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潮

——献给一个小家伙,我爱她同时恨她,很难说得清哪个占主要


(一)

小家伙出海时,星星还算明亮。她的船是个髹金钿螺的大漆碗,假如扣在她背上会像乌龟背着它的壳。桨是一根针,勉强能凑合,毕竟这年头出门没法讲究太多。星星还明亮的时候,星海像波子汽水,青柠檬味,星星明明灭灭,结果是星光断断续续,搞得船也簸簸荡荡,像气泡直愣愣地撞上船底然后破裂。

天顶之外并不是空无,有星星的光亮连接彼此,小家伙第一次出海的时候,天上还没有月亮。

月光更像真正的水,至少是小家伙印象中的水,不过自她出海,就很少能见到真正的水了,更多的时候,只有月光安静地托举船体,船行于其上像行于无波的地下暗河,有道是夜凉如水,其实不如讲月凉如水。相比之下,白天太阳过于热烈了。有时阳光像浪涛多过像光线,小家伙能够自如地漾波夜间,却没办法在怒涛中航行,她会这么觉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曾目击过太阳风掀起的风暴,它强于任何行星表面的热带风暴,而且带有不可违抗的热力。小家伙总是在黎明之前找好停泊的星星,等待下一个适合出海的夜晚,不无要躲避太阳风的原因。

偶尔,小家伙会没由来地这么想,有的星星很孤单,所以只好不知道瞎转个什么劲,虽然都是瞎转,但另一些星星有月亮陪,所以好过些。小家伙更青睐有月亮的星星,用于停泊她的那个大碗,之后她本人总是登上那颗星星,以待风暴过去。

船上的日子很漫长,有一半是因为摇桨。摇桨让时间变得比凝固更漫长,有时小家伙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大碗会忽然掠过一群星星的表面,像一只瓢虫掠过一盘樱桃;有时小家伙干脆拿针当篙子使;有时她盯着船尾,视线的焦点越过针尖儿带起的小小波浪,落在某颗将要落入帷幕后的星星上。

船桨——假如是用手摇的而不是柴油发动机的——会在原地制造一个不大的漩涡,在夜晚她意味着船尾的波光将格外闪亮,小家伙经常会因此想起她的故乡,她头一次出海的地方。

小家伙的故乡没有月亮。

(二)

不安全的飞行对任何人类的成长来说都是一场灾难,事实证明,不安全的降落也是一样的。

唯一的一场迫降中,小家伙遇见了诗人。

夜晚的草原,长而密实的草叶如绒毯接住了坠落的大碗,碗撞击草毯好像撞击在黏稠而均匀的液体上。沼泽,后来诗人教给她这个词。

小家伙和她的碗迫降在草的沼泽里,事实上她比碗要先落在软软的草上,所幸碗也很给面子,没有直愣愣地砸在她身上,而是像个盅把她扣住了,使得她得以毫发无损地遇见诗人,或者说,得以活着,但是小家伙只想到过前一种说法。毕竟,不会有人考虑迫降的飞机落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压扁,或者游泳时被航来的船碾进海里这样的死法。

在漫长的坠落中,小家伙始终没有想通为什么月光会像海水退潮一样渐渐地褪去,害得自己和船坠向某颗行星。坠落往往意味着死亡,小家伙曾经听人这样说过,她一点儿也不想死,因此她拼命地划桨,比她平时拼命一千倍。但是谁又能想到划桨太拼命能叫船侧翻过来呢?至少在落地前的最后一刻里,小家伙的确感谢着平日里划桨偷懒的自己——假如小家伙平日里就是个勤勉的人,那么起航不久她就该葬身星海了。落地的那一瞬间她还看见一块黑的抹布,后来她知道那是诗人的斗篷。像裹住尸体一样,那块黑色的抹布下面盖着一位诗人,这也是小家伙后来才知道的。

诗人把斗篷解下来裹住自己,像裹住神的儿子一样裹住一具尸体。

航行的日子里小家伙从来看不清地表上有什么,事实上,假如从航船上探头去看,所有星星都像口味缤纷的水果硬糖,大同小异。天上看不清地上,因此小家伙没注意过星星表面有什么,更不用说能够想到,那块黑色的抹布下面盖着一个巨人。

小家伙从被碗沿儿压实的草里钻出头时,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这个巨人。保守估计这个家伙能拿小家伙的碗当饭碗使,可想而知,小家伙最多不过他的小胳膊长。吓不吓人倒是其次的,毕竟小家伙也是刚刚死里逃生,吓破的胆子应该还没有长好,暂时吓不破第二次了。她只是觉得奇怪,这家伙从头到尾没有回过头看一眼,看这个迫降的大碗一眼。

巨人一直一直地望着夜的深处,小家伙猜想那里原本有一颗月亮,只是刚刚没了,而且很可能是一点一点没掉的,因此自己才会那般坠落下来。

夜幕下有风阵阵,草毯随之摇摆好像长长的海草随潮流摇摆,协调而整齐,泛着阵阵绿得发油的光。草浪一波一波地舔舐着巨人,巨人蜷缩在他的斗篷里,他的斗篷蜷缩在草毯里。整个草原蜷缩在点缀着星的暗夜里。

小家伙一点一点蠕动着钻出碗内,身子随着头出来,最后是腿脚。紧随这之后的是一阵莫名的悲伤,和一点点怀缅感,这没由来的悲伤令她更加奇怪了,似乎奇怪的不是小家伙面前的状况,而是小家伙自己。落入情感陷阱里的人总是急切地想要爬出来,比如现在的她。夜,巨人,草原,黑色的破抹布,这一切本身是和谐的,只有小家伙像一个闯进画中的冒失鬼。

草浪一波一波舔舐着小家伙的肩膀和额头,痒痒的,勾动那一点点怀缅,如浪如潮。

的确吧,想通了这一点,小家伙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一片的草如此的高。

如诗人的悲伤一般高。

(三)

你是谁?

小家伙记得诗人这样问自己。

她是少名针妙丸,小家伙告诉他。

他是诗人,他说。

“好狡猾。”

“但我的确是诗人。”

像这样的对话曾经出现过。

自称诗人的巨人此时稍稍支起身子,伸出手。

小家伙循着他的手看去,他的手上有一叠稿纸。

他接着说,近期他要写一首长诗,但是进展不顺利,所幸她来了。

他指了指身旁的草皮,示意针妙丸也坐着好说话。

那么,我想叫你小家伙,他说,对着摸不着头脑的小人。

(四)

诗人们大多是自说自话的专家,巨人这么告诉针妙丸。但是世人大多认为诗人是胡言乱语的专家,这其中差别很大,比从楚国到燕国的距离还要大。

详细来说,自说自话的人大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胡言乱语的人呢,讲的东西自己也不懂。

针妙丸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既然自己看不懂,总要找点借口开脱,人生在世嘛,总不能委屈了自己,比如说觉得写诗的人也不懂。

这些人当真看不懂吗?

怎么可能,都是肉长的一颗心泡在一个社会的染缸里,你懂他们就不懂了?不愿意费这个劲罢了,谁年轻的时候还不是个诗人呢?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乐了。风有点凉,小家伙笑着笑着开始咳嗽,于是止了咳嗽不笑了。她边咳边侧过头去瞄诗人,诗人的嘴角还挂着笑意,她这才发现巨人的脸浮肿无比,像害了肾病,脸色也发青。

真冷,诗人说。

诗人问她,她从哪里来的

针妙丸摆了摆手把头别开。

良久没有等到回话,许是觉得没趣,诗人接着话头自顾自地说起来。他说他的故乡本来有着很深厚的史诗传统和神话底蕴,但是本地人不稀罕,光顾着追求北方学院派后现代云云的思潮。

百家争鸣呢,能不后现代吗。

他说本地的史诗渐渐都遗失了,而且本地人没有对此上心的。他说他想为那片土地的历史做点什么,记载在书上的历史和他说的历史不是一回事,前者总是过去时的,而后者总是进行时的。本地人不信官不信儒,就信巫。从前每一个部落里都有管祭神的人,他们会编诗,他们把与部落有关的大小人事物都编进诗里,一遍一遍地唱。因为诗总是即时编的,因此总是进行时。巫的诗是不能断的,一个故事跟着一个故事,一年的跟着一年的。这个部落越老,这个巫的诗就越长。老巫唱得多了部落里的人就都能唱,所以所有人都记得历史。

所有人都记得历史,和记载在书上的历史不是一回事,他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还要写史诗。他后来又补充,说这些巫就是最早的诗人。

这之后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他说他写过最好的一句诗只有四个字。“大鸟何鸣?”,就这样,完啦。

大鸟何鸣?

在天空中翱翔的鸟儿,为什么要鸣叫呢?哪里都能够去,自由自在的鸟儿,为什么还要鸣叫呢?不知从何而来的鸟儿,为什么要鸣叫呢?

鸣叫是抒发飞行的畅意呢,抑或呼唤伴侣的尝试?

我又是为什么升起这样的疑惑呢?

永远飞行的鸟儿,永远飞行的鸟儿,你要到哪里去呢?

祖祖辈辈被囚禁在地上的生灵,不禁发出这样的疑问。

这是一种根本上的存在性迷茫,他说。

这之后又是沉默。

你有点虚无,针妙丸回他。

确实,他说。但是他没有统统写出来。大鸟何鸣,就这样,再多都没了。

然而诗人从头到尾没有侧头看过针妙丸一眼,这一点让小家伙觉得尤为可恶。在他们谈话的时候诗人仍凝视着夜空,但是,针妙丸感觉诗人整个人像是被冻住般紧紧地绷着。

因为在他们谈话时月食结束了,月亮重新出来。

一点一点地从月弯弯到圆月,天上的、漫散的星星重新有了一个【中心】。月光像是一种崭新的力量遍满天地间,照得草浪愈发油亮。小家伙的大碗翻了个个儿摇摇晃晃地浮起来了,叫她赶紧跑回去抓住碗沿儿翻爬进船。

“我要走啦,谢谢你。”她向诗人告别,“再见。”

“等等。”他说,“你要到哪里去呢?

(五)

刚才的情况是,二人相互恶心了对方一阵,差点搞的场面很尴尬。

不过关于现在为什么诗人在针妙丸船上,而且跟她面对面坐着这一点,她还没搞明白。

 “你看……”诗人说,“现在月亮出来了,你也有船了,带着我去采风吧。“

眼前的巨人突然忸怩起来,他那副样子该死的要死,叫针妙丸牙痒痒。

她记得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家伙,头一次见面就跟自己热络起来,到最后都是图自己的万宝槌。

她从故乡出发时带的行李——包括大概是可观测宇宙内唯一可以用于星际旅行的碗——全部加起来,都没有万宝槌珍贵。

万宝槌,是个通体鎏金,槌头漆绘有三丛和式松纹,槌柄扁平并绘满竹纹,总体不超过小家伙小臂长的……

许愿机。

用某个老头的话讲,“严格来说不能算第一类许愿机,毕竟仍然需要支付代价”,但是“也不是第二类许愿机,它的性能已经超过二类机的理论上限太多了”大概这么一样东西。

那老头自称“驯服星星的戴森”,他不能接受小家伙划着碗远筏星海更甚于小家伙不能接受他刨了自己母星围着太阳搭积木。老头子在他的戴森环上以最高规格礼待了小家伙后,便旁敲侧击着希望她留下来,或者说,留下万宝槌。那次也是小家伙第一次挑战白天启航,好在那星星已经被拴上环,很温顺,她乘太阳风而去,驶出很远很远。

有一回她降落时两帮人交战正酣,她救那落败的头领上船,两个人这样旅行过一段时间。但是那个人和诗人不太一样,她天真的要死,满口都是反叛和弱者的尊严一类的话,要缔造一个弱者统治的【乐园】,以弱者的联盟为基础,以弱者们为领导。小家伙也只能顺着她的话给她找坡下,结果是那人很快地跟她无话不谈。

现在想想真觉得不可思议,渴望着邂逅新的伙伴,渴望着遍历宇宙奇景,渴望着到达宇宙的轴心,渴望着憧憬着【乐园】,那样的自己居然曾经在同一片星海中航行过。

那样的自己曾经存在过,然而不断地挥动槌子以后,只剩下旅行了。

旅途到了戴森这里,小家伙已经差不多分得清哪些人纠缠不得,哪些人可以无所谓地处着。

以前戴森也是,那个满嘴反叛的人也是,本来处的好好的,聊起理想来就疯得要死。聊完了理想,多半该向她要,或者借万宝槌。大家只想要小槌,不想要小家伙,这一点叫她尤为恶心。那一次她恶心得受不了了,就把小槌送给落败的头领完事儿,反正万宝槌在她身上,这种事只会重复出现,让她恶心。

满嘴烂话的人,莫名奇妙的人,颓废的人,闷闷的人,油腻的人,差不多可以先处着。

理想主义者,偏执的人,自说自话的人,敏感的要死的人,突然热络起来的人,这些人鸟都不要鸟。

但是为什么呢,遇见后一种人的时候,还是不自觉地被他们吸引。

被曾经的自己吸引,被仍在瞻望【乐园】的眼睛吸引。

巨人突然放弃了什么似的,说:“写不出诗的时候该出去走走,找找灵感。请你带我去采风吧。“说完就一副无赖相,没动静了,听天由命。

诗人是哪一类呢,她想,要不还是先让他上船吧。

于是她说:“行呀,只要你进得来,我不介意多个伴。”

他一只手捏着稿子,向星星们伸手够下已经顺着月光浮上天的碗。

(六)

“我想叫你小碗。”诗人这么说的时候,太阳已经快出来了。小碗仍沉浸在回忆的潮里,寻觅诗人带给她的一点点怀缅,像追逐雾中的蝴蝶。诗人是怎么上来的,她已经不在意了。

太阳出来以前,小碗问诗人,他有没有想要去的地方,诗人说他想回家看看。故地重游总能激发诗情,他又说,去哪里其实没那么重要,取材嘛。

船停靠向最近的星星,小碗上的二人乘着朝霞飘下,入目是海。

是最普通的,人们所熟知的海,是没有边际的湛蓝,或者青色,或者温暖迷幻的浅蓝,像吧台底灯上的一杯琴汤力。这时诗人说,清早海是要起雾的,可是这里没有。

小家伙不知道这话该不该接。

咸腥咸腥的海风裹挟朝阳的热气扑打在二人脸上,正朝着太阳的方向,一个蜃楼般的黑点悬于海天之间,小家伙赶紧扯了扯诗人身上的破布,指向那个黑色剪影。

划船过去呗,诗人提议。谁知日上三竿,小岛不曾放大分毫。望山跑死马,这叫望岛划死人,小家伙嘟嘟囔囔。

到了白日当空时,海面上氲起又臭又腥的气味。他们停下桨,离岛已经相当近了。原来那岛是一条大死鱼。

大死鱼烂了皮肉,一半泡在腥咸的水下,一半浮出水面爬满了苍蝇和蛆,鱼肉烂得发灰,松得像棉花,臭得像魔鬼给警犬的恶毒诅咒。鱼肠子全流出来,早已经烂在一起,露出水面的一半也爬满了苍蝇。苍蝇上也爬着苍蝇,黑檀体灰体白体黑白条纹黑灰条纹丝光绿金红绿黑发褐的发紫的发蓝的,鱼边上泛着一层油或者别的更糟糕的东西,场面足以让任何没有在农村上过公用旱厕的人呕出胆汁。

很难说苍蝇是不是在死鱼上建国了。

诗人颇为认真地打量了一阵鱼尸,说这么大鱼是不多见的,该是鲸鱼,这种鱼死后不该浮上来,该沉下深海,这个过程要持续几百年,给贫瘠的深海带来希望的养料。所谓一鲸落,万……

他没说完,小家伙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然后轰的一声,像捅了一万个马蜂窝,死鱼上的苍蝇被惊得嗡鸣而起,在这之前没有人想过苍蝇飞舞可以掀起风暴,苍蝇振翅嗡鸣可以演奏交响。

黑风遮天蔽日,交响乐中,一只巨蝇翩然落在小家伙的碗沿上,振翅发出人声。

二位是生面孔,苍蝇说。

这蝇明显地大出其他蝇一圈,眼赛樱桃腿毛如针,口器活像一个烂香菇,黑白相间的雍容腹部肥嫩多汁。

勉强克制住驱赶它的冲动,小家伙回答说他们是外地人,来此借宿一日,天暗了就走。

大苍蝇说可以,不过他们得上税,过路税。它介绍说它叫别西卜,是苍蝇们的王,因此它享有对小家伙和诗人征税的权力。苍蝇的风暴将将止息住,大部分苍蝇重新回落到死鱼上,行龌龊事。别西卜说,它最初发现了这条死鱼,那时只有它一只蝇。考虑到接下来很可能是一个限制级的愚公移山故事,小家伙赶紧问它想要什么。

这么大的死鱼,最好再给苍蝇们找点乐子,别西卜告诉他们,糟蹋死鱼之外的时间它们比赛谁嗡嗡叫得响。别西卜自豪地补充说它们实行选举制,谁叫得最响谁当蝇王。

鱼,这么大的鱼,越多越好。

比起征税它更像在许愿,她心里不是很舒服。

小家伙说等你徒孙的徒孙吃完了你的徒孙,这条鱼也不一定吃得完,你不如要点用的上的。

别西卜开始搓那对前足,那样子能叫人看出一点儿媚态,苍蝇总算消停了,鱼仍旧臭气熏天。别西卜抬起赤眼对着小家伙,说:

“鱼本身就是目的,而非手段。”

诗人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一直吟吟地笑着,直到针妙丸回头瞪他。

这时月亮出来了,碗里的二人开始上浮,别西卜和它的徒子徒孙孙孙孙追了一阵子就没追了,这整件事不了了之。

(七)

回到碗里,小家伙被恶心得不轻,赌咒发誓再也不下海,诗人没理她,不知在纸上涂涂抹抹些什么,晚上过的很快,好像碗乘着洋流,被月光冲向时间的尽头。小家伙眼尖地捕捉到似曾相识东西,要知道这种事发生在宇宙里比发生在街上稀罕太多了。于是二人改换航向,争取天亮前靠停在那边。

他要为它写一首诗送给所有地平论朋友们,巨人说。

二人眼前的是一个鲜活的平板世界。它绕着某颗星星转悠,像一颗卫星,小家伙听戴森讲解过类似的东西,戴森给它们起名字叫:

空间站。

搭载有大气发生约束装置,像精力过剩的小学生手制生态瓶一样的,

空间站。

世界之外的世界,桃源之外的桃源。

小家伙光脚踩上无源的土壤,隐隐间生出脚踏大地的安心与感动。诗人下了船变回原来的体型,他轻快地托起小家伙,走入绵绵莽林。

外层空间中的绿色森林,美丽而又杂乱,植物繁茂地吓人,一路上鸟啭,虫鸣,兽迹,绿色的影子层层叠叠,水汽弥漫像瘴气,昏压压得叫人心里发慌。苍干生着青苔和蘑菇,蕨草和灌丛争夺树冠间透下来的一点可怜的合成光,在这里巨人也不过一草高罢了。

邪门,诗人说,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雕像。

出乎小家伙意料,那并不是什么邪门雕像,刻画原始野性的偶像,相反,那雕像跟自己差不多大,正常人模样,像个旅游纪念品,诗人弯腰去捡它,害的小家伙差点掉下来。

小家伙拉扯着诗人的破斗篷,不料被一双大手自下托住安放在肩头。

两个人凑近了看那雕塑,石头的,雕工说不上好,细节随意,五官模糊,人的身姿隐约是个妙龄少女样子,着连衣裙戴着多褶帽。

诗人抬手搔了搔小家伙的后背,示意她站上来,随后高高举起她。

疏疏密密的灌木丛中,时有雕像的棱角凸显,大小不一。二人本打算干脆串门似的逐一检查过去,谁知立刻被一声欢叫惊了一跳。

原来是一位黑发妇人,顶着系有白色大蝴蝶结的爵士帽,身材粗壮敦实,满手老茧,中年样子。她说她叫莲子,很高兴能碰上他们。莲子也是巨人,但是比诗人矮上半个头。

她显得很热情,大概是因为寂寞吧。

看她是一个人来的,小家伙干脆就这么问了。

她倒是没什么所谓,说自己是两个人来的。

不不,其实是自己一个人,莲子好像开玩笑似的改口,说那是刚来这里那几天她做的一个梦。妇人朝诗人手上那年轻女人雕像努了努嘴,这一片这个人的雕像最多。

她说她梦见自己跟这个人来的,她们带着两个包,两把伞,两本笔记,两顶帽子……梦醒了只剩她一个人,包阿伞阿也只剩下一个。

“果然不可能是和别人一起来的吧,谁会陪我来这种鬼地方呢?”

小家伙说,听起来她已经忘掉这个人了。

是啊,妇人应了她一声,她说让她给他们俩雕个像,那个人走了以后她雕过很多她的像,一开始雕得不像,后来渐渐会雕了,才发觉自己不大记得她的样子了。她走了以后她又邂逅了很多人,像今天这样,这些人停不久就该走了,她给诗人和小家伙雕个像,好记得他们来过。

环绕这个妇人的塑像群辐射一样延伸的很远,诗人索性坐下了,小家伙盘腿坐在他腿上,诗人伸手揽住她。妇人物色来石头,绕着他们打量几圈,突然凑近了仔细端详起诗人的面孔。

这里的石头不行,她招呼二人跟她走上一条明显是开出来的路。路边上也是那个人,她的雕像好像发疯一般沿着路滋长,越往里走越多,最后雕像彻底挤占了树木的空间,在莽林间开辟出一片雕塑广场。

红漆剥蚀,基岩缺损,一座明神鸟居坐落于广场中央,为广场平添几分庄严。

“鸟船”,鸟居的额束上写着。

妇人走到鸟居底下抠出一大块基岩,微笑地朝二人翻滚过来,边跟他们解释,说梦的最后她们约好,那个人在这附近探索,她留在那里——自己发现他们的地方——等那个人。

诗人搂着小家伙坐定,这时妇人突然敛起笑来问诗人,不如他留下来陪她等好了,自己比这个小家伙要懂他。

为什么不穿过鸟居看看呢,诗人这么回应她。

等吧,她说,等等就回来了。

妇人的雕刻相当认真,广场上很快只剩凿石声,小家伙抬头看诗人,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下巴,两个黑洞洞的鼻孔。

那条鱼,小家伙说。

诗人低下头看她,许是觉得小家伙仰着脖子累,他往里拢了拢胳臂,使小家伙的背脊直直地贴着自己的腹胸。

那条鱼为什么沉不下去呢?

诗人说,那鱼虽然住在深海,但也要喘气,这一点鱼跟人是一样的,喘不上气就得死呗,所以鱼总是要浮上来喘气,再下潜。但是鱼毕竟要活在深海,死了也要往下去,边下沉边腐烂,叶落归根化作春泥也是这个道理。但是那条鱼不一样,它死之前咽不下那口气,那口气推着他上浮,边上浮边腐烂,从深海到海面被我们看见。他说你要知道遗泽乡里的才叫鲸落,死鱼浮上去就只能招苍蝇,没有说鲸升的。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总要回故乡的,你带我回去吧,故地重游最能激发诗情。

小家伙嗯嗯应着,说你记得路吗。

诗人沉吟片刻,说,让月光带我们回去吧,我的头颅滚过东方的故乡,碗大一个疤叫月亮。

这句诗赢得小家伙一个白眼,她突然开始怀念万宝槌了。

所有人都记得历史,小家伙接着说,我觉得你所指的历史是一种信仰,巫,或者说诗人是先知的另一个名字。

巨人听完笑得痛苦极了。

巨人两手穿过小家伙腋下,把她举过头顶,说,对,他曾经是一个古老民族的先知,歌王,贵族,诗歌英雄。但是后来史诗被另一种诗取代了,他的民族也很快被别的民族取代了。那种取代史诗的诗精致而优美,有清新的朦胧的先锋的实验的,富有可能性,诗人感叹,有的篇章他也喜欢得不得了。


“晚云在暮天上散锦,

“溪水在残日里流金;

“我瘦长的影子飘在地上,

“象山间古树寂寞底幽灵。”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人们不需要史诗了,诗歌成了某种抒情的小品玩意儿,他的民族的勇气和智慧也跟着退化了,那个民族不再维系了解未来和过去的,哪怕是最低限度的需求。没了史诗他只能像个死人坐在河畔,疑虑,查探,憧憬小乌托邦似的【乐园】,他只能幼童似的带着怀疑和绝望嚎啕在废石筑起的天堂里,质问神灵的在场。

小家伙没敢抬头,并且开始觉得诗人是后一种人。

别动。

诗人稍微松了松肩膀,抬手揉了揉小家伙的头,招来妇人几声抱怨,像个理发师。

于是诗人放下手,继续他的牢骚。

那么剩下的还有什么呢?意识形态,平庸而劣质的文字,媚俗畅销书,修辞练习,和精心建构的话语系统吗?

他曾是先知,他边说边起身,《九歌》他写的,祭神的时候唱;《天问》他写的,不祭神的时候唱;《离骚》他也是他写的,后来看月亮的时候自己唱。但是还不够,还缺,得有一首真正的史诗唱贯整个民族!

他让小家伙坐稳在自己左手上,屈膝蹲下去扣泥土,绵而油的土壤。诗人宽大的左掌平举,沾了土的右手两指抵住小家伙的额头,又从额头滑下到鼻梁。小家伙额间留下一道黑赭的土痕,像膏脂多过像土。看着眼前的小东西,诗人微微有些愣神,曾经受他膏立的头领们,没有哪一个跟她一样小而脆弱,但是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诗人重新放她回肩膀,天已经黑了。

小家伙在船上问他,你要写的那首诗,一定非常了不起吧,是能够凝聚民族,提振精气神的大诗吧。什么时候开始写呢?

小家伙问他的时候,诗人不住地涂抹手上的稿纸,时不时回望星河,月的暗河上飘着碗,无声无息地向彼方流淌,小家伙伸头去窥诗稿,只看见些海呀遗忘呀这方面的字眼,好像在写他们的旅途一样。

不是现在,他说,月亮还需要在东方积累。

(八)

路上小家伙跟诗人讲起了她从前的经历,她的万宝槌,她流星一样不停应愿的旅途。偶尔诗人从草创的间隙里抬起头来,跟她对上视线;偶尔他应着声,正好能接上话头。当她讲到自己用万宝槌送她的原始人朋友回到超古代的时候,诗人打断了她。

停一停,天快亮了哦。

城乡接合部,阳台上的女人放下插着电的吉他,诧异地打量从天而降的碗,和碗里爬出来的两个小人。其中一个很快长大到和自已一样的体型,另一个则被他肩起。

这啥?UFO?外星人?

虽然说着离谱的话,女人的神色却没有太大变化,声线捧场似的无所谓地起伏着。

女人头上生者两对大角,叫人不禁怜悯她的脊椎和无法侧卧的命运。不算这对角,她倒是不高,就是从头到脚除了一条脚蹬式黑丝袜、一件深蓝色运动bra外不着篇缕。她领着二人进屋,随手拽来一件夏威夷花衬衫披上。

介绍介绍?她说

于是诗人指着碗回答,星际海盗,借宿一日。

带着孩子?行了,坐吧。她走出去把琴背进来,线材在琴屁股后头缠成一团。

女人没有为难他们。

她朝东指了指,新乡,朝西指了指,旧乡,又指了指自己,萃香,最后向下指了指,城乡接合部。

这个谐音梗没人接,好在她也没在意。

诗人不断循着她的指向眺望,入目是没有色差的昏黄颜色,不见楼房。

早上扬尘大,又起大雾,太阳一出来世界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很神奇吧,女人又补充说,这几年几乎都是这个样子,晨昏不辨的,不过日子还是照样过。

星际海盗先生,还有这位小小姐,有何贵干呢?

真的只是借宿而已,要是真的介意的话,不管外面新乡,还是旧……

诗人打了个大喷嚏,打断了针妙丸,换来小家伙的怒视。

他是个诗人,他说,最近满世界取材,刚好碰上了他们就来看看。天苍苍——野茫茫——天地玄黄——不觉得此方世界很有诗意吗?

不知道哪儿诌的,针妙丸心里想。

毛,萃香突然炸了一样,旧地狱全他妈是楼,楼楼楼楼楼楼,鬼头个开发商跟炒房团,炒的房价比天还他妈的高,搞得满世界都是楼,商品楼安置楼写字楼景观楼,楼盖满就拆了再盖高的,最后他奶奶的的政府公信力给他们兜不住了吧,那还炒个屁炒屎不比炒房强?全他妈吹了,政府贱了地皮也贱了,怎么办呢,找新的地皮呗。

光新的地皮管屁用,东边不有的是?再说烂过一次谁知道会不会烂第二次?重点是,东边的地皮下面埋、着、黄、金。

萃香说一句向诗人逼紧一点,到快要贴着诗人的时候,诗人闻出她身上的酒气,不想和她计较,就装作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稍微冷静一点了,又看诗人这个反应,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挨到诗人脸上的大角拉回去,晃着那对角接着撒酒疯。

但是那是他妈的黄金啊!

如果挖矿的收入超过大部分正常营生,谁还他妈的去上班啊,个体户盗挖,丢下工作不做开矿场的,倒卖倒卖矿具的,满城的鬼都往东边跑,才有了新乡。但是问题是没人干活了,要这么多黄金有屁用啊?啊?当饭吃啊!?

小家伙和诗人开始拦着她别把琴砸了,她现在像个嗨过头的摇滚乐手,随时可能化吉他为狂战斧,横扫饥饿做回自己。

诗人偷偷瞄了眼阳台,好家伙,两打“普京“,一瓶“小乌牛”,快半斤。

”普京“就是燕京普啤,又称“普渡众生的燕京啤酒”,俗称液体菩萨。

还混着喝,诗人心里皱眉头,这会儿估计是酒劲刚上来,怪不得刚照面那么淡定。

诗人好不容易扶着萃香坐上沙发,刚松了一口气,不料萃香突然大反身,双腿剪上了他的腰,将他压倒在沙发上。

她弓下身,有酡色的气息吹入诗人耳朵。

我男人跑了,萃香说。

小家伙开始发烧,诗人额上渗出汗珠,他脑子里流过无数的诗篇,却找不到一篇糊弄过当下。

35D的丝袜包裹着小腿,不停挲摩诗人的臀背,裸露的脚趾和足跟有意无意得轻轻牵拽他的破布,萃香身上不是那种宿醉的臭味,反而透出龙舌兰的馥郁香气,叫人微微发醺。花哨的夏威夷图样蓝蓝绿绿,拱卫她的绛唇像叶子拱卫一朵玫瑰,衬衫薄薄的一层布不但难以阻断湿湿汗感,还害的体温多了一层欲迎还拒的意味。

诗人的脑子里慢慢只剩一句诗。

“背叛能让你获得自由。”

呕,呕呕,萃香吐了诗人一身,有的还溅到沙发上了,她身子抽抽着,脸色也由红转白。

啊啊,舒服多了,果然混着喝酒就是不行。萃香说,这鬼人说话时笑得很开心,可能是看见有人比她还惨。

诗人看着她像看着别西卜。

作为补偿,萃香得跟二人解释,她的男友看重了废矿渣的“商业潜质”,觉得围绕它搞营销“大有可为”,决定拉帮人“干票大的”。那个男人还说,之所以炒房子完蛋是因为只炒房子,啥都炒经济就景气,文化就发展,社会就繁荣,国家就昌盛,世界就和谐。他都计划好了,矿渣完蛋了换矿铲,再换头盔,再炒鞋,再炒矿渣联名的鞋,再鞋联名的鞋……无穷无尽。这个计划只有一个多余的部分,那就是她。

那男的才是先知,我不配。诗人别过头跟小家伙说,被驱逐出【乐园】的人们,被迫走上了搞钱的大道。

炒吧,萃香说,非得旱了才知道谁游得快。

雾开了以后世界清楚很多,西边是成片烂尾的楼,东边的城还没盖完,到处挂着“喜结金顶”“结顶大吉”的红条幅。底下街上,流民蚂蚁一样向矿场爬,最远处楼群的巨幕上面轮播着广告,都是一个男人的脸,正脸朝着这边,萃香的琴盒子上贴着一样的脸。

夕阳下,血一样的荒原,亿万场冷暖,亿万泥污人。

阳台上诗人望着这瑰丽的景象,一直沉默到天黑,神游天外,又仿佛要把这个世界刻在眼底,小家伙半架着他上了船,船离开的时候,萃香在屋里唱歌,拾音器释放的电信号流经七八个单块变得过载失真,电吉他声响起。

核嗓,《重庆森林加州梦》。

叶子都黄了,天空也发灰。我希望能走走,在冬季某一天。我将安心舒适,假如我人在L.A,在这样的冬天,做着加州梦……

663不在乎房子里的摆设变了没变,想找个东西说话罢了,肥皂是厚是薄,毛巾是烂是新其实都跳不出他自己,人寂寞起来是很可怕的,天天晚上跑步,好让多余的水分蒸发。假如世界上真有爱情罐头,写着每一段感情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它大概率是黄桃味的,我觉得发明它的人本意是让我们定时定量摄入某种生活必需品,这是大功德,相当于渡了三分之二的人去【乐园】,但是还有三分之一的傻仔,会一口气开30罐同一天过期的罐头折磨自己。

停车进教堂,我漫步长廊,当我跪向主,我假装祈祷。牧师喜欢冷天气,他知道我会留下来,在这样的冬天,我开始想念加州……

你怎么听这么吵的歌啊?吵点好。

因为做加州梦的时候,想不了那么多事。到了加州才知道,就那么回事,没什么特别的。大家嘴上都是这么说的,心里想的却是:操你妈这叫摇滚,谁不知道乌托邦是月亮。

但瞄着月亮的猎手,

才能射到最高的树梢。

要不是为了告诉她,我现在就动身,在这样一个冬天,梦回加州……

……

(九)

透明的月光载着小船向星海更灿烂也更幽邃的方向驶去。划了一阵,小家伙注意到诗人停下了涂抹,一遍一遍审视稿子。

日光熹微,太阳风还不那么酷烈,风吹动稿纸发出悦耳的哗哗声,诗人用手扽平了纸,又反复看了三四遍。

哝,差不多写完了,他把稿纸全部递给小家伙。

上面写着:

旱潮

雾海茫茫

浮沉早天的太阳

说不清拂晓还是日暮

残阳落照大地上

黄昏昏黄

宕开荒城的围墙

一半将兴未兴

一半是废墟和危房

塔吊,巨人的臂膀

徒劳地摇晃

慰抚死蛹、叶网

铁的叶脉钢筋丝络

水泥与黄漆封存每一种过往

手掌,面庞

全部于黄雾后隐藏

粘稠如血的暮光

溶进雾的大洋

也许本没有雾

只是沙暴在野唱

瞬间雷鸣奏响

撕 裂 玄 黄

龙血的太阳

雷霆浩荡

奈何逢魔的王

不爱未来的模样

蛙鸣如浪,百鬼游荡

眼射白光刺穿

雾的围墙

引擎轰鸣酒足饮,碰撞


_____河床

风尘掩埋希望

清波不载鼓枻客

塘河自鱼口流经树上

树上的诗人

逢魔的王

你看水影不再

粼粼波光

为何情愿受汨罗江封赏

情愿被迎进遗忘的殿堂?

为何蜷缩在树上

吟哦痛苦决绝的诗章?

为何躲进雾后

躲进昏黄的迷瘴?

你的脐带,

为何一头连接大地

一头通向太阳——


但是雨啊,雨。

人的子房不同于鱼的子房,

水里的模样不同于地上的模样,

旧的衣装不同于新的衣装,

我的脸庞不同于祖辈的脸庞。

但是雨啊,雨——

你布道给我祖辈的同我一样,

你施行的权柄同旧时一样,

你授我的诫也授给诗人,

你涤净山脉也涤净河床。

雨,雨……

鱼口开合更甚溺者的口开合,

涨潮的饥渴更甚旱潮的饥渴,

麻木的狂热更甚迷醉的狂热,

搁浅的诗人更甚搁浅的我。

雨啊,

你降吧降吧你降吧,

你降吧。

涤净我,

涤净残喘的围墙,

涤净百鬼,

涤净大雾 大江 大洋。

你涤净烂尾楼也涤净将烂尾的,

涤净历史,

遗望的原乡。

你涤净鱼和渔王,

涤净幻想,

荒原上愈合的绝望。

你涤净所有的云所有翻涌的死亡,

涤净孤独的海怪,

逢魔的王,

痛苦的王。

你走后我要见到大地分娩,

胎盘似的河湾上,

脐带连着朝阳,

金光万丈。

但是雨……

“‘____河床’,这个地方他比较想用‘枯萎’,但是他的情感表达更偏向‘干瘪’,其实‘old’很不错但是不行,他现在想到的最接近的词是‘干朽’。”诗人跟她解释。

这之后诗人好像不经意地问:“你的槌子呢,用它直接回家不好吗?”

送人了,小碗答。

“漂亮,”他说,“有没有考虑过当个诗人。“

“有点儿恶心,算了吧。“

针妙丸说。

(全文完)




所选条件:2-人,3-人,4-妖

必选条件:A

(七)中“晚云在暮天上散锦”一诗引用自戴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