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色朴素的小伞落进了座位之间的夹缝中。
       电车到站,母亲对孩子摇了摇头,而后拉起那尚小的手,转身离去。
       布色朴素的小伞,落进了座位之间的夹缝中。

       贵安。我的名字叫多多良小伞,是长期借住在命莲寺墓地的伞付丧神。
       职业是锻造师,小到农具铁砧,大到冷热兵器,只要提供给我大体的形状,我这双手便都能够胜任。至于价格方面,则与人里的铁匠铺一样,由原材料的优劣以及最终成品的品质挂钩。找我做事的主顾有妖怪,也有人类。命莲寺的修行僧也常拜托我做些铁锹一类的小物件。
       但由于我个人的原因,这份生意也不算红火。
       记得从我刚来幻想乡的时候,人里就只有三条街。街道直且长,两侧都是人类所经营的各种店面。每间铺子占地都不大,却都安排紧凑,故而互通的暗巷也不在少数。这么多年来,从没人为这三条街取过名字——又或者老早就曾取过,我不知情罢了。若有人想同我谈铁匠的生意,我便与他们约好次日在人里的“一番街”、“二番街”或“三番街”的某处见面。
       时间是下午五点,落过雨的石子路所散发的芬芳,教人心旷神怡。尤其在刚做完工,出了一身热汗之后,闻一闻这黄土地所散发的独特香气,身体就能很好地放松下来。开店的人类对我倒也热情,路上年纪小的孩童更甚。因此每回上街,我都要备几块糖果,好分给孩子们吃。也多亏了他们,我的钱包才总保持着扁瘪的形状。
       奇怪,明明我应该是受人畏惧的妖怪才对。
       “欢迎光临。”
       推开老旧的硬实木门,笑脸来迎的,是扑面而来的醇厚香气。进去是十平左右的窄小空间,虽然拥挤,却收拾的干干净净。西侧定食台前挂着一挡帘,厨房就在这薄薄的挡帘后面。白发的老板听见有推门声,便从帘后探出头来,低声对我这位客人问了声好。
       各位知道驴肉火烧这种食物吗?剖开吊炉烧的长方酥皮饼子,在中间填满剁碎的青辣椒和用上好老汤卤成的驴肉。外皮的酥脆混合着驴肉软嫩的口感,每一口都会为味蕾带来难以想象的冲击。不仅如此,驴肉中还含有丰富的氨基酸与不饱和脂肪酸。对于冠心病、高血压患者来说,这可是兼具美味与功效的健康食品。
       当然,付丧神即使不会得病,也希望自己能活得久一些。
       “那东西,还没卖光吧?”
       厨房内,菜刀与案板碰撞的声音戛然而止。
       “要几个?”
       “三个,多切青辣椒。”
       时间尚早,店内还没有种地归来的客人。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菜刀与案板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炉火烧得愈发旺,面制品独特的香气飘了满屋,预示着新一轮的火烧即将出炉。每每到这时候,老板的脸上都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没有昂贵的音乐,亦不需要体贴入微的夸张服务,只要听着时钟走秒的嗒嗒声,就能让人彻底放松下来……
       布色朴素的小伞,被忘在了座位之间的夹缝中。
       小伞啊小伞,在这无尽行驶的列车上,连时间都变得毫无意义。
       到处都是血腥般的铁锈气味,流动的脏污渐渐将小伞染成了茄色。
       她哭得厉害。

       “久等。三份焖子火烧,多加青辣椒,您慢用。”
       不小心走神了,老板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用店里准备的热毛巾敷了敷脸,待毛孔全部舒张开来,我用力在脸上抹了抹,而后开始享用今天的晚餐。
       温润咸香的气味刺激着我重劳动过后的敏感嗅觉。我捏起了火烧那较窄一边,看着焖子在热气腾腾的火烧中间渐渐融化。此时我已全然顾不得什么淑女形象,只管一口下去。
       酥脆弹牙的口感能切实感觉到,方才那一口,让丧失了过量盐分的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然而体内的细胞就像被挤干的海绵一样,不断对我的大脑发出信号,渴求着更多。青辣椒的微辣再次让我的后背湿润,我忙不迭地又咬下了第二口。从焖子的口感来看,应该是今早,不对,是午后刚刚熬好的。谁能想到这混着细碎姜末的棕色球体,在冰箱的冷藏格里甚至都没睡过三小时,就被做成了此等美食。本想让老板弄些辣椒油来提味,现在看来是大可不必了。拔群的鲜度,就是这一餐中最好的调味料。
       随餐附送的,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与往常一样,为了令焖子火烧软糯的口感贯穿始终,我都将汤类料理留在最后,作为一餐的收尾品尝。然而当我拿起店里的红花瓷勺,将蛋花汤放到唇边的时候,我察觉到了异样。
       “……老板。”
       炉火一下熄了。
       “对不起。”
       年迈的老人啊,你为何要向我道歉?
       “比起这种传统守旧,吃起来还非常麻烦的食物,现在的年轻人似乎更愿意选择速冻食品与即食快餐。”老板卸了沾在外墙上的帘子,对我摇摇头,露出了一阵苦笑。
       “多多良妹子,听见你推门之前,我已经准备闭店停业了。但是看到你,我总会想起以前的日子。你和你的朋友,人里经商、亦或是做短工的几家子,还有总是喂不饱的黄毛小偷和巫女……我这老糊涂都还记得。”
仿佛被什么人刺中了心脏,眼泪,开始不自觉地往外淌了。我赶忙拿起凉透的毛巾,捂住自己的脸,生怕叫这位上岁数的老人看穿了我的悲伤。老人解下围裙,将手洗净擦干,而后用那温暖的右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今天……料取多了,所以多做了几个。”老人温柔地笑着,一如看见过去这里热闹的场面般:“你身材小,又是做打铁的营生,多吃些罢。那蛋花汤,是我用速溶的汤包冲开的,味道自然不会好。姑且算是为我这老主顾赔罪,这几个火烧,还有方才你吃过的焖子,都不要你的钱,你只管拿去。”
       “老板……”
       年迈的老人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该离去了。
       往后听到的,只有收拾厨具的寂寞声音。
       回去的路上,人里已经点了灯。天色渐黑,我看着手里鼓囊的袋子,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恍然,感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拽我的裙角。我转身一看,原来是常找我讨糖吃的小孩子。夜晚的黑也无法遮掩他的纯真,那双大眼睛一直都是满怀期待的模样——正如我第一回去那火烧铺子,在定食台前等那位老人端来火烧的样子。
       “抱歉,今天没有糖给你吃了。”
       听到这话,那孩子的眼神黯淡了一点。我蹲下身子来,给他看了看袋子里的火烧。
       “这里还有几个火烧,你拿去,同你的小伙伴们分着吃了吧。”
       “谢谢伞姐姐。”
       我也学着老板的样子,拍了拍这孩子的肩膀。本该让他直接回去,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想的,那晚之后,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拉住了那孩子的手。他似乎有点害怕,但无论如何,现在我必须将我心中所想的事对他说出来。不能让那位老人——那位善良却孤独的老人像过去的我一样,被这无情的世间所遗忘。
       “姐姐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记下,再同人里的大家说,好么?”
       男孩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将要托付的话说给了他听:
       在人里三番街的尽头,有一间火烧铺子。老板是位上了岁数的男人,总喜欢用定食台前的帘子挡住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