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柑橘糖】Luv(sic)Part4

主题词:艾

 

妹红看着杯中的咖啡,淡黄色的灯光在幽深的潭水中摇曳,似曾经竹林中的那轮圆月。咖啡的滋味有些涩苦,圆润的口感,粘稠的变化。刺激味蕾产生反应的元素残留在嘴里,在机缘巧合的波动下,演绎出不同的知觉形状,有些浮现瞬间便马上消散,梯形的,边缘散漫,像是一道硝烟从火山而起,飘上月球;圆形的,温钝而漫无边际地布满了口腔,像是世界一隅的森林里,某个封闭的乐园;有些却是始终存在的,残留在咽喉和口腔的交界,品味久了,或许会觉得这样的味道已经消散,但是轻轻咂舌,咽下些口水,便会重新感觉到那种味道,就像是那个人,和她的命运相连相通的那个人。

千万点知觉汇成的形状,雪花般地飘落、消散、堆积,糅结成丝线牵连起记忆的脉流,相错的大网在大海里捞起腾跃的星,接着又沉默下去。似那些宇宙之渊中的战舰,在无限的、原子和夸克的分形里坠落,恰如这样的道理,每一片樱花瓣都能映照出整株樱花树。生命短促,宇宙无垠,所谓之回忆仅是无法返复的幻觉,却因为无限的舞台一次次地巡回上演……曳动的灯光,月亮上的浪潮,起起伏伏。

妹红拿起笔,追溯起一年之内的光阴,却发现每当自己落笔时,先前的笔迹都在如同走马灯般地变化。纸张上的光阴又开始演绎另一场故事,那个故事讲述的是,有一个活了几千或是几万年的蓬莱人,在一家咖啡店里追忆曾经。

“一月时我将他推下山崖,二月时我同她在圆月下再遇,三月时我走出幻想之地,四月又至,是为何年……”

时光定是系着什么重物的绳索,稍不注意就会从手中溜走。藤原妹红在店里不眠不休地坐着,不知过了多少年,咖啡店的座椅变成了前往战场的列车,变成了去往未知星系的飞船,躯体的旅行不会停息灵魂的回忆。记录光阴的稿纸垒叠成山,墨水自笔尖倾泻流淌却追不上流逝的时光。思绪在头脑中积淀,像是砂糖混进了咖啡里,像是泡沫与踏实的液体脱离,曾经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反倒与现在,与未来更为紧密……

长长的黑发漂浮至身旁,打断了她的沉思。月之公主在耳旁轻语:“不死之人啊,蓬莱的眷属啊,追忆曾经不过徒劳无益,漫长的时光广袤的空间,已经和我们融成一体,现在与将来都已经模糊不清。你所留恋的与曾经留恋你的,在时光的摩挲下,都会如烟散去。即使是这样,我始终在这里,你我是宇宙中唯一的存在,我们会相伴彼此直到永远。”

樱花飘落的四月。就像大海里的两点水滴,在承载着八十亿人的这个战火纷飞的地球上,C 2 2/C 2 8*10000000000 的相遇,这是不会干涸的奇迹。妹红看着辉夜,她也换上了外界人的着装,她的头发也短了些许,同记忆里的形象有些差异,只是气息依旧熟悉。

街角上有一所咖啡店,辉夜邀请她进去坐坐,“算是故友相遇,一起叙叙旧情吧。又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重拾这种机会。”

妹红笑着答应,她在咖啡店的座椅上坐下,看向窗外樱花如雪飘落。身穿洋服和戴着爵士帽的两个女生插肩而过,唱着似在她梦中浮现过的歌谣。妹红回头探寻,却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门开门关,播撒一片阳光,欢笑声就这么消散了。“我想起了曾经在幻想乡的日子。”她对辉夜说。樱花瓣穿透墙壁和玻璃,落在杯中,粉色的月亮,红色的月亮。

苍青的晚空下竹林被烈火舔舐,席卷凛凛叶片的赤鸟冲击着月色,洁白的光覆盖着于烈焰中飞扬的双人舞。

起舞,鲜血在高温中蒸发;起舞,肢体在月芒中横飞,无法耗尽的生命在相伴中肆意泼洒挥霍,直至火焰燃尽。

“一直要到永远啊。”背对着背的蓬莱人说出不变的台词。

“起誓,现在就在我面前起誓吧,在我们没有分出胜负之前,不要离我而去。”

“那么,凭着这一轮皎洁的月亮······”

“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忠心也会像它一样无常。”

“那么我该以何起誓呢?”

“凭你的自身起誓,那是世上永不磨灭的事物,这样我才会相信你的誓言。”

“要是我的出自深心的······”

“怎么不敢说下去了?”

竹林里回荡着笑声。

“明天再来吧,永远亭可是费了很大精力准备的,那将是全幻想乡有史以来最绚丽的烟火表演。你我可在其下尽情厮闹。”公主站起来说。仰角着看去,月光像水,流进大地上的每一处水源。

村子里的泉水,在那时是似乎是十分甘甜的。“妹红?怎么又弄得破破烂烂的了?又去找辉夜打架了吧”是似乎有些熟悉的音色在耳边回荡。

说话人的脸庞模糊而看不清,应该是一位温柔的女子吧?或者是女教师?是半兽?想来是在那个结界里时的故事吧,总之是很久之前的回忆了。逝去的东西太多,便毫无所谓了。

向前的记忆在不停积累,向后的却在不断深藏,最深处的那一抹应该是刻骨铭心的东西,似乎是自己的亲人离去,似乎是某人怀着仇恨犯下罪孽,饮下禁断之药的那一刻就已经无法挽回,能和永恒不变的身躯共同延伸的,只有最初那比满月更为耀眼的身姿。

妹红房前那片竹林并齐开了花,后来竹子结果,枯黄,倒下,竹果拿来熬了一锅粥,被永远的庭院中那位公主评价为无趣无味,包裹多少年的历史是如此平淡,哪怕之后数不清的别的那些次也只有着相同的评价。

妹红记得自己也曾给别人尝过竹果粥,也记得自己后来参加了她的葬礼,许多认识不认识的都早已记不住的人在她的坟前流泪,妹红不记得自己是否也流过眼泪,只是记得那之后是幻想破灭的开始。平衡的破坏,秩序的崩塌,对蓬莱人来说发生太快,如同匆匆来临的九月。妹红时常在墓林边徘徊,用手指抚摸石碑上的字迹,试图拾起可能珍贵记忆,但是毫无用处,一切都如沙吹散了。眨眼之间,墓林边的樱花盛开,随风落下许多花瓣,贴在窗户上。

“不知从何时起就毁灭了,幻想乡”,辉夜搅动着牛奶,可爱的心形在金属器具的撞击下旋转消散,融进苦涩的黑中。妹红在记忆中遍历寻找着更加清晰的一页,人们总爱只记住故事的结尾。

终末的曲子在崩溃之中奏响,最后一同举起杯干下最后一滴美酒,但这些与蓬莱人并无关系,人类的哭喊,妖怪的悲鸣,还有妖精已经消失无处寻觅。不死的灵魂还在纵情,告别曾经珍视的一切,就如同漫长岁月中无数次普通的告别,没有留念没有悲伤,放声大笑吧,相拥着进行了最后的厮杀。

离开那块不再能被称之为归宿的土地是在另一个月将满的夜晚,记不清名字的人们逃往记不清的远方。妹红沿着湖畔漫无目的地前进,如同无数个日夜前背负着仇恨漫无目的地追寻,未满的月泼洒愁淡的光彩。记忆中唯一的影子在湖中挥手,草间吹来的风荡漾起湖面的波纹,妹红做了一个象征意义的举动:把迄今所有日记扔进水里,目送漂浮的纸张穿过那些看不见的屋宇下的灯火,直到离开那湖泊,消失在月光里。

那之后多久没有与眼前之人厮杀共饮了。

妹红拿起笔,想着,该从何时算起呢?

“那时你还住在永远亭里,我还住在竹林里。”

“那时你还在霓灯城市里享受奢华,我还在大洋上寻求安宁。”

“那时你还在海边徘徊,我还在森林里漫步,补救地球上那些无法抹平的创伤,为了让这个居所留存地更久一些。”

“那时我们还在不同的军队里战斗,目睹着人类的一场场战争,干枯的地球如同柴薪,战火在其上愈燃愈烈,我们却在水下尽情嬉戏,任其漂浮到让一切都化作冰尘的地方。”

咖啡喝完了,剩下一堆残渣,永恒与须臾,终结是不可避免的,而每当事物临近它时,那些苦涩与糟糕的东西就尤为显著,。死亡是相对于生命才会有的概念,但是所有事物都会经历一个近似死亡的过程,驱散开的分子又因四大作用力重获生命,但是二名蓬莱人身处这样的轮回之外,伤痕不会残留在她们身上,每一次呼吸对她们而言都可以是新生。两人像是被贮封在宇宙之外的水晶球里,在无尽的时光里体验了一次又一次,周遭事物渐渐磨灭的感觉,最终一切都成了十分平淡的液体。

“你刚才听见那歌谣了吗?”

“没有,我听见哔哔哔的声音,那是通讯设备的提示音。哔哔哔哔,你听啊,这声音把什么敲碎了,记忆再也支撑不住了,一层层地叠加,原来我正站立在上面,但都只是单薄的玻璃片。我该走了。”

“畅快的休息啊,时间要到了吧?”

铃声叮铃啷当地响起,辉夜的身影已不在这里。

藤原妹红起身看向窗外,玻璃舷窗恰如那晚蓝色的月光,映照出飞速后退的、像是星辰的东西,全球的导弹氢弹原子弹飞上天空,掀起一场人造的流星雨,浓滚的烟尘又将光明遮蔽,黑暗将要降临了,或许会持续几百年几千年,但是妹红只记得她度过了昏昏沉沉的五月和六月。

生命的痕迹都归烟化尘,海水蒸发至大气,寒冰的结界包裹地球,又碎成花瓣离去,地壳断裂破碎,沙尘与岩浆把一切现实都化成流动的液体。

幸存的生物开始制造飞翔的方舟。两人被那些飞升的星星吸引而相遇时,才恍如梦醒地意识到她们已分别许久。那些火光和涟漪般绽放的蘑菇云夷平了嘈杂的一切。所有生命都因为黯然失色而凋零,当广袤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人时,距离便没有了意义,相隔千里同比肩而拥无异。两个小点增加一点朝向天穹的飞翔,便成了三维空间,三维之上,再添上一点回忆便成了四维的时空,任人徜徉。脱离重力束缚的游戏,就像是飞船中狭长回环的走廊。

藤原妹红走下阶梯扣开门,发现辉夜拿着枪指着她的脑袋,她们疑惑地相视。红色的月亮和蓝色的太阳相聚在天穹,湖泊边的麦田沙沙作响,潜行,伏击,追杀。一群像是地球上名为乌鸦的生物,察觉到危险,纷纷飞向云端。

“我四处寻找你,为什么你会成为敌军的首领?”

“原本我想着,等到我把这场战争打赢了,这个世界就会迎来和平,也没想到另一个蓬莱人在对面捣乱。”

“我无数次地穿越战火,结果是一次又一次地与你擦肩而过?”

“厮杀、罪孽与血腥在永恒看来不过儿戏。相爱与相杀亦为一体。”辉夜笑着说。

“这世界上的相遇便是错误的罪孽,留恋便是生存的过错,妹红。但是事已至此。”风带来一阵喧嚣,恰似竹林里枝干与叶片相击而鸣,辉夜伸出手说,“与其为伤痛哀悼,不如就把快乐建立在伤痛之上。一起来欣赏吧,妹红,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这样的烟火了。世界变得越来越脆弱,却正因为如此,许多东西变得愈发珍贵美丽了,这或许就是乐园的绝唱。我们见证了一次又一次,那么漫长,那么独特。”

伴着辉夜的话语,这个世界又引来了零与零相击所带来的终结,那时叛军玉碎式的反击,千万足以撼动天地的再度升向天穹,然后,如闪亮的樱花瓣落下。

远出传来人们的歌谣,她们聚在一处形如鸟翼的屋檐下,那些影子像是站在遥远的火山顶上,所能见到的湖泊中的一片花洲,若即若离。听那声音,彩色的花朵落了,一片绿色的,是麦田在摇曳,摇曳,摇曳下潜藏在脑海里的抽象开关,泄露出点点风铃的痕迹,那些是单个的音节,它们自由的飞舞,相击相会,哆唻咪发唆拉西。

咪 唆 拉唆 唻 咪咪 咪唆拉 拉西唻西拉西 咪西唆······

哆咪发 唆拉 哆 发 哆发唆拉发唆咪哆······

然而如同曾经无数次的回忆,还是有不和谐的东西穿刺进来。“哔哔哔哔······”因为警报声,妹红不得不把注意力重新放在驾驶飞船上。

指示灯在闪烁,显示屏上似乎是说,再过上一段时间飞船就能在星球上降落了,在它上面能看见两颗绿色的月亮和黄色的太阳,为了解释光线为何这样变幻,人类或许又能在四十余万遥远的距离上,用铅笔和蜡笔写满图画和公式,她们总是这样,探索与发明成了生存的主题时,人类的足迹就在宇宙里满散开,妹红借助她们的飞船,在千万个居所之中辗转漂流。七月和八月,文明的新生,分裂,发展,相争,毁灭。

飞船海蓝色的火焰将瑰红的穹顶点燃,宏伟的烟火,无声的哭泣,把一切纷扰都甩在身后。孤零零地飞行着,妹红不知道她身处何方,但她知道有一个人总是存在的,总会陪伴她身边的。

知觉形状的变幻,真是个复杂的过程,妹红终于回忆起那些旋律和花朵有何联系,她把笔放下,并且得把日记收拾好,防止那些自由漂浮的液体又把它们打湿。

那些牛奶是辉夜泼洒下的,因为她从傍晚的舷窗上看见了银河。银河银河,漂浮的银河,说罢她就把杯子里的牛奶全部倒掉了,一颗颗珍珠在船舱里飞舞,大大小小的,零零散散的星球。快要到站了,光线从窗户里照射进来,其中有一颗就是蓝色的。辉夜欢快地笑着,看着妹红用吸管一粒粒地收集,再把它们装进塑料袋里。

“你总是这样胡闹,飞船会出事的。”

“出了事又怎样。”

“我们得在宇宙里飘过去,飘上一千年,一万年。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无尽的黑暗与冰冷把一切都吞噬,存在与否都没了意义,浑黑的酒水,一场昏睡又是上千万年,直至我们抵达终点,直至火焰融化引力的主宰,我们才有机会前往下一站。”

那些都没有关系,一切都没有关系。

只要时间足够,尸骨堆积的荒漠也能绽放出花朵,黑暗的星球也会迎来光明。只要知道这世上还有某个人在我身边,妹红啊,不论怎样的经历都会成为幸福的回忆。生物们都活在现在,而我们活在永远,把你‘现在’的身形放开吧,将意识投入记忆的海洋,花瓣和珍珠激起千层波浪,它们像飘絮,像流水,只能单纯地感受,所有试图抓住它们的双手都会无获而归。你会发现,我与你,你与你会无数次地相遇,真实与虚幻早已没了界限,每一个场景都恍若梦醒。

现在又是何时?你我在永远的徜徉之中,早已把自己的处所忘记了吧。妹红啊,一切事物都有它的终结,永恒与须臾都不会例外。那些科学家通过种种计算,猜测宇宙在很久很久以后会逐渐冷却。到那时,所有物体都会朝着它们原初的形态运动,星球与星球之间会结合形成巨大的黑洞,黑洞也会逐渐相并为一,到最后,宇宙中最后两个黑洞,旋转着接近,接近着相合,引力牵动起时空的波澜,像是在跳一支芭蕾舞,然后‘嘭!’在那之后,就算是我们,也不会知晓发生什么······

“嘭!”似乎是十分遥远的声音。

于夜空炸裂的色彩照亮庭院中的二人,映在虹形的瞳眸上。“永远亭什么时候也开始搞这种烟花活动了?”

“不知道。”坐在走廊上的辉夜摇晃着身子,“可能是有人想看吧?”

“什么人?娇蛮任性的月亮公主?”

“不该是凶残暴力的纵火犯?”

没有看向对方的交谈在空气中回荡,身体间的距离不知觉的过分靠近。方想要抽离开的手被狠狠捉住。

“以后也会陪我看烟花吧?”

“以后是什么时候?”

“永远没有尽头的下一次,你能想到的任何一次,从无穷的数字中随机抽取的每一次。”

伴着话语,烟花再次绽放开来,手上传来的力度猛然加大。

“真够多的啊”妹红考量着难以明细的数字。

璀璨闪耀后的刹那间世界归于平静。

“所以呢?”

新一轮的烟火飞上深邃的夜。

“我愿意。”

有些话赶在烟花再度绽开之前写入了记忆。

有些时间在同一须臾化作了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