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在我小的时候,村里的人还很多。
按照爷爷的说法,如今的村民都是当年移民潮过来的那批人的后代。真要论起“故乡”的话,恐怕是要追溯到南方一带。
只是族谱早已失传,名义上的“故乡”,于我也不过是卫星图上又一处斑驳。没有血缘作维系,故乡也不过是土阶茅屋的集合。有的只是一群埋身黄土的人,听着犬吠鸟啼,随日出而作,伴日落而息。在乡下,一年里的大半都静得可怕,只有在过年那几天,村民们将一年收成换了酒。几杯下肚,怎样老实拘谨的家伙都会敞开话匣子来。一年到头,也就热闹这几天。
只是关于故乡的记忆,无论我多努力去想,最早也只能去到自己七岁那年。
那年我上小学。
记忆中的村子很大,从村头到村尾似乎有从漠河到台北那么远。从奶奶家的院子出来,走上几十步才到仓买。在那里,压岁钱就能从贵重的纸变成各种零食与玩具,饼干、薯片、辣条、摔炮、干脆面……小孩子的快乐也就这么简单。
村路上没有往来的汽车,甚至可以说没有路。所谓的村路,不过是比两侧平整些的黄土道罢了。满是黄土的街道上散乱满地的鞭炮壳,空气中常弥漫着硫磺的气味,辣得人眼睛发红。与之相对,村里人常用的交通工具是驴车与电三轮。还记得我和邻居家的孩子在大道边玩的时候,爷爷驾着驴车,挥着长鞭赶着羊群上山。家里的小土狗则摇着尾巴,冲在最前边开路。用老家特有的口音扯着嗓子,唱着军歌。明明是骑在驴背上,我那退伍的爷爷却像是驾着高头大马的将军。
“这可比家里有意思多了!”
那时的我或许会这么想。
不,对于在城市中长大的孩子来讲,乡村绝对远比城里有趣得多。
那年头,互联网尚未普及进村。村里的娱乐方式有限,无非就是扑克、牌九、麻将这么老三样。而大人们一旦打起来,烟雾与清脆的碰撞声便要充斥整个院子,直吵得人心烦。
好在我还有最后一个选择——外出探险。
一刻也没迟疑,我躲过大人的视线,悄悄溜出院子,喊上了自家的狗朝村外走去。
所谓探险,也不过就是跑到村子附近的山沟沟里乱逛。
故乡的冬天积不住雪。白色只是冬景的一抹点缀,像是破衣服上的补丁,遮不住大地裸露在外的枯槁肌肤。长年的水土流失让沟壑如老者的皱纹般遍布四周,将农田分割成碎块。田垄上面铺着来不及收的秸秆,等待着春天雪融之后,变作肥料,腐化入土。沟壑自村口一直绵延上山,直到视野之极的山顶——那里是废弃的煤矿。四十多年前,有人在这儿发现矿脉,于是村民们摇身一变成了工人,矿机和劳工像穿山甲一样直直往山根钻。只是四十多年后的今天,矿挖干了,人作鸟兽散,钻山的工人也回到了田间地头,又和祖祖辈辈一样种回了地,只有山被掏空了,敞着肚子躺在那儿笑,像是尊避世的弥勒像。
但那时我还不懂这些,只觉满眼都是新奇景色。好奇心果断占据了情绪高点,脚边将尾巴甩成菊花的狗子则为这场探险提供了底气。
“走吧!”
我招呼着,头也不回地往山那边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似是发现了什么,一直冲在前面的狗子突然狂吠着跑回了我脚边。
一同跑来的,还有利刃般的寒风。
风携着黄土,刮得人睁不开眼。我将手臂挡在脸前,指甲扣入土中,试图站稳脚跟。但还没坚持到半秒,就觉脚下一轻,再睁眼时,眼中映入的已是青蓝的天空,天空之上是干枯的大地,沟壑纵横,好似树皮斑驳。
在风的作用下,我飞上了天,世界在眼中倒转。
当然,这样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又是半秒之后,重力像是迟钝的力士般,拽着我的衣领直直向地面上摔去。
二十米,十米,五米……嘴巴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身体就以难以反应的速度坠向大地。
“啊啊啊啊啊啊!!!……?”
——预料之中的粉身碎骨并没有发生。
睁开紧闭的双眼,对上了目光的却是红玉般的眼睛。
“啊呀呀~这下可麻烦了......”
少女的眼睛闪烁着,嘴角噙着压不住的笑意。在她的背后,是乌云般遮蔽天空的黑色羽翼。
咚—咚—咚——
两短一长……
风在耳边呼啸,可世界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耳畔陌生的鼓动。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第一次见到天狗。
“地公爷福泽无疆,保我家宅安,保我福寿长,保我事事顺遂。”
拿着从爷爷房间里顺来的打火机点着香火,我向面前的神龛恭敬拜三拜,然后弓着身子,秉着香火,一直等到燃过半截才将它插进炉灰中。之后再依着奶奶说的流程拜下,这样一轮才能算完。
今早起床时,奶奶特意叮嘱我说:“到村西头的松树林儿里那地公庙拜拜,保佑咱大孙儿学习顺利。”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知道,原来这些年来远远看见的村头人工林里的小屋子就是村里的土地庙。
“好。”没有拒绝的理由,我也就这么应下了。
只是他老人家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管到别省的考生吧,况且科举不是归文曲星管来着吗?
看着火星沿着香柱缓缓滑落,我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但是想归想,形制上总归是要恭敬些的。
不过一直站在我身后的,作为妖怪而存在的家伙,却是一丝一毫恭敬的态度都没有。
“所以...两年没见,你就写了个这个?”
射命丸文不屑地甩了甩面前的稿纸,用紧握手中的钢笔点着我脊梁问到。
她身为天狗倒是不用忌鬼神,只是苦了我这外人,前面拜着地仙,身后还得被妖怪戳脊梁骨。
懒得搭理她,我翻了个白眼作为回应。
半晌,蜗牛爬似的火星中于走过半截。插入炉灰后草草拜完,我解脱似地瘫坐在地上。
“忙来忙去,也不会有神回应你的啦。”
文向我伸出手来,漫不经心地说着。
“我知道。”借着力,我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要是拜拜就够了,咱也不用去上学了。”
“不是说这个。”文似乎对我的说辞不太满意,指着不远处飘着烟的神龛说道:“那个…里面的神明已经不在了哦。”
“…离开了吗?”
倒是不算意外,炉里的烟灰只剩浅浅一层,应当是很久都没有人来此祭拜了。没了香火,神仙另寻高就倒是颇为合情合理。
“不对哦,他死了,而且很早之前就已经死了。”文语气淡漠,仿佛只是在描述些稀松平常之事。“没了信仰,神明也会灰飞烟灭啊。”
不知该对此作何回应,我努力想了半天,最后也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哦。”
“本来还想着你上初中后能有什么长进呢,这不是还差的远么。”
甩了甩手里的稿子,射命丸文打破了沉默。
“就你现在的水平,可连作家的门槛都够不着。”
新月般半眯的双眼盈满笑意,和以前一样,她又摆出那副熟悉的轻佻笑容。
“说到底文你不也没当过作家吗。”
“记者也算半个作家啦!我可比你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专业多了!”
“诡辩!这是诡辩!”
……
学习、生活、记者的工作……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就像小时候那样。
没错,射命丸文,她是一名记者,或者说是一名鸦天狗记者。虽然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同我讲过这些,但那时既不知道什么是天狗,也不清楚记者该做什么。
聊着聊着,远处村子里传来的一声犬吠,文像是被针刺了般猛地回头。
可她的背后只有纵横沟壑,并无他物。
回过头来,那双红玉般温润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失落的尘灰。
“又想起椛小姐了吗?”
我试探性地询问。
文曾经跟我提过,椛小姐是她的同事,另一只天狗。虽然同为天狗,但貌似二人的“种族”并不同。射命丸文是鸦天狗,是记者、编辑与摄影师;而椛小姐则是白狼天狗,是天狗中的护卫与警备员。
——天狗的职务是由出生时的种族决定的,某种角度上讲,鸦天狗拥有的便是成为记者的能力,或者说…天赋。
——这不挺好的吗?这种东西可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呢。
——是啊,不过那是残酷的天赋…你没有别的选择,你只会成为你能成为的。那种东西,你不会想拥有的。
文与我之间也有过像这样的对话。
听了我的提问,文她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蒙尘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亮光。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就总是吵架,如今难得安静些……”说着,她的视线坠下,坠入尘土之间。“只是,多少还是有些想回去了吧。”
文是落单的天狗。
自她流落此地那年算起,已有五年之久。她不常提及此事,只是目光里偶然流露的失落,又或举止投足间的一声叹息,时不时提醒我,文并不总像她表现得那般轻描淡写。只是我不问她便不多谈及,她不说我亦不多过问,如此往复,谁也弄不清谁。或许天狗所谓御风飞行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表象,大风起时,任谁都只能作一枚枫叶随波逐流。
我想。
像是要将繁复心绪抛在一边,她抬起头,向我身后眺去。在我背后,夕阳没入土屋瓦顶。霞光将炊烟染红,上升,在天际消散。白日残留的最后一抹绯色将文的双目濯净,回到往日的光彩。残月在她的背后显露,提携着明亮的参宿七升往夜空。又一声犬吠从村中传来,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
“狗呢?怎么不见它跟你一起?”
文的问题将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它在院子里晒太阳呢。”
“那家伙每次一见我就乱吼乱叫。”文笑了笑,接着说道:“该说确实是和狗处不来吗……”
“除了吃饭,它基本上都在趴着。”我补充着说道:“奶奶说它没多少日子了。”
“这样。”
文的目光又落回了我身上,暗红色的眼睛,红玉般的瞳孔中,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我。
“它今年都十二了,在土狗里算长寿的了。”我稍稍别开了眼,轻描淡写地为自己的态度找补着。“真要讲的话,它也算是狗里的老太婆,啥时候寿终正寝都不奇怪。”
“唉…果然狗狗就是短命生物啊……”
“和天狗比起来,人也谈不上多长寿吧。”
“怎么会,我可还很年轻呢!”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文突然谈论起了向来避讳的“美少女的年龄”。
“所以你到底多大了啊?”
机会难得,涌动的好奇心驱动着我将年龄问题问出了口。
“哼哼~听到了可别吓着了!咱今年可才二……”
说到关键部分,文却像是卡了带的录音机一样没了声音。
“二…二十…?”
“二…二……”不知觉间,文的耳垂缀上了几分桃红,不知是染了霞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百”字才缓缓从她的齿间吐出。
“这不完全就是老妖婆了嘛!”
没来得及顾虑太多,心里想的就已脱口而出。只是话音未落,脑袋就被拳头结结实实敲出来个大包。
“什么老妖婆!?我可还是少女啊喂!再胡说我就把你丢到煤渣坑里去!臭小子!”
“哈哈,抱歉抱歉。”
……
又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脱线对话。
在对话的最后,我与文相视而笑,笑声放肆,摆着传遍整片原野的架势。
可在笑的最后,连回声也渐渐熄了,只剩下苦笑的文,看着僵着脸干笑的我。
“还以为你会表现得更难过些。”
听到了文的话后,我收起了努力咧开的嘴角。
“我现在看起来很冷漠吗?”
不想正面回复文的话,我向她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还好吧。”听到我的问题,文突然背过手去,背后的翅膀微微扇动,带着她的身体离开了地面。在翅膀带起烟尘中,我缓慢地呼吸着,等着她用饶有兴致的目光环视自己一周。“还是一副小屁孩儿的样子,就是不如小时候可爱了。”
“又讲这种话……”
虽然确实没法反驳就是了。
大概是看见了我无奈的表情,文开心地笑了出来。
“行文的功底还算不错,外貌形象也过得去,最关键的是你对于自身情绪的把控……”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这么夸……”
“不要误会,我不是在说你的文章啦。”文打断了我原本准备说出口的谦词。“无论是漫长的寿命,还是身为记者的本职工作,“无情”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项关键天赋……你啊,说不定有做天狗的天赋呢。”
尽管她是笑着说出口的,可不知为何,听着这番话,我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抱歉,我为人还没有失格到要畏罪潜逃进天狗社会的程度。”
我甩了甩头,尽量装作不在意的回答到。
“这样吗……”她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我几秒,“不过你就算想也没有机会啦~”
对啊,就连射命丸文自己都没法回去的话,自己根本不需要对那种话认真吧。
噔——噔蹬蹬——
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话筒那端传来的是奶奶的声音。
“嗯…嗯嗯!是……”
虽然被文不止一次吐槽过“人类只需要‘嗯’和‘是’就完全能够沟通啦”,但我绝对不会,也做不太到更正这个所谓的坏习惯。
哪怕如今的我依旧不清楚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个汉字,但我直觉迫使我相信‘嗯’和‘是’大概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哪怕你完全没有在听对方说些什么,只要随便‘嗯嗯啊啊’一番,大多数对话都能被这么应付过去。语言万岁!
喀嚓——
正当我在心中高声赞颂着人类文明的结晶时,快门摁下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只见文在一旁看着手里不知何时掏出来的相机幸灾乐祸地憋着笑。
“噗——”
“别笑了……”
我从牙缝里挤出的半句警告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文笑得更大声了。
“嗯嗯,啊…好,好!我马上回去……”
草草应付过去后,我连忙挂断了电话。
“叫你回家吃饭?”
或许是见我表情有些异样,文一改先前的态度,颇为关切地询问起来。
“不是,计划有变,明天我就回家了。”
我简单地解释到。
我并非在此地出生长大,也不在此生活,什么时候离开都不奇怪。
“哦。”
文似乎并不惊讶。
不知是不是职业的缘故,文一向考虑周到,提早想到这种可能倒也正常。
“要来看看照片吗?”
可料想到,照片里的我表情一定很蠢,蠢得叫文看了就想笑出声来。
“偷拍的照片就免了。”
“什么叫偷拍,这可是动用了记者的拍摄自主权的!”
“没有底线的八卦报记者!”
“没有没有,咱还不到那种高度啦。”不痛不痒,文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况且..咱也不只拍了你哦。真不看看吗?”
“嘛…真的没什么兴趣啦。”
目之所及毫无景色的地方,实在很难叫人提起兴趣。
“…那就没办法了啊。”
无可奈何,文将相机收起。
“还真是没什么留恋啊。”
“我不喜欢这里…虽然也谈不上讨厌。”
“不是有家人在这里吗?”
“家人也不见得有多熟悉啦……”
“是吗…?”文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天狗社会里没有家人这个概念,或者说,每一对互相熟悉天狗都是彼此的家人。所有天狗都要努力工作,既是为了天狗社会的发展进步,当然也是为了那些与自己在同一社会当中的家人。所以先入为主的认为你们的家人彼此之间也都很熟悉……况且,你们人类不是有句古话吗——”
“——血浓于水。”
是的,血浓于水,却薄如蝉翼。
文的眼睛发着火,那是白日的最后一点余威在她的目光中埋下的火种。面对着这样的目光,我讲不出口。
“时间比血液浓稠得多……这你应当比我更懂。”
“或许吧。”
她并未对我的答复提出什么观点,只是微笑着应和了过去,就像是哄小孩儿一样。随后,踮起脚尖,将手掌放在额前,向着远处的天空眺望着。
“到时候了吧。”
“嗯,差不多了。”
我清楚她口中的“时候”是什么——分别的时候。
“那就…再见了?”
我试探性地问到。
“再见。”
她轻轻摆了摆手,随后转过身,小跑几步,翅膀微动,旋即升入半空,往月升处飞去。可还没过几秒,她却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来朝我喊道:“明年见!”随后便全速飞离了。
明年见。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在心里默念。
文似乎比声音还快,在喊话的回声消散之前,她的身影就已消失不见。
可我还是迈不开步子,像块石头般杵在原地。
终于——太阳彻底没入黄土,黑暗笼罩我与平原。
很久之后,我才从旁人的嘴里听说,在我走后的第二天,老家的狗就死了,死在了驴棚的一个角落里。冬天对于迈不开步子的老狗还是太过煎熬。
但无论如何,这些都是后话了。
然后,时隔三年,在高中毕业的第一个夏天,我又回到了那个村子。只是这次回来,为的不是团聚——不,也许是为了最后的团聚。
赶羊的时候,爷爷从驴背上摔下来了。
爷爷年事已高,两个儿子老早就想接他到县城去住,再将田都包给别人,也省得一年忙到头还赚不了几个子。只是老人家像头倔驴般坚决反对,任谁也劝不动,所以才就此作罢。
等到我跟着父母赶回老家时,爷爷已经被亲戚们从县医院的重症护理室抬回乡下的家里了。跟着一起被搬回去的,还有病危通知书和一个两米高的钢瓶。而那个涂装剥落、锈迹斑斑的钢瓶里装的,是爷爷残存的时间,是被瓶口的压力表量化后的时间。待到指针从一端溜到另一端后,人世间就再没有东西能挽留他了。
大家无能为力,只能一边烧着黄纸,一边在心里祈祷着奇迹发生。
次日凌晨,在黄纸燃烧后飘起的尘灰中,我的爷爷去世了。
事发突然,丧葬不可避免要从简。即便如此,整场葬礼的流程依旧相当繁琐。
遗忘的疗效比我预计得还要可怕,时至今日,那些细节早就记不清了。
我不会记得,焚烧黄纸时,火苗舞动,暖光映出的兄长的悲戚侧脸。望着那面容,我不免自惭形秽。
我不会记得,胸部高高隆起,在纸灰中痛苦地呼吸着的爷爷脸上那些颤抖的皱纹。皱纹是苍老的注释,直到纹路爬满全身,几近枯槁。
我不会记得,在将土包拢平整后,窜至一人高的大火。黄纸、冥币、“青牛”、纸做的“童男童女”……惨白的花被火舌燎得卷边,空气中弥漫起哀悼的酒香。事物在火中蜷缩成漆黑一团。有人突然跪下,口中哭喊着的,是妄图追回已故之人的话语。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却无能为力,不,也许只是出于冷漠自私而不愿去做。就好像离开的是同我无关紧要的人一般。只有听见那些哭喊声,我才能意识到死亡的真切。
可无论我作何所想,葬礼都早已结束。没有燃料,火很快熄了。然后,风会吹过,将草木粉碎的焦尸吹起,留下一片漆黑。
直到虫鸣鸟叫声渐息,太阳照常升起,我才会看见,在火焰焚出的焦黑正中,是如皱纹般纵横开裂的土地,就好像它又老去了几分。
旷野之上,大风扬起尘土,遮住视线。待风止后,熟悉的身影降落在我身边。
“啊呀呀~瞧瞧这是谁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笑着说到。与先前不同,这一次她不再着短裙,取而代之的是咖啡色的吊带裤,脚下踏的也不再是高高的天狗木屐,而是擦得锃亮反光的皮鞋。帽檐低垂,几乎遮住面容。只有帽子下的那双眼睛从未改变,用盈满笑意的目光注视着我。
“啊…好久不见。”
许久未见,想说的话很多,可真到了开口的时候,又像鱼刺哽在喉中,不知从何说起。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思,文笑着背过手去,像个小姑娘一样绕着我小跑一周。
“让我看看…都长得比我高了,怎么还这么拘谨呀。真是的,这么久没回来,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文一手揣着口袋,另一只手点着我的胸口问到。
直到她提起,我才意识到自己如今已比她高出一头不止。或许这三年里,我的变化比我自己想象的还大。可她却还像以前一样,与这沉闷的乡下格格不入。
想到这里,我无奈地笑笑,耸了耸肩,将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抛至脑后。难得又回来一趟,再考虑这么多就太不礼貌了。
“你找到工作了?”
打量着她的服饰,我试探性问到。
“没有,只是在做自由记者。拜天狗的体质所赐,病毒对我没多大影响。”
“毕竟笨蛋不会生病嘛。”
咚——
“小屁孩儿怎么长大了嘴还这么欠。”
久违的手刀砸在了头顶,久违的说教在耳畔响起。
“又不是我自己想长大的。”
作为还击,我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是啊,又没人会在我长大之前询问我的意见。如果能做出选择的话,大多数人恐怕连出生这步都走不到吧。
“噗——这发言未免也太孩子气了吧。”
可文只是轻笑着回应到,然后用细不可闻的声音碎碎念着:“大家不都一样嘛……”
看着阴霾浮上文的瞳孔,我意识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在我有所行动之前,只听“啪——”的一声,文狠狠地拍了自己的双颊,眼中的失落就像幻觉一样转瞬即逝。
“好啦好啦,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别苦着脸了。”
说着,文拉起我的手,拽着我向山上走去。
故乡的山虽然被称作“山”,但充其量也就是个尺寸放大的土包而已。上山道路平整开阔,并无险要陡峭之处,究其根源,或许要追溯到此地还是矿山时的历史。我们步子很快,一路上如履平地,约莫二十分钟就走到了山顶。登高望远,可以很轻易地看见山脚下的农田——一些是高粱田,风吹过时会泛起波浪;更多的田垄种的则是玉米,抗旱抗寒,哪怕在这贫瘠之地也能年年保产。
再将视线稍作移动,便能看见不远处被蓊郁田野所包裹的村庄,一排排土墙灰瓦上,有炊烟升起。
突然,文抬起手臂,指向村子所在的方位。在她指尖的尽头,太阳掩入积雨云,缝隙间有阳光透出,勾勒出地平线的模样。
“你不在的这几年,村子里头变化可大了。”
说着,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平整的水泥路面,家家通的网线,干净的自来水……哪怕迟钝如我,也不免会注意到这些积极的变化。
轰隆隆——
有雷声自旷野传来,震得人耳膜发痛。
可文却不为所动。
“老实说,我也想过你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那对红玉般的眼睛追着我的目光。“这些年来,走的人多,回来的却越来越少。”
“不管怎么说,这儿都算是我的故乡。”拇指与食指摩挲着衬衫一角,我尽力作轻松的样子答到。“我不可能真的不回来。”
“我只是以为你没这么在乎这儿。”
“以前或许吧……现在觉得这儿也挺好的,只是感觉我不属于这里。况且,回不回来也不由我来决定。”我低下头,看着鞋上粘的沙粒,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回来,待上几天,离开;再回来,重复,离开……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在这儿待的时间总共也就不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一个暑假的长度,足够看两三本书,写一篇文章,追完数部动漫,吃上一百八十罐茄汁金枪鱼罐头……可却很难让我喜欢上一个地方。
嘴角下坠的肌肉让我明白,我现在的表情应当不太好看。
可是文依旧紧盯着我,眼中流露出悲悯的神情。
“来陪我飞一圈吧。”
“什么?”
话音未落,我只觉脚下一空。再回神时,地面已远去百米之外。
“别乱动呦,掉下去我可不管~”
文的声音自脑后响起。
我当然仅遵劝诫,将双臂交叠着放在胸前,以便让她能够飞得更肆无忌惮些。
在我们的头顶,乌云已完全掩盖了日光,压抑的灰色无限延伸,一直到天空尽头,溶入山川。视野一隅,电光闪过,模糊了世界的界限。我回头看去,文正盯着头顶的云层,仿佛群峦般的乌云之上,还有什么别的存在。
“抓好~要加速了!”
或许是有目光交集,文开心地笑着。随着语气的逐渐高昂,攀升开始了。五米,十米,二十米…直至我们一头扎进积雨云中,云层之内,肉眼无法分辨高度,无法分辨方位,甚至无法分辨自身。视力被黑暗剥夺,触感被低温麻痹,听觉被风声淹没,只有撕扯着试图让人回归地面的重力让我明白,我们正在逆势而上。
偶有闪电在云中滑过,滚滚雷鸣接踵而至,震耳欲聋。凝结的水珠打湿衣领与袖口,胸口的温度不断下降,每吸一口气心脏似乎都要停上半拍,潮湿冰冷的空气割裂气管猛灌入胸腔,却又被大风殴打着倾吐而出。
恍惚之中,我能看到她毫无畏葸的面庞,似有一点电光点亮了她的双眸,化作云中红雷,闪烁,穿梭,沉浮云海,攀升,再攀升,直至穿越云层。
翱翔天际的骄傲才是天狗的武器。这武器足以让云层也甘心俯首,驯良地被那蔽日的黑羽割裂切碎。
我是这么相信的。
随着攀升的继续,温度继续降低,一直到接近零度。悬挂在睫毛上的水珠已然凝成冰晶,睁眼变得愈发艰难。地面被遗弃于身后,浮于空中,就连生存的实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已至此,我索性闭上眼,聆听耳畔嘈杂之中,空气被羽翼划破的声音。声音忽高忽低,随着文攀升角度的变化,风声也在随之变动。尖锐些时,听来便是夕阳下的哨笛,哨声婉转,伴随着粗旷的吆喝声,一天的辛劳就这么结束了;沉闷些时,听来便似逢年关时村口架的大鼓,鼓声震震,伴随着热闹的秧歌声,一年的辛劳也暂且作罢……即便是隐没于云海,听来与那地上的声响并无不同。只是随着攀升,风声愈加嘈杂,像是机器轰鸣,震耳欲聋,穷追不舍,就连脑中黑暗也逐渐逼仄。耳畔的蜂鸣声愈来愈响,天地逆转,仿佛向宇宙坠去,感知逃入死胡同中,四边的墙壁向我倾轧而来,噪音交叠,退路不存,几近崩溃——
混乱之中,只有天狗的声音清晰可闻。
“睁开眼吧。”
我听到她这样说,但旋即就连她的话语也被丢掷身后。
或许,当速度超越界限后,就连声音也触之不及,一切波峰波谷都会变作一马平川,在空间的尺度上被拉长成直线。
静谧之中,我睁开双眼。
映入眼中的是光,灼热而热烈的光。
那光点燃瞳孔,点燃了云与青天,也会点燃大地……它必将让世间万物身披光明。
云层之上,是太阳。
日光抚过冻僵的四肢,抚落眉间霜雪,感官被重新赋予,为的也只是见证眼前的盛景。
足尖立于群峦之上,电光在脚下绵延,云海奔流,世事流转……万事万物都如延时摄影下的群星一般,在记忆中留下明朗规迹。
这就是天狗的视界。
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我像个傻瓜一样,张大嘴望向无止境的天与云的境界线。
“你啊…说不定比我更适合做天狗……”
看着我惊讶的表情,文缓缓说着,话语中满是苦涩。隔着薄薄的布料,我能感受到她的双手正不住颤抖,耳畔传来的被翅膀鼓起的风声也渐渐平息。
“要降落了……”
在我弄清状况之前,文已用疲软的臂膀将我扯入怀中,宽大的翅膀不再扇动,而是交叠于胸前,如披风一般将我护在里面。
日光之下,天狗与人类自云上跌落。
——事到如今,或许射命丸已被束缚于此,终年不得解脱。
——用她自己的话来讲,就是“成为了认知的地缚灵”,无法离开,也无处可去,除了仅存于幻想中的故乡。
——“幻想乡会接纳此世一切弃子,迷途之人,遗世之人,被遗忘之人……只是听你讲着,我似乎也能够幻想出这样一个桃源乡了。”
——“可你我都知道,世外桃源并不存在。”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呛得人鼻子发麻。
我们跌坐在草地上,仰望着满是阴翳的天空。
在深呼吸的作用下,过速的心跳逐渐平复。我环抱着膝盖席地而坐,像小孩子一样前后摇晃着。
“要下雨了。”
文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踱步,背后宽大的翅膀随着她的步子慢慢收拢。
“感觉怎么样?”
“哈…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
“人类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的吧。”
她踢着脚边的小石头,漫不经心地问着。
“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哦。况且……”
见我住了口,文抬起头向我这边看了过来。
“怎么?”
“文不是人类吧?为什么这么肯定?”
毫不退让,我回她以同样的目光。
“是记者的职业直觉哦。”文又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摇着手指走到了我身旁。“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不定我会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这跟记者没关系吧?况且我既不是记者,也不是天狗。”
“只是比喻啦比喻。真是的打咱俩第一次见面算起,认识都十年有余了。怎么为人处事还是这副样子。”
“什么样子?”
“凡事都要论个清楚,努力秉持理性,对感性深恶痛绝,可又做不到真正的理性,左右摇摆,自相矛盾…”她用手指戳了戳我板着的脸。“…这样的心理很别扭哦。”
“这样吗……”
听到别人当面作出此番评价,任谁也不会好受吧。
“但是,”可文却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莞尔一笑,紧接着说道:“别扭并非是冷漠无情,或许只是觉得感情这种东西,是不能够敞开来让别人看清的。一旦呼喊出来,似乎就变成被人群裹挟的模样了。况且,也不是只有倾泄而出的情感才是真挚的吧。”
听到半程,我就已经明白了文在说些什么。本已深埋心底的情绪再次破土而出,生长成扭曲的荆棘。是的,是的,我当然清楚,血缘才是家族维系至今的脆弱纽带。它平淡如雪,却又厚重如土,雪融入土,家族的枝桠便生长出来。族里的长辈们是树干,而我们这些后辈则是树枝,树干上又分小枝,分至末梢,彼此间的距离便越来越远。一旦树干被伐倒,枝与小枝也只会如猢狲般散落各地,留下一地鸡毛,等着别人来收拾。
可那又如何,作为外乡人的我,又有什么立场去埋怨那些素不相识的亲人呢?
“我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是谁,或者说,天狗社会其实是没有家人这个概念的,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人际关系网络。但是,哪怕是这样的我,遇上悲伤之事会感到难过,玩得开心也会放声大笑,遭遇不公也会破口大骂,有人死去也会为之落泪……”文撩起额发,将额头与我的额头贴近。“在这一点上,我觉得,人类与天狗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都知道了啊……”
“当然喽,你当我是谁啊。情报收集可是我的强项。”得意地眨了眨眼,文伸出手指,揉开了我自刚刚便一直紧锁的眉头。“况且…被遗忘时,方得自由。不过在那之前,如果感受到悲伤的话,就跟我说说吧。”
温柔的话语像针,刺破了我始终紧绷的情绪。我用手撑着地面,以免自己瘫软在地。愤懑、悲伤、不安……自针孔处泄漏而出的情绪全部积压在胸口,如同海中乱流,彼此倾轧,不知从何说起。
风刮起我的衣摆,刮来沙砾与青草香。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在夏天回到这里。我根本不了解这里,就像我不了解我的爷爷那样。我只是知道他曾是军人,只是记得他在酒桌上战群雄时耀武扬威的吆喝声,只记得他摩挲我头顶时手心结的厚茧子,只记得一年里最特殊的那么几天里,他主动向我展示的音容笑貌……除此之外,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也再也没机会知道。从今往后,我只会在照片、视频乃至他人话语中再认识别人眼中的他了。
“文…”良久的沉默后,我终于还是开了口。“我有个请求,你愿意听听吗?”
“说吧,我会好好听着的。”
说着,文弯下腰,蹲在我身旁。
“文的眼睛…像宝石一样,总是闪闪发光的…”大脑像高速路上失事的卡车,写着词汇的卡片零零散散洒了一地。我尽力收集拼凑,尝试着描述着自己的想法:“只是对视就会让人觉得很美……”
“这算什么?告白吗?”
文笑着同我确认。
“嗯…也算是吧……”
“哎…?真是出乎意料啊……”
与嘴上说的不同,她看起来并不意外,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放松的淡漠神情,一如既往。
即使此刻,文依旧在为我着想。
“所以…”深呼吸后,我咧开嘴角。“请让它一直澄净如初吧。”
我别开脸,也许是期待着某一句承诺,或者否定。此时此刻此地,我有自信能够接受任何答案。
可文没有作出答复。她只是沉默地张开双臂,将我抱在怀里。巨大的双翅展开,像披风一般将我护在正中。一呼,一吸,温热的鼻息在我的耳畔拂过。乌云倾轧,水汽凝重,缩在文的拥抱里,我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沉默不语,静静听着依着拍子的鼓声,穿过凝滞的空气敲在我心口……
咚—咚—咚——
两短一长…是天狗的心跳。
“人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改变的。”
许久之后,她缓缓开了口。
“太任性了吗?”
不愿正视,我抬起头,看着乌云静静融化成水。
“是啊,像是没长大的孩子。”
耳畔响起文的笑声,伴着雨滴坠落,在汇流的水池上点出朵朵涟漪。
“不过嘛…在这里的话,做个孩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样啊…没什么不好的啊……”
喃喃自语中,雨随话语一同落下。我张大嘴,想要说出些什么,可就连声音也被淹没在雨中。雨水自眉间滑落,沾湿了文的发梢与我的眼角。我不再开口,她也默契地不再言语。我们就这样坐在雨中,静静等待着——等待光风霁月,等到雨过天青。
直到有风吹过,忍不住打起了寒战,我这才意识到衣服已被雨水浸透。后知后觉地四处张望,目光所及处却不见文的身影,就像是在刚刚的雨中无声融化了一般。只有耳畔残留的鼓动,时常敲打着我,叫我朝前望去。
于是,在照常升起的日光下,在绵延不绝的阴雨中,在漫无止境的追忆里,恼人的夏天结束了。
再一次,我远离了乡下。
自那个夏天算起,已经很多年过去了。
毕业之后,我选择留在外地工作,鲜少回家。至于现如今几乎没了印象的“故乡”,更是一次都没有再回去过了。清晨的鸡鸣,熏人的牛粪味儿……所有无关紧要的印象都在不知何时被自己顺手丢进了垃圾桶,早就记不清了。如今的我,或许已经能够平静地接受事物无声息地消逝,无论是在现实当中死去,还是在记忆之中,如同沙痕被风抹去。小说已不再写了。只是为了温饱就要忙个半死,自然也就不会再作无谓的梦了。
现在的我,只想融入人群,然后,变得坚硬——我决心与天狗决裂。
可是世事永远不如人意。
在我彻底下定决心的当晚,一通电话将我惊醒。
电话另一端传来的是表兄的声音。
——村子要被拆了。
回过神来,已经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车程两天一晚,从南到北。坐在绿皮车厢里,各种气味混杂其中,怎样都称不上舒适。最多的是列车停靠间隙自车外飘来的烟味,其次就是泡面的味道。列车规律的摆动让人心生困意,但当真的因困倦而瞌睡时,行驶过枕木连接处车厢的剧烈颠簸又会像巴掌一样把你扇醒。
不得已,我撑着打战的眼皮望向窗外。自翠绿到枯黄,直至被冰雪覆盖,世界被浓缩在小小的车窗中。
“最早的高铁也不过相差半天,真的需要这么着急吗?”
望着窗外快速变换的景色,我扪心自问。
答案是肯定的。
真要作比较的话,就像是赶在下葬之前见即将逝去之人最后一面——也就是说,这将是我最后的归乡。
拨开飘落的雪花,我踏上了车站的月台。
我不在的这些年里,小镇的变化很大,翻新的步行街,新建的市民广场……不考虑规模的话,看起来和我所居住的城市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但我此行目的并不在此,草草拜访过镇上的亲戚后,我驾着借来的电动车往村里骑去。
行至村口,黄黑相间的警示带将我拦下。不想惊动他人,我下了车,徒步进入村中。
走在村里的大路上,四周静谧,只有麻雀扎堆,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又在我走近倏地四散纷飞。道旁院子全都大门紧锁,仿佛从未打开过一般。在人们离开后,雪将他们曾生活过的痕迹也一并抹去。村庄陷入死寂,人烟不再。
在接到通知后,仅剩的村民们很快也都搬去了镇上。政府早就给他们划分好了安置区。用现代化的楼房与便利的城市生活换几间土墙灰瓦的破屋子,这种好事儿,傻子都不会拒绝,何况常人。
毕竟,选择也只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无事可做,我默默数着脚下的步子。数到一百八十步时,熟悉的大门出现在视野当中。远远望着,依稀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大门边上。我张了张口,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快些朝前走去。
走到近旁,那人方才抬起脸来,目光扫过绵延屋脊,最终落到我的脸上。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忙不迭地脱下手套,从兜里掏出,小声嘟囔着回了一句。
久别重逢,却没太多寒暄。
掀开帘子,走进西厢房,摘下围脖,脱了外套,我抄起鸡毛掸子扫了扫炕头。
积了数日的灰尘顺势起飞,在阳光下缓缓飘落,落在紧随我身后进屋的射命丸文的鼻尖,害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看着她的窘态,我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
简单清扫后,我坐上炕梢,文则大大咧咧地大字躺在正中。屋里没升炉子,温度不比外面高上多少,歇息没一会,我就禁不住打起了冷颤。起身,掀开煤炉顶盖,黑黝黝的煤块自然是没有的,只剩下厚厚的炉底灰堆成小山。
穿好衣服,我走进院子想要抱些玉米棒子烧火取暖,可在棚下翻来找去,最后也只寻得小半捆干叶子加上角落里剩下的一撮玉米须子。这些东西容易引火,却不耐烧,算不得什么燃料。
正当我苦恼时,射命丸从天而降,怀里捧着一大捆树枝。
她向来比我考虑得周到。
先铺上一层干叶子,撒上些木屑,点燃火纸丢进去,待到火苗窜到一拃高,将柴火一根一根丢进去,炉火就这么升起来了。
看着火苗欢腾地舞动,我会想起幼时蹲在灶台旁,闷头添柴的日子。柴火塞满,便停下手,看着火焰将生命熔炼成灰。哪怕每次都会弄得灰头土脸的,到最后也一定是满脸笑容的。
那快乐的余韵一直绵延至今日,明天或许依旧,那后天呢?今后的日子呢?
“你回来的不是时候。”
射命丸环抱双臂,倚在灶台边。
“明天过后,这里就不复存在了——”
“我知道。”
相关的通知昨天晚上都从亲戚那里听过了。
“在老家被拆之前回来再看上一眼,人之常情,没什么是不是时候的。”
“总觉得比起记忆里的你,现在的你更像人类。”
“那算什么,我不是一直都是人类吗?”
“啊哈哈,抱歉,说了奇怪的话呢。”
像以前一样,射命丸哂笑着糊弄了过去,不给我追问的机会。
“但是呢…很快你就要离开这里,去到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我总是有这样的预感。”
“去哪…?”
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话语,我抬起头,看向灯光下的射命丸。
“…也许是地狱,也许是我不知道的地方…谁又说得准?神明又或妖怪都会死去,人自然也不例外。”
射命丸说的很轻巧,仿佛事不关己。冷光打在她脸上,衬得面色惨白。
咱们没病没灾,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想这样反驳,可还没等话说出口,只听“啪嗒”一声,像是太阳湮灭般,一直悬挂头顶的节能灯管熄了,世界没入阴影。昏暗之中,火星飞舞,烘得我脸颊滚烫,像发烧了一样。
嘴里咬着手电,我将落下的闸掰了回去。
没有变化,灯没有亮起,乌云遮住星月,四周依旧一片黑暗。
“断电了,”我向梯子下面帮忙稳定的射命丸喊到。“拉闸不好使的话,应该就是停供了。”
“那怎么办?”
“没办法,”我爬下梯子,“顺其自然就是了。”
说着,我掏出手机,不出所料,信号也降至一格。
“大概自来水也停了。”我补充道:“明天要开始用井水了。”
“那…现在该做什么?”
印象里,这似乎是射命丸第一次问出这样的问题。
“睡觉吧,已经烧过火了,一直到明早都不会冷了。”
说罢,我转身进屋,摸黑铺好被褥后,我在炕头上躺下。
留给射命丸的位置在炕稍。这副面儿上绣着五彩鸳鸯的红绸被子以前一直被奶奶收在柜子里,只在家里来客人时才摆出来。
“早点休息。”
说罢,我侧过身,合上双眼。
黑暗之中,我能听到射命丸收拢起翅膀,羽毛窸窣作响,像有小鼠爬过房梁。偶尔混杂着“噼啪”的爆裂声,那是柴被烈火烧得炸开发出的声音。
但很快,或许是柴烧了过半,许久未有响声。四下安静,静得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规律的鼓动,毫无疑问,是人类的心跳。
学着数羊的方法,我默数着心跳的拍子。可一直数到八百拍都不见效果,反倒是脑袋里一直像有跟筋紧绷着,不时随着心脏一同震颤。
眼皮沉得像石头,可意识却异常清醒,完全不像有睡着的可能。
“还醒着吗?”
我悄声问到。
“嗯。”
回应从我背后传来。
“乡下好黑啊……”我张开手掌,想象着掌心的纹路。“以前都没注意过。”
“大家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黑暗之中,羽毛划过塑料布,贴着我的背脊。
“我大概做不到吧……”
唯有在软弱的程度上,我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
但是一点点温度从后背左侧传来。
“相信自己,在这件事上我可是很相信你的。”
即使有血肉与肋骨相隔,心脏依旧被她触动,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况且最开始,人类也不过只些直立行走的裸猿,弱小、孤立、脆弱……直到他们发现了火。火是微小的太阳,它为人类带来光与热,驱赶猛兽,烹熟食物,在夜的重裘上划出一道道伤口。人们追着光聚集在一起,终于不再孤单……”
童话般的历史由她叙述,无论听过多少次,都像是夜晚摇曳的火苗那般暖人眼底。
但是,我清楚故事的后续,那由名为射命丸文的天狗所讲述的后续。
“夜晚为了惩罚人类,将火所不及之处变作黑暗。于是,对未知的恐惧诞生了。而从恐惧中生根抽芽的……”
在完全说出口前,我住了嘴。
可射命丸却笑着将我未说完的话语补充完整。
“从恐惧中生根抽芽的——是妖怪哦。”
恐惧,妖怪,幻想……大脑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某种可怕的猜想形成了,投下阴影警告我不要向前。
可最终,我还是开了口。
“射命丸…不,文,你也是一样的吗?”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货真价实的妖怪啊。”
“但是…完全不可怕吧?”我翻过身,想要将记忆里的面容投射到眼前的黑暗之上。“不如说是很美吧。”
“可这么说的话,人类不也很奇怪吗?”文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明明有美与丑的划分,却依旧有人恐惧美丽而喜爱丑陋吧?”
“那种人大概也不太正常就是了。”
我含混地应对着文的反问,说着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或许吧。”
除此之外,文没再多作应答。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面容。
许久,直到月光自阴云缝隙间洒落,映出文赤色的瞳孔,她才开口打破沉默。
“大概…明天过后,我就会消失了。”
“果然吗……”
预料中的结果,可在听到的瞬间,眼睛还是忍不住湿润起来。
“就没其他办法了吗?”
“跟我去城里吧?或者去镇上,村子里的人都搬到镇上住了,只要你也搬去就可以了吧——”
“没有用的。”
平淡的回应,却像剪刀一般,将我的话拦腰截断。
“神话与鬼怪是乡土的产物,城镇里没有我们生活的土壤。人们看得太远,早就把我们落在后面了。”
文是笑着说的,可眉间却挤成了麻花,像是凭空之间生出了许多皱纹。
那副苦涩的表情,我不曾见过,却像柠檬一样叫人心里泛酸。
“但是!”
我不自觉地吼出声来,又在意识到后倏地止住。
捶了捶脑袋,我强迫自己平静地讲着:“但是,你不是还要回家吗?你的朋友还在等着你不是吗?”
“但是少年,”文的眼睛闪着光,“你也是我的朋友啊。”
“可是…幻想乡……”
我还想要挣扎,可嘴唇却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她眯着眼,微笑着,将食指抵在我的唇边。脸上不见悲戚,有的只是坦然与平和,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那个幻想乡…我现在偶尔还会梦到它。可更多的夜里,梦到的都是些别的人或物了。我有时会想,或许…所谓的幻想乡也只是我的幻想而已。”
“可是,幻想乡很美吧?
“是啊,那里的秋天是火红的,满山的枫叶肆意飘荡,飘到哪儿算哪儿。可这份美丽却只存在于我的记忆。”
“我的意思是…或许我也,只是你的妄想。”
——妄想。
普通的词语,却像拳头一般捶在我的胸口。
我忍不住回忆,回忆初遇那天的风声,回忆那次相遇唯一的见证者死去的那晚夕阳,回忆人类是如何穿越云层又坠入尘埃,回忆那一场放声哭泣的大雨倾盆。点与点连缀成线,牵引着我走向最黑暗的道路,而在道路的尽头,似乎只有一个流鼻涕小孩儿孤零零地站在黄土地上和着泥巴。
血液涌上大脑,眼皮愈发沉重,头很晕,手脚冰凉,仿佛是又一次尝试穿越云层。不,这一次是仅我一人的坠入云层。细小的冰晶在我指缝间滑过,攫取体温,我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思绪在重力的摆弄下向云深处跌去。
黑暗,寒冷…想要张口呼喊,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放弃挣扎,我合上眼,默默忍耐着针刺般的触感——直到,温暖重新触摸我的肌肤。光明几乎要穿过合拢的眼皮,刺入我的双目。
我睁开双眼,又一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那一天的云的后面,是我与文一同见证过的太阳。
“不会的!”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说出这种话。“此时此刻,你就是真实的存在于此的。”
“你的声音,你的记忆,你的体温,你的心跳!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被我所观测到的!只有我能观测到!”在毫无预兆的冲动下,我将文紧紧搂入怀中,紧到手指可以轻易分辨出她的每一根肋骨。“所以说!无论未来如何,只有那份美丽一定是真实!”
“那份美丽…你是指什么?”
文像猫一样在我怀里缩成一团。
“是我,还是幻想乡?”
“你和幻想乡,二者都是。”
“明明没有见过呢?”
“就算…就算我没有亲眼见过,那它也一定是真实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我将拳头捶在胸口。“…我用我的生命保证。”
片刻沉默后,文挣脱了我的怀抱。
“噗哈哈哈——”
在文放肆的笑声中,我能感受得到自己从下巴一直到耳朵都在火辣辣地烧着。
一直笑了小一分钟,文才缓过劲来,拭着眼角挤出的泪。
“这算什么…?告白吗?”
“嗯。”
我点了点头,缓慢地呼吸着。
文没再回应,不,也许她说了什么,但心跳声盖住了太多声音。
我们沉默地看着星河滑过夜色,坠入原野。很快,天边晕染淡粉一抹,是太阳出来了。
清晨,我顶着熊猫似的黑眼圈,拉起打着哈欠的文向村头走去。
我们踏过积雪,穿过收获后裸露出田垅的高粱地,其间睡眼惺忪的文还让留在田里的根给绊了个跟头。
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在日头完全升起来前赶到了村口的土地庙前。
多年过去,村里的人与物变了又变,这不及书桌大小的神龛却只有外头的红漆褪了些,露出内里的砖,除此之外便再没变化。
“但愿今年万事顺遂无虞。”
敬神的口诀早就不记得了,我们只是小声念着心愿,双手合十,向神龛简单地拜了拜。
“你不是不信神吗?”
拜过之后,文打趣地问我。
“一年开头,就当讨个好彩头。”
思索片刻,我这样回应到。
拜过土地,我们便回到了院子里。
太阳刚升至树梢,距离施工开始还有一段时间。闲来无事,我们便擅自翻找起被留在这幢旧房子里的物件。称其“翻找”似乎不太准确,说到底,我们只是漫无目的地发掘着被留在这儿的成堆杂物,期待着可能存在的有趣事物罢了。
日光落在檐上,将雪化成水,沿着屋脊滑落,滴在被我从橱柜里掏出来,堆在院子里的盆盆碗碗上,声音清冽,似露水坠于岩上。那些陶盆瓷碗本是奶奶的“心头肉”,平日只在橱柜深处放着积灰,在有客人到访时才会翻出来使用。看着曾经的“宝贝”,事到如今,也只像垃圾一般被堆在房间一角,难免叫人感慨。
故乡冬季的气温谈不上冷,但总归不算怡人,加之路程紧,我也没准备过冬的厚衣服。哪怕被太阳照着,不到半晌,也就被风从头到脚吹了个透心凉。
见我不住打战的滑稽模样,文索性将炉子从屋里拖到了院子,一边往炉子里添着昨晚剩下的柴火,一边帮我从仓库的杂物堆里挑拣出看起来有意思的东西。92年的旧报纸、烧扁了的蜡烛头、半截铜烟枪……老人家啥都舍不得扔,什么废的剩的都堆进仓库里。
在我将收拾出来的旧书报归拢成摞时,一张小卡掉到了地上。我捡起来一看,是一张旧照片。照片是一张单人像,因为年代久远,看不清模样,只能模糊地辨识出身上穿的是旧样式的军装。
正当我思索照片的主角是何人时,一旁的文突然惊呼一声,然后飞身跃入仓库深处。
几秒之后,文从废物堆里站起身,手里高举着一个小盒子,银白色的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光泽。我定睛一看,是一台老式的数码相机。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型号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完全被淘汰,市面上甚至连二手都找不到。
“这家伙都丢了好多年了,真没想到能在这儿找到!”
文兴奋地眨着眼睛,指甲在敲在相机外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唔,最晚的照片都已经是五年前了吗?时间过得真快啊。”
文翻阅着相机里的照片。我因好奇投去视线,可那些照片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照居多,而除去自然风景,剩下的无非是炊烟人家、小桥流水一类的乡土影像。
只是在相册的最后,存留的是少年与少女的影像——
“三,二,一——开拍了哦!这里是射命丸文。今天要采访的是山沟中出现神秘孤僻少年!”
“哎?真的要我来吗?”
“取材嘛取材,等我回去,落下的那几期报纸还得补回来呢。况且,我也没有别人能采访了哎。”
“哦哦,好吧,那…我该说些啥啊?”
“随便谈就好啦,反正到时候我会好好加工一番。”
“啊?那我不拍了!”
“哎?别—臭小子!不拍别抢相机——”
在一阵镜头摇晃后,记录结束了。
“自那时起,己经过去很久呢。”文抓了抓头发。“感觉就像昨天的事一样。”
“毕竟这些日子加起来连你活的零头都没到嘛。”
“那现在呢?还愿意接受我的采访吗?”
文微笑着,歪着头,红色的双眸看向我。
“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这种事还是饶了我吧。”
我甩了甩手,讪讪地答到。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一阵大风携起沙尘吹过院子。被风沙迷了眼睛,我下意识去揉,原本抓在手里的照片也被风夺去,升上天空。
文正要飞去追赶,却被我拽住了衣角。
“别管照片了,先进屋躲躲吧。”
我将她拖进了屋子里,随后关紧屋门。
本想着避其锋芒,可半晌过去,门外的风不但没有减弱,反倒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看了一眼手表,距离预计施工只剩几分钟时间。如果要在被人发现之前离开,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可是屋外却依旧黄沙漫天,顺着覆了膜的窗子望出去,连十米外的院墙都看不清楚,就仿佛一整年被我错过的风全都齐聚今日。
无能为力,我不愿再看,只能低下头,将合十的双手抵在额前,在心里暗暗祈祷,祈祷风沙也能略微阻碍那些施工器械的前进,祈祷判决前的等待能够无限拉长。
手脚冰凉,嘴唇不住地颤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无比费力。
文将手掌与我紧握的双手叠起,红玉般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我。
“别担心。”她轻轻说着。
此时此刻,哪怕只是一点点接触,却也能够传递温度。
轰隆隆——
猛烈的风,将院里的石子刮起,敲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又一挂鞭炮在节日里炸起。伴随着树木倒塌的嘎吱声,土墙被推倒的声音,瓦片破碎,尘土纷飞。看不清窗外,但我知道,拆迁的机器近了。它们要过来了。
今天过后,旧时的一切梦与厌恶都会死去。很快,所有我曾驻足的宅院都将不复存在,化作废墟与尘埃。待到尘埃落定,当然会有新的、更高大瑰丽的建筑矗立于此处的大地,但那已与我无关。
我仍畏葸于脑中妄想,可文却突然抬起头来,眼里闪着光,紧盯着窗外。
“来了!”
我站起身来,跟随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去,却目光所及却只有以积雨云作背景肆意横行的风沙。只有直觉告诉我,风沙之后,确乎有东西正在迫近。
“什么来了?”
我想要转头看向文,可一双臂膀却从身后环绕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十根手指紧紧抓住我的外套。
狂风将仓库连根拔起,掀飞屋顶,瓦解墙壁,刮落门窗,炸碎玻璃,砖瓦相碰、彼此粉碎……我们逆风而上,碎片顺风而起,环绕于我身侧,旋即又被甩在身后,摔向地面。所有变化不过瞬息之间。
——是天狗风。
一直到连风也被踏在脚下,文才停止向上,悬停于风眼正中。在我脚下,是被风搅动得如同浑水般的大地;在我头上,无边的乌云沉沉坠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在我身侧,则是数不清的黑色羽翼,如同鸦群等候将死之人,它们在此处的高空盘旋,羽翼的航迹编织出风的模样,向地面投下可怖的阴影。
在如此伟力之下,地上必将被一扫而空,一切生活痕迹有或来时足迹都会被抹除,重新回归旷野。
“瞧吧,他们回来了!”文的话语中充斥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他们回来接我了。”
可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无论是祝贺还是挽留,全部都说不出口。
“非走不可吗……”
沉默良久,也只是憋出了这么个没意义的问题。
“非走不可,毕竟…”文的嘴角含着一丝微笑,眼眶却闪着泪光。“…我也想要生存下去。”
“那至少…至少带我离开这儿吧。”我深吸一口气,随后将话语倾吐而出。“你不是说过我是藏在人群里的天狗吗?把我也带去幻想乡吧!”
“你已经成为立派的大人了,不该再沉醉于妖怪编织的童话般的幻梦了。”
“今天之后,你与这里的纠缠将被彻底斩断,再无瓜葛。”
“所以在分别之前,陪我再飞一次吧。”
她不再言语,沉默地等待着我的回应。
又一次,我们如海豚一般跃出云海。云上阳光普照,将阴云也染上霞彩。
文松开双臂,转而牵起我的手。在风的作用下,我也能像她那样真正地将脚踏在云层之上。
“还记得吗?那年我们一起飞到了云上面来。”
“嗯。”
寒冷却又温暖,那副光景,我永远不会忘怀。
“这些年过去,很多东西都变了,可云后面的风景却还是一如既往呢。”
文笑着指向天尽头的太阳。地上一切生命之火的集合,此刻依旧悬于天际,即便在我死后五十亿年里也会一如既往地熊熊燃烧。阳光如此夺目,刺破肌肤,刺入双瞳,无意之间已是潸然泪下。
“不要哭啦。”
“以后还会见面的啊。”
“忘记了吗?我可是妖怪啊。”
指尖沿泪痕划过脸庞,泪眼朦胧,看不清她的表情。
“当你害怕孤独时,只要闭上眼睛,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真的吗?”
“我向你保证,”文将食指点在自己的左胸。“用我的生命作担保。”
背对着太阳,文的轮廓化作泡影,看都看不真切。
“所以幻想吧,少年啊,只要不停止幻想,我们总有一天会见面的。”
文的声音在阳光下被拉长,无论耳朵如何追赶也无法触及。
可那宛若心电的响声却清晰可闻,两短一长,三拍一组,稳定地触碰着耳膜。
嘀—嘀—嘀——
直到连它也被阳光无限拉长,变作长鸣的警笛,高亢而尖锐,我才明白,一切都无法再改变了。
“这一次也…再见了。”
说着,她松开手。
又一次,我自云端坠下,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接住我了。视野模糊,呼吸愈发困难,我闭上眼,顺应重力,跌入云海……
再次醒来时,已是在镇医院的病床上。
似乎是烧糊涂了,我昏倒在雪地上。路过的工人叫来了救护车,把我送进了医院。可当我和别人提起那一天的经历时,他们都只认为那不过是我在寒冬中濒死前的幻想罢了。养病期间,我也有回过村庄原址,可那里早已被围栏层层包裹,变成事实上的工地了。
就这样,余下的半个冬天在无所事事的灰色中消融,很快,春天到了,我坐上火车离开故乡。
打那之后,我再没见过天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