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乐园吗?

我曾经有过这个疑问,因为,说实在,我一直以为乐园是那种无忧无虑的地方,它至少是个会让人忘了自己之前在干啥的地方,我甚至猜想乐园是一个可以让自己坦诚相待(当然不是你想到的那个“坦诚相待”),面对真实的自己的地方,但这并不是我要说的,因为每个人都对乐园有不同的解释,希腊那边基督教信徒把乐园说是“伊甸园”、“天堂”,也就是亚当和夏娃“成为自己”的地方,佛教里还有个词来形容乐园——极乐净土,说是那里是什么“阿弥陀佛之救度者之往生地”之类的鬼话。见鬼,如果佛教经文都这么拗口,为什么人类、妖怪都这么热衷于佛教。然而,我要说的也不是什么宗教,我的意思是,尽管幻想乡被人们称作“乐园”,在这个叫幻想乡的地界里我似乎真的没看到任何一处我能够称之为乐园的地方,是的,一处没有。

我知道,乡里关于“幻想乡”的定义总是离不开“乐园”、“遗忘的归宿”之类的假大空的套话,这些东西搞得我耳朵都生茧子了,我作为新闻记者也喜欢把这些字眼挂在嘴边挂在书稿挂在新闻稿里,但说实在,朋友,你在幻想乡里有找过如上定义的乐园吗?这个问题值得咱们静下心来好好掰扯。

我当时为什么突然起了这么个心思去反思乐园这个问题呢?因为我刚刚在一场不愉快的争吵中结束了我的合作稿参与计划。情况是这样的,我本来是要参加一个,嗯……大概是关于如何在误入幻想乡后好好生活的小册子的企划。写这个册子也是出于公益精神,毕竟谁也保证不了那些不知道因为啥原因进结界的人类在荒郊野外会不会遇上露米娅——哦,我可真是烦死那个变态食人狂了,谁也不知道她现在还吃不吃活人,她的事我们以后再说。总之,在我们编写这个小册子的时候,我和这个小册子的主编有点创作上的摩擦。诚然,主编是人类,对于我一个臭写新闻的妖怪作者有看法没啥不对的,但是主编和支持他的人似乎总愿意把自己代入到被压迫的角色里,总觉得这幻想乡就像奥威尔笔下的1984那样。我给他们举幻想乡缘起的例子,他们还反过来批我说什么都是八云紫检查过的东西。我承认,那《幻想乡缘起》里也有我射命丸文的大名,八云紫那老太婆也确实干涉了不少妖怪相关的记载内容,但是我举的例子是阿求自己写的独白部分。人家在独白里也写了,“事实上这次的幻想乡缘起有一些妖怪写得比实际上危险。现在幻想乡的实情是,人类基本上不会被袭击吃掉吧。”合着你紫老太婆那能力还能脑控人阿求不能?再不就是紫连独白都审核了?如果那样的话,被篡改的独白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吗?——对,“被篡改”,主编和他的朋友们也不是没有注意到我引用的是阿求独白的部分,有位朋友直接说“八云紫很可能对独白进行了篡改”。说实在我实在对这样的回答无可奈何,主催和他的朋友们都是好人,他们也是出于好心,但他们宁愿去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也不愿意虚心去铃奈庵读读书,更何况,如果他们觉得幻想乡缘起真是被篡改的,去找阿求做采访也行啊,人家不是还没转世呢。

总之,在我很不理智地争吵下,我和他们的合作关系结束了。确实,我作为幻想乡的明星记者,和人大吵起来很失态,而且也很影响大家对我所谓的理性客观的印象,其实理论客观真不是我的一个代名词,我看上去一直就像是那种很好战很喜欢吵架的作者,毫不夸张的说我对愤怒的控制度还不如五岁小孩,似乎外界有个西洋作者也是这德行,哦对,好像叫什么伍迪·艾伦。总之,堂堂一个鸦天狗记者,竟然被人类整破防了——要知道上一次这样还是和灵梦在妖怪山交手,现在这样咋的也说不过去。不想这个了,在我冷静了半天后,我随手拿起前两天借到的录像带,封面上写着“山河故人 导演 贾樟柯”。——说到电影,我又想说我算不上什么文艺片爱好者,我一直对那些矫揉造作的台词不感冒,正如我对博丽神社每年的例大祭宣传上写的不明所以的诗句不感冒一样。前两天铃奈庵组织电影放映活动,放的是《阿拉伯的劳伦斯》,我作为特别嘉宾也过去了,结果一部三个多钟头的片子我睡了两个多点儿,到最后我就记得这主角好像去见了什么阿拉伯王子。放映结束时还是果把我叫了起来,以我对她的了解和一名记者的自我修养,我相信她没少偷拍到我睡着时的尴尬样子。

似乎又有点扯远了,我接着说。我出于想看看这个中国的电影导演怎么去拍摄自己的家乡的心态,租下这盘录像带。当然这其中也有朋友推荐的因素,他告诉我,这片子能让你看出来这个导演是在正儿八经地搞创作。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暗指所有在幻想乡里靠笔尖过活的我们不正经,总之,我在这部电影里看到了一种别样的乡土情感,就是那种看上去土气实际却很深邃、脚踏实地的深厚情感,如果贾樟柯先生没有对家乡深沉的爱,他是拍不出来这样的电影的。但当我看完它时,我回想起我那个朋友说过的话,“盲目幻想的东西都是假大空”。我开始思考并后怕起来,我写的东西,那些或多或少带点假的新闻稿,难道那些就不是盲目幻想的假大空东西吗?

对啊,说了快两千多字了,我回头看了看我说的那些有的没的的屁话,先是问乐园是啥,接着不回答这个问题,开始瞎抱怨人里的作家们虚无缥缈的荒唐,后来又扯到电影去了,在我说着说着说个没边的时候,我回头一看发现自己也开始扯得虚无缥缈了起来,真是荒唐。

所以,现在你们又要问我乐园是个啥了。就像我说过,乐园是无忧无虑的地方,对,无忧无虑。但幻想乡无忧无虑吗?我的意思是,幻想乡里每个人都有自己掩饰着的情绪,比方说,虽然,就像我引用的,幻想乡缘起的独白里写到,“现在幻想乡的实情是人类基本上不会被袭击吃掉”,但是在人里无论男女老少都被教育到妖怪是人类的敌人,人类应该团结起来,人们提到妖怪无不感到恐惧(我承认我是这恐惧的受益者);还有,虽然阿求说自己会与命运作斗争,但事实上,作为御阿礼之子第九代,她真的能战胜自己的命运吗?我不知道她是否会在无人的时候释放自己恐惧的情绪,会为自己无力抗击而哭泣。当然,不只是阿求,我们的作者们也已经写了不少因为寿命相差而产生的爱情悲剧了,这样的故事每当被搬上舞台时总会赚得大把眼泪,我作为一个长命的,至今也有一百几十多岁的鸦天狗也会为之动容……所以还是这个问题,既然有恐惧有压力有情伤,幻想乡还是乐园吗?

说到这里,我就又想到我写不出来稿子时约阿求出来喝酒的那个晚上,当我提到这个令我困惑的问题时,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心里什么样,这里就是什么样。”

听上去这话就像“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一样无聊,但是当我和她道别,走在回家的小径上时,夏季夜晚的清风吹拂到我的身旁,回想到自己刚刚和同好在一起喝酒的畅快,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活得还挺自在,嗯,就在那一瞬间,“乐园”的感觉击中了我的脑门。

对,乐园,大家都说这里是乐园,因为大家的生活都很好,至少说大家打心眼里觉得幻想乡的生活不赖。也许确实像很多人说的这样——这里很危险,妖怪会吃人,又像很多人说的那样——这里就是乐园,其实那晚后在我看来,幻想乡是不是乐园,这个问题不重要了,因为我们生活的地方不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我们是脚踏实地生活在我们所熟悉的环境里——尽管这里是所谓“幻想乡”。生活中随便一处美好的细节就足以让我们去感受到我们心中那个乐园的样貌,换句话讲,就是境由心生,美由细处生。

当你处于一间没有窗子的屋子时,如果你打碎屋里的镜子,你会觉得空气清新了不少,尽管那屋子依然闷热透顶。你看,那一刻的安慰足以让你舒心但不足以舒适,这不叫乐园。所以安慰不是最重要的。毕竟,关于乐园,有什么比我们真实的感觉更重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