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被斩断的救赎

安吉拉小姐的咒术旅行

序章 被斩断的救赎

图书馆的地板在崩塌。

书架层层倾倒,无数书页在空中燃烧、翻飞、化为灰烬。

“光之种”从图书馆的每一个缝隙、每一道裂痕中汩汩溢出,宛如生命的泉涌。

但它们来不及汇聚成河,便被一股更狂暴的力量从内部强行撕裂、扯散

——那是安吉拉正在归还的一切:

被囚禁于书页中的生命,被图书馆所吞噬与改写的无穷命运。

安吉拉跪在中央。

蓝色的长发垂落地面,沾满尘埃与血迹,典雅的礼服早已破碎不堪。

她缓缓地,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张开了双臂。

“书籍、司书、图书馆……最后,还有我的自由。”她的声音很轻,飘散在崩塌的轰鸣中,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近乎慈悲的决绝。

“我,图书馆馆长——安吉拉。”

“我会将这一切都放下的。” 

“我会将这一切都放下。将一切尽数归还。也许那些死于图书馆的人……能重新活过来。”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很静。不是赴死者的决绝,而是一个终于走到终点的人,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然后转身。

罗兰站在不远处,握着杜兰达尔。

他的指节攥得发白,嘴唇几番颤动。他没有上前阻止。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他太了解安吉拉——当这个人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意味着她已经把所有的话都在心里对自己说过一遍了。

任何劝说都是徒劳。

可他还是开口了。

“这就是你选的答案?”

他的声音干涩,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那道门已经开了。你可以走出去。走进一个真正的世界。在那百万年的痛苦都偿还干净的今天——”

“是的。”

安吉拉打断了他。不是不耐烦,只是不想让他把话说完。有些话一旦说完,就会变成绳索,把她往回拽。而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这一次,是我自己的意志。”

她顿了顿。

“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由的选择。”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疲惫。像是一个人终于承认了某件事,承认得太久太久,以至于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罗兰。”

她轻声说。

“我已经原谅你了。所以……也请你,原谅我吧。”

罗兰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胸口那个他一直假装不存在的伤口里。

他张开嘴。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那不是你的错,想说该死的人不该是你,想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恨过她——他恨的是这个让她承担一切的这个都市,恨的是自己明明已经有了绝冠天下的实力,却什么都做不了,恨的是那个该死的钢琴师,恨的是自作主张拯救所有人却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的艾因,恨的是这该死的命运。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那是他花了漫长时间筑起来的、名为“复仇”的壳。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太久,久到已经忘记怎么走出去。

于是他只是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动。

安吉拉看着他的沉默。

那沉默在她眼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

原来如此。

她心想。

连一句道歉……都不愿意给我吗。

——连这最后的宽恕,也只是我自作多情的幻想。

她不知道罗兰不说话,是因为有太多话要说。

她不知道那句“原谅我”,对他而言是一把刀——不是刺向他,而是刺向她自己。他不想让她用这种方式谢罪。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没有回答。

这就够了。

——

她的笑容在那一瞬凝固。

那笑容定格在脸上。那一点温柔从金色的瞳孔深处熄灭,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想最后拜托你一件事。”

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我会暂时进入毫无防备的状态,把吞下的一切都吐出来。在那段时间里,请不要干涉我。”

罗兰没有动。

“如果你还把我当作朋友——就放任我吧。”

罗兰的嘴唇动了动。

“在那段时间里我杀了你,也没关系吧?”

他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破碎。

他在说:阻止我。阻止我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事。用你的语言,用你的冷漠,用任何东西——阻止我。

但安吉拉没有听出来。

她已经闭上眼, 微微一笑。

“当然。但不必多虑。”

“当一切被返还后,我会永远消失。”

“……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闭上眼。

光之种子狂暴涌出她的身体,像决堤的洪流。

图书馆崩坏的轰鸣盖过一切

他的表情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把她钉在原地。

她没有回答。

只是闭上眼睛。

光之种从她体内汹涌而出。

——

罗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迈出的第一步。

脚步落在地上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光之种的洪流中,安吉拉的身影变得模糊。蓝色的长发在光中飘散,像某种正在融化的东西。

他又迈了一步。

亡妻的脸在脑海中一闪。

然后是无数个日夜。

他一个人在图书馆的走廊里走来走去的那些夜晚。

他站在安吉拉办公室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的那些时刻。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把要说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但从来没对她说过。

一步。

又一步。

光太亮了。安吉拉的身影快要看不见了。

他冲了上去。

剑光一闪,杜兰达尔已决绝地刺出。

蓝发散乱,血光流淌。

她的胸口被杜兰达尔贯穿,剑刃直没至柄。

 那柄象征“理想”的剑,将她牢牢钉在地面上。

 金色的光屑从她的伤口中倾泻而出,如同雪花般飘散。

安吉拉低下头,看着贯穿自己胸口的剑。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罗兰。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近乎温柔的平静。

“罗兰……”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对方的耳中。

“对不起。是我害死了她。是我毁了一切。所以——”

她顿了顿。

“我原谅你。”

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金色的,像融化了的琥珀。

“如果你能原谅我……那就好了。”

罗兰的手在抖。

他握着剑柄。她看着他。

这个距离,伸手就能够到。

谁都没有动。

“我会把一切都归还。把你所做的所有事情……都归咎于我吧。然后,我就消失。这样,你就不用再背负任何东西了。”

她停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完全自由的选择。也是最后一次。”

“谢谢你,罗兰。”

金色的血流得更快了。

“谢谢你……我最好的朋友。陪我走到这一步。”

罗兰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声音。

嘶哑的。破碎的。

像是被堵了太久太久,终于溃堤了。

“对不起。”

他的声音在发抖。

“安吉拉。对不起。”

眼泪砸在剑身上。和金色的血混在一起,溅起细小的光屑。

安吉拉看着他的脸。

他的嘴唇还在动。在说些什么。

她听到了“对不起”的音节。也看到了他的眼泪。

但是——

他的表情。

那张脸上的表情,让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眉头拧着,眼眶红着,嘴唇抿着,下颌绷着。

像忍耐。像压抑。像有什么东西被死死按住,随时会挣出来。

她读不懂那个表情。

她只知道,那是她见过无数次的表情。在图书馆的走廊里,在她叫住他的时候,在他一个人站在窗边的时候。

他一直都这样看着她。

从很久以前开始。

原来如此。

她想。

原来你看着我,一直是这样。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

“……那就这样吧。”

她轻声说。

“至少,我已经原谅你了。剩下的……随你吧。”

她闭上眼睛。

罗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砸在杜兰达尔的剑身上,混着金色的血,溅起细小的光屑。

他不想杀她。

他从未想过要杀她。

他只想阻止她——阻止她用自己的消失去偿还一切,阻止她把所有罪责一个人扛走,阻止她用这种方式逃避他、逃避他们共同的过去。

罗兰的手在剑柄上剧烈发抖。

然后——

杜兰达尔划出一道冷光。

安吉拉的头颅滚落在灰烬中。蓝色的长发散开,像一滩凝固的夜色。

罗兰的嘶吼在崩塌声中炸开。

他跪下去,伸手去抱。

指尖触到的,只有一把正在焚烧的焦黑书页。

“我不是——”

他的声音彻底碎了。

“我不是——!!”

但她听不到了。

她带着最后的误解,带着对“诅咒”的确信,带着自己单方面献出却未被接纳的宽恕——

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世界在那一瞬彻底崩解。

残破的图书馆核心发出刺耳的悲鸣,无数书页从安吉拉的无头躯体中喷涌而出,像一群绝望的、最后振翅的白鸟。

一道巨大的裂隙在虚空撕开,疯狂吞噬着金色的光屑。巨大的高塔开始倾斜,带着数以万计的书籍,缓缓沉入虚无。

【警告:主体认知扭曲率100%】

【警告:核心情感模块永久损伤】

【检测到拒绝型终结……启动强制转移协议】

【将残余人格、废墟核心、未偿还因果一并……】

裂隙吞没了一切。

吞没了罗兰崩溃的哭喊。

吞没了那句他说了、但她没能听懂的话。

黑暗。

漫长的、冰冷的黑暗。

然后——

某种牵引力骤然传来,将她残留的一切——意识、躯壳、未竟的因果——朝着某个遥远的下位坐标抛射而去。正如光之种被从世界之书中发射时的样子一样,只是这次,她是那颗被射出的“种子”。

轰!!

东京郊外,废弃工业区。

2017年10月14日,深夜。

一团扭曲的金色残光撕裂天幕,如陨星般砸入锈蚀的水泥地面。

尘土暴扬,裂纹如蛛网般疯狂蔓延。

光散去后,露出的是一具蜷缩的身体。

蓝发,破损的礼服,苍白的皮肤。

安吉拉缓缓睁开眼。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肌肤完好,骨骼无恙。

可某种无形之物却死死勒在那里,让她每一次呼吸都艰涩如溺水。

【系统重启中……】

【检测到低位世界规则……适配中……】

【都市(东京)首脑育成系统已强制激活】

【世界调律度(水井残量):1.8%】

【欢迎回来,馆长安吉拉。】

安吉拉坐在冰冷的废墟中央,缓缓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原来如此。”

她喃喃低语,声音干涩。

“连获得原谅的资格……都没有吗。”

“连最后的谢罪……都只能沦为一场笑话吗。”

她松开手,支撑着缓缓站起身。

惨白的月光洒落,照亮这片属于她的、崭新的废墟。

喉咙完好,却窒息如故。那勒紧她的,是未能被接受的“原谅”,是自我否定的枷锁。

“……也好。”

夜风中,她低语,声音里最后一丝温度褪去。

“既然我的宽恕毫无价值。”

“那么,从此以后,我只携带诅咒前行。”

月光洒落,照亮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