话语,“这位客人的账我帮忙结了,你去准备即可。”

甜品店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畏缩地退回了店内。在四下的暗处负责保护八千惠的水獭灵看到自家组长的手势,也按下了脚步没有冲出去。

“多谢好意。”戴着斗笠的陌生人对八千惠点头致谢。

“你能看透人心吗?”鬼杰组组长谨慎地问道。

“不敢说能看透人心,只是能听到每个人想要什么。”

“是吗?”八千惠伸手一指,指向了街上麻木不仁的人类灵,“那么他想要什么?”

“无所欲求,不求生,不求死。”

“那他呢?”吉弔又指向了一个眼中带着恨意盯着自己的人类灵。

“恨不得你消失于这个世界上。”

鬼杰组组长接着指向了一个面带惧意的人类灵。

“丢了靠山,见到你怕动物灵卷土重来。”

吉弔再指着一队结伴而行小声争吵的人类灵。

“怨恨神明无能,”陌生人顿了一下,“正蓄谋将其驱逐。”

“那么,”吉弔八千惠最后指向了自己,“我想要什么。”

“你想煽动人类灵与神明对立,然后想借机和神明去谈条件,”陌生人压低了声音,凑到八千惠耳边轻声说道,“不过现在你更想好好吃点东西,不想听到有人说瞎话;但你也不想让我马上从你眼前消失。”

啪——啪——啪——啪——

鬼杰组组长缓慢又大声地鼓起掌,表达对陌生人的赞许。

“所以我还要谢谢你,在你的手下即将冲出来将我大卸八块前阻止了他们,想必你的身份也不一般。”

“说笑了,你不是动物灵,也绝非人类灵,那你只能是地上来的家伙,我手下的动物灵并奈何不了你,”八千惠继续鼓着掌,“不过派到地上的动物灵都是统一向我汇报,我不记得有引来了你这么一位能人。请问是我漏记了?还是有动物灵瞒报了?”

“都不是,我只是听到了去往地上的动物灵的欲望,所以跟着来到了这里,”陌生人摘下了斗笠,露出了下面奇特的上冲发束和耳罩,“如我所料,这里是大有可为之地。”

“此时才自我介绍请见谅,在下丰聪耳神子。”

甜品店老板小心翼翼地端出神子点的餐品,放在了二人中间,然后赶紧默默退下。

“有所耳闻,地上的尸解仙,”回想起动物灵汇报的地上见闻的八千惠警觉了起来,胃部也开始隐隐抽搐,“在下吉弔八千惠,鬼杰组组长。刚才你说这里是大有可为之地,请问为何意?”

“秩序坏退,人心不定,正是强者当立的时候。”

“请问你说的强者是谁?”

“我,”丰聪耳神子直截了当地答道,“我可以整合坏退的秩序,重新领导散乱的人心,带领人类灵再起。”

“口气不小,不过畜生界的秩序并未坏退,只是有神明暂时扰乱了灵长园的秩序,”吉弔八千惠幽幽地说道,“而如今那个神明败了,马上将要被驱逐,灵长园和人类灵即将回归原来的秩序了。连神明想要在畜生界立足尚且如此困难,你又有几分信心?”

“神明做不到那又如何?”神子张开双臂,豪放地宣言道,“我高于神明,我天下无双!”

熟悉的动作、话语和腔调令吉弔八千惠的胃部条件反射地猛烈抽动,剧烈的反胃感一涌而上,令鬼杰组组长狠狠恶心了起来,刚入胃的食物伴着胃液翻腾着要涌上食道,但就是呕不出来。

“怎么?你身体不适吗?”

“等一下……”八千惠捂着胸口喘着气,伸手摸索着催吐药,缓缓问道,“麻烦你再说一遍名字?”

“丰聪耳神子。”

鬼杰组组长将一片药塞进嘴中,闭目搜刮着脑海中的记忆,模糊之中八千惠感觉到,早在汇报地上情况的动物灵说出这个名字很久之前,她就已经在其他什么地方听什么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丰聪耳神子……丰聪耳神子……丰……”

突然,吉弔脑中的神经如过电一般一激灵,在某段很久之前的记忆中找到了线索。

“你……是不是有过一匹马,载着你飞越过哪座山?”

“一匹四脚通白的黑马,那是一匹神马,载着我飞跃过富士山,”被问及此事的神子神色略显惊讶,“不过,那是我还是人类时的事了。”

吉弔八千惠暗自狠狠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直觉告诉她旁边的人是个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麻烦的家伙。

“骊驹早鬼,你这王八蛋……”

鬼杰组组长用蚊蝇般的细声骂道,然后捂着嘴跑到路边的小巷里呕吐了起来。



让我们继续说回畜生界地盘争夺方式的发展历程。利用对骂和假动作决出胜负原本耗时长久又互有胜负。而本来在八千惠的调教指挥下,鬼杰组可以靠压倒对面的骂阵优势很快拿下所有争夺中的地盘,但为了畜生界的和气而将技艺外传的决定又让众帮派在地盘争斗中陷入了长久的互相扯皮。

不过还是不停有动物灵在研究新的获胜方式。于是不久后有的帮派里就冒出来了些狠家伙:当双方在地盘分界线前摆好架势准备开骂时,这些狠家伙会随着领队大哥的一声令下突然出列,掏出一块砖头,朝着自己的脑袋上用力一砸,然后砖头会当场碎开,狠家伙也霎时头破血流,而脚下却纹丝不动,身体没有一点打晃。

刚开始时,这一举动通常会将对面的帮派直接吓呆、令他们半晌叫不出声,随后乖乖后退认输。但这种操作毕竟不像集体骂阵那样难学,于是便有越来越多动物灵效仿了起来。自那之后,帮派之间新增了一条默契规矩:在地盘争斗中作为对阵叫骂的起手,双方领头干部必须各让一个小弟出列,拿一块砖头朝自己脑袋上砸一下并且不倒下;如若做不到这一条就默认直接认输,不必进入对骂消耗双方的时间。也是自那时开始,每个周日,脑袋上有着千奇百怪伤口的动物灵们在各家诊所门口排起了长龙。

后来有带队大哥想做的更狠一些,便让出列的小弟表演吞剑;后来有大哥觉得还能更狠一些,便会叫两个小弟出列表演胸口碎大石——之后又新增了跳火圈、躺钉板床等各种项目。后来当项目足够丰富以后,各个帮派成员在周日结束地盘争斗后,除了会在灵长园里搭台集体叫骂——在看到鬼杰组于灵长园举办的每周演出大获成功后,眼红的其他帮派也在灵长园开设了同样的叫骂演出和鬼杰组竞争——还新添加了马戏演出,门票钱自然也变得更贵。

而吉弔八千惠并没有在这一轮风潮中成为出列表演的人,因为她是智力派而非武力派,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用武之地:她会教帮派成员往砖头或大石板中塞一些草和石灰,也会把顶板床的钉尖稍稍磨平一点,还会制作伸缩剑作为吞剑表演的作弊道具。于是八千惠在平时除了要指挥排练集体叫骂外,还要负责在周二和周五监工人类灵制作道具。同样的,在每周日作为对阵叫骂以及演出指挥的同时,还身兼了马戏演出的道具管理。

虽然负责的事情越来越多,但是每个周日一切工作结束后,八千惠还是会前往常去的甜品店休闲片刻。甜品店的老板看过她的指挥演出,一直称呼她为小吉。若是其他动物灵被人类灵如此称呼,会觉得自己受了侮辱勃然大怒。但是八千惠并不介意,她反而很喜欢这个称呼。于是作为报答她帮甜品屋老板设计了一个方便转换的告示牌机关:一个有四个面的长滚轮,每一面都是一块普通的告示牌。

畜生界讲究和气,人类灵和动物灵之间的和气当然也是其中一环。因此每当动物灵光临灵长园时,各家人类灵应当在显眼位置摆出欢迎标语以示畜生界的和谐。但畜生界有三家动物灵帮派,这样就产生了一个问题:若人类灵家门口摆欢迎鬼杰组的标语,那除了周二与周五外,其他几天当劲牙组和刚欲同盟莅临灵长园时,看到这标语会不快,然后给这家人类灵穿小鞋;同理若是只写欢迎劲牙组的标语,鬼杰组和刚欲同盟会不爽;只欢迎刚欲同盟,鬼杰组和劲牙组又要眼红;但若是不写明具体欢迎哪一个帮派,就会被三家都当成想和稀泥,结局更惨。于是每家人类灵都要准备四块告示牌,周一周三欢迎劲牙组,周二周四对付鬼杰组,周三周五取悦刚欲同盟,然后周日讨好所有动物灵。

而八千惠为甜品店店长设计的四面滚轮就省去了不少换标语的功夫。只需要将四面的标语写好,然后把滚轮嵌在墙中,每天翻转一下,那么周一周三劲牙组会看见“劲牙组无往不利”;周二周五鬼杰组会看到“鬼杰组算无遗策”的标语;周三周六刚欲同盟会见到“刚欲同盟试比天高”;最后周日所有动物灵都会看到“畜生界万物和气”。

这个滚轮令一个同样每周日在甜品店歇息的老猫灵啧啧称奇。

“这是谁设计的?以前都没有注意到有这个机关,真是个天才。”

坐在一旁的吉弔八千惠举了举手。

老猫灵将滚轮快速翻滚了一圈,然后回到了座位上。老猫灵的面色和蔼,身上的毛发有好好梳理,但也遮不住毛量稀疏、色彩黯淡;他的牙与爪早已严重磨损或老化脱落,所以每次来甜品店只能吃偏软的甜食。老猫灵与八千惠算是萍水相逢,一老一少每周日坐在一起各吃各的甜食,偶尔聊上几句,却从未通过姓名。这样衰老的动物灵,不像是哪家帮派的成员,倒像是一只没人在乎的闲云野鹤。

“我记得你是鬼杰组的人吧?帮人类灵设计这种机关,万一被知道了真不怕被当成吃里扒外吗?”

八千惠竖起拇指翻手指了指身后告示牌上的周日标语。

“‘畜生界万物和气’,哪有什么吃里扒外的说法。”

“那你觉得畜生界真的万物和气吗?”

吉弔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老猫灵。

“我不清楚,我一直怀疑这个说法。”

“年轻人,想清楚哦,这种话在帮派里乱说可是要惹祸的。”

“我只是真的不明白,”八千惠耸了耸肩,看着街道上川流而过的人类灵与动物灵,“为什么有所谓帮派斗争,却要顾忌和气,采用那么别扭的手段?为什么人类灵要这么平和地接受动物灵的支配?为什么明明是动物灵将人类灵当做资源使用,双方却可以在周日这么平和地相处。”

“但你不觉得这样的畜生界至少很和平吗?”

“和平,但是,怪。”

“如果你选择性无视掉一些东西或许就不会觉得怪了。”

“这我似乎做不到,”八千惠摇了摇头,“我似乎天生疑问就比较多。”

“每个动物灵初来畜生界都会或多或少抱有疑问,”老猫灵嘬了口茶,“但是时间久了,他们就淡忘了。”

“也许吧,我最近也渐渐感觉没什么时间去疑惑了,”吉弔面对着热闹的人流,握紧了手,沉默了片刻,“以往还能有一些空闲时间思索自己的困惑;但现在帮派里的事务越来越多,从睁眼到闭眼几乎没有歇停,也就在周日的这会儿能有闲暇时间想一些属于自己的问题了。”

八千惠半晌没有听到老猫灵的回应,她转过头,却发现那位茶友不知何时离开了,留下了茶钱以及剩下的甜点。

吉弔八千惠用双指夹起老猫灵留下的一块甜点,在眼前打量了片刻,然后送进了嘴里。



当时的八千惠还不知道那个陪她一起饮茶吃点心的动物灵是谁,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这位和蔼的老猫灵的真实身份,并且在许多年后的今天每当想起他时都会气的牙痒痒。



 “这是伴手礼,请笑纳。”

 吉弔八千惠正坐在会客厅中,对户主恭敬行礼。身后的水獭灵捧着用纸盒打包好的甜点上前,户主身旁的水獭灵上前接过纸盒,然后退回端坐在卷帘后的户主身边,恭敬地打开了纸盒。

“你们先退下吧。”

卷帘后的户主如是命令,屋内的其他水獭灵点头退出了会客厅,只留下了八千惠和户主。

吉弔八千惠松了口气,从正坐姿势改为盘腿而坐。

 “老家伙,最近过得还滋润吗?”

 “没大没小的,我是你的前组长。”

老猫灵撩起了卷帘,露出了真面目,取起盒中的一块软甜点塞进了嘴里。

 “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可以辞职,让你马上当回鬼杰组的现任组长,别当前组长了。”鬼杰组现任组长指着自己的前任,忿忿说道。

 “臭小子,你以为畜生界的帮派组长是想当就当想走就走的吗?那可是要其他帮派的组长都点头才行的,你以为当初我让位给你费了多大劲才让其他组的老东西点头的?”

 “现在没这规矩了,骊驹早鬼在劲牙组杵着呢。她才不管这些规矩。”

 “哦,那么那小子还干了什么?地盘争斗的规矩改变了吗?畜生界的其他规矩改变了吗?”老猫灵冷哼了一声,“劲牙组现在也就是在她面前一套背后一套,她翻不了畜生界的天。”

“她翻不翻的了畜生界的天我不知道,我的胃早就被她翻了数不清多少次的个了。”八千惠恼怒地拍着地板。

 “怎么?我上次给你介绍的医生也没治好你的胃?”

 “又是说我身上湿气重,反胃胃痛是湿气重,早起咳痰流鼻水也是湿气重,我问为啥总是容易犯恶心但吐不出来,他们屁都不知道;最后只能开点温补的药,再给我补些催吐药,什么用都没有,”八千惠咳了下,继续说道,“这些医生不是说我湿气重,就是说我体寒,或者说我体热,反正没一个治好我的,不如干脆说我死气重得了。”

 “年轻人,不要随随便便说死,”老猫灵往嘴里又塞了一块甜点,“你看我,这么老了都不会随便想着死——况且我们能在畜生界本来就是已经死了。”

“对,老东西,我看你退下来后气色越来越好了,”鬼杰组组长指着前任组长,“我本来没这一身毛病,就是接了你的任后身体越来越差,落下一堆病。这鬼杰组组长再干下去搞不好我真要比你早死……不对,往生。”

 “行了,别斗嘴了,”鬼杰组前组长喝下一口茶送下嘴里的茶点,“说说那个神明的事吧。”

 “你先告诉我你知道了多少。”

 “我知道你从地上引下来的人类昨天把她和她的埴轮军团打败了。”

“呵,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消息倒是挺灵通。”

 “住这里是老了想安静,消息灵通是老了喜欢多管闲事,”老猫灵答道,“我还知道你派人在灵长园煽风点火,想让人类灵掀翻那个神明呢。”

“行了,这鬼杰组组长的位置我还是让回给你吧,你什么都知道了,我告辞了。”吉弔八千惠摆着手,起身做出要离开的姿势。

 “回来!”前任鬼杰组组长喝住了吉弔,“你来找我肯定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说完再走。”

八千惠叹了口气,重新一屁股坐下。

“我去找那个神明谈过了,她不打算与我们合作。”

“就这样?”

 “骊驹早鬼想要攻打地上。”

“像是那小子会想出的事,但也不稀奇。”

吉弔八千惠双手抱在胸前,犹豫了片刻。

“一个叫丰聪耳神子的家伙来畜生界了。”

 “谁?”

 “一个地上的家伙,是早鬼以前的主人,早鬼曾经是她的马。”

“是个厉害的家伙吗?”

“会地上的仙术,还能听人的欲望。”

 “她想干什么?”

 “统领人类灵。”

 “嘶……”坐在主人席上的老猫灵轻轻吸了一口气,“你担心她……”

 “如果她和骊驹早鬼联手,造成的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她们目前知道对方都在畜生界吗?”老猫灵摩挲了一下下巴。

“应该还不知道。”

 “很好,目前千万别让她们碰面。你把丰聪耳神子的长相告知给我的手下,我这里试着联络一些老家伙们想一些办法。”

“那么,我也先回去想一些应对措施了,”八千惠撑着地站起身,“又是那个神明,又是地上的仙人,麻烦总是聚在一起来。”

“对了,”老猫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现在还有在思考对畜生界的困惑吗?”

吉弔八千惠猛然间愣住了。

 “都那么多事了……哪还有时间去想别的?”

短暂的愣神后,八千惠脑内不经思索地控制唇舌做出了应答,但隐隐之中却觉得有哪里不对。

“哦……这样啊。”

老猫灵听到这个回答,似乎有些失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干什么老家伙?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没什么……只是感慨当初我在甜点屋跟你说的话果然应验了,”前鬼杰组组长挠了挠额头,“连你也淡忘那些问题了。”

“唔……哦……”八千惠敷衍地应和着,“所以你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么久的往事。”

 “哈哈……怎么说呢……”老猫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吃着这甜点,就会想起往事,然后就想起了当初我们的对话。其实那时我也是被你提醒了,才回忆起我最初对畜生界抱有的那些怀疑。”

“但是你不是说时间久了就忘了吗?”

 “是忘了啊,除非被人提醒,”老猫灵看着吉弔,“我当初让位给你时,就是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也许能抱着心中的疑问一直把答案找下去;而我也能在放下繁忙事务后,再有时间重新把心中的疑问捡起来寻找答案。但是现在看来,我好像还是没放下该放下的东西。”

“真可怕啊,”老猫灵摇了摇头,“我也曾对畜生界抱有怀疑,想着也许能通过做些什么明白些答案、或改变些什么。但是做着做着,事情越来越多,便也没空去细想自己究竟走上了哪条路;不经意间自己已经被这里同化了。当时让位给你想放手,后来却意识到一切都已经粘在我心里放不下了。”

吉弔八千惠一言不发地杵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前辈沮丧地拍着脸颊。

“小子,你还记得我让位给你前问你的问题,和你的回答吗?”

 “我……”八千惠心里一震,试图寻找早已被埋在不知哪里的记忆。

 “不要急着回答我,”老猫灵打断了吉弔的记忆搜索,“小子,你心里还有一把火吗?那把火灭了吗?回去好好想想吧。”

吉弔八千惠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会客厅,带着自己的跟班快步离开了这位于畜生界偏僻位置的大宅。



若八千惠曾经的生活毫无意外地一直持续下去,那她在鬼杰组的工作可能就一直是教自己的领队大哥识别与使用假动作、指挥队伍叫骂、研究在表演道具上加猫腻;然后在地盘争夺结束后去灵长园指挥合唱、管理道具、统计门票收入。也许未来哪一天鬼杰组人员扩张后,自己也会被提拔为一个领队大哥,带领自己的队伍,在每周日亲自出列和对面帮派互相算计、争夺地盘。然后八千惠会依然在这些事都办完后的空余时间,尤其是每周日在灵长园内吃点心休息的时间,继续思索畜生界带给她的不和谐的割裂感究竟来自何处,虽然这样的时间终究会越来越少。

不过这样的日子终究没有如预期那样继续下去。

有一天,鬼杰组和劲牙组照例于周日在争夺中的地盘上对峙;双方的领队干部看着对方,脸上均带着如同见了一道吃了一万年的菜的表情,出列向着中间的地盘分界线走去。

同样的街道熟悉的线,老旧的面孔惹人厌。

突然劲牙组的队伍里出了一点小小的骚动,一个背后长着一对翅膀、身着奇装异服的新鲜面孔从队伍中挤了出来,手拎着一块砖大步出列。八千惠此时稍微懵了一下:按规矩,开场拿砖拍脑袋的小弟是要等领队大哥呼唤了才能出列,这个新面孔显然坏了规矩。但吉弔脑筋一转,很快明白了过来,这八成是一个新加入帮派的家伙,太想要表现一下所以忘了规矩。

看到对面劲牙组的人也在用微微发懵的表情盯着出列的新面孔后,八千惠心中稍稍对对面的新人表达了一丝惋惜。随后她拍了拍身边手拎着砖的组员,示意她准备好听招呼出列。

紧接着,劲牙组的新面孔从自己的领队干部身边走过,跨过了地盘分界线,顶在了鬼杰组的干部面前。

这下两边人员表情从微微发懵变成了大惊失色。刚刚的几秒间,这个劲牙组的新人不仅擅自出列,还迈过了自己的领队干部,迈过了前一周双方画好的分界线。几秒钟内她将畜生界帮派之间长久默契达成的规矩串成一串捅到了底,直指着帮派战争的大忌。她犯下的错误足以让她被在三大帮派所有成员面前被公开杖责然后——

然后在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对她的行为做出反应之前,这个新面孔手起砖落,沉重的砖头结实地楔在了鬼杰组领头的脸上。

跟在鬼杰组领队干部身后的三个小弟是对面前发生的事最先做出反应的人,在自己的领头大哥只是身体摇晃、脚步还未挪动的时候,抱腿小弟马上趴下抱紧了大哥的腿;然后扶手臂的两个小弟也立马跟上,一左一右撑住大哥的手臂不让满面是血的大哥倒下。然后三人像自己被拍了一砖头一样竭力嘶吼着:

“坏规矩啦!坏规矩啦!劲牙组的人坏了大规矩啦!!”

劲牙组的新人对着面前勉强被小弟撑住的鬼杰组领头干部皱了皱眉头,然后抬脚朝着对方的肚子狠狠一脚踹上去。

已经被一砖头拍懵的鬼杰组的干部闷哼了一声,双腿一软向下坐倒下去。左右撑着手臂的小弟立马勾住他的手肘不让他坐下,抱腿的小弟也用力勾住大哥的脚踝奋力不让他的脚挪动。此时的鬼杰组干部双腿软趴、躯干下滑,但因为手肘和脚踝被自己的小弟紧紧勾住,所以被摆出了双臂如翼一般张开举过头顶、双腿画出一个罗圈的滑稽姿势。而三个小弟也如同自己被狠狠踹了一脚一般更凄惨地嘶喊着。

“坏大规矩啦!坏大规矩啦!劲牙组的人坏了大大的规矩……啊!啊!啊!”

 三人还没喊完,劲牙组的新人就用手中的砖头往他们每人脑袋上拍了一下,再朝三人的肚子上各补一脚。

“你们吵死了!”

 真挨了砖头拍和脚踢的三个鬼杰组成员默默蜷在地上捂着脑袋和肚子闷哼,他们的带头干部则被弃在一旁,昏死倒在地上。

 被短时间内眼前发生的一切震住的劲牙组领队干部终于反应了过来,指着身前的新人怒不可遏地呵斥道:“喂!你这个新来的!你知道自己干什么了吗!?”

“啊?帮派争斗不就该是这个样子吗?”劲牙组的新人转过头,用手指弹了弹头上戴着的奇怪宽檐帽子的帽檐,“直接干倒对面的领头干部,不就是赢了吗?”

 “岂有此理!没人教你这是坏了大规矩吗?给我拿下她!”

 劲牙组领队刚把命令的最后一个“她”字说出口,一块坚硬的东西就楔到了自己的脸上,然后领队干部眼中冒着金星正要倒下,却马上感到小腿和双臂就被架住了。

“坏大大规矩啦!坏大大规矩啦!新人坏了大大大的规矩啦!”

  劲牙组的领队双耳内回响着尖锐的鸣叫声,身边小弟扯破喉咙的嘶喊声听着恍如远在百米之外;眼前的金星此时稍稍褪去,于是他恍惚间看到面前新人放下手中砖,对自己抬起了膝盖。

 “放……放开……”

劲牙组领队干部想对身后小弟说得“我”字还没出口,面前的新人就抬腿转身重重一脚朝着面门横扫过来,将领队干部和身后的两个小弟一起扫倒在地上。

然后两边帮派的大部队就炸了开来。顷刻之间各自的领队干部都被放倒的动物灵们大喊着“坏规矩啦!”、“出人命啦!”,仿佛逃离瘟神一般将劲牙组新人和倒在地上的双方领队以及小弟留在大路中央,四散奔逃。

吉弔八千惠在跟着鬼杰组大部队一起逃离时,回头又看了一眼劲牙组的新人,她长着一对黑色的翅膀,穿戴着造型怪异的鞋子和宽檐大帽、以及不知什么风格的短裙和上衬,威风地双手叉着腰立在大路中央,脸上满是精神,仿佛对自己刚才捅下的塌天大篓子毫不在意。

闪念之间,八千惠仿佛于一瞬间在散开的迷雾中看到了一直令自己困惑的不和谐割裂感的真面貌。然后随着吉弔被人群挤着向外逃走、被迫将视线从劲牙组新人身上挪开后,迷雾再一次合拢了起来。



这是吉弔八千惠和骊驹早鬼的第一次见面。那时的八千惠根本想不到这个乱来的劲牙组新人未来会给自己带来多少烦恼。比如现在,吉弔八千惠一拉开房门,就看到骊驹早鬼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屋子的正中央。



鬼杰组组长摇了摇头,然后像见了瘟神一样退出了房间。

“喂!吉弔!你要去哪里?”早鬼一个骨碌爬起身,追问八千惠。

“我今天好不容易吃饱了肚子,跟你在一起怕又要呕出来。”

“但是你听我说,”骊驹早鬼一瘸一拐地冲到房间门口扒住门不让八千惠关上,脸上写满了兴奋,“那些家伙真的很厉害啊!”

“骊驹早鬼,你今天去干什么了……?”看到早鬼瘸着的腿脚,八千惠才注意到劲牙组组长身上全是擦痕和伤口,衣服上也破了不少刮痕。

“我去攻打地上了!”

“啥!?”

“不过没去到地上,地上的人类真的很厉害啊!她们在旧地狱就拦住了我,就是昨天打败那个神明和埴轮军团的那三个人类,居然把我也给打败了!”

“你……还真的去了!?”

“对。”

“你带了多少人?”

“就我一个人。劲牙组的其他人都说不想去。”

“那你的劲牙组的人都干啥去了?”

“今天是周日,是地盘争夺日啊。”

“你知道他们争夺地盘时在干什么吗?”

“知道啊,磨洋工耍杂技啊。”

吉弔八千惠皱起眉头,揉着额头,拉着骊驹早鬼回到房间里坐下。

“早鬼,你等等,”八千惠揉着脑门说,“你的意思是,你知道劲牙组的人跟你表面一套,背地一套?你知道他们在地盘争夺中还是在用老规矩?”

“对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从我进入劲牙组开始不是一直如此吗?”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为什么也不生气?”鬼杰组组长感到不可思议地摊开手问道。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明白,他们跟我不是一路人啊,”早鬼耸了耸肩,“那么我为什么要提到他们,又为什么要因他们生气呢?”

“可是你不是想带着劲牙组征服畜生界吗?”

“我只说过‘我’想征服畜生界,劲牙组里没一个人想,”劲牙组组长摇了摇头,“而且我现在也对畜生界没兴趣了,地上比这里有意思多了。”

房门外突然想起这个吗的急促叩门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八千惠站起身快速走到门边,拉开拉门,对门外报信的水獭灵点头示意。

“组长,灵长园里已经开始有人类灵组织起来要赶走那个神明了,”水獭灵小声地汇报着情报,“他们已经开始和埴轮起冲突了。”

“很好。‘那个人’呢?”

“没看见。”

“再去探,同时继续煽风点火。”

“是。”

吉弔八千惠关上门,走回到双手撑地仰坐着的骊驹早鬼身边。

“真忙啊,”早鬼说道,“跟这样一群稀里糊涂的家伙打交道真的有意思吗?”

“我有自己打交道的方式。”

“那你会跟神明打交道吗?”早鬼单手撑着头侧躺了下来,“今天见了那个神明,结果怎么样?”

“她拒绝与我们合作。”

“哈,不出所料,”劲牙组组长翻身闭着眼,张开成一个“大”字仰躺了下来,“神明啊,明明和我们没什么两样,却都那么高傲,想和他们合作不会有好结果的。”

“但是是有利用价值的。”

“利用?”

骊驹早鬼睁开了眼。

“你知道吗?利用只是个伪装的说辞,”劲牙组组长冷冷哼了一声,“足够强大的人自己就能做到想做的事,只有不够强大的人才会有求于神。嘴上说着‘利用’神的人,只是贪心神拥有的力量,最后的结果却八成是沉迷进去出不来。”

“我们难得有一致的想法,”八千惠点了点头,“只有脆弱的人才会有求于神。”

“你知道,那为什么还要想着有求于那个神明?”

“因为我不是无所不能,”八千惠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早鬼,“你,也不是无所不能。”

“我当然不是无所不能,”早鬼一骨碌坐了起来,“但那又怎么样呢?有力所不能及的事丝毫不影响我存在的意义。”

不经意间,窗外已是黄昏时分,血红色的夕阳从西面的窗口撒入,将早鬼的面庞映的通红。

“那么早鬼,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我早说过了,我天下无双。”

八千惠的胃部隐隐又抽搐了起来。

“我一直想问你,天下无双,真有什么意义吗?”鬼杰组组长忍着胃痛反击道。

“天下独一无二之人,难道没意义吗?”

“可是,那只是你一人的自认,”八千惠追问道,“你死之后,谁认你天下无双?”

“吉弔,我们已经死了。”

“那,我换一个说法,”鬼杰组组长敲了敲地板,“你从畜生界消逝之后,谁来记住你的天下无双?”

“为什么非要人记住呢?天下无双的意义并不在于一定要让人记住。”

“既然如此,那么任何人都可以相信自己天下无双。”

“确实如此。”

“那这样的话‘天下无双’的价值在哪里呢?”

“吉弔,我们最终都会消失的,”骊驹早鬼严肃地侧过脸,夕阳的亮光与屋内的阴影将她的面部一分为二,“就像劲牙组跟我不是一路人一样,整个畜生界跟我们也不是一路的。很久很久以后我们的存在痕迹都会磨灭,到那时候我们的区别又在哪里呢?所以我只要还像现在这样存在时是天下无双就足够了。”

吉弔八千惠一时哑口无言,而急促的敲门声再一次拯救了鬼杰组组长。

早鬼听着一直未中断的敲门声,扭了扭头,示意八千惠可以去开门。吉弔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与门外满头大汗的水獭灵对上了视线。

“组长,灵长园里出大事了!”

水獭灵心急之下没压住的声音传到了骊驹早鬼耳边,劲牙组组长扭头望向门口,皱了下眉头。




劲牙组里出了个破坏规矩的疯子,不仅打其他帮派的人,连劲牙组的帮派成员都不能幸免,这件事很快就在畜生界里炸开了锅。受害的帮派越来越多,劲牙组组长收到的投诉交涉也堆积成山。每个周日,时任劲牙组组长的房间门口都要排起长龙,那是各个帮派前来就早鬼破坏规矩的行为进行抗议的队伍。

最后,忍无可忍的劲牙组组长将畜生界所有动物灵帮派老大聚在一起开了个会,然后大家达成了一个共识:劲牙组会将骊驹早鬼交出来,由整个畜生界的动物灵一起处置。

而劲牙组抓捕早鬼的场景非常可笑。为了保持畜生界三大组织的体面,劲牙组拒绝了其他帮派协助的提议,执意要组内成员将破坏规矩的疯子捉拿下来。于是抓捕那天,劲牙组一大清早纠集了几百名组员,准备拿下恶徒骊驹早鬼。

因为早鬼的身手了得,所以劲牙组的抓捕队计划带上武器。但是由于畜生界帮派和气相处的大原则,各家的武器早就被锁进了柜子里以示善意,当劲牙组成员扫开厚厚的灰尘打开武器柜的时候,发现里面的武器早就锈的如煎饼一般又薄又脆。但是抓捕此等恶徒又必须要有武器以示威严,于是有人提议用狠活表演的道具临时充当武器。虽然这样不太正规,但终归好于空手,于是一行人手操着塞了草和石灰的砖头以及石板;举着能伸缩的吞剑用道具,搬着抹平了钉尖的钉板床,排好了队列准备出发。

然后大家又觉得只是这样还差点气势,应该喊一些口号。于是有人现写了早鬼的罪状:某年某月某日打了某某,败坏规矩;某年某月某日打了某某,乃大不敬……这样长长一卷纸写完,需要由五个人并排而站才能将这份罪状彻底展开。于是劲牙组挑出了五个平常负责指挥帮派骂阵的成员,并排站在队伍最前列,领头叫骂着早鬼的罪状浩浩荡荡地出发。但是队伍没走两步就停了下来,因为其他帮派成员以前根本没背过早鬼的罪状,劲牙组也没有这样组织几百人一起骂阵,所以叫骂出来的效果一塌糊涂。于是大家花了一个上午练习如何让几百人把早鬼的罪状高而不低,整又不齐地叫骂出来,然后吃了顿午饭歇息了一下,下午才正式出发。

现在看来,劲牙组还不如派几个身手敏捷的成员去尝试偷袭骊驹早鬼。虽然基本上也不会成功,但可能性总比这样一副架势去抓人要高一些。但是劲牙组不屑于偷袭这种肮脏战术,认为抓捕恶徒就应该光明正大的去。

总之,当劲牙组几百号成员在并排捧着罪状的五人带领下,高而不低、整又不齐地叫骂着早鬼的罪名,举着砖头石板伸缩剑钉板床来到骊驹早鬼的住所时,早鬼早已经蹲在屋顶上等着他们了。大家看着屋顶上的早鬼面面相觑,因为谁都没有抓捕动物灵的经历。于是大家负责的几个帮派干部一起合计了一下,将早鬼的住所围了起来,打算等她饿到受不了了自己下来受缚;期间还让队伍继续高声颂骂早鬼的罪状,同时举着砖头石板伸缩剑钉板床示威。

而早鬼,看着这么一圈人围在自己的住所下演着杂技,挠着头勉强耐着性子把自己的罪状完整听了一遍,随后便跳下屋子,杀进了人群中。

这一跳,好似炮仗入粪坑,炸起满天蛆;连响的炮仗处处炸开,满天的蛆四处逃散。片刻之后,砖头石板伸缩剑钉板床散了一地,五人并排才能完全展开的罪状也碎了一地。骊驹早鬼揪着领头帮派干部的衣领,问他是谁下的命令。

“我不会出卖帮派成员的!这是畜生界的规……啊!!啊!!!好疼啊!!是……是组长下的命令!!”

骊驹早鬼丢下指头被掰断的劲牙组干部,原地振翅一飞,于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抛物弧线,砸进了劲牙组组长家的大门中。

又片刻之后,时任劲牙组组长被从自家大门中以一道更短但是更优美的抛物弧线扔了出来。躲在门外不敢出一声大气的劲牙组成员中有个别胆大的,凑上前一看,发现老家伙已经往生极乐了。

随后,骊驹早鬼一步破开的门洞里踏出来,在外面的劲牙组干部和成员吓得立马纳头便拜。

“组长!组长!你就是我们的新组长!”

山下的拜呼声从一点渐渐传开,逐渐的全畜生界的劲牙组成员都跪下来高声拜呼,尽管他们不一定看得见自己的新组长,但是他们知道此时跪下拜呼就是他们该做的事。



爬到畜生界最高的山头上将全程看完的吉弔八千惠听着下方的山呼,紧紧咬着嘴唇,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动。但八千惠心里很清楚自己不是为山下的呼声所心动,她在畜生界见过太多次这种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拜呼,这种呼声于她耳中只是杂音。



“神!神!你就是我们的新神!”

嘈杂的拜呼声从灵长园正中央不断传来,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吉弔八千惠和骊驹早鬼赶到灵长园的外围,与在此放风的水獭灵碰上了头。

“组长!组长!你终于来了!”

“里面出什么事了!?”

水獭灵迎上八千惠正欲开口,瞄了眼跟在吉弔身后的早鬼,摇了摇头表示不能说。

“那人来过了?”

水獭灵点了点头。

鬼杰组组长回头看了眼骊驹早鬼,转身说道:

“早鬼,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进去见一个人。”

“为什么我要在这里等?”

“是一个你不想见的人。”八千惠转头欲走,却被一把扥住。

“是谁?”骊驹早鬼拉住吉弔八千惠的手问道。

“是神。”

吉弔八千惠抽出手,甩开骊驹早鬼。大步向前转过前方的街角,然后再次看见了早上光顾的造形神工坊。工坊顶上的烟囱仍然在冒着灰烟,门帘后的红色火光也影影绰绰透出门外。但是杖刀偶磨弓却受了严重的损伤,瘫倒在一旁。

“这里不许入内。”

受损的磨弓试图拦住鬼杰组组长却,却只能徒劳坐在地上看着她大跨步掀开门帘迈入工坊。

吉弔八千惠一穿过门帘,早上熟悉的热气再一次扑面袭来,侵入了她的口鼻。八千惠连忙捂住口鼻,冲着在火炉前忙碌的埴安神袿姬直截了当地问道:

“这里发生什么了!?”

袿姬扭头看了一眼八千惠,拉起早已湿透的衣襟擦了下脸上的汗,然后继续埋头给埴轮补陶土。

“如果你是问我在干什么,我在紧急修复受损的埴轮;如果你问磨弓怎么了,她和其他埴轮被打成了重伤,我将她带回来的;如果你问灵长园发生了什么,有人袭击了磨弓和埴轮,将他们伤成了现在的样子。”

“如果我问你丰聪耳神子干了什么呢?”

“她来过,问我有没有兴趣跟她合作收集人类灵的信仰,我拒绝了。”

造形神将摆着急匆匆修补好的埴轮的石板塞进炉口,用铁锨推了进去,关上了炉门。

“你为什么拒绝。”

“因为她眼里……咳……没有神,也没有人类灵,她的眼里只有她自己,……咳咳……”袿姬喘着气坐下短暂地歇息,艰难地咳嗽着,“就和你那个长着翅膀的朋友一样。”

吉弔八千惠微微愣了一下,紧接着问道:

“然后呢?那个丰聪耳神子干了什么?”

“灵长园内有人类灵突然有组织地对抗埴轮,”袿姬又抹了把汗,继续起身修补埴轮, “磨弓和其他埴轮想在不伤害人类灵的情况下制止他们,本来是能做到的。但是丰聪耳神子从中插手击溃了没带武器的磨弓和埴轮军团。”

“现在我能感受到信仰在流失,越来越多的信仰在逐渐流向那个人身上。我必须阻止她。”

耳尖的八千惠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她扭回头,看见身后的门帘还在微微晃动。心生不祥预感的鬼杰组组长急忙转身冲出工坊,却看到一道黑影从工坊门前一跃而起。

“组长……对,对不起……”

八千惠看向脚边,负责放风的水獭灵被扭歪了一只手臂,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她刚刚差点杀了我,我一怕,就都说了……”

“这个疯子……”

吉弔八千惠紧咬着牙,看着骊驹早鬼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向着灵长园中央的冲天火光飞去。

骊驹早鬼落在了本是灵长园最繁华的街道上,这里现在变成了一片火海,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神!神!你就是我们的新神!”

狂热的拜呼声在几条街外不停地回响,与火场噼啪作响的爆炸声应和着。

劲牙组组长找到了附近一间没有着火的屋子,用力敲门无人应答;尝试推开门,却发现们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于是早鬼向后退了一步,抬起腿,一脚踹开房门,也踢飞了堵门的杂物。

“啊啊啊!饶了我吧!我信!我信你们的神!看在我给大家做了这么多年甜点的份上,饶了我和我的店吧!”

蜷缩在柜台后的甜品屋老板战战兢兢地举起双手,在柜台后求饶道。

骊驹早鬼快步走到柜台前将老板从后面拽了起来。

“什么神?这里发生什么了?”

“啊!啊!是劲牙组的……呜哇啊啊啊!!!”甜品屋老板看到眼前动物灵标志性的穿着和身后的翅膀,绝望的哭了起来。

“我再问一遍,这里发生什么了?”早鬼不耐烦地提起拳头,“不好好回答就真给你些教训!”

“有……有人要赶走袿姬大人,所以和埴轮起了冲突。本来他们是打不过的,但是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把埴轮全击败了。那个人说这里是人类灵的牢笼,她是来带领大家打破牢笼、击败动物灵、称霸畜生界的。然后大家就跟疯了一样奉她为神,还要逼着其他人一起信她,不信她的人屋子就被烧了。我全程只敢躲在屋子里看,我就知道这些!”

“那家伙,是不是黄色头发,发型奇异,戴着耳罩?”

“对……对!头发两边向上冲,就像枭一样!”

骊驹早鬼扔下了甜品屋老板,夺门而出,向着呼声传来的方向一跃而起,在半空中看见了街道上一边放火一边狂热地呼喊着口号的人类灵们,以及带领着他们前行的丰聪耳神子。

“丰聪耳神子!”

骊驹早鬼大喝一声,然后停落在游行队伍之前,与领头的神子对峙上。

“你是……?”未认出早鬼的神子疑惑地问道。

“她是骊驹早鬼!是动物灵劲牙组的首领!”神子身后有人类灵说道。

“骊驹?骊驹?……”神子看着早鬼,似乎想起了些什么。

“怎么?”劲牙组组长用食指轻轻弹了下帽檐,“你忘了当初是谁载着你飞越富士山了?”

“啊!骊驹!居然是你!真没想到能在这遇见你!你……”神子眼中的光突然亮了起来,但旋即又暗了下去,“……你是来阻止我的?”

劲牙组组长微笑着耸了耸肩。

“为什么呢?骊驹?”丰聪耳神子神色失落地摇头叹息,“我认识过这么多人,但独觉得你作为一匹马是我的知音,为什么回事你来阻挠我?”

“确实,我曾经很敬重你,也觉得我们可能是同一类人,”早鬼摆好了迎战的架势,“但是从你怕死信了那个邪仙的话起,我就再也看不起你了。”

“我以为同为天下无双之人,你会理解我。”

“你不配自称为天下无双,你跟我在畜生界看到的绝大多数家伙一样,都是被贪欲裹住了脚的人。”

“现在,滚出这里。”




劲牙组里出了个破坏规矩的疯子,不仅打败了前去抓捕她的几百号人马,还杀了劲牙组的组长取代了他的位置,这件事很快就在畜生界里炸翻了天。

畜生界其他帮派的领袖们立马聚在一起又开了一次会。大家就怎么应对骊驹早鬼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有人觉得她迟早会被畜生界上下和气的伟大环境所感化,低头于维持这伟大环境的秩序,无需多虑;有人觉得早鬼就是对畜生界大环境最大的威胁,需要尽早将她弄死;还有人觉得需要主动去感化骊驹早鬼,让各个帮派每天轮岗在她的住所下咏颂畜生界的规矩,争取滴水石穿感化她;还有人觉得需要给她奇物珍宝令她沉迷于享乐,让她自废武功。大家各执一词没有共识,最后组长之间的讨论变成了由每个帮派组长所带的小弟展开的骂阵混战。

唯有鬼杰组组长在整个讨论过程中一声不发,也早早带着自己的跟班离开了骂战会场。他回到鬼杰组后,在房间内闭关了一天一夜,然后出门宣布了一个让全鬼杰组乃至畜生界惊讶的决定:

他要将位置让给鬼杰组的年轻动物灵,近日就会开始进行选拔。

对这一决定,鬼杰组组长给出的答案很简单:自己已经老了,没精力和更年轻的骊驹早鬼互斗了,不如让位给年轻动物灵去做吧。

而吉弔八千惠会收到成为候选人通知的理由也很简单:她在来到鬼杰组后已经创造了足够多的亮眼的成绩。

虽然八千惠还是有很多没明白的疑问,也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突出的大事,但成为组长候选人应该是个好事,于是她便欣然接受了。

到了考察候选人的那天,吉弔八千惠和其他鬼杰组的候选动物灵一起在鬼杰组组长的家外排起了队。每一个候选人进去后都要在所有鬼杰组的功勋干部面前,回答组长的一个问题,然后被暂时安排进一个独立的房间等待结果,以防跟其他候选人有所交流。

八千惠因为入组最晚,所以排在了队伍的最后一位。她仰头看着组长的大宅,觉得大宅仿佛一个巨大怪物的脸,宅子的大门就是怪物的口。每当大门缓缓打开,下一个候选人步入大门后,他们就仿佛被怪物吞进嘴里了一样,随着大门关闭、怪物闭口而不见踪影,同样也再也没见过他们出来。这些候选人去了哪里?是被怪物一样的大宅子吞了、消化掉了吗?自己若是走进这间大宅子,是否也会被吞掉、再也出不来?一想到这些,八千惠本能地感觉到了害怕,心中一凉,打算放弃机会逃跑。但是当她被外人从沉思中唤醒时,她发现前面已经没有其他候选人了,而怪物的大口已经再一次张开。

吉弔八千惠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大宅中,跟着领路的水獭灵,在仿佛怪物食道一般的狭长走廊里穿梭,最后停在了一道拉门前。

拉门打开,灯火辉煌的议事厅出现在八千惠面前。鬼杰组的所有资深元老、功勋干部分两列而坐,在中间夹出了一条狭长的“走廊”。吉弔从门口顺着“走廊”的方向向前望去,“走廊”的半路中摆放了一个坐垫,不偏不倚正在议事厅的最中央;而继续向下望去,八千惠看到了大厅最深处的主人座,和座上被吊帘隐约遮住的身影。那是鬼杰组组长的身影。

这里必然是怪物的胃,而自己和在座的所有鬼杰组组长、元老、干部将在这里被怪物消化。

八千惠如是想着,咽了一口口水,踏进议事厅中,腿脚僵硬地走到坐垫边,垂着头正坐了下来。

“吉弔八千惠,”吊帘后的身影发了声,“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在鬼杰组都做了什么。你毋庸置疑具有领导鬼杰组的能力。而今天让你来,只需要你回答老夫一个问题。若让老夫满意,你就能接替老夫的组长之位。”

吉弔八千惠轻轻点了点沉重的脑袋,她总觉得组长的声音有点耳熟,但是她不敢瞎想,更不敢抬头。

“吉弔八千惠,回答老夫,”鬼杰组的组长问道,“如果你能成为鬼杰组的组长,你想要什么?”

提问的每个字如同灌铅一般从八千惠的耳朵塞进了她混沌的头脑,将吉弔的脑袋压得更低。八千惠一时想不明白这个提问有何意义。她只担心自己是不是要被这座宅子一般的怪物消化了?成为鬼杰组组长能避免被消化的命运吗?还是说不成为组长可以活下来?但就算活下来了,还是有一堆疑问萦绕在心中。畜生界究竟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人类灵和动物灵明明是单方面被使役的关系,却能在表面上和气相处?为什么畜生界的帮派讲究着和气,却又要进行帮派斗争?到底什么是和气?什么又是斗争?为什么畜生界帮派的斗争手段又能成为演出项目受到人类灵追捧……

从加入鬼杰组到现在自己所思考的所有问题不受控制地涌入大脑,一个个堆积在组长的问题前面,吉弔八千惠的脑袋越压越低,几乎要磕到地上,脑门上淌出的汗在地板上也蒸起了一道薄雾。

两旁的鬼杰组元老和干部都摇了摇头。

“组长,这孩子这么久不作答,看样子是被吓坏了,要不我们……”

突然,一点火星在八千惠的脑内一闪而过,将脑内挡在前面的疑问悉数切开,向着鬼杰组组长提出的最沉重、最困难的问题袭去。吉弔八千惠心中一激灵,猛然抬起头,向着脑中的那一道冷光望去。八千惠于眨眼之间回到了初次遇见骊驹早鬼时与早鬼对视的瞬间,并在早鬼的眼中找到了那点火星。当八千惠于刹那间闭眼、睁眼后,回忆中的一幕瞬间如幻觉般消失,大厅最深处的主人座、身影和吊帘再次复现在自己的眼中。

吉弔八千惠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大声答道:

“我想活明白!”



“我想活明白……”

受了重伤坐在地上的吉弔八千惠脑中如快速回放着往昔的记忆,嘴里轻轻念叨着这句改变了她的命运的回答。

“你都伤成这样了,就不要随便说话了。”

骊驹早鬼翼护着吉弔八千惠,喘着粗气。

就在刚才早鬼与神子打得难分难解的时候,吉弔八千惠突然从暗处袭了出来,手挥着两根从袿姬那里取来的的埴轮朝着神子的后脑砸去。虽然鬼杰组组长偷袭得手了,但是被人类灵信仰加护的神子并没有被击倒,反而是打到神子后脑上的埴轮被震了个粉碎。然后八千惠的腹部重重挨了神子一脚,是早鬼将她从愤怒围上的人类灵包围中救出来的。

“骊驹,没必要抵抗了,”丰聪耳神子张开双臂说道,“没看到吗?见识到我的实力后的人类灵们对我的信仰更加坚定了。除非你能一口气打倒我,否则我的力量只会越来越强。”

劲牙组组长轻轻啧了一声。

“停手吧,我们可以联手站在畜生界的顶点。你身后的那位吉弔八千惠,是你的朋友吗?虽然她刚才偷袭了我,但是看在我们有一面之缘,她又是你的朋友份上。我不会记恨的,她可以带着手下的动物灵加入我们,一起统治这里。”

“我早就说过了,我没兴趣,”早鬼摆好应战姿势,“要是你真的死掉了,倒是挺适合来畜生界的;不过现在我只要你滚回去做你的仙人。”

“你为什么不懂呢?宗教这种东西对于我来说就是利用的工具,佛教也好、道教也好,都是被我利用的工具。”

劲牙组组长于电光火石间猛冲向尸解仙,以常人肉眼看都看不清的速度旋身横踢出一脚,却被神子轻易地用笏板挡住了。早鬼紧接着抬起拳头砸下,神子轻松向后一跳躲开了这一击。

“‘利用的工具’吗?那当初是谁为了长生不死,吃丹药吃到身体都垮了,最后不得不成为现在这幅样子?还美其名曰‘尸解仙’。”

“对于有极限的人来说,死亡才是有意义的。而像我这样天下无双之人,我没有极限,我可以永不止步前行,所以当然不应被死亡绊住脚步,应当战胜死亡继续前行!”

“天下无双之人,拿得起,放得下,有极限,也会坦然接受,”早鬼指着神子说道,“而你却放不下,你不肯接受自己寿命的极限,一辈子只盯着那点权势放不开手,临死了只是怕失去自己仅有的那点东西。”

“幼稚之谈!放下了一切,就什么都没有了!这就是世界的规矩!你放下了只能赚到你自己的感动!”

“你真的越来越适合死后活在这畜生界了,神子,”早鬼摇了摇头,“你和这里的一群稀里糊涂的家伙越来越像了。”

“哼,我听到了你的想法了,”曾经的圣德王冷哼了一声,“‘想去地上’是吗?你难道不知道地上是什么样的吗?你以前在我身边时还没看够地上的世界吗?那里的人心险恶和你厌恶的畜生界有什么两样?”

“我来告诉你和你的朋友,为什么即使知道地上是什么样子你也还想想去,怎么样?”

骊驹早鬼双目瞪圆,双脚一蹬地张手急袭向神子的咽喉。圣德王脱下斗篷向前一扬,遮挡住早鬼的视线。劲牙组组长一冲到底掐住了斗篷,却没有掐到斗篷后面的人。

“居然下死手,真是令我伤心,一点情面都不给吗?还是说就那么不想让我说出来?”

不知何时闪到早鬼身侧的神子抬起肘重重砸在劲牙组组长的腹部,然后提膝对着早鬼的下颚重重一磕。身体失衡的早鬼踉跄后退两步,然后急忙向后跳回了八千惠身前。

神子身后的人类灵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

“你最害怕自己成为一个孤独的人,表面的孤高都是装出来的。”

“你给我闭嘴!”骊驹早鬼指着神子吼道。

“你拼命寻找‘天下无双之人’,只是想找到自己并不孤单的证明。”

“我叫你给我闭嘴!”早鬼捂着还在做疼的腹部,岔着气吼了出来。

“你就跟一个孩子一样幼稚。不过没关系,我能理解你。”

神子突然对着早鬼张开了双臂。

“知道吗?骊驹,我很怀念你载着我飞越富士山的那一天。那天我骑在你身上,听到了你害怕自己作为一匹马无人了解、孤独离世。我拍着你的头,对你说我们都是天下无双之人,然后我听到了你内心的喜悦,那是期盼得到回应的最真诚的喜悦,而我也打心底由衷地为你高兴。”

“所以我们相信我们是能互相理解的一路人,来吧,加入我吧!”

神子身后的人群爆发出了潮水般的赞美声。

“神子大人真是宽宏大量啊!”

“真的是在世圣人啊!”

“有他在我们再也不怕被当做畜生界底层欺负啦!”

吉弔八千惠听着不堪入耳的夸大赞词,一股熟悉的恶心感涌上了胸腔,然后呕了出来。

“呕……呕……”

呕吐物翻上食道时穿过胸腔,在断掉的肋骨处引起了钻心剧透;而八千惠又无力一口气将呕吐物全吐出来,于是如受刑一般慢慢地呕吐着。

“你居然直接吐出来了,不需要要催吐药了吗?”骊驹早鬼回头看着狼狈地吐在衣服上的吉弔八千惠,嘲笑道。

“呕吐药啊……刚才……呕……吃了。”

“吉弔你平常不是鬼点子挺多吗?怎么刚才玩偷袭去了?现在快帮我想想办法啊。”

“早鬼,你看她身后那群人类灵……他们只是一群一无所有又走投无路的人。就像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那个丰聪耳神子……就把她顶在前面拿她做豪赌,赌赢了就可以在畜生界翻身;赌输了大不了再回到一无所有的状态。”

“你给我把话说简单点。”

“他们对神子的信仰只会在她顺风时不停地暴增。”

“那我不是赢不了吗?她只能越来越强。”

“不……不一定,咳……一旦她露出一点失败的迹象,信仰就会很快如山崩一样倒塌。”

“那告诉我该怎么做。”

“等……等一个人……来救我们。”吉弔八千惠虚弱地抬起食指晃了晃。

“等?等谁?”

“神子大人!神子大人!”

一个身影从狂热的人类灵群体中挤了出来,手捧着托盘,“扑通”一声跪倒在了丰聪耳神子面前。神子低头一看,跪在地上的人正是早上光临的甜品店老板。他在托盘上摆着茶水和甜点,热泪盈眶地抬头望着自己。

“我听说神子大人打败了那两个动物灵魔头,就马上从家里赶过来了。神子大人您不知道,那个长着一对角的家伙每周日都要去我的店里吃白食,我若不答应她就要砸我的店。这么多年来忍气吞声,我终于有翻身之日了。都要多谢神子大人啊!”

人类灵当中爆发出了阵阵欢呼。

“我只是个甜点店店长,实在无以为报。听说神子大人激战已久,所以特地端了这些点心和茶水过来,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神子大人笑纳。”

“等一下!”神子身后有人类灵吼道,“刚才我记得我敲了你的店门了,为什么你当时没有应门?现在才跑出来?而且我记得你和那个长角的魔头关系一直不差,你是不是居心叵测之人?难道说在甜品里下了毒?”

“冤枉!冤枉啊!”甜品店长流着泪跪在地上哭喊道,“我以前面对那个魔头只能表演应付,不然我的命和店都不能保全啊!你若是觉得我下了毒,那我当场吃给你看!”

说完,甜品店老板抓起盘中一块甜点塞进嘴里咽下,又喝下一口茶。过了几分钟之后,他仍然一点事都没有。

“好了,猜忌是不好的,”丰聪耳神子扶起了甜品店老板,“之前你受苦了,以后你就再也不必被欺凌了。”

“谢谢神子大人!请一定要收下我的心意!”老板深深鞠下躬,将托盘端过了头顶。

丰聪耳神子微笑着取起一块甜点放进了嘴里,又端起茶杯,细细嘬了一口茶。

“好茶,好甜点!”

“谢谢神子大人!谢谢神子大人!”老板如捣蒜一般鞠着躬举着托盘退入了人群中。

目送着甜品屋老板离开后的丰聪耳神子重新转向了早鬼和八千惠。

“如何,骊驹,思考好了吗?”

“机会……咳……来了,”八千惠拉了拉早鬼的衣角,“她不出三十秒就要吐,你趁机打倒她。”

“要吐?为什么?”

“她刚吃下我的呕吐药。”

“可是那甜点和茶都没毒啊?”

“在埴轮里……”八千惠压着嗓子说道,“我把药磨碎了掺进陶土里,让那个神给我烤了两个带呕吐药的埴轮。刚才敲在她脑袋上,药末全碎在她脑袋上了,还溅了我一嘴,就等有个机会让她把嘴上的药末吃下去了。”

“那刚才那个老板?”

“全是我安排好的戏!”

骊驹早鬼恍然大悟,钦佩地拍了拍八千惠的肩膀,站了起来。

“抱歉,神子,”早鬼朗声说道,“我还是觉得你滚开比较好。”

“死到临头了还那么嚣张!”

“杀了她!杀了她!”

神子身后的人类灵开始沸腾了起来。

“既然如此,”丰聪耳神子不断膨胀的内心中稍稍叹了个息,“我只能将你消灭了,骊驹。”

突然,一股莫名的恶心感涌上了圣德王的胸口,丰聪耳神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骊驹早鬼的拳头就贴到了自己的脸上,然后神子就打着转飞了出去。

刚才还在沸腾的人类灵霎时安静了下来。

“呕!呕!”

神子趴在地上,大口呕吐了出来。

“不是吧……神子大人突然被打趴了?还被打吐了?”

“不可能!只是神子大人念着旧情疏忽大意了!神子大人加油!”

“杀了她们!”

人群再次沸腾了起来,但是已经不如刚才热闹。

丰聪耳神子捂着胸口站了起来,激烈的恶心反胃感还在源源不断从胃部涌上来。神子不明白为何突发如此变故,刚想迎敌,但胃部一阵抽搐,丹田上泄了气,被早鬼追上来一脚踹在了腹部,整个人横飞了出去。

人类灵再次寂静了。

然后神子一直被早鬼压制着殴打。虽然一开始有信仰护体,并没受伤,但是神子一直没法进行有效防守或反击。渐渐的,人类灵们不再呼喊,脚步开始后退;然后队尾的第一个人类灵转身逃跑了,第二个也逃了;接着几分钟之内,原本跟在神子身后的人类灵们如山崩一般溃散了。

骊驹早鬼喘着粗气,站在已经无法起身的神子身前。

“知道吗?神子大人,”劲牙组组长捏紧了拳头,“我也很怀念载着你飞越富士山的那一天。那天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人能了解我,是我的同类。当你跟我说我们都是天下无双之人时,我的内心由衷地感到喜悦。自那天起我一直把你当做我身前最伟岸的影子,直到你输给了对死亡的恐惧。”

“我对你仍抱有感激之情,所以不会杀你。但是你,真的还是滚回地上当你的仙人吧,”早鬼提起了拳头,“晚安!”

丰聪耳神子刚想张口说话,早鬼的一拳就砸在她的面门上,将她打晕了过去。





“你想活明白?”

在八千惠做出回答后半柱香的时间内,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直到鬼杰组组长抛出了第一句反问。

“坐拥畜生界三大势力之一的鬼杰组、拥有成为畜生界霸主的可能、荣华富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被畜生界百万生灵仰望。这样的你可以予取予求,为所欲为。而你,想活明白!?”

“哈哈哈哈!!!!!!!!!”

帘后的鬼杰组组长开始狂放地大笑起来,大厅内其他元老和干部也跟着组长放声大笑了起来。唯有吉弔八千惠挺直着腰,一脸严肃地与帘后的身影对视着。

“小子,你的回答是认真的吗?”

在满厅的狂笑之中,鬼杰组组长突然再次发问。

“是的,”八千惠挺直了腰板,“我还有太多疑问没明白,所以如果我能成为鬼杰组组长,我想用这个机会活明白。”

大厅内爆发了又一轮大笑。但这次笑的人都是两旁的元老和干部,鬼杰组组长未笑出一声。

“别笑了。”

随着帘后一声威严令下,大部分的元老和干部立马止住了笑声,但还有几个笑得太投入的家伙没听到组长的命令,仍在继续大笑。

啪嚓!

鬼杰组组长抄起茶杯砸向了离自己最近的还在笑的干部,碎开的陶瓷片和沸腾的热茶在干部脸上炸开了花,那名干部立马哀嚎了起来。

“我叫你们别笑了!”

一声怒喝后,厅内所有人都噤了声,连被砸了茶杯正在哀嚎的干部都立马捂住嘴安静了下来。

“小子,你知道你想做的事是世上最困难的事吗?”

鬼杰组组长转向八千惠,严肃地问道。

“我知道这很困难,至于是不是世上最困难的事,我不知道。”

“那你的胆子是真的大,小子,”鬼杰组组长站起身,挑起了身前的吊帘,“你知道即使你可以为所欲为、予取予求,也不一定能活明白吗?”

直至看到老猫灵的那张过去和蔼现在严肃的脸,吉弔八千惠才明白过来,鬼杰组组长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我能预感到这个目标会很难达到。”

“即使如此你也想活明白?”鬼杰组组长向着八千惠走来。

“对。”

“你为什么要活明白?”鬼杰组组长朝着吉弔八千惠步步逼近。

“因为我有疑问,所以我要弄明白。”

“面对疑问装糊涂通常可以活得更轻松一点。”鬼杰组组长停步在吉弔八千惠面前,低头逼着正坐在地上的吉弔的双目。

“但那样我会很难受,”八千惠毫不羞涩地与组长的双眼对视着,“难受到怀疑我存在的意义。”

老猫灵长吸了一口气,在八千惠的面前正坐下来,将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朗声宣称道。

“你以后,就是鬼杰组的组长了。”

前任鬼杰组组长拍了拍新任组长的肩膀,双目中带着期许。

“愿你成功,孩子。”



“喂!吉弔!你怎么来了!?”

骊驹早鬼的呼喊声将吉弔八千惠从过往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拄着拐杖站在畜生界最高峰顶上的鬼杰组组长扭过仰起望天的头,看见了准备在今天去往地上的骊驹早鬼。

“看风……咳!咳!……景,顺便送你一程。”

张口猛然吸进一口凉风的八千惠气管一样,咳嗽了两声,才把话说完。

“灵长园那里怎么办?”

“先让那个神在那里待着吧,让她的埴轮处理一下残局,”八千惠取出了脚边篓子里的酒和酒杯,“目前来看,她留在那里也没啥不好的。”

“虽然我对神没什么好感,但是随便吧。倒是吉弔你,可别真信了神,不然我会看不起你的。”早鬼指了指八千惠警示道。

“明白,明白。我没打算管她。就当她是一个新帮派领袖让她去吧。”

吉弔惠为早鬼和自己斟满了酒,然后与骊驹一起席地而坐。

“你打算去地上多久?”

“到结识地上的天下无双之人为止。”

“那么劲牙组怎么办?”

“劲牙组没了我,不也能照样正常运转吗?”

“你早就知道如此,”八千惠笑着摇了摇头,“却一点都不生气?”

“我早说过了,那只能说明他们和我不是一路人,不是我在找的人,”劲牙组组长举起了酒杯,“我为什么要因为他们生气?”

“那我可要提醒你,”鬼杰组组长也举起酒杯,轻轻一碰杯,“你最好能早点找到想找的人,不然等你回来时,可能畜生界的动物灵们要大变样了。”

二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能做到吗?”早鬼问道。

“我尽力吧。”

“那样的话到时候我可以在畜生界也找到想要找的人吗?”

“也许吧,”八千惠重新为自己和早鬼斟满了酒,“走之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骊驹早鬼举着酒杯于山峰顶上站起身,昂首朗声道:

 “有的人,生来便是天下无双。”

吉弔八千惠轻轻闭眼摇了摇头

 “而在下骊驹早鬼——”

立在峰顶的早鬼睥睨着畜生界风景,她的视线自西俯瞰仍在争夺中地盘上对峙的劲牙、鬼杰二组人马,往东扫视正在修复灵长园的埴轮军团,朝南正视带队着埴轮拉着木材的杖刀偶磨弓,向北注目切割木材的人类灵。最后骊驹将视线的关注点收回到了同在峰顶、盘腿而坐在对面的吉弔身上。

 “——以及吉弔八千惠,正是生来天下无双之人。”

尔后,骊驹早鬼在吉弔八千惠惊讶的目光下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告辞!”

劲牙组组长轻轻放下酒杯,留下一句道别,随后猛一蹬地,冲向天空振翅高飞。

吉弔八千惠仰头注视着越飞越高的骊驹早鬼,看着她越变越小,直到与天空融为一体,然后高举酒杯,轻声说道:

“愿你成功,早鬼。”





“今天能让我见识到人类的强大,我已经非常满足了。决定了,下次我要去人界!”

“你来人界要干什么啊,我会很困扰的。”

“那当然是因为对我来说,畜生界太狭窄了啊。到时候就请再多多关照咯。”

——《东方鬼形兽》博丽灵梦线Extra Stage

《天下无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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