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汇集与启程
第一节
幻想乡的第二年冬季,寒气似乎比往年更甚。天空是那种铅灰色的、沉甸甸的颜色,仿佛随时都会撒下细碎的雪沫。树木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在冷风中发出枯燥的摩擦声,地面冻得硬邦邦的,往日里生机勃勃的兽道也显得格外萧索。
对于高天原的比那名居天子而言,被禁足于天界的光阴,漫长得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清净之刑。当通往幻想乡的禁令终于随着某个由头被解开时,她几乎是怀着朝圣般的心情,裹挟着一身与这严冬格格不入的燥热,一头扎了下来。
“总算……能好好活动一下筋骨了!”天子呵出一口白雾,脸上洋溢着压抑已久的兴奋。上次来幻想乡还是去年的夏天,如今好不容易再次出来,首先要做的,自然是找些够分量的对手,用久违的弹幕游戏来洗去一身的天界霉气。她脑海中浮现的还是旧日的名册:那个麻烦的巫女,魔法之森的魔女,红魔馆的门番……她期待着熟悉的、硬碰硬的激烈交锋,用战斗的炽热来驱散这冬日的严寒。
然而,幻想乡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幻想乡。
最初的几场符卡战,气氛就变得有些诡异。她遇到的几个对手,施放的弹幕不再是以往那种追求密度与力量的类型,反而变得……花哨而狡黠,显得格外刺眼。
有一次,她自信满满地冲向一片看似稀疏的弹幕,却在最后一刻被一道不知从何处折射而来的光束擦过衣角。对方笑嘻嘻地亮出一张画着奇怪契约符号的符卡,宣称“交易成立,承惠点数五十”,留下天子在原地茫然不解,只觉得那笑容比这天气还冷。
另一次,她面对的敌人撒出大把金光闪闪的钱币状弹幕,在这单调的冬日色彩中格外诱人,她下意识上前,结果那些“钱币”骤然爆炸,虽不致命,却激荡起的冲击波卷起地上冻硬的土块,砸得她生疼。对方还煞有介事地鞠躬,说着“感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最让她火大的一次,是她好不容易抓住机会,以绯想之剑引动令人惊叹的天人气象,准备一举决胜时,对手却不慌不忙地掏出一面小旗挥舞了几下。天子那凝聚了强大力量的弹幕,竟在半空中自行瓦解,化作一阵无害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绚丽烟花,如同节庆的装饰,与决斗的严肃氛围格格不入。
“你这是什么意思!”天子忍不住喊道。
“哎呀,天子大人,时代变啦。”那位妖怪商人模样的对手收起小旗,好整以暇地说,“现在的规则,只要符卡是‘自力创造’,并且过程符合仪式,像这种‘商业欺诈型’或者‘概念解构型’的符卡,都是被认可的哦。您刚才的气象攻击,被我这面‘契约反旗’判定为‘单方面毁约’,所以自动失效了。”
“哈?!符卡规则什么时候有这种条文了?!”
“大家慢慢摸索出来的嘛。博丽巫女大人也默认了。”对方耸耸肩,裹紧了点衣服,“毕竟,打架不一定非要你死我活,用智慧取胜,不是更有趣吗?这大冷天的,动动脑子比光使劲儿暖和多了。”
“智慧?这分明是耍诈!”天子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感觉自己一身力气和天人伟力在这冰冷的规则面前毫无用处,仿佛一拳打在了覆盖着坚冰的湖面上,又冷又疼。连续多次类似的遭遇,让她初回幻想乡的兴奋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邪火,在这寒冬里熊熊燃烧。
这根本不是她熟悉和期待的弹幕决斗!这简直是一场场令人憋屈的、充满了条条框框和文字游戏的闹剧!
满腔的困惑与愤怒,最终化作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去找那个掌管一切规则的人问个明白。
她带着兴师问罪的架势,径直朝着博丽神社的方向飞去。她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关于这片她所眷恋的大地,为何会变得如此“不讲道理”的解释。
第二节
博丽神社在冬日里更显清寂,赛钱箱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空得能听见风穿过的回声。天子带着一身尚未平息的怒气与外面的寒气,重重地落在神社前院的石阶上,靴跟敲击冻硬的地面,发出格外清脆的响声。
“灵梦!你给我出来说清楚!”她扬声喊道,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神社庭院里显得异常突兀。
纸门被唰地拉开,博丽巫女一脸倦怠地探出头。看到是天子,她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但似乎又想起什么,那丝不悦稍稍收敛了些,甚至眼底还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期待”的光芒——毕竟这位天人大小姐过去来访时,总不会让赛钱箱空着。
“是你啊。吵什么吵,又来找打?”她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或者说,是对一切麻烦事惯有的漠然,但身体还是诚实地稍稍让开了一点,似乎不介意对方进去谈。
“打?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打了!”天子大步上前,满腔愤懑地开始控诉自己今天的遭遇——那些欺诈的符卡、莫名其妙的规则、还有围观者的冷嘲热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符卡规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不堪了?这不是在鼓励耍诈吗!”
若是寻常妖怪敢这样来质问,灵梦大概早就一御币将其扫出神社,让对方在冷风里清醒一下了。但天子嘛……毕竟算是“老熟人”,而且过去来“拜访”时,总会在赛钱箱里留下些像样的“心意”,让她在这难熬的冬天也能偶尔改善下伙食。看在过往那些香火钱的份上,灵梦难得地压下了立刻动手的冲动,耐着性子听完了天子的抱怨。
“所以说,你是因为跟不上变化,所以才跑来我这里发脾气?”灵梦抱着手臂,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什么叫跟不上变化!是这变化本身就有问题!”
“哼。”灵梦轻哼一声,似乎觉得站在门口有点冷,侧身示意天子进神社里面说。虽然神社里面也没比外面暖和多少。“规则又不是石头刻的。以前大家打架是真会死人的,现在用符卡决斗,本质上是把危险的冲突限制在‘仪式’里。既然都是仪式,那只要双方认可,形式有点变化又有什么关系?”
她拢了拢袖子,继续用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解释:“你说的那些‘欺诈符卡’,原则上是允许的,但有几个前提:第一,必须是使用者自己创造或参与创造的,不能是捡来的外物;第二,一种把戏一场战斗只能用一次,想靠同一招骗遍天下行不通了;第三,就像你听到的,用这种手段赢了,就要有承受对方事后不满的觉悟,只要不动用符卡力量,普通的‘肢体交流’风险自负。”
“这难道不是纵容私下斗殴吗?”天子不服,觉得这解释荒谬至极。
“总比在符卡战里打出真火,最后无法收场要好。”灵梦瞥了她一眼,眼神里透着“你怎么还不明白”的无奈,“这叫把冲突分散化、低烈度化。再说了,现在大家也慢慢形成共识了,纯靠骗没威力,是会被看不起的。真正厉害的,是那些能把智慧和力量结合起来的家伙。”
灵梦的解释条理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她试图让天子明白,这不是规则的堕落,而是规则为了适应一个更复杂的社会所进行的必要演化。
然而,天子的怒火源于她坚信的“堂堂正正”对决理念被颠覆,源于她作为天人的骄傲被那些“小聪明”践踏。灵梦这番理性的解释,非但没能平息她的怒气,反而让她觉得连灵梦这个规则的维护者都“同流合污”了。
“说到底,不就是你们联手把水搅浑了吗!”天子的倔脾气上来了,完全听不进道理,只觉得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看到天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灵梦最后一点耐心终于宣告耗尽。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冻人。她不仅没等到预料中的“心意”,反而在门口白白吹了这么久的冷风,听了一肚子毫无建设性的抱怨。
“跟你这死脑筋说不通。”灵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吵闹的苍蝇,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拉紧了衣襟,显然受够了门口的寒气,“你要是真这么想知道为什么风气会变成这样,就去找那个叫尤里卡的妖精聊聊吧。不少人觉得,这些乱七八糟的变化,多少都跟她有点关系。别再来烦我了。”
说完,她根本不给天子再反驳的机会,仿佛多待一秒都是对自己的一种折磨,转身“砰”地一声拉上了纸门,将天子连同她满肚子的怒火和困惑,一起关在了神社清冷的前院。
天子愣在原地,看着紧闭的纸门,一股被敷衍和打发的屈辱感涌上心头。尤里卡?那个听起来就莫名其妙的名字?
好,很好。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小妖精,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第三节
带着从灵梦那里得来的、指向不明的迁怒和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邪火,比那名居天子在幻想乡铅灰色的天空下漫无目的地飞着。凛冽的寒风如刀刮过她的脸颊,却丝毫无法冷却她心头的燥热。天人的自尊让她拉不下脸去拦个路人仔细打听“尤里卡”的下落,只觉得每一个在寒冷中缩着脖子赶路的行人看向她的眼神,都仿佛带着无声的嘲弄。
期间,她又不信邪地撞上了两场符卡战。每一次憋屈的落败,都不仅仅消耗着她的体力,更是在无情地啃噬着她作为天人的骄傲。她感觉自己仿佛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傻瓜,空有一身力量,却在这个新生的、狡黠的规则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和可笑。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口恶气憋炸了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里外围那片覆盖着枯黄草梗和零星残雪的草地。她的视线猛地定格——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并不起眼的小妖精,正独自一人蹲在草丛边,似乎完全不惧寒冷,好奇地观察着一朵在冻土边缘顽强探出头来的、不知名的苍白小花。
那副专注而平和的样子,不知为何,在周遭一片死寂的冬日景象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眼。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她的焦躁、狼狈以及与这个环境的疏离。
天子如同陨石般径直落在对方面前,裹挟的疾风瞬间吹散了地面积聚的枯叶和雪屑,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那小妖精被吓了一跳,抬起头,露出一双清澈的、写满了好奇而非恐惧的眼睛。
“喂,你!”天子语气不善地开口,呼出的白气急促,“听说有个叫尤里卡的妖精,你知道吗?”
小妖精眨了眨眼,脸上瞬间绽放出毫无阴霾的、仿佛能驱散冬日阴霾的笑容:“我就是尤里卡呀!大姐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是想问我问题,还是想一起玩弹幕游戏?”
就是她? 那个被灵梦指认为“源头”,搅得幻想乡风气大变的元凶?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在寒冷中只穿着单薄衣裙的小东西?一股被轻视、被愚弄的感觉猛地冲上头顶。难道自己这些天所受的屈辱,根源就是这么一个弱小的存在?这想法让她感到一种加倍的荒谬和愤怒。
看着尤里卡那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笑容,听着她那理所当然的、将“提问”和“游戏”并列的天真口吻,天子脑海中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憋屈、愤怒、困惑和屈辱,在这一刻混合着冬日的严寒,被点燃成一股无法抑制的狂暴冲动。
“游戏?”天子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扭曲,她猛地抽出绯想之剑,剑身嗡鸣,“我就让你好好玩玩!”
理智在最后一刻曾发出过微弱的警告,但被怒火灼烧的神经将其如同踩碎冰片般轻易碾碎。她需要宣泄,需要一个目标来承担她所有的负面情绪,而眼前这个“罪魁祸首”正好送到了剑下。
当那蕴含着天人伟力的剑光真正挥出的瞬间,被怒火吞噬的理智让她完全忘记了控制力道。那不再是符卡规则下的仪式性攻击,而是近乎本能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全力一击!绯红色的剑气象一道撕裂灰色天幕的灼热匹练,与冰冷的空气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瞬间将尤里卡那小小的身影完全吞没。
光芒散去,草地上空无一物,只有几缕细微的光点,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残存的火星,在空气中不甘地闪烁了几下,旋即彻底消散。原地只留下些许焦黑的痕迹,以及更浓的寒意。
天子握着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那些迅速湮灭的光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妖精被彻底击溃时,躯体就是如此消散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浇灭了所有的怒火。她做了什么?她,比那名居天子,对一个几乎毫无战力、只会提问的小妖精,在这萧索的冬日里,动用了近乎杀戮的力量?
紧接着涌上的是巨大的荒谬感。她这倾尽全力的一击,解决了什么问题?妖精是不死的,尤里卡迟早会回来,她的愤怒毫无意义。她这发泄般的行为,能带来一丝一毫的尊严吗?不,这简直是彻头彻尾的丑闻!对弱者下此重手,传出去只会让她成为笑柄,连带着天人一族都会为此蒙上更深重的阴影!
“天——子——!”
一声饱含着震惊与愤怒的呼喊,从不远处传来。天子猛地回头,只见上白泽慧音带着一群裹得严严实实的寺子屋学生正站在坡上,显然是被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动静吸引而来。所有的孩子,包括之前和尤里卡玩得好的几个,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草地上那刺眼的焦痕和空气中仿佛尚未完全散去的能量余波。
一个年幼的人类女孩率先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尤里卡……尤里卡被天子姐姐打死了!消失了!”
孩子们的哭声像冰冷的针,刺穿着天子的耳膜,也刺穿了她最后一点侥幸。她最看重的、天人所应守护的秩序与和谐,被她亲手打得粉碎。她赢得了什么?只有孩子们的恐惧和眼泪,以及慧音那……
慧音快步上前,一边将那个哭泣的女孩揽入怀中安抚,一边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向天子,那眼神里有严厉的责备,也有深深的失望,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她只是暂时回到妖精之国了。”慧音沉声对孩子们解释。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脸色煞白的天子,“但是,天子,你对一个只是好奇的孩子,动用如此程度的力量……你太令人失望了。”
“太令人失望了”。
慧音的话,比这冬日里最刺骨的寒风还要冷,直直灌入天子的心底。这位代表着知识与教化的半兽贤者,是维系人里秩序与和谐的重要支柱。失去她的认可,意味着天子在幻想乡最核心的“秩序”层面,已经彻底失格。
孩子们的哭声、慧音失望的眼神、周围充满指责氛围的冷峻空气,如同无数根冰棱,将天子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那身为天人的骄傲,在此刻变成了最沉重的枷锁和最可笑的装饰。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力量,在某些时候,是如此的无力和可笑,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片象征着她彻底失败的冬日之中。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众人无声的谴责和冰冷的注视中,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狈和孤立。最终,在那份几乎要将她冻僵的难堪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懊悔驱使下,她猛地一跺脚,身影化作一道狼狈的流光,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向了灰蒙蒙的天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天际,只想远离这片让她无地自容的、冰冷的草地。
第四节
比那名居天子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刺骨的寒风此刻仿佛能直接吹进她的心里,与那份灼烧着脸颊的羞耻和冰冷的懊悔交织在一起。她最终落在一条远离人迹的林间小径上,靠着一棵老树粗糙的树干滑坐下来,第一次品尝到了何为“走投无路”的滋味。
就在她被自我厌恶淹没时,旁边传来温和的脚步声。天子警惕地抬头,手瞬间按上了绯想之剑的剑柄。
从林木的阴影后,一位穿着得体、体型富态的妖怪狸缓步走出。她头戴小斗笠,腰间挂着酒葫芦,脸上是见多识广的从容笑意,身上的妖气凝实而圆润,绝非等闲之辈。
“哎呀呀,”妖怪狸开口,声音醇厚,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在这等清冷时节,竟能偶遇比那名居家的天子大人。恕我冒昧,您眉宇间郁结之色颇重,可是遇到了什么难解之事?”
天子眉头紧锁,并未放松警惕。“你是谁?”语气依旧生硬,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不过是个喜爱四处云游、赏鉴四季风物的闲散之辈。”狸妖笑眯眯地,避开了名号,轻轻拍了拍酒葫芦,“看阁下神情,似是心中积郁,难以排遣?”
若在平日,天子对这等来历不明的搭讪定然不屑一顾。但此刻,她心神动荡,对方的出现和话语,莫名地成了她混乱思绪中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点。她哼了一声,算是默认,却别过脸去,不愿多言。
那狸妖也不在意,在她不远处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块坐下,像是自言自语般感慨道:“这世间流转,有时快得让人眼花。自以为秉持着亘古不变之理,循旧路而行,却偏偏撞得头破血流,非但于事无补,反倒徒惹非议,损了清誉,寒了人心。”
这话语如同精准的探针,直刺天子最深的痛处。她猛地转回头,紧盯着对方:“你此言何意?”
“并无特指,只是年老昏聩,偶发感慨罢了。”狸妖呵呵一笑,目光投向晦暗的林梢,“在我族中,有时年轻气盛的后辈起了争执,闹得不可开交。长辈若以强力压服,往往治标不治本,心结仍在;若放任不管,规矩又形同虚设。后来发现,有时予其一事,使其同心协力,共克难关,昔日的龃龉,反在不知不觉间淡去了。”
他的视线落回天子身上,那目光中没有评判,唯有通透的理解:“力量强大本是幸事,然若用错了地方,便成了负累。心中愤懑亦是常情,然若泄错了方向,焚毁了不应毁弃之物,那便……唉。”他适时住口,摇头轻叹。
天子沉默下来。这番话语不像灵梦那般冰冷地陈述规则,也不像慧音那般直接表达失望,却像一股温润的暖流,悄然融化着她心头的冰壳。她隐约感到,对方并非一无所知,且话中深意,远不止于她方才的冲动。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天子的语气不自觉地软化,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请教意味。
狸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教不敢当。只是觉得,以天子大人您的身份与能力,与其独自于此郁郁寡欢,或……寻觅不当之人发泄无名之火,不若换一处所在看看。听闻如今人间之里,乃至妖怪山上,皆有若干有趣的‘聚会’。众人围坐,并非尽是争斗,多是闲谈,倾诉各自烦忧。有时听闻他人之困顿,反能照见自身之迷障。”
她向天子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了几分:“彼处三教九流皆有,有如您一般心怀块垒者,亦有已觅得新途之人。前往一观,侧耳倾听,总强过独自困守愁城。或许,还能寻得让您这身伟力与尊贵身份,施展得更为……嗯,‘恰如其分’的门径。”
言罢,她不等天子回应,便悠然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缓步离去,身影很快隐没在林木之间,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邂逅与随性的闲谈。
天子独自立于原地,良久未动。那狸妖的话语在她心中反复回响。“用错了地方”、“泄错了方向”、“恰如其分的门径”……这些词句如同钥匙,试图开启她紧闭的心扉。
或许……那个所谓的“互助组织”,并非她想象中的那般不堪?或许,那里真的存在能理解她此刻心境,甚至能为她指明前路的存在?
一丝微弱的好奇,混合着摆脱当前绝境的渴望,终于暂时压过了那残存的自尊。她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循着那模糊的指引,去往那个她曾经嗤之以鼻的地方一探究竟。
第五节
话分两路,就在天子被博丽巫女下完逐客令后不久,博丽神社那清冷的鸟居前,空间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穿着现代冬季服装,围着厚厚围巾的宇佐见堇子,有些踉跄地踏上了神社的土地。她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深吸了一口幻想乡冰冷而纯粹的空气,脸上洋溢着混合着怀念与兴奋的神情。
“终于……又回来了!”她低声自语,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第一年夏末,她听说了多多良小伞在人里建立取伞处并大受欢迎的新奇事,可惜学业太过繁忙,后来再也未能找到机会回到幻想乡了解后续。如今时隔一年半,她终于找到机会再度造访,内心充满了探究的欲望——她非常想去人里看看,那个人见人爱的付丧神小伞搞的“取伞处”公益事业到底推行得如何了,或许,她这个见多识广的外界人,还能提供一些“现代化”的点拨和建议。
神社的纸门再次被拉开,博丽灵梦抱着手臂出现在门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怎么又一个麻烦”的表情。她刚刚送走一个满腔怒火的天子,还没缓过气,就又感知到了这个外界超能力者的气息。
“又是你啊。”灵梦的语气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淡,“这次又来干什么?”她注意到堇子期待的望向人里的方向,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灵梦小姐!我想去人里看看,尤其是小伞的‘取伞处’!”堇子热情地说明来意。
灵梦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按规定,她确实有这个护送兼监视的职责,但一想到刚刚才结束的不愉快对话,以及现在又要顶着寒风出门,她就觉得无比倦怠。“……跟我来。”她最终不情不愿地吐出三个字,率先走下石阶,示意堇子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飞行在冬日萧索的景色上空。灵梦飞得很快,似乎想尽快完成任务;堇子则好奇地打量着下方,试图找出这一年多来幻想乡可能发生的变化。
就在她们接近寺子屋,已经能看到其轮廓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股剧烈的能量波动,以及孩子们隐约的哭喊声。灵梦脸色一变,身为巫女的职责让她瞬间警惕起来。
“待在这里,别乱跑!”她迅速对堇子下令,同时目光扫视,正好看到一位正在寺子屋外围清扫的、面生的老师。灵梦立刻俯冲下去,简短地对那位有些惊慌的老师交代:“看着她,别让她离开寺子屋范围!” 随即,身影如电,朝着能量爆发的源头——那片刚刚发生过悲剧的草地疾驰而去。
堇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茫然,但也只好乖乖落在寺子屋的院子里,在那位路人老师谨慎的注视下,好奇地踮脚望向骚动传来的方向,心里充满了疑问:发生什么事了?
然而,当灵梦赶到现场时,只看到慧音正在安抚受惊的孩子们,草地上残留着焦痕,而罪魁祸首天子早已不见了踪影。从慧音那里简短的了解了事情经过——天子失控,“杀死”了尤里卡——之后,灵梦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反胃。
又是这种麻烦事……已经是今天第几件了?
“我知道了。”灵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她甚至觉得胃部有些隐隐作痛,“慧音老师,这里麻烦您处理一下。另外……学堂那边还有个外界来的麻烦家伙,我委托了这里的老师暂时看管,但我不太放心,能请您回去后,顺便帮我看着她点吗?我得……回神社休息一下。”
此刻,她只想回到她那虽然清冷但至少安静的神社,一个人待着,暂时远离这一切令人心烦意乱的纷扰。
第六节
宇佐见堇子百无聊赖地站在寺子屋的院子里,寒风让她紧了紧围巾。那位被灵梦临时抓差的路人老师则站在不远处,略显紧张地时不时瞥她一眼,显然只知道要看着这个“外界人”,却不清楚具体缘由,更不了解堇子那“幻想乡闯入者”的“光辉历史”。
“不能离开寺子屋范围……” 堇子在心里反复咀嚼着灵梦的命令。不能离开“范围”,但没说不准进屋吧?站在这里喝西北风可不是她的风格。求知欲和那点钻空子的心思一起活跃起来。
她转向那位老师,露出一个尽可能无害的、好学生的笑容:“老师,外面有点冷,我能进去看看吗?就待在屋子里,绝对不乱跑。” 她指了指温暖的教室。
那位老师看了看她单薄的现代冬装,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实的和服,犹豫了一下。想着灵梦大人只说别让她离开范围,没说不准进屋,而且寺子屋本就是学习的地方,让她看看也无妨吧?于是点了点头:“可以,但请不要随意翻动慧音老师的私人物品。”
“当然!我只是想感受一下幻想乡的学习氛围!”堇子满口答应,心中窃喜,快步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比外面温暖许多,弥漫着旧书和墨汁的味道。她先是假装好奇地看了看孩子们的字帖和画作,随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书架和那些堆放整齐的教案、教材上。
起初只是随意翻看,但很快,她的速度慢了下来,眼镜后的目光变得越来越专注,甚至带着惊愕。
这里的教材和记录,和她一年多前看到的,已经有了显著的不同!
不再是单纯的读写算数、妖怪图鉴和历史传说。她看到了图文并茂的册子,讲解着“技能交换市场”的规则与礼仪;看到了用简单语言编写的、关于“如何识别和表达自身情绪”的读本;看到了记录“猫房计划”始末的、由孩子们自己绘制的画册,旁边还有慧音用红笔写下的引导性问题:“橙同学遇到了什么困难?她是如何解决的?”
她还翻到了一些显然是新近加入的、更具深度的讨论记录摘要,标题诸如 《何为“自我”与“角色”》 、 《力量、规则与共识:符卡决斗的新演变》 。
堇子的心跳加快了。这哪里还是一个单纯的启蒙学堂?这简直就是一个社会变革的观察前哨和思想孵化器!在她忙于应付外界考试和论文的这一年多里,幻想乡内部竟然发生了如此剧烈而深刻的变化!一种混合着兴奋与急切的心情攫住了她——这些变化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是某种强大的外部刺激?还是内部矛盾积累的总爆发? 这些都是极其珍贵的一手资料!
必须带回去分析! 这个念头强烈地驱使着她。她环顾四周,那位负责看管的老师正在门口踱步,似乎并未特别注意室内。堇子迅速而无声地抽出几份最关键、最具有代表性的资料,小心翼翼地卷起,试图塞进自己宽大的外套里……
“宇佐见同学。”
一个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堇子身体一僵,动作定格,缓缓转过身。只见上白泽慧音不知何时已站在教室门口,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清澈而锐利,正静静地看着她,以及她手中那卷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的资料。
“慧……慧音老师……”堇子感到脸颊发烫,一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窘迫感瞬间淹没了她。
慧音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纸张,又看了看那些被翻动过的书架,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立刻发怒。她只是走上前,从堇子有些僵硬的手中,轻轻取回了那些资料,将它们重新抚平,放回原处。
“这里的书籍和记录,是孩子们学习和成长的基石,也是幻想乡记忆的一部分。”慧音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沉重的分量,“它们不属于外界,也不应被轻易带离。还请你,遵守这里的规矩。”
堇子看着慧音将那几页记载着惊人变化的纸张重新归类放好,心中充满了失落,却也无从辩驳。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或许已经越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界线。但与此同时,一个更大的疑问在她心中升起:幻想乡,你到底在经历着什么?
第七节
慧音看着有些失落的堇子,语气稍缓:“灵梦巫女那边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你若实在静不下心,寺子屋可以提供纸笔,你可以将你感兴趣、且并非机密的内容誊抄下来。当然,仅限个人学习参考。” 她说着,不动声色地将几份涉及更深层内部讨论的机密记录收拢起来,锁进了书柜。
这已是相当宽厚的处理方式了。堇子也明白适可而止,连忙道谢,接过慧音递来的毛笔和粗糙的纸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认真地将之前看到的各种关于幻想乡新变化的要点记录下来。她写得非常专注,试图用自己的理解重新组织那些信息,冰冷的笔杆在她手中似乎也带上了外界学术研究的严谨气息。
室内暂时恢复了宁静,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砰”地一声,教室的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纸张哗啦作响。比那名居天子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和不耐烦站在门口,目光直接锁定在刚刚坐下的慧音身上。
“慧音!问你个事,那个什么……”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窗边那个穿着怪异、正手忙脚乱按住被风吹乱纸张的身影。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股强劲的穿堂风精准地掀翻了堇子桌上那叠她刚刚整理好、墨迹未干的笔记。纸张如同受惊的蝴蝶四散飞落,更有几张不偏不倚地盖在了翻倒的小砚台上,珍贵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将她辛苦半天的成果污成了一团糟。
“我的笔记——!” 堇子惊呼一声,看着地上狼藉的一片,尤其是那几张她刚刚理清思路写下的关键分析,心疼和怒火“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她猛地抬起头,怒视着门口那个冒失的闯入者。
天子也看清了堇子,一个外界人?她怎么会在这里?但此刻天子心情本就糟糕,又被对方用这种愤怒的眼神瞪着,那点因为之前事件而产生的微妙理亏瞬间被熟悉的烦躁取代。
“看什么看?不就是几张破纸吗?” 天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注意力重新回到慧音身上,“慧音,我问你,那个‘互助会’的分部到底在……”
“破纸?!” 堇子打断了她,声音因气愤而拔高,“你知不知道这些‘破纸’上面记录的是什么?是理解这片土地正在发生变化的珍贵线索!你这粗鲁的举动,毁掉的可能是一个重要的研究契机!” 身为超能力者兼优等生的骄傲,让她无法忍受这种对“知识”和“努力”的轻蔑。
“研究?呵,” 天子嗤笑一声,双手抱胸,天人的傲慢重新占据了上风,“你们外界人就知道研究研究,把我们这里当什么了?动物园还是实验室?弄几张纸写写画画就能理解幻想乡了?天真!”
“至少我在试图理解!而不是像某人一样,连话都不会讲,然后像丧家之犬一样到处乱撞,连路都找不到!” 堇子刻薄地反唇相讥,天子之前向慧音问路的话显然被她听了去。
这句话精准地戳到了天子的痛处。她脸色瞬间涨红,“你说谁是丧家之犬?!你这个没人欢迎的外来者,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总比某个被时代抛在身后,只能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的‘大人物’要强!”
“你——!”
“够了!”
慧音一声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两人之间噼啪作响的火花。她站起身,目光严厉地扫过剑拔弩张的两人。
“天子,这里是寺子屋,是求知和明理的地方,不是让你撒野的演武场!堇子,你也冷静些,言语的利刃有时比真实的刀剑更伤人。”
她先转向天子,语气沉静却带着压力:“互助会的分部位置,我稍后可以告诉你。但现在,请你先为你的鲁莽举动,向宇佐见同学道歉。”
接着,她又看向堇子:“宇佐见同学,也请你注意言辞。幻想乡并非研究对象,而是无数生灵赖以生存的家园。”
天子梗着脖子,显然极不情愿,但在慧音平静的注视下,又想起自己之前的糗事,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堇子也抿着嘴,别过头去,但不再说话。
教室里陷入了尴尬而紧绷的寂静,只有窗外寒风依旧呼啸,仿佛在嘲笑着室内的这场闹剧。而打破这僵局的,将是被此地混乱气息再次引回来的博丽巫女。
第八节
在远离寺子屋中发生的喧嚣的一处安静角落,空气微微波动,如同水面的涟漪,随即,尤里卡的身影由无数闪烁的光点迅速凝聚、成形。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哇啊!”
正在附近认真清点“取伞处”备用雨具的多多良小伞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和身影吓了一跳,手中的记账本差点掉在地上。待看清是尤里卡后,她立刻松了口气,随即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快步上前。
“尤里卡!你、你没事吧?刚才是不是……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小伞紧张地询问着,上下打量着尤里卡,生怕她少了点什么。作为付丧神,她很清楚妖精这种“复活”现象意味着什么。
尤里卡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脚,又感受了一下体内充盈的妖精力量,肯定地点点头:“嗯!我没事哦,小伞。” 然而,她的小脸上随即浮现出一丝不安,“但是,我突然从慧音老师和同学们身边消失了,没有告诉大家……她们会不会担心?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看着尤里卡那混合着困惑与自责的表情,小伞的心软了下来。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总是纠结于他人的看法,害怕被遗忘、被排斥。她蹲下身,平视着尤里卡,努力用自己从经历中学到的东西来开导她:
“慧音老师和同学们,一定都是相信着尤里卡的哦。”小伞的声音很温柔,“她们知道尤里卡是个好孩子,不会无缘无故离开。所以,尤里卡也要相信她们才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尤里卡要好好关心自己,确认自己真的没事,这才是对担心你的人最好的回应。”
“关心……自己?”尤里卡歪着头,这个概念对她而言似乎还有些陌生和抽象。她习惯于向外探求知识,却很少将注意力折返回来,审视自身的状态与情感。
“对!关心自己!”小伞用力点头,试图以身作则。
为了驱散这点沉重的气氛,也为了让尤里卡散散心,小伞决定带她去人里逛逛。两人边走边聊,很快来到了靠近集市的一家餐馆附近,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
就在这时,小伞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地叫了一声,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小伞的脸瞬间红了。
尤里卡立刻想起了什么,她好奇地问:“小伞,你饿了吗?可是,你以前说过,你感到‘饿’的时候,不都是想要吓唬人、收集恐惧的时候呀?在这里吓人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她记得小伞教导过她要考虑场合。
小伞的脸更红了,“啊,这个……这次不一样!”她连忙摆手,“这次是肚子饿!是……是需要吃东西才能好的那种!”
为了证明这一点,也为了践行“关心自己”的承诺,小伞拉着尤里卡走进了餐馆。等待食物的时候,小伞不由自主地开始回顾。是啊,“饿”……曾经对她而言,几乎等同于一种对恐惧的本能渴求。那种空洞感,那种不吓唬人就无法填补的匮乏……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仔细地回想。从那个雨天,在“取伞处”找到自己新的存在意义之后,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年半了。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她忙于管理取伞处,帮助他人,和朋友们交流,感受着被需要和被感谢的温暖……她竟然,一次也没有再感受到过那种熟悉的、驱使她去恶作剧的“饥饿感”。
这个发现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那种曾经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冲动,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沉寂了下去,甚至没有被她自己察觉,直到此刻被尤里卡无意间点破。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超出了她作为付丧神的理解范畴。但内心深处,一种模糊的感觉告诉她,这或许并不是坏事。这种沉寂,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充实。
善良的小伞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好的变化,但她知道,这种关乎自身存在根本的变化,应该去请教有智慧的长者。
食物上来后,两人安静地吃着。吃完饭后,小伞对尤里卡说:“尤里卡,我有些个人的事情,想单独去找慧音老师请教一下。你可以先回寺子屋吗?顺便告诉慧音老师和同学们,你平安无事,让大家放心。”
她决定去寻求答案,关于这沉寂的本能,关于这悄然发生的、连自己都未曾留意的改变。
第九节
送走了带着一身别扭、但总算愿意去互助会看看的天子,又目送灵梦领着虽然不情愿但至少表面安分下来的堇子离开,博丽巫女临走前那“剩下的交给你了”的眼神,让慧音感到一阵无言的可悲。
她转过身,看着被天子闯入时那阵寒风吹得一片狼藉的教室,几位当值的老师正在帮忙收拾散落一地的纸张和文具,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墨汁被打翻的气味和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尴尬。慧音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指导迷途的天人,安抚受惊的孩子,调解外界的访客,还要收拾残局……记载中那些开塾授业的先贤,可曾有过如此……“丰富多彩”的一日?)一丝近乎抱怨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她这位一向以耐心著称的半兽贤者心中闪过。她赶紧收敛心神,告诉自己身为教师,当以教化、安抚为任,但那份精神上的疲惫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就在她挽起袖子,准备加入整理工作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有些犹豫地出现在教室门口。
“慧音老师……您现在方便吗?”多多良小伞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些许不好意思和认真的神色。
慧音动作一顿,内心几乎是下意识地哀叹了一声。
(又来了……今天的问题儿童是排队预约好的吗?) 但表面上,她迅速调整好表情,露出了惯常的、温和而令人安心的微笑,尽管这微笑背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勉强。
“是小伞啊,没关系,进来吧。如果是尤里卡的事情的话,大家都已经知道她没事了,请放心。”她先是安抚了一句,示意小伞坐下,自己也暂时放下了手边的整理工作,将注意力转向这位曾经的“问题儿童”,如今的“取伞处管理员”。“看你似乎有心事,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小伞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局促,但还是认真地将自己之前的发现——关于自己长达一年半未曾感到“吓人的饥饿”,以及这种变化带来的困惑——娓娓道来。
听着小伞的叙述,慧音内心的疲惫感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这是一种掺杂着欣慰、感慨,以及更深层次思考的情绪。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为自身存在而苦恼的付丧神,如今不仅找到了新的价值,连那作为根源的本能都在悄然发生着如此深刻的、积极的转变。
(这便是……“成长”的实相吗?不仅在于行为的改变,更在于本能的沉潜与重塑。只是这观察与引导的过程,实在耗费心神……)
她耐心地听小伞说完,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而充满引导性:“我明白了。小伞,你能敏锐地察觉到自身如此细微而深刻的变化,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进步。” 她略作沉吟,组织着语言,“这种本能的沉寂,或许并非消失,而是被你新获得的责任感、被与他人的温暖联结所‘满足’和‘转化’了。恐惧不再是你唯一的食粮,因为你现在拥有了更多、更美好的东西来充盈内心。这无疑是一种非常积极的变化。”
她看着小伞似懂非懂但明显放松下来的表情,继续说道:“不必为此感到不安。这恰恰证明,小伞你已经真正走上了属于你自己的、全新的道路。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找个时间更深入地探讨一下这种感觉,或许也能帮助其他有类似困惑的孩子。”
看着似乎放下心中一块大石、脚步轻快了许多的小伞,慧音又重新看向那一片狼藉的教室,无奈地笑了笑,但这一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和作为教育者的成就感。
(也罢,若能见证并引导这样的成长,再多些辛劳,似乎……也并非全无价值。只是,但愿明日能清静些。)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投入了收拾残局的工作中,只是那背影,似乎不再像刚才那般沉重了。
第十节
送走了带着释然笑容的小伞,慧音轻轻呼出一口气,正准备继续与那片狼藉的纸张搏斗,一个熟悉而关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慧音老师,您还好吗?”
东风谷早苗站在那儿,眉头微蹙,脸上写满了担忧。她与慧音建立在地灵殿与守矢神社合作项目上的交流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公务往来,建立起了一份基于互相欣赏与信任的情谊。早苗一眼就看出了慧音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劳顿。
慧音抬起头,看到是早苗,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露出一丝带着倦意的微笑:“是早苗啊。还好,只是……今天发生的事情,稍微多了一些。”
早苗走进来,自然地帮慧音扶起一张被碰歪的桌子,轻声问道:“是因为刚才……天子和那个外界人的事情吗?我过来的时候,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
慧音点了点头,没有隐瞒,简要地将天子失控“击杀”尤里卡、以及之后与堇子在教室发生冲突的事情告诉了早苗。她的叙述平静而客观,但早苗能从她偶尔的停顿和细微的叹息中,感受到那份作为教育者和秩序维护者所承受的压力。
“天子大人她……唉。”早苗叹了口气,她能理解天子的骄傲与不适,但无法认同那失控的行为,“尤里卡那孩子没事就好。至于那位堇子小姐……”她顿了顿,似乎也在斟酌词句,“她似乎总是带着一种……过于强烈的研究者视角。”
“是啊,”慧音揉了揉眉心,“仿佛我们的一切,都是她笔记本上的标本。虽然并非恶意,但有时确实令人……”她没有说完,但早苗已然明白。
接着,早苗也分享了今日的见闻——她去技能交换市场了解运行情况时,也隐约感受到一些底层妖怪间普遍弥漫的、难以言喻的忧虑感,虽然尚未爆发,却像暗流涌动。
两人交换着情报和感受,都意识到幻想乡正处在一个微妙而关键的时期。旧的平衡已被打破,新的秩序尚未完全稳固,各种矛盾、困惑与机遇交织在一起。而慧音,作为连接人里、妖怪、贤者乃至外界的重要枢纽,显然承受了太多。
看着慧音即使疲惫也依旧耐心整理着被风吹乱的、记载着孩子们思考和幻想乡变化的纸张,早苗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不能再仅仅满足于完成守矢神社与地灵殿合作项目的“例行公事”,不能再仅仅作为一个被动的信息接收者和传递者。
眼前的慧音老师需要分担,幻想乡面临的潜在危机需要更主动的应对,而她东风谷早苗,拥有外界知识的视角、守矢神社的资源和行动力,她必须做些什么。
“慧音老师,”早苗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她看向慧音,眼神清澈而充满决心,“这些日子辛苦您了。我想,我不能只是等待指示或局限于现有的合作了。”
慧音有些讶异地抬起头,看向早苗。
“我打算,”早苗继续说道,语气沉稳而有力,“以我自己的方式,更深入地去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从那些亲历者开始,比如今泉影狼,比如橙,比如小伞……还有尤里卡。我想知道她们的真实感受,她们的经历,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这既是为了更好地完成神社的任务,也是为了……或许能为您,为贤者们,为整个幻想乡,提供一些更有价值的参考,而不仅仅是流于表面的报告。”
她的话语中没有傲慢,只有一种基于责任感和关切而生的、务实的担当。
慧音看着早苗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由理解和共鸣点燃的火焰。她感到心头一暖,那份沉重的疲惫似乎也因此减轻了几分。她轻轻点头,露出了一个真正感到欣慰的笑容。
“嗯,去吧,早苗。你的智慧和行动力,一定能为这片迷雾带来光亮。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我。”
得到了慧音的认可,早苗的心更加坚定。她向慧音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步伐稳健地离开了寺子屋。
室外,冬日的天空依旧阴沉,但早苗的心中却燃起了一簇火。她不再迷茫,一个清晰的计划在她脑海中成形——一场属于她东风谷早苗的、为了理解与守护而进行的“调查”,即将开始。
【边角史料汇编·第五章】
史料一:于隙间深处的茶话
场景:博丽神社事件次日,八云紫的隙间。灵梦少有地主动来访,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怠。
灵梦:(瘫坐在柔软的结界垫子上,捧着热茶)“……所以,昨天就是那样。先是天子那个死脑筋跑来胡搅蛮缠,然后是那个总想着把一切都记下来的外界人,最后听说连小伞都带着她那些细腻的烦恼来了……简直没完没了。”
八云紫:(优雅地啜饮着茶,嘴角含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呵呵,听起来真是热闹非凡呢。我们的博丽巫女大人,似乎终于体会到‘管理’不仅仅是退治异变那么简单了。”
灵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管理?我只是想让她们别在我神社门口吵吵闹闹,别把我的住所弄得一团糟!一个两个的,心里都装着那么多事,跑来跑去,最后全堆到我这里来!天子那家伙更是离谱,居然对个小妖精下那么重的手……虽说是妖精死不了,但那副样子被孩子们看到,影响多坏!”
八云紫:“正因为是妖精,所以天子那孩子才在冲动之下,选择了最糟糕的宣泄方式吧。她潜意识里知道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但也正因如此,其行为的‘恶劣’性质反而更加凸显。至于那位外界的小姐……她对‘知识’的贪婪,与天人对‘力量’的执着,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未能理解此地‘法则’真谛的表现。”
灵梦:(叹了口气)“……有时候真觉得,还不如来场痛快的大型异变。至少我知道该怎么解决。现在这些……算什么?感觉拳头打在棉花上。”
八云紫:(目光深邃)“因为现在‘解决’问题的方式变了,灵梦。不再是依靠单一的、绝对的力量去‘消灭’什么,而是需要像园丁一样,去‘引导’、‘疏通’,甚至‘等待’。你感到疲惫,正是因为你在不自觉中,已经开始尝试承担这份更复杂的工作了。这本身,就是成长。”
灵梦:(沉默片刻,将茶一饮而尽)“……麻烦死了。下次再有这种破事,我就全丢给你处理。”
八云紫:(轻笑)“呵呵,欢迎之至。不过,恐怕到时候第一个忍不住出手‘疏导’的,还是你自己呢。”
史料二:某无名教师的日记片段
X月X日,阴
今天真是漫长而混乱的一天。
先是博丽巫女大人突然驾临,神色严肃地将一位穿着奇特(据说是外界人)的少女托付给我看管,命令不得让其离开寺子屋范围。那位少女……眼神过于锐利,看什么都像在研究,让人有些不自在。
然而更大的混乱接踵而至。那位大名鼎鼎的比那名居天子大人竟怒气冲冲地闯入,她与慧音老师的对话还未听清,她粗暴推门带来的寒风就将教室弄得一片狼藉——那位外界少女正在誊写的笔记全毁了,墨汁洒得到处都是。紧接着,便是两人之间一场火药味十足的争吵……我站在一旁,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却不知该如何劝阻。慧音老师及时制止了她们,那份威严与从容,令我深深折服。反观自己,实在惭愧。
天子大人离去后,外界少女也被巫女大人接走。我与其他几位同事,在慧音老师的带领下,默默收拾了许久的残局。看着慧音老师即使疲惫也依旧挺直的背影,我再次感受到与她之间那遥不可及的差距。她不仅要处理这些突如其来的麻烦,还要教导学生,研究学问,维系人里的秩序……
我所能做的,或许就只有尽力处理好这些琐碎的事务,不给她添更多的麻烦了吧。真希望自己也能更快地成长起来,至少,能为她多分担一些。
史料三:互助会内部非正式交流记录片段
成员A:“今天来了位新面孔呢,气势很不一般,感觉是位修行有成的方士或者剑仙?”
成员B:“是啊,虽然扭扭捏捏的,话也说得挺冲,说什么‘被下三滥的手段戏耍’、‘世风日下’之类的。”
成员C:“不过她倒是坐下来听了,虽然对我们分享的‘如何应对新型符卡诈骗’、‘工作中如何建立自信’之类的话题显得很不屑。”
成员A:“哈哈,毕竟是‘上面’来的人嘛,难免有些架子。但她最后能说出‘打算回家问问家长’这种话,说明心里其实已经动摇了,开始思考了,这就是好事。”
成员B:“没错没错!她还嘀咕什么‘力量用错了地方’、‘需要更得体的方法’,这不就是我们常说的吗?不管她是什么来头,只要愿意想,愿意问,就是同道!”
成员C:“希望她回家能问到想要的答案吧。说起来,能把这样的人物都困扰到跑来我们这里,外面的变化真是越来越大啦……”
(记录者附注:事后得知其真实身份为天人比那名居天子时,与会成员皆震惊不已,此乃后话。)
史料四:外界某网络平台·奇异现象研究版块帖子截图
发帖人: 堇子(用户名:Maribel__Observer)
标题: 关于封闭社群内自发性社会经济结构演变与个体存在认知重构的初步观察——基于一次近期田野调查
内容: (帖子正文以严谨的学术口吻,简要概括了她在寺子屋记录中看到的关于“技能交换市场”的运行逻辑、“猫房计划”体现的责任意识转变,以及个体行为模式长期改变的案例,并提出了关于“内部压力与外部刺激共同驱动文化自适应”的假设。)
热门回复:
@天天见幽灵: ???学姐你是不是把课程论文发错地方了?
@真相探索者: 这摘要看得我头大……这里是聊UFO和都市传说的地方啊!
@民俗学萌新: 看起来好厉害!不过感觉投递到《比较文化研究》或者《社会人类学刊》之类的平台会更合适吧?
楼主回复: ……抱歉,似乎确实搞错平台了。感谢指正,我会考虑整理后投向更合适的渠道。
史料五:人里居酒屋闲谈记录
村民A: “说起来,『取伞处』的多多良小伞小姐,最近真是越来越可靠了啊。”
村民B: “是啊,上次下雨多亏了她那里借的伞。态度也好,完全想象不到她以前是那个喜欢突然跳出来吓人的小伞呢。”
村民C: “唔…说起来,是有点怀念她以前被吓到后气鼓鼓的样子,还挺可爱的。最近好像真没怎么听说她吓人了?”
村民A: “大概是长大了吧?或者说……找到了更合适的、能被她‘吓到’的对象?比如森林里那些不怕人的妖怪之类的?”
村民B: “哈哈,有可能!不管怎样,现在这样能帮上忙的小伞,不是更好吗?”
史料六:守矢神社内部谈话摘要
东风谷早苗: (郑重地)“……综上所述,我认为不能再停留在被动接收信息的阶段。我希望能主动去探访那些关键的经历者,更深入地理解变化的根源。这不仅是为了完善报告,也是为了能真正为解决问题贡献一份力量。”
八坂神奈子: (带着赞许的笑意)“哦?终于不再满足于只是当个传声筒了吗?不错的气势!既然是你的决定,那就放手去做吧。需要什么支援,尽管开口。”
洩矢诹访子: (晃着双脚,语气慵懒却透着关心)“嗯嗯,小孩子总是要自己跑出去闯闯才知道世界的广阔嘛。不过要记住,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家里还有两个‘大家长’在呢。”
早苗: (感动地)“……是!神奈子大人,诹访子大人!非常感谢!”
史料七:幻想乡近期零星记事
「猫的革新」: 八云家的式神橙,近日于人间之里设计的数处新型猫房获得广泛好评。该设计充分考虑了猫咪习性与本地的建筑材料、气候特点,并巧妙融入了一些便于猫咪活动的小型便利设施(如磨爪柱、跳跃平台)。据悉,此设计已吸引大量流浪猫入住,猫咪们满意度极高,橙大人亦受到爱猫人士的一致称赞。
「冬日的劳模」: 在今冬的技能交换市场上,狼妖今泉影狼以其出色的追踪与狩猎技能(主要用于寻找特定药材和稀有食材),以及踏实肯干的态度,成为了最受欢迎的雇工之一。其高效可靠的工作表现甚至为她赢得了一批小小的“崇拜者”,时常有妖怪或人类在市场上寻找“那位很帅气的狼妖姐姐”的身影。
【稗田阿求于一切尘埃落定后的手记】
整理旧稿至第五章,不禁掩卷长叹。
此时回望,方知彼时幻想乡,已如一张逐渐拉满的弓弦。天人的躁动、外界者的锐利、旧日付丧神的蜕变、新晋巫女的决意……种种表象之下,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悄然涌动,仿佛冰封的河面下,已有滚滚暗流迫不及地待要破冰而出。
当时的我只觉诸事纷繁,记录不暇,却未能清晰地看见那贯穿所有事件的、若隐若现的同一根丝线。那线头,似乎就系在那个看似最不起眼、最被低估的小小身影之上。
历史的走向,往往并非由惊天动地的宣言所决定,而是由无数看似微不足道的相遇、困惑与选择所编织。第五章的喧嚣与混乱,正是这编织过程中不可避免的纠葛与拉扯。它考验着每一个身处其中者的智慧与器量,也逼迫着整个系统做出回应。
而真正的风暴,那足以重新定义一切认知的风暴,其最初的、最微弱的低鸣,其实已然在字里行间悄然响起。只是当时的我们,大多充耳不闻。
后世读者若至此卷,或可稍作停留,细品其间弥漫的那份“山雨欲来”之感。因为自此之后,幻想乡的故事,将驶向一片再也无法用旧有海图导航的、全新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