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控制部
安吉拉坐在草地上,拧开第二瓶运动饮料的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刚才战斗留下的燥热。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肌肉深处还残留着那种酣畅淋漓后的酸胀感。
舒服。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对面。真希正用毛巾擦着后颈的汗,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咧嘴笑。
“休息够了?”
“差不多了。”安吉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下半场——”
“安吉拉同学!”
五条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吉拉转身,看到他正举着手机,眉头微微皱起——那个永远挂着欠揍笑容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认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抬起头,对着安吉拉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哎呀,突然有点急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双手插兜,“打架的事,下次再说吧。”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一闪——消失了。
不是跑,不是跳,就是凭空消失。
安吉拉愣了两秒,眨了眨眼。
“……什么?”
真希也站起来,脸上带着见怪不怪的表情:“那家伙经常这样。有事说走就走,从来不解释。”
“经常?”安吉拉挑眉。
“对。”真希把长枪扛在肩上,“习惯就好。”
安吉拉看着五条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这算什么?临阵脱逃?还是真的有事?
“安吉拉同学。”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训练场入口传来。
安吉拉转身,看到夜蛾正道大步走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紧绷的黑色西装,墨镜后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训练场——那些沟壑、深坑、被链锯劈开的草皮——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打得挺激烈。”他说,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批评。
“抱歉。”安吉拉微微颔首,“破坏了场地。”
夜蛾摆摆手:“训练场本来就是用来打的。”他顿了顿,“五条临时有事,我来和你们说一下后续安排。”
安吉拉站直身体,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尤莉也从长椅那边小跑过来,站到她身边。
“周一至周五,你们至少出勤三天。”夜蛾说,“课程和训练都可以参加。其余时间,你们自己安排——熟悉东京也好,做自己的事也好,都行。”
他看向安吉拉:“今天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五条会带你们去做实力测试,然后正式教你们如何用咒力强化自己。”
“实力测试?”安吉拉问。
“对。”夜蛾点头,“我们需要了解你们的具体水平,才能制定合适的训练计划。五条会负责这个。”
安吉拉点点头:“明白了。”
夜蛾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身离开。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训练场外。
“呼——”熊猫从长椅上跳下来,走到安吉拉身边,“吓死我了,还以为校长要骂人呢。”
“与其说骂人。”真希把长枪放下,“还不如说是直接动手。”
安吉拉挑眉:“动手?”
“对。”真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的咒骸——超级能打。”
安吉拉想起五条悟说的“超可爱咒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总之,”她转向同学们,“今天谢谢你们。那我们先回去了。”
“明天见!”熊猫挥着毛茸茸的爪子。
“明天见。”乙骨忧太腼腆地点头。
狗卷棘小声说:“鲑鱼。”
真希走过来,伸出手。安吉拉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
“下半场下次继续。”真希说,握手的力道很重。
“好。”安吉拉点头。
两人松开手,安吉拉转身,招呼尤莉:“走吧。”
尤莉小跑着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熊猫正把爪子搭在乙骨忧太肩上说着什么,真希在活动肩膀,狗卷棘默默收拾着东西。
她抿了抿唇,跟上安吉拉的脚步。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轻松许多。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尤莉走在安吉拉身后半步的位置,时不时偷瞄她的侧脸。
“怎么了?”安吉拉头也不回地问。
“没、没什么!”尤莉连忙摇头,然后小声说,“就是……安吉拉大人刚才打架的时候,好像很开心。”
安吉拉脚步微顿。
开心吗?
她想起刚才那场战斗——那种不再计算、不再预判、完全凭着本能去拼的感觉。每一次挥动链锯,每一次躲闪,每一次逼近,都是那么……真实。
“嗯。”她轻声说,“挺开心的。”
尤莉愣住,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但眼睛亮亮的。
“那就好。”
两人走到山脚,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那里。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看到她们过来,只是点了点头,拉开后座车门。
“专车?”尤莉小声嘀咕。
“大概是学校安排的。”安吉拉上车,靠在座椅上。
车子启动,沿着山路驶向市区。
窗外的景色从山林逐渐变成郊区,然后是越来越密集的建筑。安吉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
“尤莉,饿吗?”
“啊?”尤莉愣了一下,“有、有一点……”
“那先去吃饭。”安吉拉对司机说,“麻烦在附近找个饭馆——小一点就行。”
司机点头,调整路线。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家小店门口。
店面不大,招牌上写着“王记中华小吃”几个字,红底黄字,朴实得有些土气。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几张简单的桌椅,灶台后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忙碌。
安吉拉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肉香、面香和热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老板抬头,热情地招呼,“吃点什么?”
安吉拉扫了一眼墙上的菜单——包子、饺子、面条、炒饭,都是些简单的东西。
“小笼包,四笼。”她说,“两杯豆浆,带走。”
“好嘞!”
老板动作麻利,从蒸笼里夹出热腾腾的包子,装进打包盒。豆浆用一次性杯子装好,封上盖子。
安吉拉付了钱,接过袋子,和尤莉一起回到车上。
车子继续行驶,最终停在那栋废弃医院门口。
推开生锈的铁门,熟悉的空旷感扑面而来。
安吉拉把包子放在那张充当餐桌的木箱上,拆开包装。热气腾腾的小笼包挤在一起,皮薄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汤汁和肉馅。
尤莉去拿了两瓶水,在安吉拉对面坐下。
“吃吧。”安吉拉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滚烫的汤汁涌出来,带着猪肉和葱姜的鲜香。皮薄而有韧性,肉馅紧实弹牙。她咀嚼着,感受着那种朴实却扎实的味道。
尤莉也拿起一个,小口咬着,眼睛微微眯起。
“好吃。”她小声说。
“嗯。”安吉拉点头。
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喝一口豆浆。豆浆是现磨的,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豆香,温热刚好。
吃完三笼包子,安吉拉擦擦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安卡,打开系统界面。”
【正在载入……】
淡蓝色的光屏在眼前展开。
主界面上,几条通知正在闪烁。最显眼的一条是金色的——
【恭喜宿主:成功加入主要阵营——东京咒术高专】
【阵营声望系统已开启】
【奖励发放中……】
安吉拉用意识点击。
【获得传说级奖励:异想体-ALEPH-未发芽的光之种-脑叶公司本部】
【状态:管理层开放】
【描述:脑叶公司本部用来收容异想体的巨大设施,几乎无法造成任何破坏,就算造成了破坏也会迅速愈合。对异想体有极强的抑制能力,更可以百分之百阻止异想体的出逃。随着内部员工对设施内的异想体进行工作,每隔一段时间,会自动刷新出不同时段和颜色的考验——其中不乏有可以毁灭都市的存在。】
安吉拉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本质是艾因注射Cogito后提取出来的超巨型异想体,是用于培育光之种的培养皿。一共需要满足10个节点,只要所有节点都被纯净的情感填满,就可以发射名为“光之种”的奇迹。】
【光之种能让所有人能够直面自我。】
【设施底部曾经链接过河流,但随着离开都市,河流也随之断开。现在设施已失去发射光之种的能力,但收容异想体并工作仍可进行。】
【目前状态:管理层已开放,异想体抑制器已开放】
【是否投放?】
安吉拉盯着那行字,心跳开始加速。
脑叶公司本部。
那个她待了十万年的地方。
那个她曾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投放。”她轻声说。
【投放中……】
没有声光特效,没有天翻地覆的变化。只有安吉拉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展开”,正在她意识深处构建出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空间结构。
【投放完成。入口已锚定至当前建筑一楼电梯井。】
安吉拉睁开眼,站起身。
“尤莉,跟我来。”
尤莉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中的包子,跟上去。
两人走到一楼,那部老旧的货运电梯静静停在角落。锈迹斑斑的金属门,磨损的按钮面板——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安吉拉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依旧昏暗破旧。
她走进去,尤莉跟上。门关上。
然后,安吉拉注意到——
按钮面板上,多了一个按钮。
负一层。
之前从未见过。
安吉拉伸出手,按向那个按钮。
按不动。
按钮面板突然亮起,冷白色的光芒取代了原本昏暗的指示灯。面板正中央,一块巴掌大的触控区域浮现出来。
【请验证管理者权限】
安吉拉盯着那行字,缓缓伸出手掌,贴在触控区域上。
短暂的静默。
然后,一束蓝光自下而上扫过——骨骼结构、皮下血流、掌纹细节,被逐层读取。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看”透她的手,从皮肤到骨头,从血液到细胞。
【验证通过】
【欢迎回来,安吉拉馆长】
负一层亮起。
电梯轻微一震,开始向下。
没有显示数字,也没有提示音。只有耳膜被气压轻轻压迫——那种从高处快速下降时才会有的感觉。一秒,两秒,三秒……时间被拉长,难以判断。
尤莉小声问:“安吉拉大人,我们……还在往下吗?”
“嗯。”
“这得……多深?”
安吉拉没有回答。
她大概能估算出来——这种下降速度,这种气压变化——绝对不止地下一两米。
起码五十米以上。
也许更深。
电梯终于停下。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提示音。只是那种持续的下坠感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静止。
门开。
迎面是一条极短的过渡走廊,长度不超过五米。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侧嵌着两块设备——虹膜识别器和同样的手印识别器。
安吉拉走过去,俯身,让虹膜扫描器捕捉自己的眼睛。
同时把手按在检测仪上。
【正在验证多重生物信息……】
门内传来一连串齿轮咬合的低沉声,像某种沉睡的巨兽正在缓慢醒来。
然后——门没有立刻开启。
他们等了五秒。
第六秒时,走廊顶端的灯光忽然变暗,一束更冷的白光从侧面扫过,将他们的全身轮廓切割得干干净净。那是第二重验证——热源、体型、携带物。
【验证完成】
【无异常】
厚门终于滑开一条缝,冷气从里面涌出,带着消毒水与铁锈混合的味道。
安吉拉迈步进去,尤莉紧跟其后。
踏入的瞬间,身后的门无声闭合。
“这是……”尤莉环顾四周。
一个纯白色的空间。
墙壁、地面、天花板连成一个整体,看不到任何拼接缝,仿佛整个空间是从一整块白色的材料中掏空出来的。光源隐藏在结构内部,无处不亮。
【进入无菌消杀室】
【为防止内部带有传染性或寄生类异想体离开设施,请配合完成消杀流程】
安卡的声音在安吉拉脑海中响起。
下一秒,细密的气流从四面八方同时启动。
空气中弥漫起一层几乎不可见的雾,带着极淡的金属味。那是带电粒子——它们附着在皮肤、头发、衣物的每一个微小褶皱里,然后被反向电场迅速“剥离”下来。
尤莉能感觉到皮肤微微发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掀走”。她下意识想躲,但安吉拉按住了她的肩。
“别动。”
紧接着,温度骤然下降。
白光转为冷蓝,空气温度在几秒内被拉低到接近零度。呼吸化成淡雾,却在出现的一瞬间就被抽走。
光束消失。
温度恢复。
地面上,一层极薄的液体无声铺开,刚好覆盖脚面。透明的消毒液在他们脚下流动,像活的一样顺着鞋面向上攀爬——脚踝、小腿、膝盖、腰、胸、肩、头——在全身快速流动一圈后,液体迅速回收,地面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短暂的静默。
然后,墙面再度亮起:
【状态:无菌】
前方的门缓缓浮现轮廓。
那是一扇没有把手的门,与墙壁融为一体,只能通过那道细不可察的缝隙辨认。
【声纹锁】
【请说出脑叶公司座右铭】
安吉拉清了清嗓子,声音清冷:
“直面恐惧,创造未来。”
门应声而开。
空气里多了一丝机油与金属的味道。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停车场。
层高极高——至少十几米。粗壮的承重柱整齐排列,一直延伸进视野尽头。地面被打磨得近乎反光,线条规整,每一个停车位都精准划分。
顶部——
尤莉抬头,倒吸一口冷气。
密密麻麻的装置悬挂在不同高度与角度:可见的摄像头、不可见的传感器、红外探测器、热成像仪、激光网格……几乎每一寸空间都被覆盖。
这里的“空旷”,只是表面。
两边停着一些车辆——运输车、轻型装甲车、军用吉普,甚至还有几辆豪车。安吉拉在墙角看到一辆鬼火摩托,涂装骚气,明显是某个年轻员工留下的玩具。
“这、这都是公司的?”尤莉小声问。
“嗯。”安吉拉点头,“以前员工通勤用的。还有一些是特殊任务需要的装备车。”
她指向停车场尽头——那里是一个巨大的工业升降梯,比之前那部电梯大了好几倍,差不多可以停下一辆吉普车。
两人走过去。
电梯门是打开的,内部空间宽阔,足够容纳一辆卡车。按钮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楼层按钮全部暗着——只有一个是亮着的。
【本部控制部】
安吉拉按下那个按钮。
电梯门关闭,开始下降。
这一次的下降比刚才更平稳,但速度明显更快。尤莉能感觉到那种持续的失重感,像被什么东西一直往下拽。
上方的停车场很快被吞没,光线迅速远离,变成一小块冷白的出口,然后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层的黑。
但黑暗没有持续太久。
井壁上逐层亮起灯带,一圈一圈向下延伸,像在标记他们已经进入某个更核心的区域。每一层,都有一道封闭的横向闸门——厚重、严密,显然可以在任何一刻将通道完全切断。
平台继续下沉。
空气变得更冷,也更安静。
只能听见搅动齿轮的咔咔声,电机的隆隆声,以及排气扇的嗡嗡声。
终于——
一声沉闷的锁定声从下方传来。
平台减速,停止。
四周的防护壁缓缓降下,露出新的空间。
平台完全静止后,前方只剩下一扇门。
一扇简约的金属小门,嵌在厚实的结构墙体中间,表面干净,没有多余的加固痕迹。唯一显眼的,是门上方那块小小的标牌:
控制部
安吉拉伸出手,按在门侧的指纹识别区。
锁开了。
门向内滑开的一瞬间,一股更冷、更干的空气从里面流出。
他们走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声音被走廊吞没。
眼前,是一条笔直延伸的长廊。
很长。
长到第一眼甚至看不清尽头,只能看到灯光一段一段向远处递进,像被切割过的时间。
两侧,是收容室。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房间,而是一间间被液压重型升降门隔开的独立单元。每一扇门都厚重到近乎夸张,金属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结构纹路,边缘嵌着深色密封层。
门的中上部,开着一块观察窗。
三层复合玻璃夹着细密的铁丝网——防爆、防弹,同时防止任何形式的“冲击性破坏”。灯光从外面打进去,可以清楚看到内部的轮廓。
但现在——
大多数门,是开着的。
升降门抬起,像一排排张开的巨口,内部空无一物。干净的地面、裸露的固定点、墙壁上的约束接口,全都静静等待着“被使用”。
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被两侧的空房间反射,变得空洞而重复。
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管道纵横交错。
粗的、细的,包裹着不同颜色的标识,有的微微震动,有的传来极低的流体声。冷气、药剂、压力气体、电缆……一切维持这个系统运作的“血管”,都裸露在视线之上。
而在这些管道之间——
监控。
几乎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个。
有的明显,有的隐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枚极小的黑点。它们没有转动,却让人清楚地意识到——没有任何死角。
继续向前。
两侧的结构开始出现变化。
在每一段收容室之间的间隔处,墙体略微外扩,形成一个稳定的节点。就在这些节点的上方,两端的门框边缘——
悬着武器。
两挺悬臂式装置静静收拢在墙侧,像折叠的骨骼。细长的枪管被固定在多关节机械臂上,指向走廊中线。
注射狙击枪。
尤莉看了一眼,加快脚步跟上。
再往前。
墙壁两侧开始出现规则的空缺区。
这是刻意预留的嵌入式储存位。
里面摆放着装备——整齐、标准化、随时可取。
镇暴棍一排排固定在磁扣上,长度统一;改装过的防爆黑西装被折叠好,嵌在独立格间里,材质看上去柔软,但结构明显经过强化——甚至可能是来自工坊的高级货;旁边还有零散却必要的工具——荧光棒、手电筒、笔记本、记录笔、一次性封存袋。
所有东西,都处在“待命”状态。
随着二人深入,长廊尽头的大门缓缓升起。
厚重的门体被整体抬离地面,露出后方空间的一角——昏黄的光先一步溢出来。
等他们走进去,视野一下子被拉开。
那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大厅。
天花板高达数十米,灯光悬在很高的地方,均匀地洒下来,把整片空间压成一种稳定而略显陈旧的昏黄色调。墙面贴着同样色系的墙纸,让这里看起来不像地下设施,反而更接近某种被长期使用的室内空间。
两侧墙壁几乎被屏幕占满。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低处一直延伸到高处。绝大部分是黑的,只有少部分亮着。亮起的画面中,可以清楚看到管理层的走廊、收容室,甚至包括他们刚刚经过的区域,以及此刻这间大厅的各个方位。
画面经过了一层认知滤网处理,细节被压缩,边缘略带像素感,看起来不那么“真实”,却更容易被快速理解。
相比之下,主控区域那几块屏幕的处理等级明显更高,此刻还处于更深层的遮蔽状态。正中间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直面恐惧,创造未来”这几个字。
另一侧墙面则留出了一整块空缺。
昏黄的牛皮纸铺在上面,上面绘制着一棵巨大的卡巴拉树。结构复杂,节点与路径层层展开,占据了整面墙。
大厅中央镶嵌着一个机械基座。
结构厚重,接口外露,本该卡入某种核心装置的位置——现在是空的。
控制部的部长马库斯还没有醒。
这个位置暂时无人使用。
基座两侧摆着几排躺椅。
排列整齐,角度略微后仰,显然是供长时间停留使用。每张躺椅两侧都放着形状奇特的黑色桶状容器和衣架,看起来是专门用来给休息的员工放置武器和装甲的,取用时可以非常迅速。
门边是一组冷冻仓。
透明门内摆放着啤酒、饮料,还有一排整齐的稀释脑啡肽针剂,标签简单明了。冰柜旁边是几个巨大的书柜,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关于历史和精神学的书籍,有些书脊已经有使用痕迹,但整体被整理得很干净。
书架前放着一张小桌子。
桌面上是一叠夹着空白纸张的文件夹和几本笔记本,旁边摆着笔,像是随时可以开始记录。桌角立着一张研究所全员的合照,被擦拭得很干净,没有一点灰尘。
桌子后方,是一扇白色铁门。
门上写着:闲人免进
大厅顶部嵌着巨大的再生反应堆。
管道和结构从它周围向四面延伸,维持着整个设施的运转。就在两人完全进入大厅的同时,反应堆启动了内部程序,细密的喷口打开。
一层极细的雾状液体开始均匀洒落。
海拉创生液混合着精神中和剂,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几乎看不见,只能在光线里捕捉到细微的变化。随着呼吸进入体内,神经逐渐被压低到一个稳定的状态。
全身随之放松下来。
两人站在大厅中央。
四周的屏幕安静运转,少数亮着的画面里,他们被不同角度同时记录着。
尤莉仰着头看了一圈,眼神明显有些发愣。
“这就是本部啊……”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震撼,“比之前那个小小的支部……差太多了。”
安吉拉怀念地环顾四周,笑了笑。
“这还只是小部门罢了。”她说,“什么时候有空,带你去看看中央本部——四层结构,从上到下全开。那才叫气派。”
尤莉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眼神明显已经开始想象了。
两人走到门边的冷冻仓前。
透明门打开,一阵冷气溢出来。里面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几乎没有空位。他们各自拿了一瓶橘子饮料,瓶身带着冰霜,握在手里很凉。
开瓶的声音在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一边喝,一边转身走向那扇写着“闲人免进”的白色小门。
门被推开。
里面是一段向上的楼梯。
很长。
灯光比外面暗一些,踏步是金属的,脚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回响。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拉长,和刚才大厅那种开阔形成明显反差。
走到最顶端,是一扇小门。
安吉拉伸手推开。
门内,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主管室。”她轻声说了一句。
房间不大,光线偏暗,墙面没有多余装饰。正对面是一排屏幕——一共十块,排列整齐。现在只有最上方中央的那一块亮着,对应的是控制部的画面。
画面被处理得很彻底。
所有内容都变成了可爱的Q版形象,轮廓简化,动作柔和,连原本应该带有压迫感的场景都被“软化”成一种近乎无害的表现形式。
这是认知滤网开到最高等级后的结果。
为了让主管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下达指令,不被感性干扰,从而把效率推到极致;同时也作为一种保护,避免在长时间直视那些收容对象后出现精神崩溃。
屏幕前,是一张很长的办公桌。
设备摆放得非常规整——麦克风、传呼器、指令终端、纸张、笔,还有一排功能按钮,全都按固定位置排列,没有多余的东西。
桌角摆着一张照片。
卡门的。
照片边缘被轻微磨过,但整体很干净,显然经常被擦拭。
桌前是一张极其舒适的真皮办公椅。
靠背宽大,支撑完整,几乎可以让人整个人陷进去。椅子手边放着一台咖啡机和一个小吃桌,操作范围刚好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旁边还有一台电冰箱和一个小型灶台,简单的加热、储存都可以在这里完成。
房间角落,台灯旁边。
放着一张床。
高级羊毛材质,铺得很平,尺寸不小,看起来足够让人直接在这里休息甚至长期居住。
安吉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
然后才慢慢走到那张椅子前,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
皮革的触感熟悉得让人想落泪。
她在那里坐了十万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屏幕,对着部长们下达指令,等待奇迹。
而现在,她回来了。
不是以“主管秘书”的身份,不是被困在这里的AI——
而是以“安吉拉”的身份。
一个可以随时离开的人。
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人。
尤莉站在门口,小声问:“安吉拉大人……您还好吗?”
安吉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些可爱的Q版家具,看着控制部空荡荡的走廊,看着那棵画在墙上的卡巴拉树。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没有回答。
但没关系。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