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外编,起因。

 

年二十八,我问候了邋遢的租客,回到家时早已过了午餐时间。

稍晚些的餐饭倒也不算凉,至于菜色,也不过是北方人过冬吃的那几样。味道自然是好,但天天吃,也总有厌倦的时候。

想起今年发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闹的菜价也是一涨再涨。岁数大的念叨得多,父母在一旁听着自然也没有好脸色。

我咽下最后一口咸汤和一肚子的恼火,便拖沓着脚,回房歇息去了。

之后,我做了个梦。

那是在我童年,家还没安到城里,晚饭后还有人聚在一起,用小收音机听戏的时候。

零三年打津门来了一说书先生。虽不知是为何来,但他却在我们这鲁地定居下了。人并不高,总是爱摸自己唇上那两撮小胡子。茶余饭后,种地打井拾荒的汉子,便都一个个把他围起来,要听他说书。

我当时年岁不大,又出了名的好顽。可每当他教人围住的时候,我也总会放下自己手里的玩意,跑去跟大人们凑个热闹。去了则是听《水浒》、听《杨家将》,听到我都已睡熟,阿妈便抱我回家去。

这说书先生姓甚名谁,我是真不知道。说的那些个风云故事,我年纪小,闹不明白,自然也都忘了干净。但不愧是津门来的,要听书,还得守他的规矩。

这位先生说书之前,总要教人捧起场子,才愿意张嘴。人少了不成,讲着没劲;可人太多也不成,光乱了,讲的啥都听不见。故而捧场子也有那讲究头:一不要人拍手,二不要人投子儿。但凡坏了这规矩的,今天一天,这书就别想听了。

那,他要怎捧这场?

他要人叫两个字。

甚么字呢?

“来来。”

 

其一。

 

博丽神社。

乐园的巫女瑟缩着脖子,从后房小步踱到前院。

年三十早上,这破旧神社依然无人问津;摇摇赛钱箱,里面除了积雪和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听不见一点钱币的声响。

人里入夏时遭了涝灾,今年过冬的粮食本就不多。菜价水涨船高,参拜客又不来,以至于到现在,灵梦已有快一星期没吃过饭了。

“哟,灵梦,新年快乐。”

先是声至,随后阵风吹过,黑白相间的普通魔法使:雾雨魔理沙,从她的魔法扫把上一跃而下。金发随风飘起,厚靴子踩到雪地上,发出了令人烦闷的咯吱声。

灵梦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和这黄毛耗子聊天只会愈发肚饿。既然没有参拜客愿意来投几个子儿,不如直接回那红花被窝里睡过这农历新年。

想罢,灵梦扭头就走向点着被炉的后房,没有多看那黄毛耗子一眼。

“你站住!”魔理沙赶忙拦到灵梦面前:“干嘛对我这般不理不睬的?就算我前些日子借了你几块仙贝,也不至于连拜年的话都没有罢?”

“参拜客也不来,赛钱也没有……我已经饿得两眼都看不清东西了。听声音,你是魔理沙?你来得好——我要是饿死,你就从后院挖个坑,把我和阿妈埋在一起。”灵梦故作眼拙,伸出手来探路似的,往魔理沙身上摸索钱和吃的。

“起开起开,胡闹甚么!大过年的日子说这些个晦气话,呸呸呸!”魔理沙见状赶忙把灵梦推开,向来只有她顺别人东西,哪有人从她身上顺东西的道理?可毕竟是许多年的老交情,见灵梦饿成这副德性,魔理沙也不能就这样不管她。

没法,黄毛耗子只能扛她起身,带她去人里寻些东西吃。

“哼,这大过年的。别说店家了,连个摆摊的都没有。”

两个闲人在人里的街道上转悠了好几圈子,都不见有用餐的地方。

“我看也别找了,要不咱看看有无未上锁的人家,进去拿几个馍馍吃?”魔理沙点起根纸烟,含到嘴里吸了一口,冲天上吐了三个浓黑色儿的烟圈。

“不成……这要是给天狗看见,幻想乡的人们不得戳我脊梁骨?”

“她那破新闻,还有人会信?”魔理沙拍了拍灵梦的肩笑道:“你总是这样,才填不饱肚子。”

“你懂甚,我又不同你似的。有力气在这里笑,不如快些寻个饼铺子,买两斤饼子与我吃!”

“好好~”

风渐渐大了起来,吹的魔理沙都有些站不稳。口鼻里吸进去的全是被风卷起的干雪和灰尘,魔理沙心想糟糕,只能先找个挡风的地方避一避;自己先不提,灵梦本身就饿得发昏,再一受冻,怕是要发高烧。可这人里房子建的松散,所谓挡风处,也不见得比卖餐饭的店家好找。寻到往日常来的几间饼铺子,却都早已上板子歇了业。魔理沙无奈,只好掉头再往其它街道寻别家店。

大约是被风迷了视线,以至于魔理沙也有些支撑不住了。过去从没觉得人里的街道有这般长,可现在看来,永远亭的长廊也不过如此。可忽而,一股淡淡的香味夹在风中,飘进了魔理沙冻得通红的鼻子里。

“米香味儿?喂,灵梦!前面有人!”

被魔理沙这么一叫,灵梦抖了三抖头上的落雪,抬起头来向前看去。一赤发女子正站在寒风中一碗一碗地盛粥,分发给饿肚子的人们。那其中虽有些许非人的妖精尔尔,但没有不识趣的会在意这些细节。男女老幼,不论种族,皆抱着热腾腾的碗围在一起,谈天说地好生快活。

“姐姐您新年好啊,请与我们两碗米粥吃。”魔理沙放下灵梦,彬彬有礼的向赤发女子讨粥吃。赤发女子点头,将泛着热气的两大碗递与魔理沙。

“呵,真香。来灵梦,吃粥。”

灵梦直摇头。

“我是巫女,饰神之身,怎能受人施舍……”

“嗐!你这不懂变通的木头。”魔理沙敲了敲灵梦的脑袋:“肚子饿就该吃饭,而不是去想那些甚么三戒五常之道。在当巫女之前,你可是灵梦;现在你作为一个随处可见的姑娘,肚子饿了,有碗粥摆在面前,你是吃还是不吃?”

“我……我……”灵梦急得要哭。

“你若不吃,这碗粥我替你吃了便是。不过风这么大,又是大过年的日子当头,人里许是不会再有店家开业了。”魔理沙坏笑着戏弄灵梦:“当真不吃?这白米,看着真是喜人……”

“好了,我吃便是!把碗拿来!”见魔理沙这副德行,灵梦红着脸赶紧夺过碗来。看着碗里浓稠的白米粥,一小溜口水从灵梦的嘴角淌了下来。从腊月开始,博丽神社就再没有参拜客投香火钱,省吃俭用囤下的粮食也老早见了底。想来魔理沙说的也对,人都快饿死了,还管甚么三戒五常!

想到这里,原本满满的碗已经被喝了个干净。

食毕,灵梦用袖子擦了擦嘴,随后仰头打了个饱嗝。食客们将碗码齐,放到赤发女子身旁的餐具箱里。餐具箱侧挂在个二轮底盘车上,车里还有空空的粥桶;想必这赤发女子就是一路拉着这二轮车,来到人里施粥的。反观这赤发女子,年纪虽与灵梦魔理沙相仿,眉里目间却满是圣人般的慈爱,其一举一动,与过去尚在人世的圣德王颇有几分相似……

听吃粥的妖精说,这女子名叫石户正,家在郊外农田,父母都是种地的农民。只不过几年前幻想乡雨季发洪水,父母去雾之湖钓鱼就没能再回去。现在,阿正就守着家里那一亩三分地养活自己,家里那值些钱的家当也都教她当了去,换成钱买米给穷人熬粥吃。这对于幻想乡的住民来说,倒不是什么新鲜事,可在穷人们和饱受欺负的小妖精眼里,阿正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缕火光,无私地分享着自己的热量。

“各位,新年快乐,明天我还会在这里分粥给大家吃的。”阿正用塑料布把二轮车盖上一层,随后顺着底盘牵了条麻绳,把粥桶和餐具箱捆得结结实实。接着收腹沉腰,拉起车子便往农田的方向去了。众食客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不知道甚么话后,也各自结伴散了去。

风吹得依旧响。

 

其二。

 

年二九。

新茶未添,绿发巫女正百无聊赖地敲着空茶碗。

“早苗小姐,发财发财。”

只闻声,巫女脸上便没了笑意思。

“发甚么财啊,文姐姐?”巫女扣过茶碗,透过刘海看向落在雪地里的文。

年关当头应雪天,落过雪的守矢神社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庄重;参拜客络绎不绝,投子摇铃后各自双手合十,祈愿新年顺利,爱情美满。

“这么些参拜客?还不叫发财?”文望向排起长龙的参拜客们,嬉笑着捧起玩具相机拍了几张,尔后回头来看早苗:“怎的?这喜庆日子还愁眉苦脸,莫不是有甚么烦心事?”

“是了。”

早苗起身,带文进屋内。拉开三扇隔断,只见两位神正横在地板上,轻声打着呼。

“啊呀呀,这可真是……土著神和建御方名神一起睡懒觉,真是无比珍奇的画面啊。”

文正想拍照,却被早苗的御币挡住了镜头。

“从上个月就开始了,参拜客虽是一天比一天多,可对这两位神的信仰却丝毫不见长。到现在,这两位每天吃饭喝水都困难。”早苗谔谔:“神失其信,必失其力。这些日子命莲寺的僧人与神灵庙的道士也来过,不过见到这两位的样子,她们也没有话讲,灰溜溜的都走了。”

“这就怪了;若是外界,此等现象倒也称不上稀奇。可在这众神眷顾的幻想乡之中,居然有这么些不信神明却来参拜的人存在……莫不是新的异变?”文托腮思索。

“倘若是有人登门挑衅,我自然不至于这样头痛……这一个月我也常去人里探听消息,若是有收集信仰者,早该露出破绽。可真怪哉,寻了一月,竟无一丝蛛丝马迹!”

“当真,一丝没有?”

早苗带着文回到前庭,又开始对着茶碗发愣。兀的,仿佛想到什么大事,早苗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文见状赶忙也掏出圆珠笔和记事本,无论有用与否,这都能当好几天的文章素材。可再看早苗,那股兴奋劲仿佛突然被人浇了一桶冰水,飞也似的消散了。

“怎的了?想到甚么了?”文似乎不愿意错过这灵光一现,赶紧贴到早苗身边追问。

“许是我想错了罢。前些日子,我见有人在人里施粥给穷人吃。”早苗摆弄着御币,向文讲述着自己的发现:“本以为那是甚么本土教派,后来我托人调查了那人的身份,只是个心善的农家女子。前些年雨季的时候,雾之湖发大水,她父母不幸落了难。现在她孤身一人,就住在雾之湖边上的农舍里。”

“什么啊,就这事。”文失望地收起了被她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往茶壶里添了些开水,晃悠两下又倒进洗茶的木盆里:

“那姑娘叫石户正,今年才二十出头,在人里施粥是今年入秋后的事了。”

“哦?文姐姐莫非还打探出了我不知道的事?”

文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笑容,随后敲了两敲早苗方才摆弄过的茶杯。早苗也懂事,没一会儿,一壶热腾腾的好茶便盛到了桌上;半杯茶水叫个清透亮,香气顺着前庭的窗户飘到天上,引得鸟儿都往院子里落。看着早苗又端出些精致的点心,文才肯开口,继续讲那石户正的事。

“正姑娘去人里施粥,那钱,你可知道从哪来?”

“哪儿?”早苗好奇地听着。

“今年入秋前一天,正姑娘端了好些盒子去人里的典当行。据那掌柜的说,盒子里头可都是她母亲的嫁妆,和她父母成亲后又置办的玩意。”

“甚么玩意?”

文朝门口探了探头,确认四周无人才附到早苗耳边言语:

“宝石!大块儿镶金的、连玉的、透明锃亮的、鎏金边成对儿的宝石!一盒里面不重样的少说都得有二三十个,那天正姑娘一天就抱去了十盒有余,之后又连着送了三天!”

“可这……不对啊,哪怕是嫁妆,这个量也太不正常了。莫不是有点石成金之神,在其中作祟?”早苗茫然。

“怎说呢……这户人家算是每天填饱肚子就睡觉的主。父母都没上过学,正姑娘,顶多算是识个字,有这些个玩意确实反常。可这家子人从不烧香念经,甚至节分也不曾撒豆祈福;无神论者做到极致,也不过是这样罢。”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又道:“故而,早苗你做的假设也很难成立——况且若真有点石成金之神,博丽的巫女,会干目观之?”

说到这,两人不约而同地哈哈笑了起来。

“那,之后呢?”

“之后?之后便是给人里粮铺的定米钱,定下了一年份应季的好米。再往后就开始给穷人和小妖精们煮粥吃了;闲暇时给人通厕所、带孩子、修水管、铺地板,弄得自己倒不像是农家女子,更像个万事屋。”

“再之后呢?”

“再之后?没了。”

文端起茶碗底子来一仰头,饮酒似的把那半碗茶喝净。而后拍拍翅膀上落雪融的水珠,便提鞋欲走。

“嗐,闹了半天,跟我家这两位神没一点关系。”早苗没听到有用的消息,心里失望。见文想走便赶紧收起了点心:“这点心也算是出来晒晒太阳罢,真可惜了我这么好的茶叶……”

“哎,这话我可不爱听。”文手倒是快,一把抢过早苗手中的点心盒:“我这还有一样话,若是对你有用,这盒点心就当是换情报的小费;要是没用,你就权当孝敬姐姐我,天狗一族,将来有好事情也不会亏待了你。”

“啧,你这土匪……说罢,还有甚么?”早苗半恼。

“神收集信仰,才与人方便;可人若受其恩惠却不自知……”

鸦天狗收起了刚来时那嬉皮笑脸的模样,冷着脸落下这句话后,还没等早苗再分辨,便踩着冬日的丛云飞走了。

 

卷外编,结缘。

 

这说书的平日不帮人做事,也不在近处种田。闲得慌,就上井队边上的水库溜达溜达。我好在那附近抓蛤蟆来顽,见他的次数自然就多。

秋天芦苇长得高,说书的便早早起来,挽起裤腿,上河沟沟里去扒那苇杆。午间人们都在家睡觉,他就坐在自己搭的破屋前,一边哼着《穆桂英》,一边用那苇杆去编各种各样的小玩意。

我时常趁着母亲睡熟,顶着毒辣的太阳去找他,看他用那巧手能编出甚么东西。每每看见我来,他都会与我两块方糖吃;见我吃着香,他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才露出些许笑容。

一天我躺在晚风的草垛上,正仰头数天上的群星。忽而听见远处传来几句怒骂,紧接着又是碗盆摔了的声音。粗人讲话无非就那几句:“你这杀千刀的忘八蛋!”“你他妈妈的逼!”,尔尔。本以为是有人多喝了酒,胡闹罢了;结果半晌后,却闹到了我的身边。

几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抓着那说书的便是一顿打。问怎的回事,他们又对我没有好脸色。前些日子,我闲来问阿妈才知道,当时一住户家的姑娘丢了好些内衣物,寻了半天,在这说书的家里寻着了。之后无非就是打、骂,骂了一整夜。第二天一群人赶鸭子上架般的,又教他快些收拾行李滚蛋。

此后两年,他便住在水库边上,依然是早早的起,去河沟里找苇杆。找来苇杆,就编东西,编得比往日更加结实漂亮。可是再也没人听他的书,妇女见了,也都要朝他身上扔石头,甚至啐他两口才算痛快。

零六年家里搬迁,东西都已打包好,隔天就准备上城里去了。眼看要离开住了这些年的老地方,我戴了小帽,还是跟往常一样,打算顶着正午火辣辣的太阳,出去转转。

权当是我眼拙罢!我见一个穿短衣,个子同我一般矮小的男人从某户人家的墙里翻将出来,手里还拿着两件花花绿绿的怪衣物。不知怎了,我忽然想起了那说书人的事情,想起了那天他挨的骂,还有被打到求饶的惨状。我自觉事情不对,又伏到楼的阴影里,猫起腰来三步并两步地跑回家去了……

 

其三。

 

初一寅时,小铃正收拾散乱的书柜。刚入正月天气虽凉,可搬着梯子爬上爬下,四处走动,倒也颇让人觉得闷热。

“莫收拾了,小铃。”一旁书桌前,阿求招呼小铃道:“这些个书平日也不见归类整齐。何必在这年关又费心劳神地,寻那本《山神经》呢?”

小铃把路障般花纹的宽大袖子用长条布系起,又将梯子搬到另一处书架旁:

“前些日子早苗姐托付我,查查看有无不教人察觉,便收人信仰之神明。我翻遍了店里的经书,都未能寻到。三十晨间在人里碰见个吃粥的小孩,我才想起来似乎漏下了某位神。”

“这倒是有趣,不教人察,却收人信仰。若不是有因存,那必是位厄神。”阿求端起已泡过三回的热茶,仰头轻抿一口,而后又道:“小铃,那《山神经》里,记的都是哪几位神?”

“名字我念不来,大约是弥生时代往前的一些古怪家伙。”

小铃终于在书柜的细小夹缝中,抽出了颇厚重的一本《山神经》。油纸封皮包着,却仍落了很多灰。拍了拍糊在封皮上的灰尘,小铃止不住的咳嗽。掀了封皮,小铃才在密密麻麻的目录里寻起了那位被遗忘的怪神。稗田氏见此书,细细思量当中之内容,但没多久便作罢。这书,似乎她也未曾读过。

“Lai,lai……有了!阿求,你来看!”

不等小铃叫,阿求已经裹着毯子,凑到了小铃身旁。

展开全然泛黄的书页,一人首五臂之画卷便豁然现于纸上。其目怒而嗔视,五臂皆握巨斧垂于腰,坚实的一对足似乎要将大地都踏裂。阿求饱读经史,见过各类神明之肖像,但这位神却与她所见过之神皆有不同。相貌虽凶恶了些,却不见其有真怒意;手臂粗大且长,又持一斧,却将之垂于腰间,不劈不舞。若不是生的样貌奇特,阿求看他倒更像是人里那些本分的庄稼汉。小铃倒是对此未有太大关心,粗略看过图画后,便忙不迭的要翻至下一页。

次页,密密麻麻地用古日文及些许汉语,记述了此神之神力。小铃虽能看懂古日文,对那些个汉字却一窍不通。见此状,阿求则凑近细看,而后将书上所写,复述与小铃听。

书上如此记:

来来神,出混沌。生人首五臂,持万斤巨斧。双腿反曲似猛兽之足,日可行千万里。又能司掌生灵,故而点石成金,点草有灵。

至日出之处,寻得一瘴山,来则居瘴山。瘴山无水,又持斧劈山顶,神泉从地出,来来同山中生灵共饮此泉。泉水至清无秽,来来便道:“人乃大污秽,众生可饮,人不可饮!”

其目能观善恶,于是每有人至瘴山,便用目观之。遇纯明之善人,赐金银财宝;遇恶人,则操蛇虎毒虫,取其性命,将尸喂与狼群野隼。

一日,有一女至山脚,误饮神泉。人之污秽渗入泉眼,神泉干涸,瘴山众生皆死。

来来大怒,持斧要杀此人。却以目观知其贞良纯洁,不曾行鸡鸣狗盗之事。便作咒,要行善事收信仰,但不可使人察,教人察则灰飞烟灭。又赐神力,教其永生不死,终日活于猜忌。

语毕,来来怀恨。化飞灰,销于山间。

“是了!阿求,我找到了!”小铃激动的拉起阿求的手:“就是他,就是这位来来神!被来来诅咒的人去做善事,人们受到了来来神的恩赐却不自知,只去感谢这位所谓的代行人,这样便算是在无意之间交出了信仰。若是如此,那守矢神社遇到的谜题就解开了!”

“咳咳……是这样了。不过,小铃,能去后面给我拿些药来吗?我的肺有些难受……”

阿求用衣袖遮面猛咳,小铃见状立刻慌了神。

“你等着,我这就去!”

待小铃拉了木门,跑到铃奈庵后房的药盒里寻药,阿求才将那《山神经》翻到了下一页。

那上面画着一名人类女子的肖像,其落款处用浓墨书了三个大字:石户氏。

见小铃还没回来,阿求撕下那画,藏进了和服袖子里……

 

其四。

 

终于还是寻来了。

一轮圆月悬在雾之湖的冰面上,从红魔馆就能远远的望着。博丽灵梦扯下阿妈留给她的破夹袄,向着农田的方向奔去。

“灵梦!灵梦!快跑罢!”

迎面来的魔理沙抱着折了的扫把飞奔,鼻涕和眼泪直往身后飘。见了灵梦,这才使袖子擦了擦脸。灵梦见状无奈,捧起这黄毛耗子的小脑袋,又用大拇指给她抹抹眼泪。

“遇着鬼了怎的,平时和萃香玩的不挺开吗?”

“早苗被打飞了,到现在还没落到地上!那姐姐还折了我的扫把……不同你讲了!我不敌,你请便罢!”

“甚么乱七八糟。”

临阵脱逃也不是第一回,看着一溜烟跑没影的魔理沙,灵梦直摇头。

幽暗的林间,忽而闪出一阵光辉。

是金,是银,是玉石。自矮树后头延伸,直铺了满地。

赤发女子踏着宝山,趟水般的,从林中现出身影。而后又捧起一把枯草,只一吹息,那枯草飘着飘着,就成了叮当作响的硬币。硬币落入那宝玉堆中,便再也没了形状。

“你来了。”

石户氏驻下,远远地望着圆月下的灵梦。

无神的眸子与紧缩的眉头在空气中无声地燃烧着,连空气都凝重了下来。乐园的巫女搓弄着手中驱邪的符咒;赤发的姑娘正坐在金银之间,五条若隐若现的手臂,在她背后舞着一柄大到夸张的斧头。

“巫女小姐。”阿正将那斧子举过头顶,哀声诘问:“我……很脏吗?”

灵梦故作眯眼,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姑娘。模样虽然有紫和幽香那类成熟,衣着却朴素的很;面相挂着悲伤,但一如晨间见到的那般,眉目中满是温柔。非要说让人来气的一点,就是那高挑的身材和丰满的前胸。灵梦自己一比量,便产生一股莫名的挫败感。

“怎的说……无论怎么看姐姐你,都比刚刚那黄毛小贼生得靓丽。”

话音未落,一阵地裂声惊雷似的传入灵梦的耳朵。待回过神来,自己的右袖已被劈成两截,藏起来的符纸哗啦啦枯叶似的散了一片。远的落到了雾之湖的冰面上,沾水便烂了;近的则飞到石户脚边,化成了一块块的碎银。

巫女的超直感助灵梦躲过了这撼地一击。回过神来,灵梦本该彻底恼怒,但面对这次的对手,结界内无人能敌的博丽巫女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躲得不错。”

石户做一花魁步,背后五只手臂将斧头垂于腰间,形成了上挑的架势。经过刚刚那一下,灵梦已清楚正面对抗没有胜算,那柄斧头有多长?下次攻击有多远?自己还能再躲过几次?——诸如此类的问题时刻敲打着灵梦的内心。反观石户本人,一改方才的温顺模样,眼里有神,却满是杀意。在她心中似乎已经敲定,下一击,必定会置灵梦于死地。

“你想……”

 

我要在这里,起一座直通天际的高山。

 

如同被地底的觉妖怪看穿心中所想般,石户的回答直接传入灵梦的脑海,让灵梦愣在了原地。接着一声怒喝,巨斧带着沙石与不计其数的黄金断片,一同劈向了灵梦的下巴。

然而只是猛虎假寐!几张符纸链子般的从‘灵梦’体内飞出后,捆住了石户的脖子。真正的灵梦早已绕至其身后,阴阳玉在她手中,弹丸般地蓄势待发。

 

起一座幻想乡中,任何妖怪都无法触及的高山。

 

石户身后某只巨手一把掐住灵梦的后颈,符纸也随即被石户轻易撕开。明明视觉上只是虚幻的肢体,实际触碰到却如死人般,冰冷的可怕。

 

在高山上,我要建起辉煌的寺庙,不须有人清扫,亦不须逢节祭拜。

 

“我很喜欢此处的妖怪,也很中意能够虔诚献上信仰的人类。巫女啊,若想收集信仰,就该像这样。”

顺着石户的目光,灵梦看见了藏在阴影下的几名人类。其中不乏有黄毛小儿与上了岁数的老人,都是一副愁苦模样。大抵这些人的田地入夏时遭了涝灾,秋收时没能分到粮食,平日也没有工给他们做,才饿得皮包骨头。方才那两下劈砍发出了不小的噪音,他们定是被地面撕裂的声音吸引来的。

这些村人接连放下了挖春菜的镐和篓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铺了一地的黄金——这里面不乏有命莲寺与守矢神社的信徒。只不过信仰没能让他们填饱肚子。黄金勾人心魄,可没人敢动手,没人愿意第一个动手。如同应试的考生般,必须等开考铃声响起,才能握笔答卷。

这是规矩,也是‘矜持’。

“都拿去罢!这些东西,都是你们的!”

露出犬牙,石户如咆哮般呼唤一声。这一声如雷震,更如枪响!密密麻麻几十号人,从月光照不到的草丛中冲了出来。他们知道,这即是开考的银铃。

接着,便是哄抢。

“别过来,别去拾那些东西!”

即使灵梦再怎么呼喊,人们依然用他们勤劳的双手,一把把的将本不属于他们的财富,拥入怀中。抱不过来的,便扯了外衣,装进自己的粗布口袋。这瞬间,任何高尚信仰都被人类骨子里肮脏且强烈的欲望所冲散。

除了来来神以外。

“来,来!人类纯粹的物欲,让他们锱铢必争。而凡是受过我的恩赐之人,米粥也好,黄金也罢,都会作为媒介,将欲望转化为信仰,传递到我的体内!”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信仰正逐渐成型。巫女啊,这手臂,是不是更加坚实了?”

诚如石户所说,灵梦亲眼看见,那原本虚无缥缈的五条手臂,渐渐展露出了它们原有的形状。从骨架,到埋藏在肌肉中的血管,甚至人的温度。随着欲望的扩张,这些都变得无比真实且清晰。

灵梦能感受到,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来了。

最初只是一次无意的推搡,一名年轻人被推出了财宝的行列之外。恼羞成怒的年轻人挥起了本是用来翻地挖菜的镐头,劈到了颤巍巍的老妇头上。熙攘的人群先是一阵沉静,随着灵梦的失声惨叫,黄金与鲜血的狂宴,在此一发不可收拾。

一双双本是拥抱亲人的手,都握成了拳头,挥向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筐里的金条上沾着粉嫩的浆液,同箍着断指的银戒一起小声嗤笑;刈麦的镰挂着不知谁人的眼珠,落进了积雪的灌木里……

此处是地狱?灵梦濒临崩溃的内心,最后向自己抛出了这样的疑问。

终于在长达两分钟的竞赛中,产生了赢家。

不出意料,是那当中体格最好,最为强健的男人。

男人将断肢和玉石一同装进篓筐后,背起篓筐来到了石户身边。接着自豪的伸出右手,向石户索取更多,那副模样如同决斗的胜利者像国王邀功一般,理所当然。

他在幻想之后的生活吧?用数之不尽的财宝脱胎换骨,过上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站在这遍地的黄金之中,男人的腰板愈发地直,此刻的他,必然幸福骄傲到了极点。

“巫女小姐,接下来,难过的事要发生了。”

仅一瞬间,石户的语气黯淡了下来,一如问灵梦自己肮脏与否时的样子。

此后发生的事,灵梦再也不记得了。

 

其五。

 

待到再次醒来,已是正月十五。

从博丽神社远远望去,一座直通天际的高山,将人里的村落踏了个粉碎。

之后从紫那里得知,来来神与石户正都已离开了幻想乡。看过小铃找到的那本《山神经》后,灵梦才大致了解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那天,平日里不常见的阿求也被小铃带了出来,问她什么她也不回答,只是哭。

早苗被山彦捡到寺庙里,修养了好些日子,回神社时已无大碍。出来笑脸迎她的,自然是守矢那两柱神。至于魔理沙,魔法扫帚被她用胶布绑了两圈后,又恢复了原本的机能。她也同过去一样,总是去红魔馆借书,然后被吸血鬼一种追着打,一直打到永远亭。

幻想乡中,总有这样记吃不记打的家伙。

可是灵梦无法忘却那恐怖的夜晚,回想起石户问自己肮脏与否,灵梦甚至连这个人是否存在过都分辨不出了。而来来神自始至终都没有动手伤害过任何人,是居住在人里的人类自己,用那建起家园的双手,毁灭了自己的家园。

不,不敢再想了。

灵梦裹紧了被子,想要再睡一阵,可肚饿偏偏不合时宜地逼迫她起了身。于是乐园的巫女瑟缩起脖子,又小步踱到神社前院,去摇那满是积雪和落叶的赛钱箱……

 

卷外编,后日谈。

 

写完这篇故事,我倒是又想起了关于那说书先生的一些细节。

过去人们总以为他仗着自己肚子里有几滴墨水,便趾高气昂的要人听他规矩。事实虽如此,却也没到要人在背后嚼舌根子、骂亲娘的程度罢?

可这说书先生,那晚为何也不分辨,就挨人打呢?若是没做坏事,何必受这气,又何必被人赶到水库边上受冻?我想不明白,哪怕到了现在这准备找工作的岁数,也依旧想不明白。

这许是那位先生丢与我的问题,正如我将来来神中诸多未能写明的问题交给大家一般。大约每个人的心中,也都有了不同的答案。

天很晚了,已经到了熄灯休息的时间。

但我总想再翻开以前的老纸张,去寻那来来的影子。这些老纸张也终究没辜负我的期望,留与我两句诗,便自己脱落了:

 

去去实不去,来来实不来。

去来如梦幻,虚空绝点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