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兰还在月兔地面部队服役时,只是个小侦查兵。后来清兰在人类村落边上定居,开了团子店。她的战友,铃瑚,服役时负责情报管理,担任十几人小队里的人上人。

铃瑚的团子店开在清兰隔壁。

同行是对头,同乡又是亲人,同族那更是血脉里孕育的亲。本文要讲的,就是这两只月兔的关系:打哪儿来,向哪儿去,皆有记叙,不一而足。

上面的概述是为什么写呢?相信望遍全乡,圈去人类村落,就没几个人知道她们名姓了。而放眼人类村落,无人不知她们名姓——各色面点物美价廉,男人的加油站,女人的美容院,孩子的助跑器。

铃瑚家的团子特别神奇,有“幸福的味道”,让人飘飘欲仙,欲仙欲死。妇女们始终复制不出让男人、孩子和自己点头的味道,“怎么说呢……有点玄乎,那是精神上的美好享受,不是口感。”

哪有这种破事,咱们就不幸福啊?从妇女们的闲话中,结论逐渐勾勒出了轮廓:黄色妖怪是外乡人,往面粉里加了羁旅之愁、故土之思。

蓝色妖怪的团子精神上低人一等,就靠勤劳补足。通常,在破晓之际,小作坊的心脏就苏醒了,咚咚作响,应着次第跳进山雾的亮星。

清兰在后屋场院工作。打年糕的打费时费力,也最引人注意。椴木槌子挥起来,砸进年糕,如此反复几遍,翻个面,重复这个步骤。锤了一阵看看也没差,少几锤会对味道有影响吗?反正到位就好,拿一批年糕去试错太奢侈了,老月兔的经验不会出差错的。

三月开春,纵使妖怪精力充沛,清兰打得也太卖力了,脸涨得通红,汗珠结在水蓝色头发里。这毕竟是壮年人协力干的活儿。

矮墙外有小孩大胆地喊:“妖怪怎么就你最勤奋啊?”

“我有竞争对手,我要吃饭的!”清兰没好气地答。

“你这——么勤奋,生意还好不过隔壁啊?”

“滚!”

“你要吃饭,这不够吃吗?”

“那人总不能闲着吧!要闲出病的。闲逛当心一个粉头发的鬼吃了你,她最爱吃小男孩。”

清兰是从妖怪之山的早苗那儿听来的,没有见过本人。她又说:“妖怪之山的早苗托话澄清,她从不吃小孩。”

年糕在青石捣臼里堆成一坨,像几长条的白猫,毛发牵扯成绺。清兰捧起桶里的井水抹脸洗手,抓了几手年糕,一一陈在棉布铺盖上。布料是房子刚建赶集买的,花里胡哨,已经是花中取素了,村里的人就好红绿黄蓝一通乱撞。在那时,铃瑚漫不经心地点着盐田样的色块,说:“你看这个,好像莫奈的荷花啊。”

“莫奈是哪里?”

“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地上人画家……老早驾鹤西去了。”

清兰的鞋尖稍转了转,借此远离那个陌生的名字,再朝自己的团子屋近几公分。“敢情是个人啊!”她笑道。

把花铺盖端进屋,短条揉出形状,年糕也就完事了。清兰竖起耳朵,听前街的稀薄人声。声音要朝着门前来就好了,她太希望很多很多人来买她的年糕了。

灶上还蒸着笼糯米粳米,墙已经熏焦了。才漆了不到一年。


一年过去,开春,幻想乡的梅雨打上瓦檐时,清兰的左臂刺挠挠疼起来,没法再打年糕。她只得去了永远亭,片子一拍,几片碎玻璃嵌进了肉里。八意大人问她来源,清兰说:

“呃,应该是训练时有人开枪,子弹打爆了一瓶莫名其妙就放在地上的墨水…….我不知道它怎么会放那里,碎片就溅进去了,有个护士给我挑掉碎片包扎了,就没怎么疼过,我也没在意……”

“给你安排个手术吧,明天下午来,需要住院两周左右。”

“这怎么敢……怎么能让八意大人上阵!一点小伤小病而已!这个……”

“但是,这里只有我会外科啊。”

手术完,清兰裹在病号被里,呆望着床头玻璃皿,浸血的玻璃片闪烁如碎玉。八意大人说可以带走,但这玩意……不能闲暇时间握着盘吧,也不能裱框作装置吧。

胳膊里的战争残片有什么意义,不就是在手心墙面上耳提面命说要珍爱和平吗?要记住月都对侦查小队的欺骗,要警醒。哪能这么浅薄,肯定还要深入一层。她没看到铃仙,老兵或许会有体会。

八月的静夜里,月光从太阳折到月面,到地球,突破博丽大结界,竹海,永远亭的圆窗,穿透支棱的兔耳朵。可能麻醉药效没过,过去在清兰面前狂舞,飞窜,像一场迷乱的幻觉或瘾君子的断片。她眯着眼。

她当过侦察兵,征兵是强制的。熟兔子里她最没有军人相,只有她过了考核。当时,白炽灯光刺在清兰的头皮上,她捏着一纸文告,瞪住一根打领带的脖子——眼睛不敢瞪。脖子蠕动着:“我知道?好奇可以问探女大人,合格的原因就是合格了。如果没有事,你可以出去了。”

外面等着只黄发兔子。

“你好,探女大人平时在什么地方?”

“你真去问啊?”黄兔子诧异地低声说。“……那人堵你话呢,你这……”

她顿了半晌,“你觉得,探女会管这档子事吗?”

“她负责这个的啊,她不管谁管……怎么了嘛?”

“没怎么,我倒知道你干嘛被征兵。你很招人喜欢,能和地上人打到一块,肯定是个交际好手。”

“地上人是低贱的啊?哎哎你先别走!”

“不是骂你,你真的很可爱。我们这部队要精简,要各司其职。”

黄兔子眨眨眼,反身拉上了门。清兰盯着门板半晌,还是径直跑去报到处了。队伍齐了,竟才十几人,黄兔子也在列。

训练兵荒马乱,教官是严厉的老资历兔子,捏着扩音器嗡嗡地吼而收效甚微。她们平时虽受训练,毕竟没正式入伍,加之一聊,都是考核了,过了,人来了,没有清楚干嘛来的,“意志不稳定、不坚定”。万一要拿她们送死呢?

几场思想教育下来,才听见:地面侦察,上头的人要在地上建月都别墅。开玩笑一样的目的!

邻座唰地起身,乌黑的头发扬起来,像竖了一竿反旗。愤怒升腾而上,有胆大的拿手直指教官:“就利用信息不对称把我们骗进来?我们要退出!”

退出!我们要退出!呐喊此起彼伏,疯了一般义愤填膺,地上哪是随便去的地方!喊信息不对称的声音又喊:“你们的礼义廉耻去哪里了!啊?”

礼义廉耻......教官捏着扩音器开了口,含糊得反常,仿佛嗓子卡了浓痰。为听清她还要放什么屁,后边人收了声,整群兔子逐渐静下来。那痰好像又咽下去了,教官口齿清晰地、和缓地说:“我理解你们的苦,好好听我把话讲完,可以吗?”

“建这座别墅,并非像你们想的一样,让王公贵族们避暑乘凉。要这样的话,我肯定比你们意见都大。派一群无辜的小女孩下地面打探就为了享乐,这就不是人干的事。”

清兰小声说:“没人觉得他们是去避暑吧,他们不吹空调吗?”

周遭的兔子死命憋着笑。教官充耳不闻,深沉地沉声道来:

“一座房子,永远不单单是一座房子,就像一个人永远不单是一个人,都学过一句话吧,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在我们上头的人,是神,也是母亲和父亲,这我就不用名讳称呼他们了。儿女是贵,是贱,犯了什么错,做父母的总放不下儿女的衣食饱暖。你们在这当兵,父母就不心疼吗?辉夜公主流放多年了,父母没见过她哪怕一面,母亲已思念成疾,卧病在床,只求摸摸她的脸,看看她好不好,一个人寂寞吗——别说有药可治,心因是最难医的。遵循礼制,探望公主理应要在流放地建一座别墅,来成全一对可怜的父母。

再有,都听过铃仙吧?一个卓越的士兵干出临阵脱逃这种废物事,听好了,知错就改不可耻,只有铃仙,可耻地实施了这个念头!我们的目的地就是她的藏身之处,也正是辉夜公主隐居之所!——幻想乡。狗住狗窝,猪住猪圈,我们当然有为他们扫清障碍和污秽的职责,更要把吃白食的窝囊废绳之以法!

我们不做,还有谁能担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我们不做,还有有谁能让月都再次伟大?只有我们。我们都明白,我们的青春,是为守护净土而燃烧的!”

教官停顿片刻。月兔们目瞪口呆,被按下开关一般,全都缓缓鼓起掌来。

待声潮落去,教官收了笑容,目光直冲黑旗杆兔子。木然的清兰即刻惊醒。十公里,深蹲,禁闭,接着听训,这是军规。或更严苛的惩罚……

那兔子一个也没遭。教官板着脸:“你的举动很好地证明了你的勇气,一往无前,这恰是一个军人需要的……我任命你为侦查小队队长,管理整支队伍。明天我会告知你一些事宜。”


回宿舍的路上天光黯黯,月都人造大气产生的风黏在脸上。清兰独自走着,设想着她和父母分别多年而不通音讯的情景。妈妈削的桃子梨子肯定是没了,她捣团子捣年糕力道还并不很到位,常常是爸爸拎一槌子她拎一槌子,各负责一边把年糕左右拖移,并交换方向。

这时候已经要中秋了,他们可以关掉所有灯,在楼道口切西瓜,分月饼,很有意趣地秉烛串门。朋友们还在等她退伍呢,通知下来,清兰成了众矢之的:“这是人能考出来的分数?去去去赶紧滚,中秋节前平安地回来!”

“密码给我,我帮你刷每日任务。”

“哦还要给sora酱的新专打榜!顺便帮我签到!”

这样一来,她完全理解那对父母的愁苦了。


数周后,不少兔子还没弄清“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到底教没教过,脚就撞上了一片大山的土地。清兰一张望,大家围成一团,五彩缤纷的头挤攘攘的,耳朵高低错落。有兔子喊:“现在是几点——”

“现在是六月二十五日傍晚五点左右——”

“好的,谢谢你——”

“地月有时差——现在是六月二十五日傍晚六点左右——”

“嚯,我还地球一年月球十二天——”

“谁再吵都跑五公里去!大家注意秩序——!”

喊话的是黑旗杆,她已经传承了教官的扩音器。

像沙子扑上火,这一小方林地肃静下来。清点完人数,带头的领着朝基地行军。那么,大概是傍晚六点,夕照一片沉黄。清兰举目望去,苍山如海,树木历历可数。漫天是错综的残影,辨不清归鸟还是蝙蝠。

鸟回去睡觉,蝙蝠是出门吃饭,就剩这帮兔子,踢踢踏踏跟着部队,迷迷瞪瞪饿着肚子。家挂在头顶,家里的灯光照进她们鲜红的眼睛。

黄兔子叫铃瑚,走在清兰后面。清兰嘟哝着:“我饿傻了。还不到吗?”

“来点团子吗?我找找…很干,喝点水吧。”

“不了不了,我牙挺好的。”

干粮团子没有和进花草汁,通体白净,粘着些草叶、小飞蝇和体温的余热。清兰一口咬了下去。“好!”她继续嘟哝,“饿了吃啥都香。你知道吗,回月都我要开团子店。蔬菜团子,肉夹团子,蔬菜肉团子,实现全月都人营养均衡。”

“那我祝你生意兴隆,垄断月都团子产业。我第一个来捧场。”

山路崎岖,带路的黑旗杆打着手电比对地图,走一阵停一阵,左拐右拐绕一阵,月亮高悬了她们又回到原地。没人起头责怪她,就没人责怪她。清兰实在困得遭不住,一头栽在铃瑚肩上。铃瑚搀着她,低声说:“快到了。”

天际微明时,一行人才在基地门口站住脚。基地不大,三个长盒子坐落在湖边,清兰看着便觉亲切,有的朋友家里就是这种屋子,可惜窗不够大。名字是忘了。身后,铃瑚惊愕地嚎叫着:

“什么,让我们睡集装箱!”


清兰从闷热的集装箱里挣脱,才望见永远亭的天花板是何等广袤。她的目光转入黑夜,对上两只发亮的红眼睛。清兰登时清醒了,手指紧绷。永远亭的红眼睛,八成是铃仙……

一个声音说:“军医质量这么差了吗?”

“是医生疏忽了,什么质量不质量的,这话说的。”

铃仙笑了几声,如同午夜摆动的苍白的晴天娃娃。珠子叩在陶壁上,颇为瘆人。清兰尖声质问道:“你坐了有多久了?”

“刚来,看看麻醉药过去没有,防止你翻到床下去。”

“你当我什么人啊?”

“毕竟是工作,有时还要帮人翻身,不过幻想乡少有这种重伤号。最近过得不错的吧?”

“哪比得上月都。”清兰斜她一眼。“那黑兔子在你家小日子过得不错吧?”

“因幡帝吗?净带着老相识吃喝嫖赌。”

“是跟我们来的那只黑兔子。她带领过我们抗议……”

“公主和师匠都对我们很好,日常起居也有保障。搞个体户经营让人心里没底,可能吃了上顿没下顿,你能开好店很厉害啊。”

“……她的这种抗议,是没有鲜明意识形态领导,全凭煽动情绪而起的。见着点蝇头小利就跪,是这种兔子的妥协性和软弱性。到头来还是服务月都高层。”清兰一板一眼,背书般咬出每个字,视线飘向头顶。像弄不清组员究竟在背哪段的小组长,铃仙的牙关颤抖了:“这…..你在干什么?”

“我自己看的书。”

清兰攥紧手,一推被子,被橡皮膏和绷带捆住的臂弯又一阵扎痛,涌出喉咙,成了“嗷”的一声。

灯算是开了,铃仙拆掉包扎检查,摸了一手汗。

“我还以为你对吗啡耐受性很强了呢。”

“吗啡又是什么东西?”

“止痛的,士兵病就是吗啡成瘾,过家家玩够了让你也真当回兵。做了什么梦?”

“又没做梦,热的,快把空调打下来。”



二.

铃瑚翻下床,蹑手蹑脚溜出集装箱外,头一探出去,层叠的高大剪影影逼到鼻子前,她霎时惊住脚步。再定睛一看,是两米高的野草。往外眺望,鳞次栉比的全是野草柱子,充当前线基地的壕沟。

彩钢板集装箱的来历是另当别论了,月都另建别墅来住侦查兵也不现实。

青蛙和蝉嚎得如丧考妣,和着蚊子慵懒的哼哼声在草林中轰鸣。铃瑚不是特种兵,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恶鬼蚊子,警戒之心油然而生。回去翻出驱蚊剂,叫清兰的兔子也被吵醒了,张着嘴伸出胳膊:“给我喷点,谢谢。”

喷完,她急速权衡了一瞬间,伸手把清兰胳膊上的水抹开了。她晃悠着起身:“你睡得着吗?我们可以去到处打探一下。”

野草前面还是野草。清兰甩着手开路,咯咯地笑:“看这个,像不像大官人掀开珠帘的那种镜头。”

她突然放慢了手,柔如弱柳地缓缓拨开一片草叶,皱起眼皮,以拟态暗送秋波。一瞬间,又调了选项一般变了脸,双手游泳式地开路。

“看剧嘛,图一乐就够了,大官人总该道道都走感应玻璃门吧。”

“不是哦。”铃瑚的目光有意左右乱瞟,手背到脑袋后。按样本还要叼一根草,但月兔不吃地上草。“领导层也是安珠帘的,木头珠帘。”

“过日子还挺俭朴啊。”

“别说,这珠帘是典型的内行看门道。一串是黄花梨木的珠子,一串小叶紫檀,一串红酸枝,金丝楠木象牙木沉香木,凑不齐一帘……总应该是再重复一遍。”

清兰被内行门道砸得眼冒金星,呆了半晌才抓住纰漏:“总应该是?你真见过真东西吗?”

“没有,这都是看照片推出来的。”铃瑚坦白道。“最讲究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他们在那木头珠子里边啊,全安了感应芯片!”

“敢情你连珠子内部照片也到手了?”

“那没有,我为了研究那珠子是什么木头,专程探访了探女办公室,人还没走近,那帘子就滴滴地响。保安一听不对,立马给我轰出来了!”

“我可去你的吧!”清兰声嘶力竭。她们对视着,笑得不成样子。

笑完了,两个人总算走出草丛,到了湖边——不过清兰还没笑完,她接着笑,颇有宾至如归的肆意。湖出奇地辽阔……它是云和雨云雨一番孕育的,当然比那些试管婴儿湖阔绰很多,月亮光滑地、整颗地印在水面上。风一路潜行,翻涌出的墨色和铁光互相渗透,敌我难辨。

绕湖漫步的过程里,她简单和清兰作了些闲聊,话题是未来,绝不提未来之前。清兰说:“我希望全月都人来买我的团子。当然月夜见大人之类是要贡上去的……真好吃到让他们来求着买,也不是不行。”

她露出格外幸福的笑容。把人拽下彩虹桥是不礼貌的,尽管谁都踩不到彩虹。铃瑚附和着:“嗯,是的,这样真好。”

铃瑚放下脑袋后的手,小幅度地缓缓站成军姿,轻描淡写道:“我在食品监管部门工作过一阵子,算是小有成就,后来辞职了。将来我想看看经商行不行得通。”

清兰望向铃瑚时眼里有星星,好像又是被“监管部门”“小有成就”砸出来的。多亲切的星星啊。

翌日,铃瑚再独自出发考察,写记录。回来还有兔子指着集装箱骂娘,铃瑚顺道给她剖析了住箱子的迫不得已:你往外眺望,鳞次栉比的全是野草柱子,充当前线基地的壕沟。再者,月都另建座别墅来住侦查兵也不现实。剖得那兔子心悦诚服。

她在记录里写:该山海拔较高,俯瞰可见全景,山腰有小块农田,种植作物不一,包括少量红花,疑为观赏作物。湖对岸有神社。基地隐蔽性好。

划去“疑似”的“似”,“能看见”改为“可见”等改动后,最终骈散结合的句式使铃瑚震惊不已。她没写过公文,却被任命为情报科的文职……管考核的有脑子吗?


对着那根黑杆杆,铃瑚也质疑过考核的脑子。黑旗杆兔子是蔑称,人家当然有名有姓,有头有脸。兔子杆杆无疑能指代生殖器,缩略为杆杆。

现在才说到铃瑚的过去。妈妈是捣药工人,和制药是两码事。药材加工过程繁琐,讲究控制力道,因此还没被机器淘汰下岗。爸爸在写字楼开扫地机器人,按照惯例,这个工种的子女一般会发愤图强。不过目前铃瑚还是普通人,沉迷于美食博主和新品口味测评。

铃瑚要找父亲,不得不去觐见那幢写字楼。

楼最大的的特色是有理有据,每个空间都安了屏幕,循环诠释这里那里的设计理念。

整个大厅全是曲面,也就是一个球,参考了月都某魔幻小说。

楼里中空的大洞使每层割成洋葱圈一样的东西,参考了中空的大树。(采用了中庭的现代设计,强调了空间连续性、人的社交属性、采光通风云云。)

有楼梯,弹簧样式,一圈圈绕起来,致敬了某位神明鬈曲的秀发。(在飞翔前耐心行走,在打转中走近目标。)

沙发乱摆一气,致敬了古神话中“未成形的大地如油脂般漂浮不定”。

上层有月之民的教室、一些小型展馆、咖啡厅等。铃瑚贸然闯入过,手上没带胡萝卜宠物标牌,高矮面孔好奇地打量她,大小细嫩的手温文尔雅地搡开她。工艺品馆,一位黑头发游人说:“你对这些感兴趣吗?可以多看些,以后这样的机会就少了。真了不起,我以为普通兔子的脑容量堪堪接收影音娱乐一类具象的信息呢。”

铃瑚从头至尾没有半点兴趣,她僵在那儿,仍是专注观赏的样子。脑子过滤一切字词,余下一句真了不起。

铃瑚爸得知她上去过,便只带她小范围地乱逛,这层多是空房间。他总头都不扭地戳着形色各异的门框,戳了几下便说:“这个是粉红象牙木,产量太少了,我先前压根没听过这种木头。现在这个水平种棵树还嫌难,可能树种太娇贵了。太娇贵了,所以很贵。”

铃瑚趴在粉红门框上,眼巴巴的像对着草莓饼干条:“我们可以破个产买一节回去。”

“破完产房子都抵掉了,门框装你脑袋上?”

“好问题!”铃瑚说,仍抱着草莓门框不撒手。

她爸咳咳地笑了。再逛了会儿,离开楼,在台阶上却不挪步子,而是点了个烟斗。烟灰抖在地砖上,他再拿扫地机器人吸回去。来回几趟也烦了。他把木烟斗往怀里一揣:“哎,那段木头要服侍的人——这个要服侍的,不是同一种,你知道吧,我们要接受。好了,咱回家!”


她读书时的制度是这样的,以毕业考试分配工作,能保障普遍有饭吃,特优则进月人府上工作、参军入伍。待遇很好,但更危险,做错什么就要杀头。(现当代影视作品都这么说的)

兔子在校十五年学制作糕点、捣药、农作物种植、某些机器基础操作,与军队无异的体育训练,背诵道德守则,礼义廉耻孝悌忠信温良恭俭让。

老师捧着课本娓娓读道:“忠,是要忠于月都。古代有三纲,‘夫为妻纲’随着平等意识的解放废除了,只剩下君臣之纲、父子之纲。本质上是良知的外现……”

她动情地噙着泪:“孩子们!你们真的要想想,没了父母没了月之民,我们月兔该会怎样艰苦。尖端科技的壁垒全靠他们来突破,空调,航天器,就是胳膊压着的这块教学平板,得查几个月的资料才能研发出来啊!老师每天只是备课改作业,都累得不成人样,你们一定要听话……”

她把书捧高,抬手抹了抹脸。好像哭了,但老师怎么会哭呢?感伤的氛围自然也烟消云散。

铃瑚举手示意,不等点就站起来:“我在小月之民的教室旁听过,他们不学捣药,学量子理学和计算器。得不到学量子理学的机会,说我们造不出高科技,这合理吗?有可比性吗?”

这质疑直击要点,因为一教室人凝视着她。老师先是温柔地笑着:“你是怎么旁听月之民课堂的?”

“我的父亲在教学楼里就职。”

“嗯,铃瑚。我猜你没涉猎过那些内容,量子理学这门科目并不存在,它叫量子力学。月兔很难听懂,但据说用来预测星座运势是很准的。月之民之所以能学进去,究其因是物种差异,这是因材施教的践行。你能理解吗?”

你知道吧?你能理解吗?铃瑚感到自己仿佛又多了个爹,她面上镇静无波,甩下否定便把自己按在了椅子上。前桌,即上文提过的杆杆,回头笑了:“这老师胡说八道。”

铃瑚愤懑不满却驳不回老师的空话,只当杆杆是翻起积怨的战友。她们的脑袋一扭一探骂到了下课。杆杆说:“上学这么久,光教一些无用无聊的技能,成何体统啊。”

自由活动课上,教室气氛散漫,先是小撮同学围在铃瑚身边听微型讲座,课题是兔子生活水平的垃圾。他们的时间被兼职、家务和娱乐瓜分,匀不出多少给未知的月之民场所,对铃瑚的大楼所闻惊叹无比。听众滚雪球般慢慢膨胀了。

“周末你带我们去吧!”一个蓝头发的同学说,当然不是清兰。

铃瑚自己都不喜欢那里,遑论这帮人。大楼空阔,同学们模仿沙发似的分散在大厅里,成了茶色斜长岩表面新的油脂,漂浮不定。抱怨从球形大厅回荡到弹簧楼梯,她生怕荡进月人的耳朵,沉声示意静下来,“否则,我不会带你们上去的。”

同学们就静下来,没有一句质疑,一个个与截瘫无异地木在那儿,真在指望她这个通行证、指路牌或是活体拐杖。被瘫痪的人们……

铃瑚心里五味杂陈,高兴居多。作为领导者,她扬起手激活同学们。

逐层走上去,铃瑚把世袭的知识倾囊相授,这是什么木,那个是什么石,多昂贵,品相多好,一克多少钱。蓝发同学赞道:“铃瑚,你的口气听着不像导游,像介绍自己家。怎么说呢,像哪本言情里边……你声音里充满了一种什么味道。”

这是称赞她的口若悬河吧,铃瑚道了谢。介绍到那块粉红象牙木,她忽地被唤醒了仇恨,语调大变:“要月兔倾家荡产的这点东西,就做成门框任月人踩踏。我们当然也可以踩了。”

她带头踩了上去并招呼后来人跟上。高贵门框的草莓色顺着鞋底上涌,全积淀到了脸面上,大家窃窃地兴奋着。

再上几层,就是月之民教室、小展馆和咖啡厅。铃瑚为了顺利上去而不从着民意后退,隐瞒了那层的内容。她,带着月兔在工艺品展厅里绕一圈,不可谓不叛逆。

满厅撒着雪亮的灯光,本属于宗教场所的敬畏在此油然而生。工艺品们只是存在,不去探究存在的意义,也不想让观者断定它为什么存在,铃瑚和同学们探讨后一致得出上述结论。

展厅另一头,蜜蜂声从一处人堆的中心飘出来。

蜜蜂工艺品?不是,是语速飞快的对话。是语速飞快吗?不是,是听不懂什么语言——更不是了,月都官话那叫一个字正腔圆。

台风眼里,杆杆和没长兔耳的黑头发人正争论着什么,一口一个“大人”,想必他是杆杆直系亲属的主人了。兔子考进了月之民府,兔子兔孙就暂住在月之民府,大了再另立门户。

台风眼的意思是,只有铃瑚在惊涛骇浪。熟人间一切和气镇静的亮观点都是划明楚河汉界的前兆、明算账的暗示,怪异的是周围月人都不像看热闹来的。并且,她终于发现杆杆作为战友,既没听讲座又没跟团游大厦。

“卑微不能构成理由,蔑视他人成果的署名权,任是把妖精置于这个位置也很难称得上人道。”

“可是署名权的丧失,对其生活会有一丝一毫的影响吗?再多的赞誉也传不到地面上啊。这无损于作品的价值,反倒把我们的心理预期调高了,以合理的平视姿态来欣赏它。况且查明作者的成本太高了,得不偿失。”

“我觉得……”

“好了好了墨子,求同存异,我希望先中止一下这段交流。时间不多了,我还要赶课呢。”

台风气流消散了,铃瑚冲到杆杆身边,第一句问的是:“他周末还上课啊?”

“是的,他要‘把无限的生命投入无限的学习中去’。铃瑚是来参观吗?”

她才惊觉同学们在身后望着她,蓝兔子战战兢兢地开口:“这里,你还要接着逛的话……要我们一起走吗?”

铃瑚犹犹豫豫地回话:“你们想走就先走吧,我可能要找我爸。哦哦哦对的,我来参观,刚才你们在聊什么?”

“这个自动售货机装置,《这就是我们愚蠢的证明》,月都美院的。但我们家里有本藏书记载说这是地上人的,我和我家主人产生了分歧——不是太大的矛盾。根源就是月都人太渴求优越感了,这点肯定都不敢给地上人,必须不断自证是全宇宙最神圣的生物……”

“他们都已经是了,对吧。”铃瑚垂着眼笑。

“不不,隐瞒作者正说明他们对这两颗星球还没有宣誓主权,没有工匠会嫉妒自己作品的,真的造物主也是这样。地月有场战争,就是人类登月那个年代,你应该清楚的吧?”

你应该清楚的吧?品德老师像是她爹,杆杆像是品德老师,最后反倒是她的父亲在记忆中找不到位置了。杆杆没有听反馈的意思,马上接着讲起来。

“地枪地炮一轰,旷日之战就打响了。对面有捉活体月兔的任务,开始很克制,但我们士兵没有实战经验,已经打得吃力起来。最后退兵,加固了结界。铃仙,这个兵趁乱逃走了。主人生日宴的来宾透露躲在地上叫幻想乡的地方。哦,幻想乡经常被我们打败。

为什么这种人会关心铃仙一个小卒呢?因为说她投奔八意大人、辉夜公主去了。”

杆杆不间断地比着手势,啧了一声,显然酝酿着怒意。“见着点蝇头小利就跪,是这种兔子的妥协性和软弱性。到头来还是服侍月都高层!”

铃瑚被鼓动起来,浑身上下散射出金色的明光,壮志饥餐辉夜肉地高声说:“不管在哪个星球,兔子都没有尊严可言。那么我们联合!推翻月都统治者!”

杆杆被她的音量惊得一皱眉,扫视周身,示意还有游人在;抬起手再放下,示意安静点。

铃瑚的描边金光还没来得及熄灭,仍激动、活跃的思维跳进高处,浮上大厦的穹顶。光流汩汩,从磨砂天空里倾泻而下。鸟瞰下去,千万个蜜黄色小球探出中庭的栏杆,围成圈,整齐划一地全是铃瑚自己的人头……再鸟瞰下去,黄沙砾似的小人在旋转楼梯上,冲着更下边微尘般的瘫痪小人发号施令:都安静点,否则我不会带你们上去的!

电光火石间,犹如冰水兜头浇下而凉了个透彻,铃瑚猛地清醒了。一大筐东西不知道怎么说也说不出,搅成满喉咙的泔水,寥寥字词挣扎着往外渗。

后续记忆尽数模糊了,好像她被推到了那个装置,《这就是我们愚蠢的证明》前边,“玩一下试试!原装置是扫码付钱的,不知怎的改了。这是自动售货机,看完视频就能买到一个不完整的盘子。因为货架上某个盘子会为你掉下来,香消玉殒。”

附带的屏幕里开始播放综艺节目,识别出的有效观看时长需超十分钟。嘉宾和活动都寡淡得可以,铃瑚撑到了最后。

杆杆诚不我欺啊。装置里什么部件一推,最靠前的盘子真的为铃瑚掉了下来,在一声清雷中香消玉殒。砰!


不久,个人沙龙之风刮遍全班,铃瑚是台风眼。她诚邀杆杆来做特约嘉宾,被她捧着书温和地拒绝,铃瑚便向她借书,她温和地同意了。

内容很晦涩,铃瑚啃了半个来月。当她和蓝发同学有意无意地谈起书的主题,同学温和地反对道:“你别讲这个啊,我完全不懂的。”

铃瑚悲悯地看了她一眼。她接着说:“我们更想听你分析限定该不该抽的问题……你要听吗,最后大家还是抽了。”

“为什么?当时不是说得好好的吗!”铃瑚厉色道。蓝发同学因她的愤怒而错愕,嗫嚅着说:“因为快乐。……大家都觉得强度不错,劝我也抽掉……如果他们都死光了我一定听你的。”

还书的日子,杆杆打趣道:“来点小测试!这书的作者叫什么?”

铃瑚张口结舌。

“诶,这样……”她温和地笑着,“哎我也忘了,确实很长,记不住太正常了。”

“嗨,下次我一定更认真。”

你会忘?你忘给谁看呢?铃瑚本想这么说。这句预备的话吊在嗓子眼里,迟迟不敢爬出来,便逐渐风化破碎、了无踪迹了。她的上下求索没有结果。


湖边的东风谷早苗解决月球异变回来的傍晚,第一位客人就是交战过的兔子铃瑚。月球遭了一个马戏团班子的侵略,月人进梦境世界避难,现在出来了。铃瑚不愿再询问未来,然而她是管情报的。“那造省亲别墅……?”

“白发红眼的神给我写字条,如果来的是铃仙她会告诉她,兔子们收到的命令是‘在地上建立月之都的别墅’。但来的是我,请我转告说,命令属实,还请建立友好外交关系。由于月都已被大量污秽侵袭,地面的污秽会压垮自净系统,回归时间另议。”早苗拿腔拿调地、坦诚地说,她无疑不把铃瑚当外人。

外人,反之则是内人,当然指的不是夫妻,而是结界内不可分割的一分子。铃瑚不寒而栗。整队人都是学生,没有让月都肉疼的筹码……她无措地飞奔去了永远亭。

再回来,就是清兰看到的这个样子了,先是耷拉的耳朵露出山石,接着整个身子被情报部人上人的责任感扯上来,手臂垂着晃动,如风中残烛,整个人溶进了无边夜色。她招了招手:“快把人都叫齐,有件事要和你们说。”

“我们回不了家了。”清兰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你从哪——是谁告诉你的?”

“墨子。你一直没回来……她把知道的全跟我们讲了。”

“是吗……那你也把人叫过来吧,我还是有件事。”

主人的支持,保密原则,逃开不公正的待遇。猜得总八九不离十了。

最后一次,战友们环绕在铃瑚身边。犹如四面受敌一般,又像刚杀好儿子的伊凡雷帝,她的眼睛大睁,几近扭曲,站在那杆默黑旗帜的影子里歇斯底里地尖叫:“你他妈是不是早就知道回不去了!?”


在那一晚兔子们就分道扬镳,没有离别的长谈、歌舞和梅子酒,其他酒也行。

总之,杆杆也就是墨子(不是籽,轻声)在反复权衡后投奔永远亭而去。两位大人和主人并无区别,但体验当地平均科技水平、儒雅随和的乡野妖怪和蚊子后,谁都管不得那么多了。分配到的差事少了,电子数据也少了,这很好。这里不需要太多奶头乐。

除了清兰和铃瑚的兔子们投奔杆杆而去,名门兔子的选择总是明智的。闲着就跟着另一只黑兔子走,吃喝嫖赌磨时间也没差。

而清兰蜷在角落里抽噎了一天,从早到晚。她将与父母朋友游戏机明星和漫画诀别了。陌生村落的夏天令人恐慌。她没有走。她哭出声的时候,铃瑚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抱着她的人。

她也是唯一一个哭的人。



三.

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不管身在何处。清兰没有一技之长,最后开了家团子店,这是个好主意,铃瑚的团子店便开在了清兰隔壁。

开店要先租房签合同,装修进货,再把名声打出去。清兰尚在浑浑噩噩之中,而铃瑚早已悉数打点好了。开了两家店……铃瑚又不是她的亲人,再说,有竞争才会有进步。

村民们蜂拥而至,提货就走而不过多交谈。清兰的笑容被那些焦黑、无动于衷的脸庞敲碎了。傍晚,炊烟由所有家庭升腾而起,像烟花的轨迹,鸡鸣犬吠牛哞鸟鸣人喊,震耳欲聋。入夜无灯,有闲的夫妻们就埋头犁田。蛮夷的民众!

至于乡里的妖怪呢,月都的人反成了受蔑视的一方……不说也罢。

而东风谷早苗常来找铃瑚,一聊就是几小时。清兰揉着面团,留心她的领域的关键词,而内容里只有什么什么定律、什么什么序列,也就一句话没插上。很快早苗不来了,铃瑚说转向了墨子,清兰成了她的唯一听众。

开业花篮列在门口,大丽菊、木芙蓉和一串红,招牌下,“开业大吉”红布因冬风而猎猎作响。那会儿顾客甚至比隔壁多,清兰每一锤子砸下去都更有分量,翻几次面都更遵循公式。不过她本人哪会想到这一层,只埋头墨守古法。

至于生意好,估计是铃瑚店花篮是满天星、鱼尾叶和丹桂的缘故,灰蒙蒙不抢眼。

她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同伴亏本,透露给铃瑚这个大发现。铃瑚望着她温和地笑:“是地上人的眼光不行,我都选的是莫兰迪色系,在外界已经复兴了又复兴的那种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清兰隐约觉察了一些错误,但她发现自己没法阐明,只好说:“是吗,那没事了。”


花的影响微乎其微,那些青松般的茎干被日日泼洒的冬雨腐蚀,萎焉下去,接着被胡乱抛进了沟渠深处。没有过垃圾站,一切交给土地和牲口处理。

老花沉入水流,跟上面的清兰遥遥对望。一种感觉萌发出来,好像她自己也被从天上降落的洪流裹挟着冲散开,碎裂于嶙峋的尖石。她和所有认识的人一辈子都说不上话了,生活是一场无期徒刑,而且是一桩冤狱。

幻想乡大宴宾客时,她坐在纪念合照的边角,远眺着主角们大面积的欢歌笑语,除了一个逃兵,其他人的名字都叫不出。而另一个边缘人,坐在身旁,铃瑚,她在哪?……她现在在哪,她为什么不在!她关心我吗?她爱我吗,我还能跟谁说句话吗?

她爱我吗,有能看见的东西爱我吗?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剥夺了所有社会关系,变得没个人样。轰然一响,清兰的脑袋仿佛被劈成两半,胳膊则像是扎满竹签。明天要休息吗……这才刚开业!

天旋地转着犹如刚刚揭棺而起,她颤巍巍地回到房子。糯米还在灶上蒸着,热气腾腾……唯一值得宽慰的东西了。

清兰肯定睡着了。

再从藤椅上醒来,她呼吸平缓,心脏也放松下来。手边有杯茶,铃瑚下垂的长耳朵擦着她的脸,暖意传过来,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包裹了她。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非常诡异,跟重活了一次一样。”

“是重生了一样吗?”

“差不多,你先等等,我去找个东西。”

翻箱倒柜后清兰冲出来,攥着铃瑚的手,把一块玉石塞进手心:“谢谢你来照顾我,这个是我捡到的,长得还行就送给你吧。应该也不值钱!”

“那我收了哦,谢谢。”

又不是行外人。它的俗名叫沁血玉,古代月之民把玉石埋进月兔体内,血会渗成丝丝缕缕的花纹,作为精巧的装饰,也赏给亲近的月兔当传家宝。后来嫌不人道且损失太大,改埋普通兔子。

是谁带它来的,她门儿清。这种剔透殷红的石头,没有小女孩不会当做珍爱的首饰,铃瑚拈着玉,像捏住了喉咙。


从清兰醒来的那天,两店的生意局势突然逆转过来,铃瑚卖的不再是团子,是“幸福的味道”。清兰的店铺逐渐门可罗雀了。她彻夜不眠,搞不明白问题出在了哪儿。

整整一个月,白天,她耗光了想象力钻研口味,到村落的街上逮住人就问:“你喜欢什么味道的团子?”

“梅菜扣肉吧。”

“那种幸福的味道具体是什么?”

“是说你隔壁吗?……面团很香,吃了就很幸福。”

“是面团很香让你幸福吗?”

“是吃了有精神,下地也有力气,腰也不酸。”

清兰尽力综合了采样的成果,标牌由青草味到鸡胗味一应俱全,结果呢杯水车薪,吃东西毕竟是为了幸福。她坐在门槛上,有意无意地瞟向隔壁满柜子的幸福,始终看不到它的实体,只知道它被论斤出售着。

往往是中午,灰尘在光束里升起来,像幻想乡这个滴胶方块里的一串气泡。她想到幻想乡,月都,铃瑚,想到自己没生意了……这个卑贱的月都人一事无成,团子也做不好。像地上人一样游手好闲喝茶赏花吗,这也不可能。没有手机玩她要死了!

继续一成不变,就会继续一成不变。

当晚她只得敲响了铃瑚家门,怯懦得胜过任何青春文学女主角。人物最起码有一天是真心相爱的,她俩没有。

“进来说吧——算了要不我们上屋顶去吧?”铃瑚轻声说,她的发梢在漆黑里通体金灿。

在屋顶上,那里有流萤,有黛青色的山峦和星河。往前看进妖怪之山里,一丝细光蜿蜒着自视平线而下,熄灭于地平线。夜晚伊始的时候,两个人的交谈只关乎花和树。

铃瑚揪起手边的直立草,递到清兰跟前:“看这个,叫问荆或者木贼。挺好看的。”

“还有人给野草分种类?这有什么意思嘛。”

“佛教讲究的是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众生有灵。你不能不敬畏它们啊。”

清兰没这个想法,但月色太美了使她不忍辩驳。

“永远亭种的都是竹子啊,看得闷不闷。”

“毕竟人竹子里捡的。”

铃瑚想起她们,都是黑色的长发缠住瓦白的头皮,好比清兰扣肉团子里的梅菜。她从顾客处套来了清兰的消息。

太适合发挥了,她又说:“你知道为什么竹林里没其他植物吗,竹子会分泌毒素阻止别人生长,天上全是竹叶,地上全是竹鞭,一点点生存空间都没留下……诚实回答我,你是不是后悔没去永远亭?”

清兰整个人陷入惊慌之中,没有料到她会这么问:“不是,我之前……——我不后悔!”她竭尽全力地呐喊。

万变不离其宗的台本闪过脑海,在此刻,月色与风都成了布景。清兰的眼泪又上来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只是坐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她是这么认为的。等露水结成滴之后,清兰便告辞了,忘了最初是为何而来。

还是铃瑚提醒说:“你可以做一个团子套餐,把热销单品放在一起,又比总价便宜,这样大家都会买套餐的。”

这一晚,清兰越发认识到了自己是浅薄的失败月兔,一问三不知,连敬畏自然之心都丧失了。那颗光芒万丈的金星这么指责时,她记得自己是没有辩驳的。


小技巧并未成功,铃瑚又从早苗那里搞到了一台磨面粉机,自此生产效率大增。清兰雪夜上妖怪之山想买到同款。细细的光带由河童的路灯编成,为了降噪,山里推行夜晚禁飞令,她一脚一脚地爬上山去。

神社亮着灯,早苗吃惊地问:“你们大晚上都不睡觉的吗?怪不得是红眼睛。”

磨面粉机是最后一台,清兰大失所望:“那你有书从外面带来吗?课本也行”

“哪有人不读书了还带课本呀……科普图册要吗?”

“这我不要,都是图,没用。”

早苗不置可否,两人仍是一团和气。

“你如果水土不服,可以试试把太阳花田的陨石磨粉喝掉,地球人都是这样做的。哎哎,其实我不清楚是不是月球陨石,骗过你自己就好。”

“你主动进幻想乡来是怎么想的?外边什么都有。”

“外边的享受要花钱啊,或者花努力,努力赚钱。这是免费的乐园,谁不喜欢不劳而获呢?”

“嚯,我们每个月兔生下来就有配套的娱乐设施,地上人太——不容易了。”

“不错的呀,整个社会共有、统一、安定,应该尽快实现月兔的社会化繁殖。还有,今年妖怪之山要办社区中秋晚会,你可以争取一下糕点供应商。”

下山还是走,山麓梯田里有个金色的人影。次日,铃瑚说:“我去永远亭山上的地里看过,她们这个时节还在种花,罩了一个升温结界。太小资了。”

“有没有可能是药材呢?”

“不会的。”声音沉下来。“你有这个想法就很奇怪,支配自然规律的观赏罢了,没有一点意思。以你来说,图册当然也是能学到东西的;还有那台机器……你猜我会怎么做?我可以打出天然手作、不被化工污染的旗号。”

话里的冰锥扎得她刺痛,清兰走掉后逃到屋顶上,凭栏远眺,魂不守舍。她想起那晚的星星,古典电影般的宣誓,不可遏制地望向铃瑚的院子。打面粉机还在隆隆作响,细白的粉尘漫天飞舞,像地上人的月亮,那样无暇,仿佛是用宝石的碎片铺成。

场院里陈着石皿木器,它们的表面全都覆上了宝石尘,因而身价不菲。

白日的村里永远是人声鼎沸,当时正是年关,一拨一拨的人经过她的门前,走进铃瑚店里。鞭炮好像是在同一瞬间打响的,小孩们上蹿下跳,挥舞着仙女棒,火花亮得像浮世图景的留白,相当刺眼。

她不敢主动找人说话了,点起煤油灯,一个人吃掉了年夜团子。

元宵那天,她终于不能忍受了。元宵是要喝红豆汤的,铃瑚早早起来煮,她见到清兰进门,笑了,明知故问:“一大早就过来。”

“对不起!”清兰揪着衣襟,泫然欲泣,“我不该……”

“你说什么对不起啊?是我话说重了,我后来太难受了……一直不敢求来你的原谅。你是有不对的地方,但我不该那么说的,我千刀万剐。”

打了几招太极,清兰就释然了。

铃瑚抛出了绝杀:“我考虑了很久,不要中秋晚会的供应商名额了,但你一定要上。一是作为道歉,二是你真的需要帮助。”

清兰又泫然欲泣了,接着打收红包式太极,红包进账。她们挨在一块儿喝了红豆粥,铃瑚给清兰的粥撒了几粒孜然状香料:“我从家里带来的,记得永远亭也有这个。香料可讲究啦,古代地上人航海就净带这些回国,黑胡椒当货币用。”

清兰盯着粥面看,却不动手。铃瑚哑然失笑:“怎么着,看傻了?”

她被一语点醒,咧开嘴角,端起碗,幸福地大口喝掉了热气腾腾的粥。

开春住院时,清兰去了一趟药房,那里没有看守的兔子。


雨淅淅沥沥落入土壤,翻出无数草芽。清兰的胳膊仍裹在绷带里,但歇业拒客是不可能的,每一锤打下去,始终标志着伤口的痛和沉甸甸的分量。

她不再想现在,她想着未来,所有人都会发现村落里的月球妖怪的团子有幸福的味道,妖怪之山的人们拉起彩带,把她端起来,抛到天上。到那时,铃瑚也会对她另眼相看。

铃瑚没有真正鄙夷、轻视她,周边所有人轻视她,说明她确实不行。尽管她捣药、农业和糕点制作都考了A+,在这里是不顶用的。不能怨天尤人!一切靠自己!

朝作暮息的规律比起接受更像习惯,偶尔清兰熬夜,看着月亮想事,偶尔上山找早苗聊天。听她抱怨她的外界,她的朋友们朝五晚九的苦难,这是一种慰藉。

“法律很严苛,但在这你尽管打架。如果惹到大妖怪会被她们绑起来凌迟挑脚筋哦——月球如果学习地上,你留在那儿说不定也这么惨了。”

“月球怎么可能学习地上!你现实一点!

但由衷地讲,这话太中听了。

她向早苗借来科普图册,准备细细研读。扉页印着:人们要想向土地讨生活,必须先学会和植物们相处。

没翻过十页,所有文字坍缩成墨鱼汁,糊在眼睛上。敢情这图册只是有图啊?

入夏,天空湛蓝。铃瑚翻到了图册,把清兰叫过来:“你从早苗那借的?她一直去永远亭玩,是什么成分不用讲了吧。这种地上人的知识……太简单了,其实对我们也用处不大。”

清兰应下来,减少和早苗的交往让她多少有些失落,但她已经出师,善于自我说服了:一个是外界进乡的妖怪之山现人神,一个是月球进乡的人类村落小店主。她们合力造就了私有的安逸乐园,让村民们封闭而绝望;在月球,所有月兔都得到社会基础保障,享受着神明的科技。她们理念相悖,因而在原则上不能好好相处。

风刮起来,图册翻了页。

这真是灵山之上神风起,是命运的一页,清兰坠崖惨死的罪魁祸首。彩图印着一根直立的草,叶子张开,像兔子的耳朵,恰如铃瑚在屋顶上揪下来那根问荆,或叫木贼。而标题赫然写着:两耳草。

清兰马上翻光了整本书,问荆的图在后面。

好比发现老师讲错、父母也会哭的小学生,她惊骇不已。人非圣贤,道理都懂,但消化道理尚需时日。其间,她把册子留在了家里。铃瑚问起来,她说:“当然还回去了!”


秋天终于来了,层林尽染。霏霏秋雨一阵一阵地抛下来,天始终是水泥状,好一个莫兰迪色系啊。

离中秋节近了,她紧锣密鼓地准备起糕点来,关了店,天微微亮就醒来,睡得比狗晚,也睡不沉。这么劳作不辍,浑身却洋溢着无限的精力。她每每想起月球,跟朋友们嬉闹的生活,好日子就在前头!

地上是不用工业色素的,在和村民们别扭的相处中,清兰学来了拿草木染色的方法。天不怎么晴,她就戴着斗笠上山,一把把捋下红蓝草、紫番藤、枫叶,买来生姜,浸出五颜六色的汁液,和进面粉和糯米粉里。

粉是找铃瑚打的,其它不想麻烦铃瑚太多,自己做出来也更有意义。

集市的模具不多,她便戴着手套,自己一个一个把月饼捏出花式来。特殊图案的有二十来个,点缀在常规款上,那不艳惊四座都难。

还有年糕!老熟人了,略过不提也没关系。

团子要照顾大众口味,并没有梅菜扣肉。但有青瓜的,河童专供。她去过永远亭,上次拿的香料又满回去了,可见用量之大。到晚会前一夜,她加完了手上所有的香料。

做到浑身散架的时候,清兰会暂时卸下黏糊糊的手套,拿起图册翻两页。一本植物学科普肯定要图文并茂。

最后一条年糕扔在砧板上,清兰把自己摔进竹编小矮凳,伸出了脖子仰天长啸。左手忽地疼起来,皮肤像被开了花刀做鱼生一般撕裂。她这才惊觉伤还没好透,可能是刚拆线就干活的缘故。不管了不管了。

最后一次,清兰捧起书,翻到了命定的一页。开头是一张大红花图片,下面字不会读,写作罂粟。这种草:

“多种镇静剂的来源,如吗啡、蒂巴因、可待因……并标注了可能添加的主要食品:火锅、火锅底料及小吃类,还可能用于卤味制品,甚至饮料中等。罂粟壳中的生物碱含量较少,但普通人长期食用容易成瘾。长期食用含罂粟壳的食物,还会损害人体神经系统,可能造成慢性中毒。

......2013年4月7日报道,在中国南京,有一家火锅店的生意特别好,但是市民吃完后,尿样毒品检测立刻呈阳性。位于南京长虹路的长虹大市场一家调味品店的老板表示,‘一般火锅调料都放罂粟壳的,不然肯定不好吃,没有回头客的,我看人家都放这个东西的。’而在隔壁的一家调味品店店老板也给出了同样的意见,‘你做火锅生意的话,里面配点罂粟壳子合适,火锅几乎没有不用的。’”

再一看图片,好家伙。

书从膝盖上滑下来。哗啦,咚,两声闷响过后,堆积的面粉溅进清兰的鼻子和耳道,在眼珠子上绕圈游移。

一大批的糕点啊,那是整整几百人要吃的东西啊。为什么那群傻逼不多找几个供应源,他们是不是有毛病?她怎么办啊。她还有明天吗?明天还有希望吗?铃瑚。她在哪里?

不知道那晚上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摸索到铃瑚家里……她不在,但香料在,她带着那个冰凉的小瓶子一起回家。香料里边的那什么东西……说是可以镇痛,不想管了。她抓住一把就咽下去,整张嘴都是干枯的,颗粒在口腔里血肉横飞着刮擦喉咙。玻璃瓶摔碎了,她也绊倒了,手掌整个压在碎玻璃和砾石上……

清兰真不记得了。她醒来时,眼前是自家的天花板,淡橙色的方形光格印在上面,要不是凌晨要不傍晚……没机会挽救了,原来就没有。

她出了房间,货物不翼而飞,整个院子空得像个蝉蜕。灶台上有张字条:干活辛苦啦,天狗们已经都搬走了,早苗写的。睡一觉起来稍微能冷静些,她出了房门一看,满空气都是雨水味,那些玻璃碎渣和香料壳子已经被冲开了。交由土地处理。

到了会场,久未谈话的早苗正兴奋地上下飞舞指挥大家干活,清兰想到铃瑚痛骂的对象,空指挥的月之民们……而铃瑚仍然不在。她叫停了早苗的飞舞,把她拉到角落:“幻想乡有检测东西成分的仪器吗?”

“没有诶,河童她们不兴这个。你要搞试验了吗?”

清兰不答话,摆摆手走到了远处去。她又忘了怎么熬到晚上的,眼神有了焦距时她发现自己身陷晚会的座椅里,手边摆着团子。这个量,大概过会儿就有人心跳加快了吧,一个无知的或明知故犯的人会被揪出来,而铃瑚大可抵赖,这里的科技还不够验村民的屎尿……还有个转机,铃瑚千夫所指,走投无路;无辜的她幸免于难,走投无路……还是前者好。

不觉间她吃完了三个顶端的月饼,为惊喜多放了香料。台上的人载歌载舞,但服化道都未免落于流俗了,在月都,这样的演出开不到一半。月都的朋友们还在帮她打榜吗?

镁光灯左闪右晃,清兰逐渐头晕起来。边上好像也有人跟着晕起来了。她还是忘了怎么出场地一路走到湖边的,秋草枯黄,遮住泥里的脚印。集装箱还原原本本待在那儿,这也叫前线?叫基地?

离灯光越来越远,清兰只剩下个灰蓝色的影子,漂流在密林、枯草、河流之间。到了高处,风大得人站不稳,气流急遽灌进她干燥的喉咙。当初她和铃瑚坐在屋顶上,月色是美的,风也温柔。可那时候分明是冬天,屋顶上的杂草全是灰褐色,或者灰白色。

清兰彻底清醒过来了,无与伦比地平静与幸福。她摇晃着向前走,一脚踩进月光,一脚踩空,整个人哗一下坠了下去。


当早苗发现她时,清兰躺在溪水里,浑身如同漏馅的团子。绕湖一带是她家的管辖区域,集装箱是搬神社带进来的,曾经装满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比如她的课本,后来烧掉了。

清兰究竟怎么死的?葬礼上,她哭着抓住周围的人质问了很久,清兰的团子里放了东西,整个晚会的人都食物中毒,她知道的只有这些了。铃瑚抽噎着:“那是毒品……她或许自己吃了,意识不清就跳下去了。”

一个黑头发兔子没有哭,但红着眼圈,说:“是在地上太苦了吧。”

早苗猛地想起她的玩笑:惹到大妖怪会被她们绑起来凌迟挑脚筋哦。畏罪自杀吗,天晓得她会把这句话当真……她怎么会以为这是真的?在幻想乡,这种小事只配占文的报纸的第二版......在幻想乡里。

待流程结束,屋子空空落落。斑斓的布花满地零落着被风吹开,和铃瑚的声音一同绊住墨子的鞋面。“在地上苦,你在月都又是怎么个享受法?寄生在永远亭不是好好的吗?”

她转回身,与铃瑚对视。她的头发亮得如黑檀,红眼睛浸在经久不散的雨湿气里。顿了很久才说:“我在月都没有享受……我爸妈很不满,想要反抗,他们的饭菜里就被加了引导老年痴呆的药。疯疯傻傻地活着不如死了,顺理成章地安乐了。后来我被我主人收养,他把这些告诉了我,我就逃下来了。”

“那你还‘地上苦’叫得出来?”

“那毕竟是家。”

她们笑了,彼此对望着,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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