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上妖怪之山

——《风猎人》三次创作





    我给你讲讲关于我和那位最后一名猎人的故事吧。我随便儿讲,你也随便听着。

一, 

    你说我?我可不是什么猎人。我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猎人,而是一个跳梁小丑。明白么?他逝去之后,世界上便再无真正的猎人了。

    我很小就被抛弃到了幻想乡外,举目无亲,两手空空,独自一人在偌大的世界中流浪。你想想看,当时我那样一个没有本事,没有技艺的儿童,该怎么谋生?对了,你很聪明,就是偷窃。我偷东西时灵活得像个猴,到后来,我能攀着墙面爬上五六楼的住户,用一根铁钩从防盗窗的缝隙中伸进去,无声无息地盗走一大包衣服。

    早些年我还不会偷东西的时候时常肚子饿,饿得胃都缩成了石头,直到现在我还经常做饿肚子的梦,然后吓醒。我知道偷东西不对,但你叫我有什么办法?我他妈的只是想吃饱!

    我有家,我家是孤儿院和少管所。孤儿院的土墙很好爬,白天翻出去晚上就回来睡觉,被管事的抓了也不要紧,挨一通啰嗦就是了。但是少管所的水泥墙不好爬,墙头上还缠了一圈铁刺棘,要想出去非叫你爬的满手心是血。

    我打架,打架是从抢食开始的。我可以为了一小块巧克力和别的小朋友大打出手,就算那块巧克力已经融成油碎成渣,我也要把别人抠得满脸是血,打得上火了谁还在乎那块巧克力?我在抢食中精进我打架的技巧,抢来的各种食物又滋养了我打架的体魄。后来我三天两头就跟人干架,看不顺眼就打,两三句话不合就打,把我脾气惹毛了就打,打不服继续打,打到服为止。最后打到孤儿院里所有孤儿都对我服服帖帖。

    打架当然也不好,但在孤儿院里至少也得学会如何用拳头护食。不会打架的人连每天分配的那点汤汤水水,都得送进别人的肚子里。

    我到了十八岁,就必须得出孤儿院了。我出了孤儿院的大门,没走两步又折回来,因为压根就没有一家工厂愿意收我,因为我连啥都不会,更别说我这臭脾气。孤儿院的管理人拿我也没辙,满脸愁容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然后叹气说,你只好去当兵了。

    就这么着,我用满手油污把服兵役的志愿书寄出去了。尽管我的污点都足够把整张档案都涂黑了,武装部还是收了我——总不能把我放出去继续当贼了。于是我就稀里糊涂的当了半年的兵,新兵训练三个月,看守仓库三个月。

    那个仓库里堆的都是上世纪老掉牙的武器,最多的是老式的木柄手榴弹。确实有够老的,丢出去十个得有五个炸不响。把这些东西拿出去打仗简直是草菅人命,扔又不敢乱扔,只好堆在仓库里等兵工厂有空了来处理。

    我当班的最后一天喝了酒,脑袋晕晕乎乎的,好像在梦游。走出仓库大门时,只觉得浑身上下不对劲,四个兜里沉甸甸的好像装了石头。第二天睡醒,我翻开口袋一看,坏事了,我把人家的手榴弹给偷出来了,偷窃的瘾趁我喝醉的时候跑出来给我捣乱。

    这下完犊子,我的服役生涯差不多已经结束了,仓库里是有监控探头的。这偷军火要是被抓,就不仅仅是关几年牢的问题了,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跑!往哪跑?往乡里跑!

    于是我就这么回到了阔别十余年的幻想乡。

    在孤儿院里我是打架王,在少管所里我是刺儿头,就算在军队里我也敢时不时的惹事。我不能接受我将做一个逃犯垂头丧气回家种田的事实,我必须要与众不同,要引人注目地回家,而且是气势汹汹,浩浩荡荡的回家。

    在还没通缉令还没贴满大街的时候,我走进一家商店,买了一把复合弩。我既然在外界当军人,那就在幻想乡里当猎人,而且要当最狂最妄的那个猎人。


二, 

    当时的乡里还有另一位猎人,或者说只剩那一位猎人。

    树上挂了两个靶子,我和那个猎人站在靶子的一百米开外,周围闹闹哄哄围了一圈人。大家都听说有个毛头小子宣称要打败乡里的老猎人,当然就都跑来看热闹了。比赛之前先抽竹签,我抽到短的,老猎人抽到长的,抽到长的先射箭。

    老猎人从肩膀上取下长弓,并不着急射击,而是先蹲下身子,从地上抓起两三片落叶,抛向空中,叶子慢悠悠的从空中落下。他看着叶子下落的轨迹,我也看着叶子。我心里暗暗发笑,这老头儿还挺精的,用叶子估算风速。

    然后老猎人才不急不缓的取箭搭弦,他拉弓的姿势真好看,我后来常常回想起他那时的动作。我以前不是没有看过别人射箭,但他们用的都是现代的复合弓。我从来没有看过有人用木弓射箭,一条月弧形的木棍加一根白色的弦,如此的原始简陋又充满美感。左脚在前,右脚在后,稳固地支撑着他的身体,金色的阳光在地面上投射出他挺拔的影子。拉满了的弓宛如鼓起的风帆——哗,一箭射出,九点四环,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哗——又一箭,九点四环。又是一阵喝彩,除了喝彩还有冷笑。我知道他们在冷笑什么,冷笑我这个即将要丢脸丢到底裤去的毛头小子。

    两箭都是九环多,就是说我基本要拿到十环才能赢过他。

    我也冷笑,以冷笑对冷笑。我早有准备,才不会丢脸丢到底裤去,我高傲地对老猎人说,我只需要一箭就能胜过你。

    老猎人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退到一边去,把场地留给我。

    我举起弩,复合弩闪烁着金属的光泽,相比之下,老猎人的破木弓倒像是可笑塑料玩具——弩的弹道比弓更直更稳,以弩对弓其实就是在作弊。我随意地瞄准,扣下扳机,弩箭强劲地穿透空气,发出破空的嗖嗖声,飞行轨迹宛如丝线般肉眼可见。箭头在触到靶子的一瞬间,轰隆一声,直径两米的木头靶子被炸飞炸碎炸成了满地残片。

    围观者无不目瞪口呆,心想这难倒是魔法?

    这当然不是魔法,是因为我把弩箭改造过。我把偷来的手榴弹中的炸药掏出来,炸药粉用皮革包裹,再加上一个触发引信,换掉弩箭原来的箭头,改造就完成了。改造完的箭头像一个鼓起来的包,头肥肚大,里面装的全是炸药,一旦爆炸,威力巨大。我偷来的火药量够我做十支这样的箭,我把它们叫做“榴弹箭”。

    全场的人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的是更大的掌声。

    有人问这要怎么计分。我回答说,这不简单,从一加到十,一共五十五分嘛。这话是我预先备好的,说出来的时候不假思索。大家都说好,就五十五分,你赢了。

    够卑鄙够下流够无耻吧,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在往人家头上窜稀撒尿。

    从来都没有人想看公平的比赛,大家都是来找乐子。这不怪他们,长期的农活实在太枯燥,太缺乏乐子。我赢是赢在,给了他们一个足够大的乐子看。

    老猎人笑了,走过来说你赢了。但他笑容底下的难堪只有我知道,我是在箭上搞了小动作,用了自己的小伎俩小聪明才赢了他。这种被赢的滋味是个人都不好受,我其实也不好受,从弩箭射出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了。实在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去伤害一个久经风霜的老猎人。

    老猎人把手伸过来,他想跟我握手。而我当时满脸通红,拔腿就跑,跑得像个孬种。

    啊,往事真是叫人不堪回首。你要喝酒吗?谢谢?不喝?你可真会客气。

    古人有云借酒浇愁,你没愁,我的愁可是满肚子都是。


三,

    我跑回了自己的家,在之后的日子里我就宣称自己是猎人了,但实际上,在大家眼里我仍然还是个毛头小子。英雄还是英雄,狗屎还是狗屎。

    那天老猎人临进山前,走来找我,我看到他背着弓箭竹枪,头上戴斗笠,显然是一副要出发的样子。他问我,你也要上山打猎了?

    我点点头。废话,不打猎怎么能算猎人。

    他说那好,我教你点东西吧。然后他真的开始讲起来了,怎么辨认方向,怎么和野兽搏斗,怎么在山里找到水源和应急的食物……滔滔不绝说了一堆,我是一句没听。

    一开始我看他是个老头不好发作,然后越听越觉得心烦。我咣当一声把装满水的军用水壶拍在桌子上,然后又咣当,咣当,咣当:指南针,三菱军刺,厚底军靴……这些是为数不多能证明我曾在军队里服役过的东西。我说老东西收起你那一套吧,这些东西比你的土办法更好用!

    我当然也打猎,不打猎怎么算猎人。我见了什么都打,麻雀,乌鸦,山鸡,野兔野鹿,连狼和熊都敢杀,准星之内无活物,看到什么杀什么,走到哪杀到哪,一路上充满了血腥味。杀了也不会带回去吃,让这些动物尸体在烈日下暴晒发臭。我有一天碰到了一只顶好的梅花鹿,头顶上的鹿角像花冠一样漂亮——喏,鹿角现在就挂在我们头上——我毫不犹豫的一箭射向它,弩箭冷酷地贯穿了鹿脑袋,重而有力的铁箭头把它的脑壳脑浆搅得稀碎,我就是从一堆白色的浑浊液体中割下了这只鹿角。

    嗨,年少轻狂嘛,当时哪会想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我碰到那只鸦天狗的时候是在秋天,背后的羽翼在秋日金黄色的阳光下纤毫毕现,五彩斑斓仿佛流动的河水。那时候我真的心高气傲,狂的没边,觉得幻想乡里就没有弩箭打不穿的东西。我看到她正背对着我猎杀一只山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于是我抽出爆破箭,生命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把它射向生命。那支箭也跟我一样心高气傲,高昂着头颅划过一道抛物线。我想象着当弹头落地时,爆炸的气浪是如何将她漂亮的羽毛抛洒到天空中。

    那只鸦天狗猛然警觉地转过身,一挥舞扇叶扇子,把迎面而来的箭矢一切两半。我傻了眼,光天化日之下看到了的真正的砍刀切炮弹。那只鸦天狗抬头四望,我惶恐地一闪身蹲到灌木丛后。

    过了一阵,我犹犹豫豫的探出头,看到那位鸦天狗消失不见了,我松了口气。这时同在打猎的老猎人走到我面前,很恼火地说,你怎么连天狗都打。

    我装傻,说什么天狗。虽然我并不相信神仙妖怪这一类的东西,但我大概知道是闯祸了,。

    老猎人说他都看见了。

    我顶撞他,说妖怪凭什么不能打,动物能打妖怪就不能打?

    他说妖怪能跟动物相提并论吗?他还说你平时滥杀了那么多动物,心里都不会愧疚的?

    我脾气就上来了,说老子想杀谁杀谁愧疚个屁。然后抓着他的衣服,操你妈的老头子是活腻歪了是吧来管我?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儿解决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我一个当兵都没他力气大,我那只手都有点抓不住他的衣服了,眼瞅着就要滑下去。他笑了,说你杀不掉我。

    我血气翻腾,用剩下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三菱军刺,刺尖闪着寒光顶住他脖子的大动脉。我说老家伙你再动一动试试,老子真刺进去送你去见鬼,正好这地儿都是落叶方便藏尸。

    老猎人真有点慌了,他没想到我是来真的,慢慢地松了手。我跟着一起松了手,临放开时,我狠狠地朝他的胸脯推了一巴掌。没想到老猎人就像一堆豆腐,哗啦一声被我推倒在地。他大概是闪到腰了,手爬脚蹬愣是没爬起来,躺在地上呼呼的喘气。

    他的年纪毕竟摆在那。一见他摔倒我就不忍心继续动手了,我这人最见不得人可怜的样子。要是他继续跟我硬气下去,没准儿我一狠心真就给他硬条条的放倒了。老猎人生前还是个好猎人。

    我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


四,

    接下来就该讲讲那段喜闻乐见的英雄事迹了。这故事在村里都传得老掉牙了,不过有些细节你还未必知晓哩。

    那是个初春的早晨,河水冰凉。我当时在山脊上听到有人喊救命,喊得人不人鬼不鬼,人不到临死之前是发不出这么凄惨的声音。于是我赶紧朝着救命的声音跑过去,是在一道河谷底下,有人淹在水里。河谷上头是道瀑布,瀑布把他往下游冲,他往上游扑,看起来他是扑腾不了多久,连声音都渐渐嘶哑了。我低头看了看这河谷,挺小的,深不到十米,宽只有四五步。

    老猎人比我快,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找了棵树在绑绳子了,准备把自己吊下去救人。我一把抢过他的绳子,很恼火地告诉他,凭他的身子骨下去,一会我得捞两具冻得硬邦邦的尸体上来。

    老家伙不做声了,他知道我是对的,自然不做声了,既然我愿意下去那他也没什么好说。树干受了潮,很滑,绳子绑得不牢靠,我拔出军刺打算在树干上挖个凹槽出来,然后把绳子勒进去。三菱军刺是用来杀人的,它不适合干这种活计。我干得吃力的时候,老家伙拍拍我的肩膀,然后把他的匕首递到我手上。

    突然间,我发现这老家伙也挺可爱的。

    绳子在我身上绑牢了,我把弩和箭放到石头上,脱了上衣,只把军刺往腰间一插,就踩着峭壁上的岩架一步步下去,耳边瀑布打雷一样隆隆作响。我下去之后卷起裤管,冲进湍急的河流里,把那人捞了起来,发现那人已经昏迷不醒了。这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昏过去的人是最好救的,不会拤住你的脖子,更不会死死的把你拽进水里。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事实就是如此。许多没脑袋的落水者不仅丢了自己的命,还要把救他那人的命也丢进去。人如果昏过去了就好办,你完全可以满不在乎的在岸上做套广播体操热热身,然后像捞面条一样把人捞起来,前提是落水的还没淹死——话说远了,回到正题来。

    我把那人从水里捞出来之后先检查他的伤势,浑身都是淤伤和擦了破的皮,没啥大问题,估计这倒霉蛋是在山里走得太快,没看路,然后掉进了河谷里头。我把绳子从自己身上抽出一段,把他跟我绑在一根绳子上。太重了,我一个人可能没法带着他爬上去,不过上边那老家伙会帮我的。

    我绑好绳子,眼睛从那倒霉蛋身上抬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一对一对闪烁着红光的眼睛,藏在瀑布下的阴影处。我的血忽一下冷了,那群野兽拱起脊背,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用狼一样凶狠的目光盯着我看。当它们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不是什么狼,是河童,是妖怪,是古书当中描绘的会掏人屁股眼的怪物。但那眼睛分明就是狼的眼睛,这群人面人身的狼!

    是谁他妈说的河童全是一群只会搞土木搞机械的温顺的妖怪!

    他们原本是冲着倒霉蛋来的,现在变成冲着我来了。我浑身上下仿佛打满了肾上腺素般的亢奋,血液轰得一下全沸腾了,直冲脑门,我知道我打架时的那股狠劲又从我身体里出来了。我摆开架势,同样也盯着他们的眼睛——它们放缓了脚步。左手缓缓地将身上的绳子解下,右手从腰间抽出军刺反握,刺尖朝地。我舔了舔嘴唇,想,我能干掉几只妖怪?三只?四只?五只?也许我能拖够时间,让这帮比猴子还灵活的怪物爬上去之前,让老家伙跑掉?

我嘴里吹了声口哨,提醒老家伙可以把人提上去跑路了。

    面前的河童密密麻麻,不由得让我想到手榴弹。这里地形狭窄,它们离我只有四五十米远,只消一颗手榴弹,就能把它们全部炸进三途河里泡澡去。可惜现在我手上没有。

    忽然上空传来一声破风的尖啸,岩壁上炸起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团火球,爆炸的地方就在那群妖怪头上三四米处。霎时间土崩岩裂,土屑石块稀稀唰唰落了那群河童满身。那群怪物摆摆身子甩掉土屑,好奇地抬头看向天上,我也抬头看。老家伙站在崖壁边上,左脚在前半个脚底板悬在崖壁上空,右脚在后踏着坚硬的地面,白发硬朗根根挺立,背对着太阳站得光辉万丈宛如英雄画像。他的手上正握着我的那把弩。

    射出一支榴弹箭之后,他又装上一支。他搭弦搭得很响,咔哒一声,整座山谷都回荡着声音,经久不息。我知道,这声音加上之前的爆炸,是一种警告,警告那群怪物退后,否则再往前一步就要不客气了。那些怪物也知道,他们有人的脑袋和人的聪明。

    那些妖怪犹犹豫豫,迈着小步子半进半退。老猎人终于动手了,他一下手就下狠手,朝着那群妖怪的中心射出一箭。又是一声惊雷般的巨响,这次飞腾起来的不再是石头,而是妖怪的残肢血肉,血雾布了满天,河水瞬间淌成了红色。

    领头的河童嗷呜一声,这些狼终于拖着断臂和血口,三三两两的撤退。

    我爬上了崖壁。

    老猎人把弩还给了我。


五,

    之后,我在山上打猎的时候就经常关照这位老同行,主要是怕哪天他又给摔了之类。我看着他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估摸着他至少也六十岁了吧,这样的年纪了还打什么猎啊,猎人的荣誉和坚持能值几个钱啊,还不如回家热炕头去。有时候他知道我在看他,“恰好”迎面碰上了就打个招呼。他的六识真是敏锐,毕竟打了这么多年的猎,有时候我话没说出来他就顺着我心里想的说下去了,我都怀疑这老家伙是不是会读心术,就算不会读心术那他也是个顶级的心理专家,看脸读心的那种。

    但有的时候他不知道我在看他,他不知道的时候我就得以窥见他的小秘密了。

    我们打猎的山是妖怪之山,山上住着天狗,那只讨厌的鸦天狗阴魂不散的就在我们头顶飞,她也在打猎。我看到老家伙经常望着她的身影,有时候她也望着老家伙,两个人目光遇上的时候就互相望着,隔着一条河谷,或者是湖泊。但我从没见到他们两个说过一句话。

    我猜老家伙肯定是恋爱了。真不错,一条老光棍活了一辈子,也该尝尝恋爱是什么滋味了。老家伙还不知道他恋爱了,或者可能他隐隐约约的知道,但是心底里死不愿意承认,也许之前他对我那么恼火也有这一点点的原因在里边?我每次看到老家伙和那只鸦天狗瞪来瞪去,我就总是笑呵呵的走过去,假装不知道。到后来我给他瞪烦了,再看到的时候就很想直接跟他说:喜欢人家就直接去追呗,你这老头虽然满脸皱纹,但也还算上相,说不定人家真就给你追到了。

    能把这么神圣美好的事情说得这么龌龊,除了我也没谁了。没办法,我这人又不是什么文学家艺术家,就是个没有文化的大老粗,俗不可耐。

    我真的烦了,主要是受不了那股腻歪劲。有一天我又看到他们在互相看来看去了,等那只鸦天狗走了之后,我就直接跟老家伙说了上面那句话。她前脚跟刚飞走我后脚跟就接上去说,我才不会顾及什么面子什么隐私。

    老家伙很尴尬,像做了错事被抓到的孩童——我看到他这样就更确定他是真的恋爱了——他说,原来你知道啊?

    我说我当然知道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告诉他如果喜欢人家就大胆去追,而且这事大概真能成,我看人家对你也是有意思的。

    他说人家毕竟是天狗,我是人类,地位不一样,怎么好意思……

    我不耐烦了,我总是缺乏耐心的。我说人类怎么了,人类就天然的比妖怪低一头吗?现在讲究人人平等,你这老古董老脑袋瓜里装的是什么旧思想。

    但这里是幻想乡。老猎人说,“人类是幻想乡最弱小的存在”,这是别人跟我说的。

    我问这话是他妈哪个狗日的说的?

    那个隙间妖怪,我看到她说的。

    我知道老家伙说的是谁,就是那个隙间妖怪把我送回幻想乡的。我不喜欢那个隙间老妖怪,脸上总是带着高人一等的神色,欠揍。我说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人家说你去吃屎你吃不吃啊。

    老猎人苦笑,说:你还年轻,看到的事情少,在幻想乡里确实就是这样。

    我朝他竖了根中指,然后朝他卖弄起我那浅薄和谬误百出的历史知识,告诉他我们人类波澜壮阔艰难险阻的进化史和发展史,是如何从弱小的猴子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食物链的顶端。我说妖怪算个屁,再强的妖怪那还不是人杜撰……呃,人为……创……创造出来的!

    当时我一开始想说杜撰,然后突然想到不存在的事情才能叫杜撰,然后临时换了个蹩脚的词叫创造。

    老家伙似懂非懂点点头,我感觉是在对牛弹琴,越说越没意思。我最后词穷了,干脆说,我会证明给你看的,人不比妖怪差。然后转头走掉,因为我说这话的时候实在没底。

    我走出两三步,老家伙叫住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星星。

    我说好。


六,

    然后我就真的和老家伙一起去看星星了,大晚上的,他带我爬到一处山坡上,然后他自己先坐下,我坐在他旁边。靠太近了,老家伙粗重的呼吸都能听得到,我下意识的扭了扭屁股,离他远了一些。

    他仰起头看星空,我也抬起头看。我们坐在一块向南的草地上,周围的草长得很嫩,很好看,这些草我都叫不出名字,在月光柔和的照耀下,它们绿得仿佛不像人间的草,流光飞舞,忽闪忽现,萤虫在碧绿的草间穿梭。

    老家伙说这里叫星月岭,全幻想乡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看星星的地方了。

    那里是猎户座。老家伙指着天空的一方说。你看见了吗?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说看见了。其实我没看见,我压根不认识什么猎户座,就算把它摆到我面前我也看不见,所有的星星在我眼里都一个样,但我不愿意跟老家伙说我没看见。

    老家伙呵呵笑了,也许他是看出来我撒了谎。他问我以前看过星星吗?

    我说我从来没看过。声音柔和得简直不像我自己嘴巴里出来的,我给吓了一跳,感到害臊。我装作满不在乎地吐出一口痰,然后补上一句。这些个鸡巴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那口痰飞出了两三米远,黏上了一株草。白色的液体浑浊不堪,仿佛狗皮膏药般挂在那株草的草茎上。这些神仙一般的草枯了又长长了又枯,亿万年的时间过去了它们什么事都碰上过,就是没碰上过如此污秽的东西。我为这些我永远叫不出名字的草感到抱歉。

    老家伙看着那口痰飞出去,然后满脸愁容的看着我。你长这么大一直都这样的?

    我说我从小就不学好,天天打架,就没人教过我什么是好。我本来以为我可以这么坏的过完自己的一生,因为我看到的大家都是一样的坏。但是自从我看到了你这么一个纯种的好人,我就觉得人还是要学好的。我现在最想的就是有人教我学好,如果现在有人肯教我学好,我马上就把那人当我大爷供着。我问老猎人:你能教我学好吗?

    老家伙歉意地笑笑,说不行,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自己都没有真正了解什么是好,教不起你。

    老家伙又抬起头,说你可以去请教自然,大自然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好。我问:怎么请教?看看星星,看看月亮,看看山川绿树河流,学会欣赏这些纯净的,美的东西。大家都是这么被教好的,好不是别人可以硬塞给你的。

    我当时很浅薄,心想这老头简直在说胡话。假如这些东西可以教人好,那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坏人了。孤儿院四周无遮无拦,晚上抬头就是漫天星星,但第二天起床还是得右手护着碗,左手快速的往嘴里送,像贼一样望四周,以防食物给那些满脸横肉的小杂种抢去。我刚进孤儿院那阵就经常被抢,不仅被抢还挨打,抢走我食物的孤儿只不过是比我大了几岁。没了妈的杂种其实并不饿,而是为了满足他们过盛的口腹之欲,孤儿院的配给是饿不着的,但也绝对吃不饱吃不好。星星若是能教人好,怎么不把这些小杂种给教好了?但现在我知道,老猎人说的话其实是对的。

    我当时也不是块榆木疙瘩,从他的话里头我还是能感受到些东西的,虽然听不懂。我看到月光清冷地投下大地,似乎是一层银纱披在老猎人身上。仿佛起了共鸣般的,老猎人自己身上也发起光来,他的光辉甚至盖过了天上的星与月。

    我吓了一跳,看看自己身上,并没有发光。再看看老家伙,也没发光。原来只是幻觉。

    老家伙仍然在兴致勃勃的看着星星和月亮,还指给我看西边的是什么星座,东边的又是什么星座。我刚开始还满口嗯嗯嗯的敷衍,到后来我就烦了,毫不留情的打起哈欠,嘴巴里涎出口水,眼皮子强撑着倒是没塌下去。

    他当然看到我困了,于是叹了口气,说走吧,回家吧。

    我们俩刚走到村口那块高坡上,就看到村子里有房子着了火,火光冲天,黑烟袅袅,一堆人都在地上跑,还隐隐约约听到叫喊。我脸色巨变,那是老家伙的屋子。

    我风一样的顺着斜坡下滑,朝村子里冲去。我看到有人在老家伙的屋子里进进出出,手上都提着东西。我就是干盗窃的,晓得被偷了东西是有多难受,所以我最讨厌的就是偷东西的,尤其是这种趁火打劫的。我往前猛跑,赶上一个人刚从屋子里出来,那人提着最后的小板凳。我毫不犹豫的提起膝盖,从他屁股后面,给了那传宗接代的玩意狠狠地一顶。那人都疼得分不清是后边痛还是前边痛了,扔了板凳,两只手一前一后分别护住前边和后边,嘴里不顾一切地嗷嗷叫唤。我把那人的脸扳过来,又扇了狠狠的大嘴巴子,问他为什么不去救火,为什么要偷东西,还他妈偷的老家伙的东西!我觉得不解气,又扇了一巴掌。

    那人的脸仿佛腌红的鸭蛋一般肿起来。嘴里一边痛苦的嗷嗷叫一边口齿不清地回答:这些东西不拿出来就全烧掉了多可惜,再说我家里就缺个小板凳坐着拉灶生火……

    妈了巴子的偷东西还有理了!我又提起拳头,正准备一拳打碎他的鼻梁骨,老家伙走过来,赶紧拉住我的手,说算了算了,烧了确实就没了还不如分给大家,反正也是些不值钱的玩意。

    要换成平常我早就连老家伙也一起打了,但我转念一想前边两个巴掌一个膝盖都是为老家伙打的,这时候打老家伙就等于在打我自己的脸。我说好吧,饶了你,送你回家去。说着往他的屁股上又使劲踹了一脚,权且算送他回家。

    我回头看火,房子用松木和茅草盖的,这火涨得极快,现在整个屋子就仿佛用火造的一般笼罩在黄色的火焰里边,就算有金银财宝也肯定不敢有人进去拿了。大家都来救火,你一桶我一桶。到了天边露出晨曦,火总算是熄灭了。

    老猎人走上一堆碳灰,双手在废墟里扒拉。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我想那一定是极其重要的东西,于是我也走上前,帮他翻找。找了一阵东西找到了,是一本书,确切的说,是烧得只剩下书脊上边一小块的书。老猎人吹了一口气,覆盖在书上黑灰散走,从焦黄中能迷迷糊糊看出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老猎人告诉我,这是一本全天星图,是道具店的店主送他的,是外界的书,全幻想乡只有这一本。然而在火灾开始时没人愿意带着这本珍贵的书出去。

    老猎人看看升到半空中的太阳,然后垂着头颤颤巍巍地走下这堆碳灰,我听到他呜咽的哭声。他肯定是哭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哭声,但是有没有眼泪我就不知道了,因为他当时是背对着我的。

    我站在那堆碳灰上,心里冷冷地想——这并不是因为我无情,而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场面,所以只好让自己的心硬起来——我想,他做人实在做得太好,太纯真善良了。他的心灵不掺入任何一点点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劣性。他的身上带有一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偏偏就是能直击所有人的心灵,使灵魂颤抖的东西。他的屋子烧起来不是没有原因的,他这样纯洁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心灵,连上帝都嫉妒。天妒英才,是上帝要烧了他的房子,我们这些个凡人是挡不住的。

    我没有文化,俗不可耐,说不出那东西是什么。但就算我这么个没文化的大老粗,也能体会到这种东西的珍贵。我在心中暗暗对自己说,一定得帮这老家伙干些什么。


七,

    火灾之后老猎人的家又盖起来了,大家一起帮忙盖的。那些被拿走的家居物什也零零散散地还了回来,有的人会还,有的贼骨头一辈子都不会还。老猎人对来他家还东西的人十分客气,又泡茶又打招呼的,搞得好像真是别人暂时借走了又还回来,来的人都蛮不好意思的支支吾吾。除了那个被我顶过一脚的男人,那天他来还板凳的时候,我正好在老猎人家里,他站在门口看到我这个人的时候,好像看到了鬼一样跑得比兔子还快,板凳就被丢在了门口。他跑走之后我想了半天才记起这人是谁。

    老家伙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心平气和,一样的尊重。不仅是对人,对妖怪对神仙对飞禽走兽对一切都是这样,对我也是一样,我在他心里其实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就算我用弩箭羞辱了他,就算我被他用弩箭救了一命,就算他带着我一起去看星星,都是出于他的善意而已。这些是老家伙死了之后我才想到的。说实话,想到这些之后我伤心了老半天。

    我打算帮老家伙再找一本全天星图,于是我去找了那个隙间妖怪。我对她说,我想要去外界买本书,买完就回来,用不了多长时间。

    她说这不可能,放谁出去都不会为了这么可笑的理由出去。她漂浮着坐在她的隙间上,高高在上,离我有十余步远,声音却仿佛是在对我耳朵说话。她说:你以为幻想乡是你家吗?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我说上次不是都让我回来了吗?

    那是看你可怜才送你回来,而且你本来就是幻想乡里的人。

    我很想发火,左手不自觉的已经摸出一支弩箭,悄悄地搭上了弦。但我同时也很努力地耐着性子,对她说:通融通融,只要小半天时间。这事没那么难,您老人家打个手指头的工夫而已。

    不行就是不行,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决绝地说。

    就像弹簧压缩到了极限,我发火了,猛一下举起弩,对准了她的额头,说,日你妈的老妖怪,信不信老子一箭把你打得脑浆迸裂!

    你尽管可以试试。她淡然地说,是那种巨兽看见一只蚂蚁在自己面前挥舞镰齿的淡然。人类是幻想乡最弱小的存在,我切实的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我知道再下去只能是自讨没趣,只能收起弩箭回头走了。我真是被逼上了绝路,什么办法也没有。急中不会生智,只会出一箩筐的馊主意,我想,倒不如我自己去画个全天星图。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馊的主意了,我连一个星座都不认识,能画出个屁来。但我还是尝试去画了,先那些把我记得名字的星座画下来,双鱼座,双子座,天秤座,天蝎座……哦还有猎户座。你看,我当时连黄道十二星座都叫不全名字。

    不知道就靠问,不仅星座的名字要问,这些星座那颗星星在哪些位置也都一个个找人问,全幻想乡里是人是鬼是妖是神只要我能问的全问过去一遍。刚开始我还画得很认真,两三天之后就觉得烦,然后越画越不认真,越画越烂,最后随便瞎画。狗改不了吃屎,我也改不了我的臭毛病。能问的人全部问过去之后也只画了十五六张薄纸,然后我又稀里糊涂胡编乱造了几个星座,凑了整二十张交差拉倒,也算兑现了我自己给自己的承诺——这还不如不兑现。

    正打算把这二十张可怜的纸交给老猎人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反而漏了老猎人这个星星的专家没问。算了算了画都画完了,我硬着头皮把纸张塞进了老猎人的手上。

    我知道我画得很差,像个考个位数成绩的学生低着头准备接受批评。他翻了翻,什么也没说,也没笑,只是问我这两天都在干这个?我说是的。他抽出其中一张,说你这颗星星的位置画得不对。你看把它相邻的两颗连起来的形成的角,没有这么尖,应该更钝一些。

    我愣了,我看到那是我画的第一张,画得比较好,比这张差劲十万倍的还有十九张。老猎人只口不提,只说我这么一个小毛病。

    我把那沓纸丢到老家伙面前,说操,老子专门给你画的还嫌弃,老家伙你要不要吧!


七,

    老家伙老了,长期艰苦的猎人生活保持了他强健的体魄,但也成倍消耗着他的寿命。就像一支多芯的蜡烛,烧得热烈,却也短命。

    要是没有亲眼所见,绝对不会相信一个人会瘦的那么快。他的身体在两三天内从健硕变成了骨瘦如柴,仿佛是自己是身体在消化那些强健的肌肉,只留下皱巴巴的皮肤贴在骨头上。

    老了的猎人目光是澄澈的,眼神中是婴儿般的天真无邪。他的动作也是孩子的动作,我说,啊,张嘴。老家伙就张开嘴,一口稀饭糊糊就这么着送进去。我只给他喂了一次饭,那天我来老家伙家里看看他,正好看见他很努力地想握住筷子,结果筷子还是从他手里掉了下来。我把他的手扳过来一看,跟鸡爪子一样。他用了好几天时间才适应用没肉的五根手指头来握筷子吃饭。要知道他曾经的这双手拉过长弓,刺过竹枪,握过匕首,跟无穷无尽的野兽搏斗过。呜呼哀哉,真是虎落平阳!

    我知道他在人间要留不住了,上帝准备找他去谈话了。

    我每天早上都会到老家伙家里看看他是不是还健在。还在,我就会呼一口长气。那天早上他不在了,床铺上没有他的身影,我摸了摸席子,冷的,墙上的弓和箭矢也不见了。我一开始想骂人想发火,这老家伙不老实躺床上等死,到处跑干什么,瞎给人添乱!最后我还是憋住了,我大概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没人有权利阻止他履行身为最后一名猎人的职责,即使是到了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收拾行装,带上军刺,把架子上的榴弹箭尽数取下。原来有十支,用了四支,还剩六支。我把其中一支箭搭上弩弦,剩下六支全部放进背上的箭篓,最后再用普通的箭把箭篓填满。在我跨出门的时候,沉重的背篓让我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全副武装。

    我此行的目的地并不明确,但我知道往妖怪之山的山顶上爬就行了。一路上我遇到了红叶之神,丰收之神,带走厄运的厄运之神,河谷里的河童妖怪……榴弹一支接一支发射,轰嗵,轰嗵,红色的火球随着爆炸声扭曲升腾,火球散尽又增加一柱硝烟,小硝烟围绕着山顶火山口的大硝烟,烟柱根根飘荡,连接着天和地,这一天的妖怪之山仿佛打起了世界大战。

    管他是人是鬼是妖是仙是神,只要是挡在我面前的,统统都榴弹伺候。

    最后在瀑布顶上,我碰到了一只白狼天狗。她看到了我,没说话,用举起的盾牌和大刀来回答我。那时我只剩最后一枚榴弹了,但我早就杀红了眼,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搭箭上弦,冷静地举起弩,略一瞄准就射。

    一道黑色的闪电凌空划过,榴弹还飞在半空中就被拦腰截成两半。那只鸦天狗拿着扇子站立在我面前,她看了我一眼:说,就是你在这里闹事?

    我冷笑一声,唾掉嘴里嚼着的草根,说老子就是来找你的。

    她警告我,不管我来找谁,都不允许人类闹事。这里是天狗的领地,你还是快点下山吧,小心追究你大肆毁坏山容的责任。我他妈就是来找你的你让我下山?我很恼火地说。

    那个老猎人快死了,他一直爱着你。他肯定爱你,不然不会天天跟你遥遥相对的看着。在他死之前你去见他一面吧。

    我知道他,他确实是一位可敬的猎人。她点点头,然后耸肩。但是对不起,他爱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去见他?

    人他妈都快死了你还不能满足他这么个愿意,你就他妈这么铁石心肠?

    每个人都要死去的,这不是理由。我们天狗族每天日理万机,不可能会有时间去看一个人类,你还是快点走吧。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我举起弩对准他,冷哼一声: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你觉得你那可笑的弩箭能追上我的羽翼?她哈哈大笑,像面对着一个幼稚的儿童。我也哈哈大笑,笑是会传染的,我的笑影响了她的笑,她的笑也影响了我的笑,我们两人狂笑不止。我的笑声戛然而止,扔了弩,哗啦一下扯开上衣,亮出缠在腰上一圈的手榴弹。我握住拉火索,说那你跑得过这个么?

    她不笑了,脸上流露出了恐惧。在那一刻,我突然也会老猎人的看脸读心了,我从她脸上读到的就是恐惧。我又笑了,我知道我和她的胜算至少是五五开。她后退两步,慌慌张张的说,你不要靠近我。我才不听她的话,她后退一步我就前进一步,后退两步我就前进两步。我最好要把她摁在我身上,然后轰的一声两个人一起四分五裂。

    她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干。我回答她,我承认你们妖怪是比人强,在幻想乡里,跟你们妖怪比起来人的命是最贱的,而老子这种狗命又是人当中最贱的。贱命有个好处,那就是不怕拼。过河的卒子换掉一头车,老子这辈子值了!

    其实我当时在答非所问。我后来仔细想了想为什么要做这么干,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原因。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的发生了,仿佛那天是手榴弹自己从我身上长出来串起来,是榴弹箭自己从架子上跳进我的背篓里,是我的腿自己迈起步子把我带到了妖怪之山。就连我的屁股都比我清楚我为什么要这么干,但我自己就是想不出。

    她说好吧,我服了,老猎人现在在哪?

    我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在山里。

    妖怪的感知比人强,那只鸦天狗一路追寻老猎人的踪迹,我跟着她走,右手的军刺毫无必要地抵住她的后颈,左手紧握住拉火索,树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她当然可以把我骗进天狗的大本营然后把我给处理了,处理得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但我这时候选择信任她。

    我们找到老猎人了,他躺在一片灌木丛上,气息奄奄。这家伙连死都不愿意麻烦别人,落叶一埋蛆虫一吃,过几百年就是一具无人认识的尸骨了。

    不用我再逼着鸦天狗走了——其实早就不用了——她主动走了过去,蹲在老猎人的面前。

    我不知道他们两人后来在一起做了什么,我那时选择转身离开,这是对一位濒死者的尊重。

    我后来把老猎人的遗体背了回去,丧事一切从简。老猎人的身躯静静地被火化,静静地被装进用白桦木的小盒中,静静地被埋葬在土里。葬礼上除了我只有两三个同村的年轻人,我们一起把老猎人的骨灰盒填上了土,然后立起一块墓碑,那块墓碑只到我的小腿高。

    埋葬的地点就在被老猎人称作“星月岭”的那块山坡上,我想老猎人一定非常乐意住在那里。

    后来我又碰到过一次那只鸦天狗,是在山上。她先看到了我,然后扑啦啦地飞过来。她跟我说,她早就看出来我腰间绑着的手榴弹,里面全是空的。我笑了,那里面确实是空的,因为炸药早就被我掏干净装进了榴弹箭里。我问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跟那帮河童混得相当熟。她撇撇嘴。你腰上绑得松松垮垮,一点都不是有重量样子。我又问,那你干嘛不干脆杀了我。

    她脸一红,然后说,谢谢你,就飞走了。从此之后我再也没看到她的身影,道谢也道得不明不白,我到至今都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跟我道谢。也许是她顺坡下驴,跟我演了一场双簧?为了瞒住某人的眼睛?

    当然这都是我想像,也都是醉话,你可别当真啊,随口说说的。没了,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说是随口说说,其实上边哪一句话又不是随口说说,当年事情能记得一清二楚的又有多少?

    你又开始说我了。我真的不是什么猎人,你看我现在,也是五六十岁的一个半老头了,打猎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不打猎的时候就天天跟人家打牌搓麻下象棋各种厮混,要么就是躺在床上抱着酒醉生梦死,跟那老家伙比起来简直差得太远太远。你看我哪里像猎人?你看我哪里配得上猎人这个名字?

    你要是也一样怀念那个老家伙的话,不如去他的墓上看看吧。老家伙的墓我有一阵没去了,大概上边都长满青苔,落满尘埃了吧。

    “不会,上边很干净,大概都有人打扫的。”

    嗯?

    “我已经去看过了,大家都去看过了,是人是鬼是妖是仙是神都看过了。有人路过匆匆看了一眼就走,有人会在墓前放枝花放瓶酒,还有人自己从家里拿了扫把。不是每天都有人来,但大约每过几天就会来一个,三三两两的,到现在都没断。”

    操,怪不得!老子居然都不知道!







主题词:复现,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