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

菩萨蛮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 唐·韦庄

 

他离开名为和合的小城是春天。那天烟雨朦胧,河堤上的柳枝绿得惨淡,河里的水一片浑浊,漂着几点沫儿。他穿着一件薄夹克,拖着父亲用了十几年的行李箱,浑浑噩噩地走过这条走了八千八百八十次的堤路,上了不是很熟悉的开往火车站的5号公交。公交很挤,本就像落水狗一样的他被同样拖着行李的强壮汉子用肩膀和胸肌一阵蹂躏,下车时那件夹克变成了小孩玩了一下午的糖纸,皱巴巴的。这副凄惨的样子还引来了车站警察的注意,警察问他是不是遇到问题了,他挤出一个笑容,说:“叔叔,我没事。我只是……只是要出远门了。”

“原来如此。”警察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下车之后收拾的精神点,别丢了我们家乡的脸啊!要是想家了,就回家,不寒碜。”

家乡人的关心让他心里有了点暖意。他点点头,谢过了警察,跟在买票的队伍后面。排到他时,他小心翼翼地从内衣口袋里取出钱夹,数出两张钱,问售票员:“去河童川的票还有吗?”

“有,要哪一班的?”

“两点……不,四点半那一班的。”

……

他拖着行李坐到候车厅里,视线一直放在大厅的入口。悬在门上的大钟的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当分针又指到数字12时,钟响四下,广播里通知开始催促他,该上车了。

他的视界里终究还是没出现妄想的那一点红色,于是他的青春随着这个昏暗的春天一同流走,小城被火车的汽笛声留在身后。

 

他以为他会开着车回来,结果还是从火车走了下来,穿着一件新的夹克。若非刷码出站时门上那停滞的大钟与记忆里的影像重合,害得他出了会神,他都以为下错站了。向车站警察问5号公交的车站位置时,他顺便问了大钟的事情。

“没错,是特意留下来的。火车站翻新了两次,连地砖都换了个遍,总得留点东西吧。”警察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然像你这样讨生活多年没回的,连路都找不到啰。”

他笑了笑,与警察作了道别,向公交车站走去。他这次回得突然,和妻子的道别也只是发了条短信,都没等她出差回来,他就踏上了火车。匆忙行动的结果就是,等他惴惴不安地来到自家门前,痴痴地在门上一阵抚摸后,才惊觉自己没带钥匙。

“真是可笑,还想给什么惊喜,都忘了老爹老妈现在喜欢到处旅游……要不今晚去老霖家借宿?正好本来也要去他开的店看看……”带着无奈的笑容,他缓缓地坐到家门前。许多年前,他正是坐在这个位置,吹着楼道里的风,用勺子挖西瓜吃,一边吃一边跟香霖用“学习机”一起打《非想天则》。

从楼道的阴凉重新回到街上不甚明亮的阳光里,跨过曾经绊倒过他,害得他摔了个大包的水泥墩子,他站在了不认识的街。曾被他幻想成石头魔王的水泥墩子此时反而像个界碑,他一跨出,便是另一个国度。回头再看,界碑里面被他当作家门口的领域,其实也只剩三分旧日的色彩。

“就像一个滑稽的小丑”——本是青春期特有的敏感与难适久违地又一次涌上心头,他不由地快步走起来。奇妙的是,刚才他把双腿交给急切的归家之心,记忆蒙着他的眼,双腿却自然地走到家门口,毫无多年未回的生涩;可他现在能看到陌生的街道后,反而迷了路。他越走越快,神色变得——有些慌张?有些狼狈?——就当是迷茫吧。幸好没到下班的时间,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孩子与两只散步的猫注意到这个神色匆匆的家伙,保住了他在家乡的面子。

正如有人把跑步、赛车等等高速的活动作为娱乐,当风迎面吹来,景色飞速向后退去,脑海里的纷乱思绪也会被暂时抛去。当他的双腿不再被思绪的线纠缠,便走上故乡的土地为它指引的方向,最后,走到了一家小店门口,把那愚蠢的上半身扔了进去,发出了“咚”的一声——是脑袋撞到了凳子腿。

“哇哇!”

“呀!这位先生,你没事吧!”

他的动静引来了一大一小的两声惊呼。他揉了揉脑袋,自觉没什么大碍,这才循声望去,看清了发出惊呼的两人:一个是正在一张小折叠桌上写作业的小女孩,鲜红的头发扎了两个羊角辫,正用一双亮晶晶的好奇眼光看着他;另一个是已经来到他身边的妇人,她系着一条有些发白的格子围裙,暗红色的中长发简单地束了个马尾,脖子上缠着颈环,戴着口罩,有些为难地在他身上与自己戴着的湿漉漉的橡胶手套来回瞟视。

“没事,没事,我没受伤,站的起来。”他笑了笑,抓着椅子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是我没看清台阶。不过正好,我也有点饿了。”

“啊不好意思,您看,我正洗着菜呢。要不,您等一下?”

“看来生意挺好啊。没事,有啥我吃啥,给我算便宜点就行。”

“哈哈那行,我给您打个八折。有些藕盒子和红烧鱼块,我给您热热,再为您炒个青菜。您还要些什么,我尽量做。”

“这些就够了。我不要米饭,来瓶‘鬼杀酒’就行。”

“好的。”妇人一边脱下手套一边向灶台走去,经过小女孩旁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轻喝道:“写你的作业。”

“哦。”小女孩乖乖地低下了头,继续写作业。

一声拧开煤气的“呲啦”声后,灶台的炉火开始发出轰鸣。看着妇人熟练地挥勺架锅,他不由地有些好奇,问道:“店里平时都是老板娘你炒菜吗?”

“啊啊,平时主要都是我老公炒菜,但我偶尔也要替替他嘛。比如今天这种情况,他正好去进货了,但客人您又来了。总不可能把他叫回来炒菜吧。”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没什么。我们这店的客人主要都是住这附近的,本地的饭点比较固定,不到饭点店里基本是没客人的。像客人您这种外地来的是稀客,我当然得好好招待了。”

“哈哈哈哈,老板娘猜的挺对,我确实是外地来的,但我是本地人哦,从小在杜拉罕区长大的。唉,在外面待久了,家乡的口音都不明显了。诗词里的说法还是夸张了,跟现实出入颇大。”

锅与勺的碰撞交响乐明显地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演奏下去。老板娘舀了一勺酱油,“呲啦”一声沿锅边炝入,然后平静地问道:“杜拉罕区不大,那我们应该见过吧。”

“杜拉罕区也不小,你的店在西边,我住在东边,没见过也正常。”

“我以前也住东四条街,是结婚后才到这边来的。”

炉灶的声音停了,老板娘一手端菜,一手从酒筐里抄出一瓶酒,轻轻地放在他面前。两对平静的目光交错后又分开。老板娘继续去热菜。而他拧开酒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不管东边西边,杜拉罕区只有一所高中私立幻想学院在中间,所以我们肯定是校友。”他把玩着拧下的瓶盖,目光在上面流转。

“我们又不一定是一届的。”

“看老板娘你年纪和我相仿,即使不是一届的,大概也一起在私立幻想学院学习过。”

“我这天天对着油烟对着火,头发都熏黑了,年纪说不定是你看错了。我以前也看错过人,正好就是高中的时候。”

“年轻的时候犯点错不也正常嘛。”

“对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而言,欺骗感情可是一辈子都不能原谅的。”

“听起来你高中时也有过一段感情。”他没有拿桌上的塑料杯,直接对着酒瓶又是一口。

“妈妈,这又是个要耍酒疯的坏客人!”小女孩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没事的小巴,他喝的是鬼杀酒,要发疯也是他走了以后——这位客人,童言无忌,您体谅些。”

“呵,这孩子真可爱。”他哑然失笑,夹了口菜吃,“老板娘手艺不错啊。”

“普通的家常菜而已,客人谬赞了。”老板娘把热好的藕盒子和红烧鱼块端了上来,便继续戴上手套去洗菜了。

“我高中那会儿,喜欢上了同班的一个女孩。”他一边吃着菜,一边不急不缓地说着。

“一般这么说的,结局都是分开了。”老板娘搓洗着菜叶,搓得水“哗啦啦”响。

“是啊。但当时年轻,以为彼此喜欢就可以永远。何况我们都住在这座城里,吃着同样的饭,喝着同样的水,能有什么把我们分开呢?”

“上大学这事就够了。”

“那不至于,我们的成绩差不多,两边家里要求也不高,就算有一个人考差了,另一个人迁就一下,家里人也不会说什么。”

“那你们的关系至少能维持到大学吧。”

“呵呵。”他发出一声非哭非笑的声音,“我最后没上大学,也没能和她在一起。”

“巧了,我最后也放弃了大学,也……结束了高中的感情。”老板娘可能是劳累了一天有些疲惫了,手上本来大把大把地抓洗变成一小把菜一小把菜地清洗。

“我们这算是,同病相怜?”他往嘴里扔了一块藕盒子,但明显食不知味。

“不知道呢,真的是同病吗?”

“哈,现在想起年轻时的天真想法,格外羞耻啊。”

“该羞耻的应该是我们吧,抛弃了天真与善良的我们,有何面目嘲笑年轻的我们。”

“如果,如果我没有在那个下午在走廊遇见她那鲜红的长发——”

“那也会有另一个上午,在操场,在办公室——遇见你喜欢的那个她。你们在一个班上,不是吗?”

“要真有那样牢不可破的缘分,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缘分有起有灭,来应惜,去莫留。”

他猛然抬头,却只见老板娘不知何时侧过了脸。

“妈妈你——”

“写完作业没?写完了看动画片去。”

“哦。”

小女孩应了一声,又看了自己的母亲和这个奇怪的客人一眼,收起作业跑到里面的房间去了。

他继续吃菜喝酒,老板娘也继续洗菜。一时间小店里恢复了他来之前的安静。

“既然是校友,那老板娘肯定知道,咱们高中关于恋爱的那个传说。”半瓶酒下肚,他的脸上泛起了红,“折一根东堤上的柳条,一人一半,系在手腕,两人的缘分就不会断。”

“知道。当时那个骗子把半截柳条递给我的时候,我可开心了。”

“说不定传说是真的呢,因为我后来把我那半截弄丢了。那天我找到了半夜都没找到,嗓子都哭哑了,最后是我爹把我拉了回去。”

“男孩子都是粗心鬼嘛。那个骗子也把他那半截柳条弄掉了,最后还得我来安慰。我那时说:‘我们的联系岂是区区一截柳条可比的?’然后把柳条取下来扔进来丢垃圾桶里。”

“那女孩当时也是把柳条丢了来安慰我。我当时可高兴了,我知道,比起男生,女生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说更相信些。呵呵,可最后才发现,柳条其实比我们的缘分的线更坚韧牢固些。”

“折断一根柳条只用一双手,拆散一段缘分的,却是世间的伟力。”

“那倒也是。谁能想到呢,就因为那天早上晚起了五分钟,错过了一班公交,在下一班公交上,因为好奇,打开了捡到的一个盒子,结果就卷进了两个庞然大物的斗争里。为了避祸,我只能匆匆地不告而别。虽然危险也是机遇,我从中得到了事业,得到了家庭,可真脱离了漩涡时,家乡的火车站已经翻新了两次,认不得了。”

“哈,真是个符合男生的浪漫的故事,冒险与财富什么的。但你考虑过喜欢你的那个女孩没有?某天自己喜欢的人的座位突然空了,怎么找也找不到,问他的父母,结果家长也是一无所知。在柳树下约好了一生一世,最后突然消失,真是世界上最可恶的骗子。”

“所以我不敢回来,要不是梦到了她,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回来。我想,如果可以,我会尽力去补偿她。”

“即使那女孩已经上吊死了?”

他的呼吸一窒。

“放轻松,这些年杜拉罕区没有谁自杀成功的新闻。”老板娘洗好了菜,开始一盆一盆地沥干。

“老板娘你这玩笑可吓到我了。”他轻轻咽下一口酒。

“话说回来,你喜欢的女孩说不定没有怪你。我其实也明白,那个骗子并不是什么渣男,他突然离去,自然有不得已的理由。我等不了他,但我相信会有痴情的女孩子会一直等着。”

醉眼朦胧间,他望向老板娘。他看不真切,只觉得这女人在发光,不是自然光那样明亮,也非人造光那样冷冽。那是一种七彩的神光,并无热度,却能化解一切厄难,让他有一种解脱感。在这神光里,那女人身上的烟熏火燎、岁月剥琢都淡了,呈一种老玉般的颜色。就像,就像——是了,就像儿时在电视里看到的菩萨。他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他的妄想,是他的幻觉,但他看不破,不愿破。这女人不喜欢他,就像菩萨也会厌恶凡夫俗子身上的贪痴嗔。但菩萨仍然愿意以慈悲之心,度化众生,不惜化身万千应劫。

“那我的罪孽可太大了哟。我知道的,她不等我才是最好的结果。不过,也谢谢老板娘你的安慰,这份童话般的幻想,确实让我好了一些。我也吃的差不多了,结账吧。”

“给30就行了,看在咱们校友的面子上。”

“嗯,说起来我还真想去学校看看。”

“你还是回去休息吧,一身酒气的,那老头子不会放你进去的。”

“说的也是。看门的还是那老头?”

“对,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地臭。”

……

走出小店时,街上已是暮色垂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他就站在街边,看着不认识的景色,直到街灯亮起,黑夜吞噬了所有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