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
世界开始变得模糊。
眼皮好沉,就像挂着千斤重的铅块,止不住地往下坠。
后颈的肌肉软得像棉花,脑袋在脖子上完全挂不住,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清晨的微风拂过树林的沙沙声,不远处妖精们的嬉闹声,都只能听到一点模糊的调子,完全辨不出实际距离。
意识就像和灵魂一起被抽走了那样,飘忽忽地抓不住。
脑袋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所见的一切也开始化作黑暗……
……
……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受到一小股温热漫过来。
似化冻的溪水,却仿佛掺杂人味;像吹过的暖风,却犹如触手可及。
我费力将眼睛撑起了一个小缝。模糊中,我见到了一个人影,晕成了团毛茸茸的白。那一抹银色尤为显眼,像是被揉碎后漂浮着的月光。
那一瞬间,我好像被针扎了一下,浑身的汗毛猛地竖起。
脑海中的混沌好像被开了个口子,意识由此重新流回体内;眼皮好像突然解除了一切束缚,弹回了原位。
视线聚焦在那人身上,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不,即使不睁开眼,我也可以猜到是谁吧。
“哎嘿嘿嘿,是咲夜啊。今天天气真好啊,你看,天这么蓝,云这么白。”我急忙找了个话题,想把这件事岔过去。
“是啊是啊,天气好到都能直接靠在墙上睡觉了?”她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到。我从这表情里看到了一丝类似警告的意味。
“使命在身,我红美铃岂敢怠慢!”我右手摆出敬礼的姿势,做出一副一直认真干活的样子。
“你偷的懒,我可都一清二楚哦,别想着蒙混过去。”她一下把手肘抵在墙上,把脸贴了过来。
“明明明明明明白!”靠得太近啦,我的脸一下子就变得通红。
“最好是哦~。”说罢,她便消失了,大概是用了她擅长的时停吧,只留我呆呆愣在原地。
二.
是的,如你所见,我是这座洋馆——红魔馆的守门人。
每天的工作就是看守大门,防止外面奇奇怪怪的人混进来——一份轻松,但也不轻松的工作。
不过,近来帕秋莉大人派我去调查新的异变——她称之为“如同幻象般的异变”。然而,异变的本身是什么、是谁引发的、乃至影响范围都不清楚,都只能由我去慢慢调查。
我并没有调查异变的经验,因为此前一直都是女仆长咲夜在负责,不过幸运的是,咲夜说她会协助我进行调查。
我们调查的第一站,便是人里。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问咲夜:“你觉得这里能调查出个什么吗?”咲夜则回答道:“谁知道呢?”
我们沿途四处打听,可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走着走着,便来到了铃奈庵。这家书店的店主本居小铃是妖魔书的狂热爱好者,没准会知道些什么。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看到我们走进来,小铃亲切地向我们打着招呼。
“抱歉,这回不是来借书的,是来调查异变的。”我不好意思地回答道。
“说是‘跟幻象一样的异变’,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啊。”咲夜补充道。
“异变吗?不知道唉。不过你们可以去问问阿求,她没准知道,瞧,她就在那边呢。喂,阿求,找你啊!”说罢,一位少女便从店深处慢慢走出来,夹着一本书,看起来就给人一副“博学的大家闺秀”的感觉——这边是有着“幻想乡的书记”之称的稗田阿求。
我简单向她讲述了我们的目的,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过很显然她对这个未知的异变相当感兴趣。毕竟是《幻想乡缘起》的撰写者,这很正常。
告别了这二位,我们便继续去打听。
这时候,咲夜漫不经心地说道:“该说不说,人里的医学还真是进步了好多啊。”
“何以见得?”
“我听说阿求之前的八代御阿礼之子都没能活过三十岁,不过阿求与我们相处的时间格外的长呢,就好像与那个萝莉阎魔的约定不存在似的。”
“什么嘛,这么个事啊。不过我们也记不得阿求出生的日子了吧,虽然天狗肯定是大范围宣传了。总而言之,这能代表什么吗”
“什么也代表不了,不过就是很在意啊。你是妖怪,寿命很长,当然无感;但是我可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哦,对时间的流逝会更敏感一些吧。”
“好吧。”在咲夜的坚持下,我们趁着死神小町偷懒睡大觉的功夫,悄悄渡过了三途河,找到了四季映姬。
“活的妖怪怎么会在这里?气死我了,小町这个家伙绝对又在偷懒!你这活的妖怪怎么主动跑过来了,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吗?真是的,这里可不是雾之湖,没有想去就能去、想走就能走的好事……”
坏了,这家伙特别喜欢说教,如果不能给她把话题岔开,她绝对会一直喋喋不休到第二天。
“嘛,别生气嘛,阎魔大人,咱也不是没事就跑过来玩的,主要的目的还是调查异变。我们是想问问关于您与阿求的契约的事。”
“阿求?她跟异变有什么关联?一个人类怎么会引发异变?”
“只是想咨询些问题啦。您就发发善心,帮帮忙嘛。”
“算了算了,我把她叫出来吧。下不为例!”
我和咲夜面面相觑,阿求怎么可能又在人里又在这里?可是被叫出来的人毫无疑问就是阿求,不可能看走眼。
“阿求,你刚刚在铃奈庵找书吗?怎么又在这里啊?”咲夜问到。
“难不成说你的权限其实很高,可以随意来往现世和彼岸?”我也附和道。
“怎么可能啊,我阿求不过一介凡人,怎么会有这样随意来往穿梭的本事呢?”她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那我们在铃奈庵看到的你是怎么回事?”我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大概是您认错了吧。我来到这里前,小町曾带我看过我的墓,就在人里后面的山上,您不信可以去验证下哦~”她的眼睛弯成一道软乎乎的弧线,笑着回答道。
三、
我们来到阿求所说的位置,确实看到了她的墓——准确来说应该是“每一代”她的墓。这里是稗田家的墓园。
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在铃奈庵看到的阿求,绝不是真的阿求。
那么,她是谁?为什么要冒充阿求?
谜团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就好像把我们困在了没有任何方向指引的竹林里一样。
这时候,整个红魔馆最让人觉得可靠的女仆长——咲夜,发现了新的线索。
“小铃是阿求最亲密的朋友,阿求的死讯她不可能不知道。尽管如此,她还是说书店里的那位是阿求”,这难道不奇怪吗?
“对啊!那么小铃一定就是突破口!”这番话让我茅塞顿开,就好像一阵风吹散了萦绕在我心头的雾,让真相的阳光得以照进来。
我们马不停蹄地地赶往铃奈庵,终于在打烊前找到的小铃,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她——当然,那个所谓的“阿求”也在,据说是研究了一整天的外界的书。
对于我们的说辞,小铃和“阿求”显然是持否认态度的。
“美铃小姐,我想是误会了吧,阿求她不就好好站在这里吗?天就要黑了,我想,等明天再把这个误会消除了吧。”
我也顾不上这么多了,万一那个“冒牌货”趁着夜色摸走了怎么办?便一鼓作气冲上去,想制服她——却什么也没摸到。咲夜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甚至冒牌阿求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或抵抗,就好像她知道咲夜抓不住她一样。
是幽灵吗?是所谓的“能不被接触到的程度的能力”吗?还是什么更为强大神秘的存在?
我们只好把小铃带上,去往墓园。尽管她百般不情愿,但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当然,一道的还有冒牌阿求。
夜晚的墓园格外的静,皮靴踩碎枯枝的声音在空旷的树林里格外响。道路两侧,松柏光秃秃的枝桠犹如扭曲的骨结,黑黢黢的直刺向天空。
天很黑,路面看不太清楚,咲夜拉着我的手、小铃拉着“阿求”的手,我们四人就这样走着。不过,没人放慢脚步,我们始终紧盯着远处的墓园,目光落在前方的小路上,仿佛周遭的肃杀冷意只不过是我们踏过的碎泥巴。
来到阿求的墓前,小铃伸手捧起墓碑上的那朵山茶花,陷入了沉默。
——这是幻想乡的习惯,将逝者最珍视的一样东西放在碑前。
毫无疑问,她比我们更熟悉那朵花。或者说,她是除了阿求本人以外,最熟悉那朵花的人。
世间万物都静了,仿佛都在齐刷刷地关注着这里。就连冒牌阿求,都是一言不发,甚至没有一丝辩解。
半晌,小铃转过身去,面相冒牌阿求说道:“所以,阿求其实是已经去世了,对吗?”她的语气略带哭腔,想必是知晓了一切。
她伸手去摸阿求的脸庞,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然真的能摸到。
“没关系的啦,我会陪在小铃身边的哦,所以,不要太伤心难过了哦”阿求轻轻地把小铃搂紧怀里,摸着她的头,就好像在哄一个哭泣的孩子。
咲夜双手抱在胸前,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就好像一切尽在她的预料之内。
我缓缓走上前,阿求的模样却逐渐模糊,慢慢淡化,直到消失——就好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被风吹散了一样。
而碑上的山茶花的魔力,也顷刻消散——说实话,先前我们竟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空以为那是个冒牌货。
夜还是那么静,像被泼了浓墨一般,只有我手里提着的灯投射出一圈昏黄模糊的光,让我们能勉强看到脚下的路。
小铃的心里,是否也有这样一盏灯呢?对她而言,这盏灯是亮起了,还是熄灭了呢?
我说不上来。
我看向咲夜,她却只是摇了摇头。
四、
有了这个作为指引,我们勉强弄清楚异变大概是什么了。
不得不说,帕秋莉大人的描述确实挺符合的,“逝去的人的虚幻景象”,唯一不符合的就是连我这样的的局外人都能看到,这还算是虚幻的景象吗?
想必这就是解决异变需要的过人之处吧。
咳,言归正传。
掌握了这条线索,我们调查了幻想乡里绝大多数的墓地。对照着魔力的波动,我们解决起来的效率就高了不少。
尽管异变的真凶是谁还没有头绪,但查出来也只是时间问题吧。咲夜也告诉我,有些幕后黑手也会忍不住自己跳出来的。
大小姐决定开一场宴会,权当是阶段性的庆功宴。
“这次的宴会,主角可是你哦。”大小姐就是这样给我说的。尽管我不是很情愿就这样当上宴会的中心焦点,但是毕竟是大小姐的要求。
宴会上,帕秋莉大人问我:“对了,美铃,这是你头一次调查和解决异变吧。效率居然这么高。你是发现了什么秘诀吗?”
“啊哈哈,没有啦。毕竟咲夜在旁边帮我,效率想不高都难咧。”
“谁?”原本吵闹的宴会瞬间静了下来,只留下帕秋莉大人和大小姐的惊呼。
“咲夜啊,我们不是一直都一起的吗?”我感到十分疑惑。
可是我的话显然没有让其他人信服,她们反而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和咲夜不是还一起来铃奈庵里调查,然后带着你和阿求去墓园吗?对吧,小铃?我和咲夜不是还和你一起看到了雾雨魔法店里几近于发霉的魔法扫帚吗?对吧,爱丽丝?还有其他被异变影响的诸位。”
“可我只见到了美铃一个人啊。”
“是啊是啊,我也只见到了美铃一个人呀。说起来,咲夜……”
……
至于没有受到异变影响的人,就更摸不着头脑了,据她们说,甚至连幻象都没见着。
“这就对了!美铃,还记得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吗?‘如同幻象般的异变’啊。”帕秋莉大人缓缓说道,“何为幻象?由幻觉产生的形象,那当然只有当事人能看到。可这当事人也分两种,直接产生幻象之人,和提供幻象魔力之人。”
“唔,听不懂。”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在开发新的魔法时,感受到了不寻常的魔力流动。话虽如此,可是魔法使也不止我一个,但我又是其中没有幻象可供产生的那一个。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告知你异变的存在。”
“所以,您的意思是?”
“结论已经很明显了。美铃啊,尽管你是无意的,但,你才是这场异变的发起者!你见到了本不应存在的咲夜,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帕秋莉大人异常平静地说出了这番话,就好像这只是个答案再明显不过的脑筋急转弯一般。
“这怎么可能?咲夜可是一直在我身旁的——你们看,她就在那儿!咲夜,你也说两句啊!”
参加宴会的客人们鸦雀无声,就好像她们根本不存在一样;我看向咲夜,她却闭上了眼睛,依旧是双手抱在胸前,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随即,开始有来客提出离开,并不是对主人家感到不满,而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我开始浑身颤抖,不愿相信听到的。
“走吧,美铃,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对了,那个我们见不到的‘咲夜’,你也一起来吧。”大小姐说道。
红魔馆的后方是一小座山,山上的森林有一片墓地。
“到了,就是这里。”大小姐指着不远处的墓说道,“你去看看吧。”
我看向咲夜,她却摇了摇头。“你自己去吧。”说完,她便停在松树底下,目送着我。
我鼓起勇气,走到墓前。碑前赫然放着一小块怀表,还散发着熟悉的魔力——看来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往前走,去看清碑上写的字了。
光芒撒过,石碑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我转向咲夜的方向,可松树下哪里还有她的影子。我环顾四周,除了大小姐和帕秋莉大人外再无一人。
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松树下还留着浅淡的光斑,仿佛她刚才真的就在那里。
是啊,这是她用时停赶回去疏散客人了吧,对,一定是的。