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有关TA的一切,都被我封存进相机与内存卡里。

可若你问我TA名字的由来,我大抵还是会翻出旧时的校本课本,将其上介绍一栏的内容原原本本转述一遍,尽显地方文脉特色。

只是说到底,TA之所以能借滨城这名为人称道,也只是因其依江而建,滨江之城,故曰“滨城”。江水养人,割开九区七县,划出江南江北,随之而来的,是自江畔辐射开的城市主干,与主干间细碎的窄巷与小路。路与路间盘根错节,如同绵密的蛛网,网罗尽楼盘、行市乃至蒙了层灰的天,直至漫长的冬季来临,雪掩了灰,落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恰如瓶盖之于弗雷尔卓德,老蒯之于东北雨姐,虎哥之于沈阳大街,人们常说,雪是滨城的精魂。只是鲜少有人了解,所谓老蒯,不过是弗雷尔卓德人对爱人的亲切称呼,在虎哥昂首高呼之前,沈阳大街也只是写满涂鸦又刷过漆,红砖路搭着赫鲁晓夫楼的,再普通不过一条窄街,而此前的一切又都离滨城这片土地太远太喧嚣。北欧般漫长的冬季将滨城的春秋挤得见不着影,除却数十年如一日生活的老炮儿外,鲜少见人关心那些城市季节微末处的注脚,知晓滨城的秋是风吹过的日子。

秋风一吹,伴着针扎的凉雨丝,杨树叶子便簌簌地落,落在水泊中漂着,装作一叶扁舟。届时,便总能见男孩女孩簇成群,赶着秋的尾巴聒噪地敲响车铃,将水泊与枯叶一同碾碎在单车轮下。

曾几何时,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趁着午后秋高气爽,天气清朗,蹬一架单车,从三大动力一路骑上中心大道,走走停停,末了刚好赶上菜市场下班。小盒拌菜搭着碴子粥,顺手再加包榨菜,十块之内便能解决晚饭,余下的钱买根糖水冰棍儿,坐在堤上望江畔,一望就是小半天,眼见江水朝东,游船向西,对岸高楼平地起。

遇见她也是在秋天,就在省博门前那条车流永远缓慢的六排道边。她披着件卡其色外套,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不时摆弄着脖子上挂的台旧单反,反光的镜头望向不远处的转盘道,看着斑马线上行人匆匆来往。也就是这时,候在马路旁等红灯的我和她对上视线,再一晃神的功夫,她便双眼放光冲到了我面前。

朋友,你有钱吗?帮个忙。

没来由的一番话叫我愣在原地,直到身后响起车铃与不满的嘟囔声,我这才反应过来,下了车,推着停在了路边。

不是大姐,乞讨就算了,这么开门见山也太过分了吧。

大概是察觉到我脸色不对,她又急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点屏幕上的Alipay付款码。然后我才知道,她不是推销的也不是乞丐,按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自由摄影,最近在搞旅拍Vlog之类的,从南到北,广州、上海、武汉、北京……滨城是她在中国最后一站。她口语意外地好,若不是她自己讲,我怎么也听不出她是个外国人。至于“借钱”这档子事,她想说的其实是用支付宝余额换现金,就为了买省博门口地摊儿上的小玩意。坐摊的是个上年纪的老头,卖的都是他自个儿用铁丝编的小东西,恐龙、火箭、机器人…啥样的都有,只是老人不会用微信和支付宝(也许是没人教他),而她也没带现金出门,这才盯上的我。

付过款后,她左挑右拣,最后拿了只不像狐狸的狐狸,摆弄了好一阵儿才收进口袋。

我问她,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她说,不知道,本来打算来拍雪,结果行程安排出了问题,比预计的时间早到了太多,估计还是要在这儿待着一直到下雪吧。

你到这儿几天了?

20号到的…她竖起手指盘算。今天刚好一周?

不会这一整周就在宾馆里面待着吧?

怎么可能?这不刚从博物馆出来。她语气强烈,似是对我的揣测颇有微词。

还有吗?

…还去了巴洛克街。

那伊菲尔教堂呢?月牙岛?还有远东铁道桥?我随口提了几个。她不再说话,我亦无言,俩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看了半晌。

终于,她泄了气一般,蹲在地上使劲儿挠着脑袋,没一会儿又兀自坐上单车后座,像个小孩儿似的摆着脚,嘴上喊着我听不太懂的话。这样闹了好一阵儿,她突然又凑过脸来,问我能不能做她的导游,她可以付钱。

事情到这一步,索性也就帮人到底,我蹬起踏板,沿着红军街一路北上。雪世界、中心大街、沪士大厦……一边骑,我一边学着出租车司机的架势,连珠炮般吐出一大堆地名,随后摆出一副领导做派边走边指点,介绍不同活动与景点的个中差别,譬如“雪世界建在江心月儿岛上,外地人来都是冲这个;雪年华则建在江沿儿,就搁中心大街头那儿,沿着路直直往前走就是”,再比如“巴洛克街其实就是老城区改造的一部分,除了多几根柱子多几个尖儿之外,和一般的商业街也没多大差别”,还有“最好的景就在江上,封江之后落雪之前,站在高处拍,就能拍到‘冰花’”云云。

一路上,她默默听着。直到骑过火车站时,她才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我这副认真样子有点像保险推销的,随后又无视了我的抗议,指了指车站旁的一块大牌子,问我那又是什么。

我朝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却只看到红底黄字的两排标语:

——讲文明,树新风,共筑文明滨城心。

那是旅游宣传。我严肃回答。

真的吗?她有些怀疑,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继续点兵点将般到处乱指。吉安寺、版画馆、滨城美术馆、工人文化宫……一边聊着,我们一路骑到中心大街,又沿着滨江大道一路溜上铁道桥,碰巧遇到有博主提着音响直播开live,索性便放缓脚步,停坐在歌手正前。博主看着很年轻,三十岁不到的样子,唱的却都是些上世纪老歌,Beyond、李克勤、周华健……无论他们曾经如何火遍大江南北,时下都已不再流行,因此也鲜少吸引往来行人驻足停留。我本也打算小坐一会儿就往另处去,可她对此却是意外有兴致,用那台旧尼康连着拍了好几张,时不时还会说上一句“这首我听过”。桥上江风吹得很烈,我裹紧外套,将手缩进袖子,只是极有限地鼓起掌声。而她则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外套敞开,恣意地跟着拍子打起call来,任由江风吹起衣摆。

直到唱过一轮,我才后知后觉发问:那路口那么多人,你怎么盯上我的?

我听别人说的,中国的学生因为小时候拿不到手机,所以会有出门带现金的习惯。

行吧。我苦笑,随后又提: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啊,射命丸文,叫我射命丸就好。

她转过脸,晚霞衬出面庞、发丝与尼康780的轮廓,像是色温拉满的旧照片。在她身侧,夕阳坠入滨江,天便倏地暗了下来,只有地平线上泛着红,像是有火在烧。

***

卡——

最后一幕停在日落的瞬间。我卸下镜头,拧好后盖,将相机递给坐在我对面的她。“怎么样?会不会太奇怪?”此前我并没有拍人的经验。

她接过,看了一会儿,提到“镜头稍微有点抖”,然后快进,又倒放回开头。

“还有别的吗?”我又问。“随便讲两句。”

“唔…”盯着屏幕沉吟片刻,她把相机塞还给我,又补充道:“我觉得很诚实。”

“诚实?”

“嗯,很诚实,也很主观。不过摄影这种东西,主观才对吧?你又不是记者什么的。总之放一万个心吧,有我担保,绝对没问题。只要再稍微剪剪,发出去绝对会火的——啊,剪辑我来做就好啦,拍摄已经麻烦你好多了。”

“之后再说。”这人之前只做过换头meme和神人蓝底小视频,让她一个人做剪辑我实在放心不下。

“好好~那等会儿有事吗?没事的话陪我走走?就去原宿春天吧,我还有想逛的店。”

所谓「原宿春天」,同原宿与春天二者都无过多关联,只是位于中心大街地下一家普通的老式商场,内里被服装店、美食广场以及二次元时尚小垃圾集散地三分,门口则摆着娃娃机与形貌扭曲得不像人类的绫波丽雕像(对,就是EVA里那个),像极了过年时努力构想着话题,却完全跨越不了代沟的亲戚们。对于这种地方,我向来不感兴趣,只是也确实谈不上讨厌。所以,“走吧”,我将相机安置好,随后冲她招了招手。

我们走下长台阶。经过绫波丽雕像时,我将它放在正中拍了一张,检查时才注意到它两侧自天花板垂下,应是国庆假期时的旧标语牌。随后是漫无目的地闲逛,我草草扫过,见货架上面堆满鬼马咒万家暨一众大热ip,实在没什么兴致。一直到第三家,她停在角落里一小货架前,我瞟了一眼,是徽章盲盒,东方的。

“八分之一,你觉得有机会吗?”

“有啊,足足八分之一呢。”我挪揄到。

“略——”她吐了吐舌,还是买了一袋。“要是开出别人的话就送你喽。”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嘛…也是,这套柄风评比较微妙来着。”一边走着,她小心翼翼地撕着徽章外的铝箔纸包装。

“不,不是说这个,我只是有点好奇……”

囿于初见时的印象,我总会先入为主地将她划归到东方厨这一大类之内。但严格来讲,她不算东方厨,只是单纯喜欢射命丸文这个角色,就是所谓单推。哪怕有很多人认为二者之间并无根本差异,但想必总会有同样多的人反对,而我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我想,我应该能理解她,可是…

“为什么非得是射命丸文?”

“嘛…毕竟她幽默又随性,足够洒脱足够从心所欲足够令人羡慕又令人着迷,还有很伟大的一张脸,啊当然鬼图另说…”我本没想得到什么正经答案,可她说了很多,很多的点我都不曾想过。“而且呀,我喜欢滨城的秋天,也喜欢射命丸文,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爱的一切都能彼此相连。啊——”她惊呼,随即将手中那个圆圆的,在商场顶灯下呈现出细碎鳞片质感的马口铁片推到我眼前。

她说。“你瞧,是射命丸!”

***

后来,也许是很久之后,我去了南方,某个小二线,找了个广告摄影的岗。

这工作听着挺高大上的,实际干的事也就是将成本十块的东西拍出三十块的质感,让人甘愿用二十块钱买下,而所有这一切又和那些摄影美学并无联系,决定相片去留的是个完全不懂摄影的中年男人,平素最钟意的搭配是高饱和加高纯度。得益于此,我工作的本质与重复性的复制粘贴并无过多差别。而那些在颔首间得以幸存的相片里,无一例外,曝光都被拉得老高,有关商品的一切全都一览无余。

于是日子在过曝中度过,工作,生活,偶尔拍些城市景色,套上简单的滤镜,想象某种心潮澎湃。

直到某天,偶然在空间里看到粽子参展的消息,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沪t就在下个周末,又想起上学时总要数着离tho还有多少日子,愈是临近的夜,便要像郊游前的小学生一般睡不安稳,不觉感慨万分。

习惯性划过QQ列表,原本灰的一片里突然冒出一个亮的射命丸文——不出所料,是她。点开私聊,上次联络还停在半年之前,她发了个emoji红心,用以回复我群发的除夕文案。

——今年沪t你买票了吗?有粽子。

组织了好久,堪堪打出一小段话,最后却还是没点发送。

点开空间,最上面说说是打了码的电子票根,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着「Aya」,她的ID。继续往下拉,满是射命丸相关,有自己搞的,更多是转发,漫画、小说、同人曲……看到这过于露骨的热忱,我突然有些没来由的羡慕。

最后我还是去了上海,为沪t,也许不止是沪t。

事后来看,这决定并不理智。且不提高昂的机酒费,八月的上海本就炎热,开展当天又逢小雨,走在路上只觉自己和蒸屉里的包子没多大差。好不容易入了场,按导览手册将感兴趣的社团扫荡过一遍,又趁着人少集了几个活动章,然后就是蹲在场馆角落,打开手机,搜索“only展上都该干些什么”。

——买谷子。

周边都买差不多了,下一个。

——线下面基。

呃…下一个。

——和coser集邮。

……

只是任我如孤魂野鬼般在场馆中游荡半晌,却连一张收获都没有。不是跟着绕了大半个会场,结果一个转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就是在靠近路上被旁人截胡,只好装作看旁边摊位商品的样子和他们擦身而过。我不想,也不能融入场馆中恒久弥漫的嘈杂,而这与此处的一切并无关联。只是大家都太好,又极富青春活力,而我已是一个木讷的家伙,被一瞬的冲动驱使,出现在不再适合我的场合,我怀疑自己是否已足够苍老,变成个无趣的人,以致和盛典格格不入。好在,我最终还是锁定了个落单的目标,从背后看,出的应该是铃奈庵里那身记者服文。

“您好,可以拍张照吗?”

“好的,全然大丈夫です。”

说着夹心话,她转过身,咖色帽檐下是张熟悉的脸——我记得这张脸,来自射命丸的脸,我为她拍过许多照片。

是啊,当然是她,还会是谁呢?

“滨城那么远,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射命丸文摘下帽子扇起了风。即便有空调,场馆里依旧称不上凉爽。

“我在这边工作,方便些。”我解释到,随后将吃干抹净的芙兰当劳与琪露诺刨冰的包装塞回纸袋。或许是名字的缘故,我时常在吞咽的间隔作出“吃我的肉喝我的血”的微妙联想。

“这样…还习惯吗?”

“还行吧…”我顿了顿,可最终还是坦诚些讲:“不,其实不太习惯,怎么说呢?只是有点过得一塌糊涂稀吧。你怎么样?”

“最近数据其实还可以,不过还是比不上那几期中国行。”

“啊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打开单反,按了几下后塞进我怀里。

数码屏上,巨大的脉络自江堤延伸,宛如乔木一般生长,跨越江面,舒展成矫健而旺盛的风的形貌。下一张则更高更远,痕迹在封冻的江面上流淌,曲折蜿蜒,一同封存的还有江水特有的灵动,如同四海五洲在遥远而漫长季节中的一处缩影。

“不是,你真去拍了啊……”

我很想吐槽,可一想到这家伙的本体是天狗,倒也就觉得没什么可惊讶的了。

“嘛!记者是工作的话,摄影就是生活喽~”

她语气轻快,颇为得意,随后又问我要不要看她刚拍的场照。

就这样,一个讲着碴子味儿的日语,一个操着口音特重的普通话,我俩就这样借备忘录与翻译软件,窝在墙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直聊到临近散场,人群向出口处靠拢,多是要赶夜场的音乐会吧。

我问她,你买幻奏票了吗?

“没。”她说。“当时忘了算时差,想起来的时候早抢没了,你呢?”

“我没买。”

“你也忘了?”

“是…也不是吧,只是单纯票太贵了,我买不起。”

“那…等会一起吃顿饭?”

说这话时,她正低着头,摆弄着胸前那台旧单反。不用看都知道,牌子是尼康,尼康780,我曾经也有一台。

于是在萨莉亚吃过晚饭,随后各自买上一杯蜜雪冰城走上外滩。看不到激光也没有导弹飞过头顶,东方明珠静静矗立在黄浦江对岸,景观灯打在塔身,显现出清冷的高不可攀。而在身侧,曾为租借与万国领事的旧上海滩,尖顶与圆顶毗邻,如波浪般匍匐,暖光将法桐与大理石贴面染成金黄。人们操着各式乡音,蹒跚行走在昏暗狭长的外滩广场。

我们从外滩一路走过南京东路,经过百联时,文顺手买了俩盲盒吧唧,结果抽出俩一样的,都是射命丸文,于是转头要送我一个。

“不用了。”我说。

“不要就不要。”文吐了吐舌,将时尚小垃圾塞进大衣口袋。

“不是针对你,主要现在基本也不流行带这种……就比如说现在,要是我随便抓个人讲什么“射命丸文是我朋友”之类的,那家伙大概只会甩下句“东方痴”然后逃之夭夭吧。”

她眨巴了几下眼,问我“东方痴”是啥意思?

“就是痴迷到东方无法自拔的家伙…哎呀,总之不是啥好话。”

“可这听起来不是挺酷的嘛!专情之类的?”

听到这话,我有些哭笑不得,却又无从解释,只能寄希望于她没机会这么夸别人。

再后来,我们有聊到那个视频,就是我和Aya拍的那个,她说这东西在天狗那边风评蛮不错。

“那还挺好的……”

“所以后来呢?”她问。

“什么后来?”

“后来你和她怎么样了?”

“也没咋,”我说。“分手之后就没再联系了。”

我一直送她到宾馆门口。

分开时,不知为何,文有些感伤,颇为郑重地抱了我下,随后道别,推开门,很慢地走上了楼。而在这一切发生时,我没做什么,甚至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站在楼下抬头望,看着旅馆二楼有灯光亮起。

***

后来,我辞去了摄影的工作。

再然后,在2025的新年前夜,我又一次回到滨城。

今冬的滨城很冷,却不似记忆中那种,而是那种黄浦江畔,凝着水汽刺骨的寒冷,大约在两三年前,我曾在下雪的黄山体会过相似滋味。我准备了两条秋裤与三双袜子,冒着湿雪与风向上行走,想象踏上光明顶的瞬间,雪会停,阳光自云隙间洒落吉光片羽,我向天空张开双臂,歌颂某一次神迹显现。

可我并不幸运。

车窗外,街景在冬风中舞动。

我下车,踏上中心大街铺满面包石的光滑主干。小时候,家里大人会一本正经地讲,讲这些石头(其实并不是石头,而是打磨光滑的花岗岩)、这条街的滥觞与百年流转,但最终总还是落回“一块石头一块大洋”的论断上。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这只是滨城人对旧公文的误读,真实的价格要廉价太多。

阳台上,快活的乐手拉起小提与手风琴,活在众目睽睽的手机屏幕里;暖灯装点的糖槭树下,年幼的志愿者们身穿红色制服,用攥得白的手指夹起烟头碎屑,脸上挂着无邪的笑,尚不知晓世界的深浅。无关向前、向后望,人头都如波浪般攒动,推人始终向前。不远处的街道尽头,冰雕雪砌的城墙矗立,土气艳俗的灯光闪烁,朦胧星月,将天染上虹色。于是多年之后,他们中的几位或许会畏葸于无目的的远方逡巡不前,一如他们的父辈、祖辈,成为滨城的一部分,在漫长的季节中往复循环,最终沉入混杂着稻壳与苞谷屑、晒伤般的黝黑土壤,无关幸福与否;而更多人则要作蒲公英种子,投身入清冷的江风,跟随投资、钞票与人才政策的流向越陌度阡,向更远更大的钢铁森林去,在尘土间扎下根,直到更长久的日子过去,久到滨城也成为一个地名,化作行政地图上人为规划的一小块斑驳,又或作为记忆里某个小而圆的节点,与互联网上不由分说的活体标本,无关真实与否。

终于,在倒数的钟声与烟花烂漫中,我转身,将长街与长街所载的每一份人情与故事塞回墙角的故纸堆,正如过去同她道出那一句“南方见”。或许,滨城从不属于我,正如我不属于滨城。我只是无根的游人,如一切循着冬与雪花的过客那般,活过,踏雪行歌,然后冬去春来,旧世界消融,便不再留下任何雪泥鸿爪证明我存在过。可人总是要往别处去的,脚步很快,所以我才会爱上摄影,爱上影像里的滨城,纵然它是同样的片面孤立,可我也切实见过滨江上空那幅漫长的光景。或许不只是滨城…东方也是一样,为的只是能有熟悉的事物长久留存……

是的,我想再一次回到过去。

过去是空旷的客厅,阳光透过窗子,弥漫在凝重的铅蓝色空气中。

那天她邀请我一起回家,从外套的内口袋里娴熟地翻找出钥匙拧开门锁时,门后就是这副景象。而我则习惯性拍落雪花,宛若蜕皮般如释重负地脱下外套,挂上墙角的衣帽架。在这里,就在那张老化脱皮的红沙发上,我吻了她的脸颊;也同样是在这里,我跟她提分手,她没诘问我也没有哭,只说“那就有机会再见”。

可是此时此刻,她早已不在此地,而我的朋友,记录故事的天狗名记者此刻正身体右倾,手肘支在沙发扶手,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机,上面播放的是有关她的一切。我有些无措,作品被人审视,表情也许不太好看?但其实也无所谓吧。文是名优秀的记者,可我却远称不上是个合格的摄影师。

所以我放轻脚步,安静落坐沙发另一端。

“可是…”文无预兆地开口。“为什么非得是射命丸文?东方有那么多角色,不是吗?”

“毕竟她幽默又随性,足够洒脱足够从心所欲足够令人羡慕又令人着迷。再者,还有枫叶元素,你知道,我大学校园里就有引种美国红枫,那也是全世界最耐寒的一批红枫……”我讲了很多很熟悉的话,但这一切其实也没那么重要,我只是想告诉她问题的最根本,“…爱一个人,或许远比爱上一座城市要容易许多。”

“这样啊,那…”她别过脸,瞥来的目光闲适又疏离。“再看一遍?还是……”

不置可否,我只是摁下倒放键,随后放松地大字陷进沙发,默默看着荧屏之上,夕阳上升,晚霞褪色,看着我和我的朋友从相知到相识,最终又退回陌生,退回到某个繁忙午后的十字路口。路口那端,少女摆弄着老旧的单反,朝着茫然的车与人流对焦,按下快门;路口这端,少年驾着单车闯入相框,自顾自候在斑马线旁,滨城在他身后披满阳光。

在逆流的时光里,我轻轻开口,对她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