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满园樱花盛开之时,这里会成为欢歌迷醉的筵席之地吗?”

我不知道这样的场景会不会到来,起码在浩瀚而模糊的记忆之中,这样的景象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白玉楼,恬静清明的静谧之地,这里并非与生机绝缘,却始终将“繁华”这个概念关闭于楼院之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还记不得生与死之境界为何存在时,父亲曾说过:“春樱散落之时,它的美才会长存于世。”

那时的我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幼小的我心想:倘若樱花凋谢,即便美丽如同纷飞细雪,它的生命已到尽头,再美也不过瞬息之间。

曾经我这样问父亲:“爸爸,如果园中的樱树明年便不再开花,在它最后一次盛放之时,你会为它作一首诗吗?”那时,父亲以和蔼的眼神看着我,却许久未曾回答。如今想起,那时父亲眼里除了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心思细腻之人,都会有物哀之情,后来长大的我似乎明白了,美丽之物终会凋谢,时间绝无长存之花。那是我以为,父亲眼中的情绪,根源应该就在于此,然而,我还记得父亲沉默良久的答案:“会的,但比起用诗句记录咏颂,我更愿意让它永远珍藏于回忆之中。”

回忆,父亲第一次向我描述了这个奇妙的东西。回忆是什么呢?我不知道,但那时的我能感觉出,父亲的回答中饱含着一个愿望,一个简单却真挚的愿望。

而今,父亲的面庞已经模糊,声音也随之远去,我明白了回忆的意义和价值,而他的存在,却和那时明媚鲜丽的樱花一起,停留在了一簇回忆之中。

曾经,我和父亲总是在漫长的旅行路上。母亲因为身体孱弱,在生下我时便撒手人寰,我甚至从未有机会将她收藏在回忆的容器之中。


而从我有些许记忆开始,父亲便四处游行,为人们讲学。

那时战火纷飞,世道艰难,在那个时代旅行,可谓是无人理解的奇异行为,而且非常危险。然而奇妙的是,在父亲到达的地方,即便人们被贫困与饥饿所逼,却从未为难我,甚至会礼敬三分,我想这一定是因为父亲的威望。

父亲倡导大家避世自居,寻求一处宁静的乐园。

渐渐地,父亲身边聚集了一些人,一些自愿追随父亲的人。他们自苦难的世间逃离,希冀着父亲带他们前往美好宁静的乐土。

我不知道这样的乐园是否存在,但在某一天,父亲停下了四处旅行的脚步,他驻留在一片樱花林中。

父亲决定在这里定居下来,在追随者和好心人的帮助下建屋围院。有很多人住在这里,在庭院四周,和父亲一起,和我一起,和满园的樱花一起。

可是,园中那棵最大的樱树,在我的记忆中就未曾盛开。


那时的我还很小,那些自愿追随和帮助父亲的好心人,他们的样貌我没能记下来,只留下模糊的残影,仿佛沉入时光的长河,历经淘洗,甚至让人怀疑未曾存在。

我只知道,曾经这个院子里住着很多人,父亲也是,我也是。

那是一段简单而美好的日子,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静谧之地,大家在庭院南方的山丘上耕田,白天劳作,晚上饮酒。他们不让父亲劳动,总是将粮食、酒和日常用品送到我家,唯一的要求是,让父亲的诗词歌赋,成为他们心灵的慰藉。

当春季到来,在这个樱花盛放的庭院中,大家时常充满欢声笑语。

然而在记忆之中,这里却从未举办过宴会。这里没有人结婚,也没有小孩子出生。而除了偶尔教我读书识字的父亲,我的身边总是空无一人。

这样的日子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只是弹指瞬间。不知从何时起,父亲渐渐腿脚不便,不再在院中为大家吟诗讲学。

后来,一位气宇轩昂,据说来自东方的叔叔开始帮父亲看护院落,修剪花草和樱树。他是我家的庭师,对我很好,甚至还会在闲暇时间教导我剑术。

我曾问他:自己是女孩子为何要学剑,明明这里大家人这么好,没有人会伤害我。叔叔只是一笑:“只是为了让你不那么孤单。”

在记忆之中,我总是孤独的。没有同龄人存在,没有叔叔阿姨陪伴,大家都对我彬彬有礼,尊敬地称呼我为“西行寺大小姐”。然而,我们之间却有着一层微妙的距离。

曾经我以为,这距离是年龄的差异,听说外界把这东西叫做“代沟”。

然而,其实并非如此。

过了很久我才明白,或许这层距离,隔开的是两个境界。


渐渐地,院子里的人们变少了,我并不知道原因。他们似乎离开了,又似乎沉眠在了樱花满布的庭园之中。

父亲曾对我说,他们终将离去,而我,要在这里快乐的活着。

曾经,我很害怕,父亲渐渐变老,叔叔阿姨们的身影也渐渐远去,我不知道这里是否是他们曾经希求的乐园,更不知道如今的他们去了哪?要去哪?

而我却未曾改变,除了玩耍多年的手球逐渐破旧,自己的容貌依旧宛若从前,就如同每年盛开的樱花,美丽而绚烂。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我和大家是如此不同?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身边的人在不断远去?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我不愿离开这里,因为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或者说,这里是赐给我快乐童年的,我“活着”的地方。

或许从许久前就是如此,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从父亲带着我停留于此开始,便是如此。


白玉楼中并无新生命的出生,只有每年的樱花盛放再凋落,无论樱花何时凋谢,来年它还会再度绽放枝头。

只是,庭院中那棵最大的樱花树,始终没有盛开过。


“当满园樱花盛开之时,这里会成为欢歌迷醉的筵席之地吗?”

当我这么询问身边这位天然而认真的短发少女时,她又像往常一样,沉思之后,一脸认真地回答:“幽幽子大人,我一定会达成您的愿望的。”

我噗嗤一笑,看来作为庭师,这位少女的修行还是不够呢。

不过这样就好,至少这诺大的白玉楼,并不是只有我孤身一人。

“那么,等这棵樱花盛开之时,让我们开一场盛大的宴会吧。”我如此吩咐道。

妖梦听命,揣好剑便前去工作,真是认真可靠。


那么,宴会开始时,要邀请哪些人呢?

擅长音乐的三姐妹,谙熟人偶剧的魔法使,还有那个据说很爱管闲事的,红白的巫女。既然是宴会,人越多越好,坐在庭院中喝茶的我心想。

然而,在雪白春樱之下,我回忆中的那些人,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曾经和我一同生活的人们,何时他们才能重返这所庭院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